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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混沌中睁眼。入目万籁俱寂,已然不见元龟踪影,唯独字字言犹在耳。故人,向前走吧。她依据忠告向前,顺利迈入一片明亮白光。白光照耀天边填补视野尽头,偶尔有风吹动云层涟漪,簌簌摇晃命格树伫立司命殿的庇荫。司命殿布置如常,那名仙子此时正盘坐于树下,背对着她,吭哧吭哧地捣鼓活计。
她继续向前,轻拍仙子肩膀。
仙子回过头来,露出一张与她别无二致的脸。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她说。
“我也不知道具体缘由。”仙子眨眨眼,稚嫩的脸上一片茫然,“跟另一个自己面对面——总感觉经历过无数次。所以我见到你,都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无妨。我认识你。”她接着说,“你是小兰花。”
“那你是谁呀?”
“我是神女。也是你。”
神女向小兰花伸出手,邀请对方同行。
“你我合为一体,便是息芸。”
小兰花依然一脸迷茫,但乖乖牵上神女的手,跟着她离开司命殿。熟悉的水云天被两人一一踏足每处角落,越过忘川横跨苍盐海,走进息山。破碎神像仍维持流泪原样,夕阳悬挂瑶光峰,洒下血红与狼藉。
“这里是一切起点。”神女怜悯道,“三万年前,仙族战神赤地女子来息山与息芸告别,那也是息芸最后一次见她的赤灵姐姐。所有息兰族人为赤地自戕消息悲痛不已,因此,全族对赤地唯一爱徒毫无防备。”
上古凶神太岁,息兰一族世代镇守的祸乱根源趁虚而入,蛊惑了赤地徒弟容昊,告知他只有献祭息山神女才能使赤地死而复生。而息兰一族誓死不从,为了保护这份抗衡太岁的仅剩希望,宁愿将年幼息芸抽离神女身份,变作一颗平平无奇的兰花种子。息山遭受屠戮命运之悲惨,最终引来司命星君的恻隐之心。
“原来……师母跟我说过,我只是一颗她从云梦泽捡来养大的兰花草种子,背后竟有这般隐情……”
喃喃自语的小兰花回了神,“后来呢?”
三万年前,赤地女子以死封印月族十万大军,同年息兰灭族,月尊东方青苍孤身迎战众仙家,被写进史书的结局是魂飞魄散。史书之外,东方青苍被击碎的元神实际日日徘徊于昊天塔,整整三万年都不曾放弃冲破枷锁。期间,仙族东君重伤闭关,长子云中君接任掌位,次子长珩成为新战神。与重整旗鼓的仙族相比,月族三万年来节节败退,大有一片衰弱颓势。
小兰花的故事由此开始。她在司命殿长大,深得司命关照与教诲,对过去一概不知,对命簿整理熟能生巧。不再是同长珩契定婚约的神女,却按照命运轨迹遇见长珩与他结识,又从命簿窥见长珩危在旦夕。
昊天塔枷锁剧烈松动,长珩将死于东方青苍无意识之手。逆天改命只会灰飞烟灭,小兰花毅然照做。
“你拯救了长珩,让我们的命运也从此变轨。”
她挡在长珩身前,因血脉里的息兰神力被挟持进塔,重铸七魂六魄建立同心咒,真正唤醒东方青苍。
“小兰花,你想起来了吗?”
是啊。小兰花想起来了。自己为何并不陌生面对面交谈场景,因为她第一次与东方青苍见面谈话便跟他交换了身体,而后机缘巧合第二次换身,无数次见到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么,她又为何见到神女?
神女没有回应小兰花,只带着她陆续往前走。
两人再度回到水云天的司命殿,那里不知不觉多出另一道瘦削墨影。是东方青苍。小兰花回忆中的大强迫于同心咒藏匿司命殿,暗地里背着小兰花翻阅息兰全书,依照书上所讲悉心养护这棵草。尽管他并不乐意,时常催促下属寻找破除息兰圣印之法,对小兰花的照顾却是实打实无可挑剔,翻来覆去地关心。
但他给她煮的百花羹也确实很不好吃。
小兰花忍不住吐吐舌,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舌根快速蔓延,牵连一滴滴湿润水花,转瞬爬满她的面颊。
“你为什么会哭?”神女问她。
“可能是……突然想起太多事情。”小兰花不好意思地问,“神女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去苍盐海对吗?”
从水云天辗转苍盐海,又一座司命殿遥遥出现在眼前。这一回小兰花什么都没说。她目睹自己与月尊曾经生活过的点点滴滴,最后被他彻底摧毁个干净。
东方青苍跟她恩断义绝,她借助结黎偷跑出来。
玄虚之境的风沙无情拍打着二人。
“小兰花,这就是你我最大不同的地方。你见过水云天,尝尽酸甜苦辣;你来过苍盐海,有所爱有所殇;你更体验过云梦泽芸芸众生,那些远离息山的世俗纷扰。你的足迹遍布三界,你的感知弥漫苍生。”
小兰花对上神女眼睛,那一望无际的漫天黄霞。
她想起那日在东方青苍怀里的余温。
“可我……明明已经死了呀。”
承影剑刺穿腹腔,热量源源不断从伤口流失。内心万般痛苦随冰冷逐渐麻木,在见到东方青苍向自己踉跄奔来的那一刹,小兰花却还是止不住泪水汹涌。
师母说的对,谁都难逃擅改天命的下场。
爱一个人,便爱得义无反顾。
她无比庆幸是自己先选择死亡。阻止仙月两族惨烈大战,消弭三万年滋生的血海深仇,让每一名士兵都可以如愿回家。她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多年不见的师母,舍不得去向不明的结黎,舍不得司命殿里等她回来的精灵们,舍不得她所热爱的、所留恋的世界。
直到残阳沐浴她视线,淹没他眼眸泪光。
小兰花才发现,她最舍不得见东方青苍掉眼泪。
大木头,你别哭……要笑。
她颤手抚过他唇角。缓缓接受生命湮灭的结局。
小兰花的故事至此划上终点。所以她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活生生站在这里、与神女面对面讲话的呢?
“因为东方青苍对你的爱。”
神女表情淡然。
“还记得你唤醒他的时候吗?你无意对他种下息兰圣印,也同时在他心海留下一缕神魂。长珩为你打探到司命去处,得知这世间复活你的最好办法:强行剥离东方青苍这缕神魂,把它化为原型从头养育。”
至于剥离神魂之艰辛,不必神女跟小兰花多说。
“他……得有多痛……”
”然而他成功了。”
只见神女轻轻挥袖重回息山圣境,那里早已不复三万年前的血腥惨象。万物复苏,灵气蓬勃,此地注定是息兰圣草生长归宿。小兰花又见到东方青苍。一袭月尊华袍,手里却抱着一盆刚发芽不久的兰花草。
比以往细心百倍地照料。喂温热朝露水,晒东升第一旭光,全天风雨无阻夙夜不怠,携这盆兰花落脚息山任何安谧住所。他时不时对兰花细声询问。问她什么时候多长一片叶子,想不想念师母,等化了形便带她去见司命好不好?常常都是草的沉默在回答他。
待息兰草开花长成,已过去百年有余。
最先苏醒的人是神女。
“我见过元龟,知晓我们的命运尚未结束。”
小兰花紧张起来。“是战争还没停止吗?”
“远远不止。太岁一日不除,三界难享太平。”
仙月短暂的百年和平终将岌岌可危,凡人的脆弱犹如尘埃,一旦太岁现世,祂所过之处皆沦为炼狱。
世间万物各有万千种命运,于她,只有一种。
“我是你的使命。你是我的记忆。”
唯有你我合二为一,方能与太岁同归于尽。
“小兰花。”
神女握紧小兰花的手。目光沉着而坚定。
“我们该醒了。”
小兰花只来过息山一趟,那时她来不及欣赏息山美景,只听长珩说她其实是息兰族人,传言息兰一族被月族屠杀殆尽,她与东方青苍之间相隔血仇。如今小兰花已从神女口中知道全部真相,却仍旧同那时一样为世道悲悯惋惜,心里生不起一丝恨意。战争夺走她的赤灵姐姐,于是容昊便要夺走她的性命去救人。
一步错,步步错。自从容昊仙君受太岁要挟,化身海市主炼制祟气三万年,就足以令上古凶神富有资本卷土重来。如此一想又无心观赏瑶光峰日出。小兰花抱膝坐在神女身旁,看着神女闭目打坐调息法力。
神女言,修行之人应恪守天地运行法则,用大强的话来说就是要早起,他可从没见过像她那样贪睡的懒惰女人。若是仅凭小兰花自己,当然不可能做到这么早起床呀。只不过她的身体现在听神女指挥,天没亮就摸黑爬到瑶光峰,留她一念意识不断在打哈欠。
阳光渐渐铺满整片息山大地,最初它照在小兰花身上时,状若穿过一阵清晨的新鲜空气,照到神女时才在身后投下一道纤细阴影。神女平静地睁开了眼。
“回去吧。”
她们本为一体,只有神女看得见小兰花的存在。
神女如往常般领在前头带路,小兰花屁颠屁颠跟在后头。离山脚下的那座司命殿越近,她越摇着头叹息——下一刻果不其然,撞见一直在原地等候的人。
建造一座又一座司命殿的财力与坚持不懈,也就东方青苍才有这个本事了。但他却没再摆出过月尊大人的阵仗。不知何时起卸下尊贵外衣,换上朴素无华的模样,修长脖颈流露白皙轮廓,低眉顺眼地说道。
“神女起得真早。我还想着该唤你去晒太阳了。”
“大强,你甘为仙侍,有这份心实属好意。”
神女淡漠,“但作为修行者,你也该早些动身。”
“神女大人说的是。”
如果搁在一开始的相处时日,东方青苍早已一把拦住神女反问她怎么起得来床,搬出他自己对小兰花的熟悉,一五一十辩解她的习性她的爱好,再被神女否认她并非小兰花,切莫将她与小兰花混为一谈,然后等东方青苍失魂落魄地侧身避让。这套流程被小兰花旁观过数十遍,终究亲眼见证东方青苍如何退而求其次,安分守着大强的仙侍名号,不再与神女辩驳。
“百花羹煮好了,神女可要尝尝?”
“不必了。我说过我没有口腹之欲。”
小兰花闻言倒是吞了口水。即便清楚东方青苍看不见她,她还是悄悄凑到神女耳边小声问:“你真的不想吃一口吗?”东方青苍的百花羹当称得上一句脱胎换骨。黑糊糊的糟糕卖相被甜馨取代,闻起来竟比师母做得还要美味——司命煮的百花羹总有股酒香。
不。神女对她轻轻摆手。别受身外之物所干扰。
东方青苍显然看见神女摆手的动作,以为她正示意自己退下,不由得眸光一暗,垂眼拱手告退。望着他远离的萧瑟背影,小兰花默念神女劝告,极力克制自己跟过去闻一碗的冲动,匆忙追赶上与他相反方向的神女步伐。她们穿过长廊,来到一扇房门跟前,忽听门内传来吵闹声响。或许说是单方面吵更加恰当。
“蠢黑龙,我不想见你!你给我走开!”
“你别生气,结黎……我只是想照顾你……”
“出去——!”
门被砰的一下撞开,飞出一条狼狈大黑龙,赫然一看正是惨兮兮的觞阙本人。见门外立着神女无动于衷的态度,宛如一位漠不相关的过路人。觞阙悲从中来,折下僵硬的高大身躯,恭敬行礼:“参见神女。”
“目前情况如何?”
“她不肯吃我喂的药,恐怕还得劳烦神女……”
“好。”
觞阙还想再说,又怕结黎大动肝火继而伤身,便一步三回头地四周转悠,换作神女踏入门槛。一见神女来了,结黎尴尬放下欲丢枕头的手,整个人都病恹恹地倚在软榻上,眉眼里哪儿有刚刚半分的精神气。
“你该喝药了。”神女只平静地说一句,就令结黎老老实实地端起案头苦药,无需神女动手帮忙,直接皱着眉一口气喝完,末了虚弱补充道:“多谢神女。”
在小兰花疯狂暗示下,神女又问结黎:“你为何生觞阙的气?”她落座稍远一些的木椅,由小兰花走上前坐在榻边,满脸心疼地拍拍结黎咳嗽的脊背。
“……我不是生他的气。”结黎低下声音,仿佛小兰花来自虚无的安慰起了奏效,说话也顺畅许多。
“我只是在气我自己。为什么我还活着?”
小兰花从没见结黎哭过,却见她突然红了眼眶。
“我害死了小兰花。我有什么脸面苟活下来?”
她的自私,她的怕死,此时此刻都成了她喉咙哽咽的惭愧。海市对她的威胁,教她永远没办法面对小兰花真心实意的好。结黎原以为自己下定决心使出的计谋,既能为觞阙解除蝶毒救他一命,又能保护小兰花安然无恙地离开寂月宫,反观她自己,找个好山头等待毒发身亡倒也不错——可她到头来大错特错。
她居然亲手葬送小兰花最后一程。是她将赤地女子元神放入骨兰,是她助小兰花奔赴玄虚之境送死。
而她这个罪魁祸首甚至没死成。与结黎相认的丹音不忍心见妹妹死于剧毒,带她赶往息山,请求神女出手医治。神女之力可活死人肉白骨,连丹音也是托福捡回的命,从战场上醒来后,只剩小兰花的死讯。
“当你见到神女,你要谨记……”
丹音欲言又止的悲伤吐露出声,嘱咐结黎。
“她已不再是小兰花了。”
“神女……请你告诉我……”
结黎恍惚看向神女,如出一辙的五官,组合起来的素雅面容却陌生得让人窒息。直直让她泣不成声。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那个傻瓜了?”
神女默然不语。她错开结黎的恳求,转而静默观望小兰花表现,发觉小兰花收回手,对她含泪摇头。
这样就好。她无声读出口型。只要结黎好好的。
“你先休息罢。”
孑然一身的神女拂过手,尊重小兰花的意愿。
“她只希望你活下去。”
当务之急是找到太岁。神女日复一日修炼,竭力感应太岁去向。在神女专注调养这些天,小兰花往往寸步不离,唯恐发生一丝差错。她理解神女迫在眉睫的担忧,连带她也变得忧心忡忡,掰着指头数自己什么时候消失。须完全融合,方以息芸之力匹敌太岁。
可惜日子一天天作废。除小兰花外,东方青苍业已学会恪守本分,规规矩矩地守在司命殿门前,不许旁人靠近神女一步——必然包括长珩此人。他虽以仙侍自居,仍极难撼动其月尊实力,往往长珩一来就赶人走,若是神女出面挽留,便嘴上不留余力地开损。
能与神女成婚,你是不是很得意?
东方青苍!
他深知长珩痛点,一句话足以令长珩的温文尔雅崩溃失态。我又怎会得意?神女不是小兰花。此招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胸口沉闷,远不比长珩轻松。
今日似乎略显不同。长珩又来拜访,无心与东方青苍争辩,只草草交代几字。东方青苍竟也没再出言讥讽。气氛肃穆片刻了无声息,叩响神女所在房门。
早在东方青苍敲门前,神女蓦地张开惊愕眼神。
小兰花被神女反应狠狠一吓。
“怎么了!神女大人?”
“……我感应到了太岁的愤怒。”
与此同时,门外的仙侍大强轻声禀报。
“赤地女子死了。”
经玄虚之境生死一战,赤地女子的记忆毫无疑问停留在她自戕的那一刻。她的徒弟,容昊,却花费三万年时间筹谋布局。灭息兰,建海市,炼祟气,太岁用赤地一抹残魂吊着他行尸走肉,如坠无底深渊。
相隔三万年的殚精竭虑,神女落,万物生,小兰花的死将赤地女子完整送回他身边。师母是容昊无怨无悔一生索求的希冀。也是真确压垮他的沉重绝望。
以祟气滋养赤地元神。使赤地受尽轮回煎熬。
他被太岁蒙骗的三万年,害惨了他最爱的师母。
不杀人就无法活着,没有祟气便痛不欲生,一心守护仙族的战神堕落成恶鬼助虐爪牙,偏偏她又可以是清醒的,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犯下不可挽回的滔天罪孽。师母很痛苦,容昊对此无能为力。他日日为师母对镜梳头,瞥见镜中师母面无表情的痛。
他多么希望赤地责怪他,怨恨他,甚至杀死他。
只要能让她好受哪怕一点。
但赤地只说:“阿昊,杀了我吧。”
容昊的手一颤,闭紧眼不看,仿若变回孩童。
他本是一个冻死在冰天雪地的小乞丐。孤苦伶仃罹患眼疾,依靠尺八讨要一线生机。是赤地途径云梦泽将小乞丐带去水云天,教导他如何从人修炼成仙。
对世界睁开的第一眼,他见到赤地温柔的笑。
“从此以后,你叫容昊。”
师母,阿昊错了。
阿昊从不觉得自己成了仙。阿昊只是一个俗人。
阿昊从来不知道,慈悲如师母也动了凡心。
宁可改天换命,宁愿自己承受万劫不复的折磨。
只为了救下那个小乞丐。
原来阿昊就是师母的凡心。
“容昊不惜自爆元神重创太岁,紧随赤地离去。”
跨越几万年的友情教长珩遵循容昊遗愿,将他与赤地女子葬在一起,为这对师徒立下墓碑。长珩有时不禁会埋怨自己。自己继承赤地女子的战神衣钵,三万年来却为何没早点发现,没有早一点制止容昊一错再错。他呈上容昊生前爱喝的酒,敬阿昊迷途知返。
东方青苍也抬手敬酒。心甘情愿敬赤地战神。
“赤地,你是本座此生唯一劲敌。本座敬你。”
他恢复月尊头衔,遥望三万年前的仙月血战。自认强者的东方青苍,却因为赤地女子输了那场战争。
昔日一言不合吵起来的两人矗立墓碑面前,难得和谐的景象让小兰花感叹:“神女大人你知道吗?其实在云梦泽,大木头和长珩仙君还是拜把兄弟呢。”
“嗯……”
“神女大人,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我在想太岁。”
神女和小兰花立于墓碑不远处。小兰花在观察那边并肩的两人,神女把眼光放高,眺望天空最深处。
容昊自爆元神不假,却不见得太岁受到重创。
可祂实实在在地失去了赤地女子金身。
太岁躲了起来。神女几乎感应不到太岁。
祂一定在暗中行动着。
“小兰花,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能做什么?不……我们一定还能做什么。”
“我们还差最后一步。”
神女深远的眼光重回大地,定格在长珩身上。
“长珩,请借一步说话。”
息兰一族自古与仙族缔下契约,约定双方血脉一经契合,便可开启无上神力,化为一道三界对抗太岁的最终防线。帝君重华因此背弃月族始祖盐女,致使仙月两族分裂征战不休。这千万年来,息兰族始终在战争中保持绝对中立,并不参与两族纷争,直至被太岁算计灭族。亘古不变的婚姻契约也随之名存实亡。
现今的息兰一族,只余息芸一人。
神女与小兰花合体方为息芸。当年先神女遭受太岁袭击奄奄一息,举族之力分裂女儿息芸,将希望火种播撒出去。当小兰花死亡,神女苏醒,便只差两人合二为一。——无论神女这段时日如何修习,都迟迟不能同小兰花融合。只差最后一步。她已别无他法。
“消灭太岁,需你助我一臂之力。与我成婚。”
婚姻此等人生大事在神女嘴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与手段。长珩愣怔于原地,似从小兰花脸上看出兄君深沉倒影。兄君严厉,时时强调仙族战神需克己慎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谨记在心从不敢出错。
他却错过了小兰花。
长珩埋怨自己太多太多。若他不抹消她的初遇记忆,若他与她相逢时直率坦白心意,若他没有亲手除去她的名字,若他向兄君大方承认自己心悦何人。
若他在昊天塔那一晚终于抓住她的手。
是否一切都还来得及?
“长珩愿助神女消灭太岁一臂之力。”
长珩作答:“但恕长珩不能同意与神女成婚。”
“这是为何?”神女依旧平淡。
“不瞒神女大人,长珩已经心有所属。”
如果一切早已来不及。他只愿坚守本心。那颗为她摘下的星星灯笼、被她郑重退还的奇幻流萤石,自始至终都安静地挂在他腰间,从未想过赠予第二人。
长珩可以直面云中君的暴怒,也可以拒绝神女。
对于他的拒绝,神女叹出一声无可奈何。此事万不能强求。她微微移动目光,征询第三个人的意见。
肉眼可见地,她和长珩的神情皆同时一变。
“长珩仙君。”
“……小兰花?”
长珩眼睁睁见着神女蜕变成他熟悉的人。他难以置信地走近一步,的的确确是小兰花独有的天真。她与神女同样至纯至粹,眼里闪烁的光芒却见识过世间万千苦难,执着想要改变普世困境,乃至自我牺牲。
他不会认错的。他记得遇见她的那天。
“你不是……失忆了吗?你怎么会变成小兰花?”
“说来话长!不只是失忆这么简单。”小兰花很珍惜现在为数不多的对话机会,她的意识在融合边缘摇摇欲坠只差一步,随时都有可能消散。所以她开口直奔主题:“长珩仙君,拜托你和神女大人成婚吧!你放心,我实际上在旁边看着呢——只要你和神女成功喜结连理,我就可以和神女融为一体打败太岁了!”
小兰花一连串话语炮珠马不停蹄,打得长珩足足消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话里话外的意思。
“打败太岁——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对吗?”
“……长珩仙君果然很聪明呀。”
“所以……你才没有告诉东方青苍。”
若仅仅只是神女与小兰花融为一体——仅仅只是小兰花的存在,也能让东方青苍不复今时这般消沉。
纵使东方青苍从神女身上碰壁千万次,这种天大的好事也被小兰花藏着掖着,直到紧要关头才对他露出马脚。小兰花不肯与东方青苍明说、生怕东方青苍更会为此受伤的事,仔细想想,又怎么可能是好事?
长珩低低苦笑一声。她还是选择了东方青苍。
“那我呢?”
小兰花,你于东方青苍有情,不忍伤他的心。
却要我眼睁睁见着你第二次送死。
“长珩仙君……我……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
神女爱苍生。小兰花爱苍生,也爱那一人。
“请你……帮我最后一次吧。”
不管是神女或是小兰花,她们都不能再坐视不理任由事态恶化,让赤地女子与容昊的悲剧在三界反复上演。小兰花由衷相信,她景仰的那位长珩仙君也做不到袖手旁观。……即便这对长珩仙君来说很残忍。
长珩的呼吸发颤兀自挣扎,声音却不容置疑。
“长珩——愿成全你。”
东方青苍近日越发消沉。尤其是距离神女与长珩成婚的大喜之日越来越近。他再没有借口驱逐息山未来的男主人离开,顺带省了张口嘲讽的力气。蹊跷的是,对方也对他频频投来异样眼神。好似在羡慕他。
羡慕他连睹物思人的资格都没有么?东方青苍自嘲。自神女苏醒第一日,他失而复得的喜悦便荡然无存。无需长珩一次次反驳,他比谁都更明白神女不是小兰花。哪怕她长着和小兰花一样的脸,和小兰花一样喜欢穿浅色衣裳,喜欢照理司命殿里的花花草草。
可她终归不是小兰花。
小兰花贪吃、贪睡,白天饮食要朝露水,夜里睡觉要长明火。她爱哭又爱笑,说话歪理一大堆,经常惹得他火冒三丈。但他本来已经丧失所有情绪感官。
她将他从昊天塔放出来,治好他枯死的七情树。
教他什么是爱。教他如何被爱。
他最初只想杀了她,最后只想保护她。
无论他想。她只会潇洒地随风消逝,离他而去。
他又为何总像是做梦,梦见小兰花正在他身边?
一股源自他体内的渴望生根发芽,不断催促他。
去找她吧。
“感谢神女……愿意陪我来到此处。”
苍盐海的相思桥贯穿夜穹,远远望去彷如山与月嵌为一体,天地之间再无沟壑与界限,诞生月族口口相传的美谈。据说,将铭刻彼此姓名的同心锁挂上相思桥,这对有情人便可以视作山月同心,永不分离。
烽火年代向来只缺美好故事,从不缺东方青苍这样的战争武器。他出生那一年便注定学会杀人,拥有业火天赋,斩断情丝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情。待他三万年后走出昊天塔,世道又自然而然地发生改变。月族开始相信和平降临,相信天底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东方青苍以前从不信爱。他只信手里的业火剑。
如今,他手里只有一把刻写小兰花的同心锁。
“我和小兰花约定过,要一起来相思桥挂锁。”噬骨霜盐钉之痛刻骨铭心,阻挡不了他共赴山月之约。
桥上的人一直在等他。坚信他会来。
“你看,我现在来了。”
可是小兰花,你又在哪儿?
大木头,我在这里。他心心念念的人其实一直在他身边,只是他看不见她。神女背身往桥下踱步,为小兰花开拓说悄悄话的空间。小兰花正紧挨在东方青苍颤抖的迷惘一侧,轻声细语地回应他每一句哭腔。
“小兰花,你会不会怪我对你那么坏?我派人给你塞讨厌吃的油腻饭菜,还派巽风砸你的司命殿。”
大木头,我不怪你。
“我对你说狠话,亲手扯坏你送我的草衔环。我做了那么多的坏事,却只是想让你也摘下骨兰……”
大木头,我知道的。
“摘下骨兰,你就不会死。”骨兰应该是用来保护她的心脉血,不该是杀了她的致命刀。爱得越深,扎得越深。本不该如此的。他只想要她活着。同心锁被他的指尖牢牢攥紧,深刻体会心脏强烈收缩的剧痛。
“我明明那么坏……你为什么到死都还爱着我?”
他想不明白。他恨自己不懂爱。恨自己太懂爱。
越来越多的泪水描绘出痛苦。他的困惑,他的懊恼,他的追悔莫及,皆变成绵延不绝的爱恨交织。小兰花默默陪同他哭泣,临别之际见到他哭,消亡之后再见他哭,她都没办法抹去他的眼泪。一滴哀伤也淌下神女眼角。神女惊讶地伸手一抹,回头望向桥梁。
只见小兰花身形越发黯淡,一阵风便能吹散她。
小兰花即将与神女融合。
大木头,你别哭……这就是我的抉择呀。
要笑。因为我爱你笑。
“小兰花,你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大婚时日将近,意味着开启上古神力,与太岁决一死战。神女是息芸被抽离的那一部分使命,她感觉不到丝毫畏惧,却能感觉到小兰花的恋恋不舍,因而格外包容,还准许小兰花偷尝一口大强煮的百花羹。
很好吃。一点都不苦。但小兰花仍然哭了。
“神女大人,谢谢你。”
小兰花细数自己挂念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结黎的毒由神女治愈,只要结黎好好活着,总有一天可以获得她的幸福,毕竟觞阙太难被赶走啦。丹音仙子肯定会参加长珩仙君的婚礼,她可以趁机跑到现场确认情况,祝福丹音成为下一任战神。嗯……说到长珩仙君,她果然还是对不住他。倘若成功消灭太岁,想必他也可以自由自在,做一回真正快活的萧家润郎。
只剩下师母没有见过了。小兰花动过念头,可她已经从大木头那边听说好多消息。司命虽不是名义上的云游,却依旧过得逍遥,还有另一条龙陪伴她。想到师母她老人家不再孤家寡人,小兰花便放下心来。
最后的最后,是东方青苍前来告别。
“这些日子有劳神女收留。”
挂上同心锁恰似放下心结,东方青苍一敛前些天的惆怅苦闷,端正仙侍架子,没有多看神女一眼。
“祝神女新婚美满。”
见他这样,小兰花似笑似哭,真挚点了点头,替神女做出动作回应。大木头,你要快乐,若是以后不见我,你见的世间万物皆可以是我。她想得豁达,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走向他。随即她发现,是神女在动。
距离一步之遥,神女的试探戛然而止。
她探出的两根纤指,堪堪悬停在东方青苍唇边。
“——神女?”
不只东方青苍对此微怔,小兰花也呆住了。
这……这不就是自己教大木头要笑的手势吗?
“抱歉。是我多虑了。”
平静如水的面容泛起涟漪,又很快消失不见。神女几步退回原位,朝东方青苍清冷颔首:“请慢走。”
东方青苍这才投过来失落一眼,转身化为黑烟。
“怎么回事呀?”小兰花担心地问,“神女大人,是我们要提前融合了吗?”突发的变故叫她莫名不安。
“我……也不知为何。”神女同样如此。
怦怦。一股心悸感响彻耳畔。紧揪她的神经。
就像是那一瞬间,本能感应到了某样存在。
挑唆她伸出手,想要透过表面捕捉什么。
时间不允许神女多想。一场走形式的联姻被云中君盛宴款待,宣布仙族与息兰族正式交好,意在敲打月族蠢蠢欲动的反攻心思。无人比他自认为看得更通透。一旦神女对东方青苍失去吸引力,那么东方青苍将随时打破和平条约,率领十万大军进攻水云天。息兰虽已灭族,仅神女与仙族同处一个阵营,但神女的息兰圣印,就是这世上唯一能拿捏东方青苍的咒语。
云中君尚且不知婚宴一过,神女息芸便会孤身一人出发寻找太岁,势必与太岁同归于尽。亦如她祖祖辈辈的先神女,愿与仙族联姻,只为永续神力血脉。
万年纠葛的孽缘,将由息芸这一代彻底斩断。
花瓣飘散四溢,扰不乱神女的凝视如炬。祥云波涛汹涌,被神女坚决地跨过。她搭上长珩递的手,一步一步向前,接纳记忆碎片消融,迎接自己的命运。
滴血入碗,共饮交杯酒。
长珩心头血滑进喉间,涌现前所未有的力量。
“小兰花。”
在息芸恍然清醒的一刹那,她听见长珩低语。
“我多希望这一刻是真的——”
之后,她再也听不见长珩说的每一个字。无边死寂飞速吞没全数杂音,黑暗铺天盖地无可抵挡,席卷婚宴肆虐恐慌。不光是息芸警觉,其余宾客都为之一震,接连错愕地看向远方,这片漫天黑瘴的来源地。
那是息山。准确地来说。
是息兰一族镇压太岁的囚笼。
“——是太岁!太岁现世了!”
传说中的上古凶神并不为世人所知,唯有云中君和澧沅仙尊认出祂的恐怖威压,当即脸色煞白如纸召集众仙。一声太岁呼喊,令所有人都纷纷看向在场唯一的救世主神女。长珩急忙回握息芸匆匆离去的手。
“小兰花,我绝不会再目送你一人去死。”
不等息芸回答,长珩一手扯脱华贵婚服,底下早已准备他的战衣。他目光灼灼,向云中君高声请示。
“请兄君立即出兵——协助神女息芸消灭太岁!”
太岁已然重获金身。祂遗失了夺取赤地女子金身的机会,理所应当地,这世上还有另一具至强金身会被祂觊觎——东方青苍。原本神女想不通的异常,一经小兰花的记忆融入其中,顿时领悟种种细节由来。
业火因拔情绝爱而生,也因东方青苍的情根复生而消退,若他不愿以她的命换月族十万大军,他届时上战场又作何打算?恐怕……恐怕太岁早已找上他。
祂无处不在。赤地女子饱受祟气侵蚀的元神带来太岁,东方青苍在小兰花床边时刻守着骨兰入眠,与骨兰里的太岁初次打上照面。以爱之名引诱他,如当年诱惑荣昊坠入地狱。如果小兰花没有及时赶到玄虚之境,制止这场无谓战争,那么太岁便会阴谋得逞。
可她死了。她在他的怀里飘逝,带走祂的心血。
东方青苍受司命出手指点,一心只想照顾他从神魂割舍出的兰花种子,等待小兰花回来。回来的人却是神女。神女可以感应太岁存在,却无法感同身受东方青苍的脆弱。祂就在她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生长。
太岁在东方青苍的心海也种下了一颗恶因。
意识到她再也回不来的一瞬间,祂结果了。
祂是什么时候夺舍的?
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从来不是她的错觉。
不……不……大木头……你等等我。
息芸足以坦然面对太岁威慑,但她对东方青苍永远办不到,庞大的龙形黑影笼罩住她。事关重大,仙月两族在这一瞬众志成城。觞阙化形黑龙载上息芸加急脚程,下方的月族士兵在巽风指挥中奔往战场,聚集在幽深边缘形成包围,使尽浑身解数拦截黑雾,为息兰神女争取时间。仙月联手尚有一敌之力,如果太岁突破缺口,扑向云梦泽的祟气将会招致全面灾难。
不能再等了——
她跳下黑龙跃入雾丛。茫茫晦暗裹挟她知觉,每一步艰辛都是她在朝他前进。山峰,洞穴,石床。那道相识墨影被她的余光一一挑明,越来越清晰可见。
乌丝褪去光泽,死气沉沉的白发装点整张脸。笔墨般的眉梢却平缓舒展,勾起薄唇轻快弧度,状似在做一个主人不愿醒来的美梦。祂仍未将他夺舍完毕。
——她还有机会。
“大木头,别怕……我就在这里。”
轻手轻脚挨近中央石床,息芸吐气调动灵力。为了不伤害东方青苍本身,她想到的最佳答案只有缔结息兰圣印,献上一个唤醒他的吻。她有能力做得到。
小兰花便是如此唤醒的东方青苍。
她向他敞开的怀抱毫不设防,俯身袒露软肋。
于是他睁开双眼。瞳孔一片漆黑,望不穿贪婪。
“小兰花……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祂死死抓住息芸切断她的退路。由晦涩欲望交缠的层层巨网扑面而来,将她紧缚得几欲昏迷。
尖锐刺痛寸步深入骨髓,挤压她筋脉间的哀号。
“好痛!快放手——大木头,我要被——”
根深蒂固的息兰灵魂——要被从内到外地撕裂。
一分为二。硬生生剥离神魂的痛楚重现。推翻三万年一路以来的成长,小兰花被强硬拽进梦境深渊。
没有小兰花作为灵魂根基,神女将束手无策。
“神女,来赌一把吧。”
暴虐狂风四起,太岁的阴沉笑声盘旋头顶。
祂正在收割恶因种下的苦果。
“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先杀光天下人?”
有一束暖光直照眼皮,昭示朦朦胧胧的白昼,又显示不到清醒时分。她困倦地揉皱眼睛,那只肉爪便被轻柔一捏、拉入更为温暖的怀抱里。嗯?是谁在抱她?脑海深处下意识察觉不太对劲。她睁眼去张望。
入眼的命格树摇曳着枝丫,倾倒他深沉的笑意。
“这么看着我作甚。你睡傻了?”
纷乱思绪回笼,小兰花认识他。这是大木头呀。
“唔……我好像做了个梦。但我想不起来内容。”
大木头一声叹息压在她颈窝。痒痒地扎人。
“你该不会还忘记——我们已经成婚五百年了?”
“五、五百年……?”
“果然忘了啊。”
他在视野里漏出一副头疼样子,实则并不生气。
“也罢。你现在感觉如何?还想睡吗?”
小兰花潜意识不想继续睡觉。她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究竟是什么呢?无论怎样都记不得。越想越头重脚轻,竟真的昏昏欲睡起来。
“没关系,想睡就睡吧。”
睡吧,睡吧,小兰花。
哄弄怀中人的声调像鸟儿在唱歌。
黑凤凰吟唱魔咒。
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永生永世,永不分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