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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办才好?有时觉得应该澄清误会,但又觉得此情此景不能单纯用“误会”来解释。杨浩烈干脆将嘴唇贴在酒杯上。他为难般的笑容和过去没什么不同。要说有什么变化,大概只有那稍微剪短并后梳的发型吧。但就连这变化与不变之处,徐泰雄也察觉不到——毕竟他和杨浩烈本就没有任何交情,或者说从未有过。
就是什么白虎军团之类的,跟着姜白虎那群朋友动不动就往体育馆跑,哪怕只是社区边角举办的一对一比赛也经常来凑热闹,自然算是面熟。甚至三年级时还曾同班过。从高一起就保持着点头之交,说'不认识'确实有些牵强。但即便如此,也绝对称不上亲近。若说关系密切到情谊深厚,那才是天大的误会。徐泰雄可能没多想,但杨浩烈偶尔——真的是极偶尔地——当这三个字突然浮现在脑海时,总会这样定义他们的关系:业务关系。
一群高中生之间居然存在如此社会化的关系。说是公事公办吗?明明不需要顾及体面,也毫无利益可图,但表面看来确实如此。啊,或许杨浩烈确实有所图谋。能从徐泰雄那里得到的唯一好处,就是通过这个人与好友姜白虎那连接着光明未来的篮球热情产生关联。
若问杨浩烈是否常想起徐泰雄,答案必定斩钉截铁:没有。他们本就不是会彼此惦念的关系。只是'徐泰雄'这三个字本身就具有侵略性——这个不仅在篮球界,更在各领域声名鹊起的人物,总会不由分说地入侵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超市饮料区悬挂着印有他俊朗面容的巨幅海报,穿行闹市时总会被不同品牌的广告攫住视线,赛季期间必然占据网络新闻体育版头条,电视与网络广告里也永远循环播放着他的身影。于是难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想起这个名叫徐泰雄的存在,想起与他之间说不上短暂却也绝不深刻的暧昧关联。
正机械性转动酒杯的杨浩烈抬眼偷瞄前方。那个被特意斟满却纹丝未动的酒杯旁,徐泰雄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桌上的菜单。低垂的眼睫在暗红色灯光下投出细密阴影,每当睫毛缓慢扇动,连带着脸颊轮廓都仿佛被镀上一层莹润的光晕——这或许是灯光造成的错觉,但杨浩烈确实感到喉间发紧。连习惯性维持的微笑与客套话,此刻都化作砂纸摩擦着干燥的上颚。
若问他们为何会面对面坐着陷入尴尬沉默,答案同样简单:源于杨浩烈的恋爱观。不,用'观'字未免太过郑重,不过是些极其私人的生活方式。杨浩烈不谈恋爱。但“不谈”绝非意味着像擦拭佛龛般清心寡欲地活着——恰恰相反,他在性事上堪称开放甚至随意。倒也算不上滥交,只是像所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那样,为排解欲望适当进行露水姻缘。若说有什么出格之处,大概就是这些短暂关系从不局限于异性。按次数统计,同性反而占比更多。
若此刻有人问“所以你是gay吗”,他大概会歪头思索:“应该...不算吧?”毕竟连他自己都没认真考虑过性取向问题。某次床伴听到这种说辞时荒唐大笑:“刚和男人上完床说这种话合适吗?从踏进酒店那刻起你就该出柜了。”
有趣的是,即便听到这种话也不会觉得被冒犯。或许因为杨浩烈压根不在乎——既然既不打算建立关系更不愿涉足恋爱,自我认知是弯是直又有什么要紧?
那是他最近一次约会的对象。大约一个月前?不,或许是半月前。总之是截至目前最近发生过关系的男性。身高略不足180公分,白皙皮肤令人印象深刻。名字叫什么来着?郑...好像是这个姓氏?通过交友软件认识的人。杨浩烈只在有生理需求时偶尔打开那个约会APP——从未认真筛选过资料,也不曾滑动浏览或主动发送爱心等待配对,更没先发过信息。即便如此,他用得相当自在。个人资料里只有张从夏日团建照里随手截出的头像,却总有人主动联系。那些用户的资料信息量惊人:从"偏好/雷区"这类难以理解的圈内术语,到莫名其妙划分的"Top/Bottom"标签。而杨浩烈的选择标准很简单:其实连对方资料都懒得看,若对初次私信感兴趣就见面,没感觉就改去常去的店里解决。
这男人发来的第一条私信是这样的:"只放照片怕是被盗号了吧?但看你已读不回的态度倒像是本人,真够让人火大。约吗?"五条分段消息上方还有条一周前的记录,大概是因对方既未回复甚至未读而恼羞成怒。最初那条不过是最普通的"你好"。
对杨浩烈而言,开场白根本不重要。当时他正被突增的加班折磨得焦头烂额,积攒的欲望亟待发泄,那条带刺的信息意外地合胃口。快速扫过男人头像和个人简介后,他在收到消息约一小时回复了。
『我是Top,能接受吗?』
那时男人的个人简介里写着的诸多词汇中,也有“Top”这个词。
第一次变换体位发生关系的男人,不合时宜地谈论起责任之类的话来。一开始杨浩烈当然只当是玩笑。再怎么说,杨浩烈也有杨浩烈自己的规则——在一夜情之前,必须明确说明自己的“倾向”。不是指性取向,而是在非恋爱关系的亲密关系中秉持的价值观。“我不管和男人还是女人都交往过,但没打算恋爱,也不是定期发生关系,所以不需要固定伴侣,不太喜欢建立关系,今天之后最好别联系。”这种话在见面之前或刚见面时就会说出来。也曾有人觉得戴避孕套不舒服而摘掉,所以他也会明确强调:“虽然没得性病,但以防万一,必须戴安全套。”说这些话时,他总是带着特有的慵懒从容的微笑,态度像在说别人的事似的,甚至带点没心没肺的意味。
总之,这样下去难免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那个男人就是其中之一。杨浩烈原本打算在便利店买瓶廉价威士忌、苏打水和即食食品回家。正好是周五晚上,周末到了,打算小酌一杯,再通过周末睡觉缓解最近积累的疲劳。可变数总是在你最不想要的时候冒出来。在酒吧里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执着地要求拼桌,她说自己就在隔壁店喝酒,同行的人都各自带了伴,她觉得自己没带谁有点尴尬,便用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恳求:“哪怕一会儿也好,能让我坐这儿吗?”
杨浩烈垂下眼,看着她用睫毛膏细细刷长的下睫毛,心想最近这种妆容又流行起来了?无意义的念头闪过,他摇了摇头。配合着困扰的微笑,眉毛顺从地弯成八字,声音柔和亲昵——熟悉他的人一看就知道他现在有多烦躁,但陌生人只会觉得他不过是个有些无奈、但依旧温柔的人。也正因如此,他总招致各种误会,以前谁一直同他喋喋不休这事来着……好像是卢九锡?
正当杨浩烈推开纠缠不清的女伴,说着“我真的得走了”时,那个男人突然出现。对方涨红着脸冲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挥拳相向,高声质问为何失联期间竟和女人鬼混。照理该慌乱的时刻,杨浩烈却只觉荒谬。他挠着额角在男女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低头叹了口气——说难听点,就像是某部B级片里才会有的三流情爱闹剧。“之前说过吧...我不谈恋爱。抱歉,我真得走了。”他始终冷静应对,对恼羞成怒的男人重申旧话,又以更冷硬的语气甩开女伴的纠缠。
问题在于这两人都是听不懂人话的疯子。杨浩烈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更非温顺之辈。三岁看老,从来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他,耐心一旦耗尽就会头脑骤冷。此刻他正偏头闭目,太阳穴青筋暴起,连叹息都比脏话更刺耳。就在失控前夕,一道身影插入了这场闹剧。
“想吃什么?”
徐泰雄迎上他迟滞的目光。是了,来者正是这个本该与这一切毫无瓜葛的男人。尽管棒球帽压得极低,运动服拉链直抵喉结,却遮不住那张过分醒目的脸,更别提鹤立鸡群的身形。杨浩烈立刻察觉到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变了调性,有人小声惊呼:“诶?那不是徐泰雄吗?”
“杨浩烈。”
徐泰雄突然介入那对男女之间,默不作声地扫视片刻后,转头俯视着杨浩烈叫了声他的名字。帽檐阴影下那双狭长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望过来。距离太近,久违的会面让杨浩烈一时失神——即便有姜白虎这个共同交集,即便这些年总在各种场合听到这个名字,可这样直接地面对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或许去年春天在酒局上曾匆匆瞥见过?
杨浩烈仰视的姿势维持太久,直到徐泰雄挑眉才慌忙动作。拽着对方胳膊扔下句"还有朋友等",逃也似地脱离窘境。
于是演变成此刻局面:蜷缩在酒馆最角落的位置,连下酒菜都没点,只叫了两瓶烧酒自斟自饮。显然躲进人群并非明智选择,早知该直接拐进巷子等风波平息再叫车。见徐泰雄迟迟不答话,杨浩烈扯着嘴角抹了把后颈,莫名渗出冷汗。
"话说你怎么会来这...算了。要不直接走吧,白耽误你时间。你是一个人吧?如果有朋友在..."
"不喝了?"
"啊?"
"半瓶都没喝完。"
"这个……"
"倒酒。"
"嗯?"
"我也要喝。"
"……好。那得点些下酒菜。"
"随便。"
徐泰雄终于脱下外套搭在邻座,摘帽时随手抓了抓乱发。杨浩烈盯着从苍白指缝间漏出的黑发,突然开口:"刚才那两人……都不认识我。"声音闷在支着下巴的掌心里。徐泰雄对此毫无反应,只将空杯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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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浩烈曾在约会软件上见过"徐泰雄"。当然不是本尊——有人盗用了网上流传的某张冷门照片。点开资料瞬间他笑到前仰后合,荒诞感扑面而来:那个徐泰雄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就算存在平行宇宙也绝无可能。他边笑边按下"举报"和"冒用身份"选项,心想真有不怕死的家伙。
此刻坐在自家地板上摆弄速食包装时,杨浩烈突然想起这茬。狭小的单间里根本没有待客空间,两人自然席地而坐。视线所及唯有贴满经典电影海报的墙面,塞满黑胶的收纳凳,以及充当椅背的床架。正当他想起身找话题时,徐泰雄仰头灌完最后一口啤酒,铝罐在掌心发出清脆的挤压声。
"再来一罐?"
看着散落的空罐,杨浩烈发问。徐泰雄以点头作答。明明没醉透,耳尖与双颊却泛起潮红,这模样令他蓦然想起毕业前夕的天台酒会——篮球队三年级生与白虎军团用偷渡来的酒水零食消解愁绪的那天。寒风刺骨中,徐泰雄的脸也这般通红。
从床边迷你冰箱取出两罐啤酒时,杨浩烈低声嘀咕:"今天喝得不少啊。"徐泰雄却突兀接话:"不认识的话,那为什么骂你垃圾?"尽管这话与前言毫无关联。
该说是震惊还是慌乱?若这番话出自他人之口,杨浩烈定会不以为意。此刻令他如坐针毡的,全因提问者是徐泰雄。首先打破沉默已属反常,更何况这话本不该从那张嘴里吐出。再者...对方显然窥见了方才那场闹剧的始末——毕竟那男人的吼声穿透力十足。
杨浩烈呆望着徐泰雄,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啊?"
反问中泄露的窘迫远胜回答。徐泰雄却神色如常,仿佛浑然不觉在刺探隐私,连半点为难都欠奉。也对,这人是徐泰雄啊。纯粹到近乎钝感的直线思维向来如此,正因毫无心机,才能把常人难以启齿的话说得如此自然。以为他还会补充些什么的杨浩烈在沉默中等候片刻,却见对方仍用事不关己的表情继续说道——
"刚才那个男人。"
"听见了?"
"很吵。"
"没想到你还挺八卦。"
"你说他们不认识你的。"
"你醉了?"
"......"
"确实不认识。严格来说只和女的...男的嘛,算半个熟人?就...睡过一次的关系。"
等等,我干嘛要解释这些?杨浩烈突然用手背抵住嘴唇挑眉,此刻才惊觉醉意上涌的或许是自己。他长吁口气偷瞥身侧——徐泰雄即便坐姿歪斜仍挺直腰板,目光笔直投向虚空。鼻梁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视线却黏在几缕扎眼的碎发上。杨浩烈鬼使神差伸手拨弄那缕额发,顺势递过新开的啤酒。
"该剪头发了。"
"那个白痴因为在意你都没法集中训练。"
"哈?"
"训练的时候都成干扰了。"
"啊,说篮球啊。"
"他不是说联系不上你?"
"最近太忙了啦……不过每天都有按时留讯息啊。"
"忙?"
"喂,那真是误会……我也是被缠住了。你就这么不信我?"
干笑稀落落地响起。"忙?"徐泰雄反问的眼神分明在重提旧事——所谓忙碌之人怎会傍晚就带着男女在闹市纠缠?虽说以徐泰雄的思维模式,比起责备更像单纯无法理解。
杨浩烈灌着啤酒吞咽燥热,指尖无意识摩挲后颈。即便此刻仍觉荒诞:和徐泰雄在自己家对饮?分明该止步于酒馆的。回溯高中时代,两人独处的频率其实不低,但若因此断言是朋友就大错特错了。他们间的关系本就不适用"朋友"定义——若非姜白虎这个纽带,根本不会产生交集。当年对话十之八九围绕篮球或姜白虎展开,偶尔夹杂杨浩烈礼节性的寒暄。成年后距离更是彻底拉开。倒不觉遗憾,他早将徐泰雄划在自己的边界之外,能旁观这位旧识追逐理想未尝不是乐事。更何况总能看到姜白虎紧随其后,于是杨浩烈不得不将双份支持默默倾注。
毕业后渐行渐远本是理所当然。杨浩烈不打篮球,徐泰雄的所思所想皆以篮球为轴,而杨浩烈也无意将人生版图拓展至这项运动。他们的关系始终止步于:偶尔因姜白虎组酒局,席间交换些无关痛痒的问候。
杨浩烈仰头抵着床板望向天花板,上一个租户留下的夜光星星贴纸仍粘在原处。三枚大小不一的荧光点在他瞳孔中虚焦,直到侧脸传来实质化的目光——那视线带着颗粒感,不知是神经敏感产生的错觉,还是对方真在用目光篆刻什么。他维持仰躺姿势垂下眼回望,撞入意料之外的平静眼眸。
"怎么?"
"以为你睡着了。"
"徐泰雄。"
"嗯?"
"有件事想问...可以吗?"
"说。"
"你现在为什么会跟我呆在一起?我说……白虎是白虎,就算他担心我,也不代表你就该来找我……啊,算了,说不定正因为是你,反倒有可能。”
"在说什么。"
"不是说训练被干扰了吗?这个理由足够让徐泰雄大驾光临吧。看来我烦人到一定程度了。"
"不全是那白痴的缘故。"
"嗯?"
"嗯。"
"所以?"
漆黑的瞳仁缓缓转动。始终与杨浩烈对视的徐泰雄突然偏头望向墙面——经典电影海报旁杂乱无章地贴着许多照片,其中有张毕业典礼时在樱花树下的大合照。那是两人在非篮球队亦非白虎军团群体中留下的唯一合影:三四名同班同学环绕下,杨浩烈与徐泰雄并肩蹲在中央。
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杨浩烈都会错觉他们曾亲密无间。画面里自己搂着徐泰雄肩头笑得灿烂,而对方微垂着头。飘落的樱瓣下究竟说过什么?记得当时他嬉笑着喊:"喂,MVP。"按下快门前想必也是如此——"喂,MVP,拍张照?"徐泰雄就那样无动于衷地站在镜头前,尽管脸上露出惯有的漠然表情,却依然默默地站好。此刻察觉对方正凝视这张照片,杨浩烈喉间陡然发紧,仿佛吞下火球般从胸腔烧到胃袋。
把玩空罐许久的徐泰雄终于开口,声线平稳却浸着微妙的奇异柔和。那双漆黑的瞳孔看不出太多情绪,杨浩烈却移不开目光。明明应该察觉这灼人注视,本该回头看一眼才对,但他却像是压根没有那种感知一样,一如既往的无动于衷。
这和从前一点也没变。就像是高中三年级的时候,那时的杨浩烈也时常会不自觉望向徐泰雄的座位……
“金大南把请柬给我了。”
“哦。”
“他早就想给我……但他说你让他别给了。”
“啊……”
“为什么?因为你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诶?啊……大南都告诉你了啊。”
模糊的记忆突然浮现。金大南预备办婚礼的那周吧?两人见面小酌时聊起了请柬的事。当时篮球队的人开玩笑似的提起这事,逐个念叨名字、轻松推测宾客名单时,金大南突然提到了徐泰雄。“还是该给泰雄吧?”他的语气里满是不确定。这种模棱两可并非源于情分深浅,而是源自一种更根本的疑惑——我们真的有资格让徐泰雄为这种事花费时间吗?说起来或许还是情分的问题,但感觉又微妙地不同,算是一种体谅吧。毕竟没人真正了解徐泰雄的内心,他究竟如何看待他们这些人?所以,即便相识多年,不给请柬怕显得生分,发消息又怕唐突,专程约见面递请柬又要反复掂量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底到了那种程度没有……种种纠结之下,杨浩烈才说了那句:“何必麻烦人家,又没那么熟。”
不过看来最终还是给了。也是啦,好像听说在婚礼前他和姜白虎还有徐泰雄三个人见过一面。说到底,就算杨浩烈那番话有道理,也不过是随口托词罢了。就算不去深究那番话的内容,那情景也实在是——太容易让人误会了。问题是,像这种关系,会去误会的人……徐泰雄算是那种人吗?这点倒还真让人意外。但在这种时候,想先开口问“你是因为那件事才来的?”却也说不出口。
杨浩烈抱膝而坐,将下巴搁在膝头斜睨身侧。或许是因为酒意,自方才起喉头下方——约莫心口位置——便隐隐发痒,某种难以归咎于醉意的燥热正暗自翻涌。
“徐泰雄。”
“嗯?”
“我们算朋友吗?”
“什么?”
“你和成天黏着的白虎都不算朋友吧。”
“......”
“哈哈,还需要思考?”
“你和那白痴不一样。”
“哪里不同?”
“我们高三同班过……”
“嗯,是啊。”
“还有那天。”
“哪天?”
“喝酒那晚。”
“高三时?”
“对。”
“嗯。”
“当时你说……和我竟然是朋友,太奇妙了。”
“嗯?”
“那时你说我是你朋友。”
说话间转过头的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如墨、波澜不惊。杨浩烈唇齿发僵,胸腔里翻涌的灼热感像鼓点般冲上喉头。他得说点什么,否则这场对话怕是要朝着尴尬的方向一路滑下去——可要命的是,干燥的唇间挤不出半句话,唯有自己才能感知的滚烫在舌尖若有若无地蒸腾。
原来我那时说过这种话啊。没发出声的自嘲在口腔里撞出空洞的回响。他本不想过度解读,也懒得揣测对方捉摸不透的心思,可脑海角落那些未说出口的疑问却暴雨般砸来:你为何至今还记得这话?即便记得,我是否把你当朋友,对你而言又有什么要紧?你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说得跟多特别似的。”心里别扭,却硬装出一副坦然的样子。他皱了皱眉毛,语气里掺了些玩笑。暗地里,杨浩烈盼着就这么打个哈哈混过去——比如弹弹对方的耳廓,骂句“笨蛋”,徐泰雄大概也就不甚在意地揭过去了。可惜徐泰雄没如他所愿。说起来这才是常理,徐泰雄从不是那种把模糊不清的状况囫囵咽下的人。杨浩烈悲哀地意识到,这人从来不吃“一笑而过”这一套。
盯着他发怔的徐泰雄缓缓眨了眨眼。那穿透性的视线仿佛要剜开他的心思,杨浩烈不得不慢慢移开目光。就在这时,徐泰雄开口了。
“嗯,那是因为你不打篮球。”
想问“什么意思”,可杨浩烈的心脏已经开始剧烈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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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周末,杨浩烈常有意无意地绕去那个地方。高三时打零工的他,回家的路有两条:一条是穿过小巷上大道、20分钟就能走完的近路,另一条是拐进公园绕个大弯、得花三四十分钟的远路。天气好的时候,他总爱选后者,有时拎着店主硬塞的打包饭菜,有时揣着客人落下的半盒香烟——不知从何时起,绕公园回家成了习惯。理由很简单:途经那个户外球场时,十有八九能遇见徐泰雄。今天也在吗?他探头望去,果然看见对方正拍着篮球,球鞋与地面摩擦出规律的声响。
最初相遇时,杨浩烈会不自觉地“哟呵”一声假装偶遇,靠坐在徐泰雄停在一旁的自行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那张寡淡的脸从不会露出惊讶,只淡淡回一声“嗯”,便继续低头运球。一来二去,这场景竟成了惯例:周日傍晚的归途,寻着露天球场的方向,先看见那辆歪靠的自行车,再在铁丝网围栏前、球场入口处,望见那个单手持球转身的背影。每当杨浩烈的视线落过去,徐泰雄总会回头——不挥手,只挑一下眉毛。偶尔杨浩烈会拎着便利店买的饭团袋子晃两下:“吃吗?”对方便停下动作,调匀呼吸,用袖口蹭掉下巴的汗珠,乖乖点头。
-下周有练习赛?
-嗯。
-后辈们跟得上吗?
-还行。
-今晚打算几点回?
-喝完这个。
-你这么说,倒像在等我似的?
玩笑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杨浩烈便后悔了。远处吹来温吞的风,他本以为会招致"白痴"之类的奚落,未料撞进一汪浓稠的目光。徐泰雄单手攥着饮料罐,瞳仁黑得能吞没所有情绪——或者说,那里面本就没有情绪。又或许只是他读不懂。杨浩烈徒劳地翕动嘴唇,惊觉那些游刃有余的假笑、插科打诨的本事,在徐泰雄面前统统失效。明明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对话,此刻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最终先移开视线的总是他。正讪讪揉着肩膀低头时,忽听徐泰雄喃喃道:
"是在等吗?"
那本不是抛向对方的提问,只是徐泰雄自我确认的喃喃低语。当杨浩烈因这意外之词猛然回头时,发现对方早已转回正脸凝视虚空。攥紧的拳头抵在唇边,他干咳一声调整呼吸,心脏开始低低跳动起来,那份跳动的质量和重量清晰得过分,反而让整个人有种向下坠落的错觉。像是陷进泥土里,沉入大海中。望着那张沉静的侧脸,杨浩烈暗自想着:我们之间确实什么也不是,连“朋友”这个词都用得牵强。之所以暧昧不清,根源或许就在此刻断时续的微妙感情中。然而他从没想过要为这种情感冠上什么特别的名字或意义,所以——最终我们也只会一直这样,以这份含糊不清、似远却近、若即若离的距离相处下去吧。
杨浩烈静心思索:为何独独对徐泰雄,"朋友"这标签如此违和?为何面对他时,"朋友"一词仿佛自带附加条件、需要小心翼翼地加以判断?是因为徐泰雄难以相处吗?他并不是个容易亲近的人。的确,从各方面来说……真的都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杨浩烈也明白,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对朋友产生如此深入的思考。所以,他也知道自己无法给徐泰雄贴上“朋友”这个标签的原因。为什么“朋友”这个词唯独在徐泰雄面前会带有某种模糊的条件?答案看似简单而清晰,因为杨浩烈并不把徐泰雄当作朋友。见面的频率、关系的程度、逐渐消弭的距离,都如此无关紧要——从一开始,杨浩烈就不把徐泰雄视为朋友。不,或许从旁人的视角看来,他们像是“朋友”的那段时间开始,杨浩烈对徐泰雄的关系定义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从前杨浩烈确实对徐泰雄说过:“能和徐泰雄做朋友,挺神奇的。”虽非原句,大抵如此。想必徐泰雄仍记得这话——在这点上他纯粹得近乎温顺,竟将酒后的戏言当作信物留存至今。无论是出于特别珍视还是单纯记忆犹新,重要的是,那句话至今仍完好无损地栖息于他心底。
『嗯,那是因为你不打篮球。』
杨浩烈当然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与徐泰雄同样将篮球视作生命的家伙就在身边,这些年的旁观足够让他看懂许多:比如徐泰雄的思维永远以篮球为轴心,比如对缺乏社交概念的徐泰雄而言,篮球是唯一能与他人产生交集的介质。所以主动搭话也好,拨出时间交谈也罢,甚至是投来那些漫不经心的目光,全都需要对方名字前冠有"篮球"的前缀。就像打篮球的姜白虎那般。
徐泰雄承认了。如此郑重其事地承认了。面对杨浩烈"听起来很特别"的感慨,没有用"是的"或"没错"这类轻巧回应,而是如此认真的应答。杨浩烈此刻分不清喉间翻涌的是受宠若惊还是惶恐难安,只能狠狠咬住臼齿。他焦躁地反复摩挲后颈,最终捂住嘴咽下干涩。某种不明块垒正捶打心脏瓣膜,令他莫名羞赧——或许因为突然意识到,自己竟成了徐泰雄世界里篮球之外的例外。
“徐泰雄。”
“怎么了。”
“你有喜欢的人吗?”
“什么?”
“好像从没听你聊过这种话题。”
“因为从来没有过。”
“真冷淡啊。”
“你不也是。”
“我啊……是不谈恋爱的类型。”
“哦。”
“但有点后悔。”
结果让你看到那种场面,有点——不,是很后悔。后半句自然咽回肚里。杨浩烈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易拉罐拉环,忽然笑出声,转头望向徐泰雄。对方的视线仍沉静如旧。
“白虎很担心我吧?”
“……他本来就——”
“嗯。”
“很担心你。”
“不知为何,我们的立场好像变了。”
“还不是因为你总不谈论自己。那白痴当然会担心。”
“泰雄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我啊。”
“你喝醉了?”
“不是玩笑话……所以才难办啊,我也有麻烦了。”
“……”
“总之谢谢了。不管什么理由,最后还会在意白虎篮球的人,也就只有你了吧?”
“吵死了。”
“哈哈,也是。毕竟我都说了我们不算朋友嘛。”
“至少有一点。”
“嗯?”
“我也在意过你。”
“……原来如此,这话真让人高兴。谢谢。”
钟表秒针声有如此刺耳吗?冰箱运转声、水龙头滴答声,这些平日听不见的杂音,一直都如此清晰吗?荒诞的一天。杨浩烈清醒后骤变的处境与身旁徐泰雄的存在,让未明的混乱在胃里翻搅。甚至荒谬地想着:早该跟那女人走,或拽着那男人离开——
坦白说,所谓行程提前、冲刺期加班疲惫全是借口。杨浩烈的倦怠感由来已久,只是不知其根源,便任由自己沉溺寂静。学生时代起就常陷入这种状态:仿佛沉入密度极高、粘稠的水中,四肢无力到连挣扎的欲望都丧失。与忧郁不同,只是看着周遭人忙碌奔走,自己却困在寂静孤岛连方向都找不到,徒留空虚。
突然想抽烟。说来碰见徐泰雄后就没抽过。杨浩烈缓缓起身,用与平日无异的声线问道:"要帮你叫车吗?怎么回去?"
徐泰雄仰头微挑半边眉,似有不悦。杨浩烈瞥了眼未喝完的啤酒,抓起搭在椅背的外套——本想送客时顺便去天台抽烟来着。变故却在此时发生:徐泰雄起身拿的不是外套,而是今早叠好却没来得及收进柜子的毛巾,径直走向门口。
杨浩烈怔怔望着那道背影,失语的慌乱化作面部肌肉抽动。抬眼便见徐泰雄站在狭窄的卫生间门口,两人视线再度相撞。徐泰雄正静静凝视着他,手中毛巾白得刺眼。
“今晚住这儿。”
“……你要留宿?”
“嗯。”
“我家没备用被褥。”
“睡地板就行。”
“衣服…”
“随便借我。”
“尺码不合。”
“不穿了。”
“这有点…”
“怎么。”
“你刚才都看见了——‘都是男人无所谓’这套对我无效。”
“看我体格说这话?”
“就是说啊快回家…”
“无所谓,洗澡了。”
“喂,泰雄!”
本想用玩笑带过。要是说"我和男人也搞过,你以为你很安全?"来调笑,也许他会落荒而逃。可是徐泰雄只是哼了声,真要往浴室闯。杨浩烈慌忙拽住他解衣扣的手,抬头撞见对方居高临下的淡漠眼神。他的喉结急促地滚动,脑中一片兵荒马乱:刚才那男人虽没你高,肩宽背阔有健身习惯,皮肤白皙黑发……思绪戛然而止,攥着衣襟的手触电般慌乱松开。杨浩烈狼狈后退时,某个念头突然强行挤入他混沌脑海中——
杨浩烈平时很少琢磨徐泰雄在想什么。只是因为对方是徐泰雄,这个名字如同霉菌般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日常生活,他只能无奈接受。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关于徐泰雄的存在感萦绕耳边,让杨浩烈无法将其当作无关之事推开。所以说,这本来完全是不由自主的、近乎不可抗力的事,可偏偏……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袭来,杨浩烈抓不住混沌的思绪,只好闭眼将额头抵在双手上。声音从指缝间溢出,在被手掌捂紧的狭小空间里闷响,破碎的音节勉强传至两步外的人耳中:
“徐泰雄,你等过我吗?”
“你在说什么。”
“我大概……”
大概一直在追寻你的身影吧。没说出口的话在掌心碎成粉末,尽数沉入体内。杨浩烈分辨不清这声叹息是苦笑还是释然,只将其咬在齿间缓缓吐出。
他早已习惯了。看着朋友的背影加油助威时,不知何时多出另一个更远的背影,如影随形。无论走到哪里,那两道身影都在视野里紧紧相贴,像磁石般无法分离。杨浩烈早已习惯,所以从未察觉——那束光早已不是友情与支持的颜色,而他这个毫无关联的旁观者,始终看不懂其中的变化。
“杨浩烈。”
“就睡在这吧。”
“嗯。”
“我出去一趟,抽根烟……闷得慌。”
“戒掉。”
“还有,徐泰雄。”
“嗯?”
“我们还是朋友吧。之前跟大南说的那些……只是不想平白无故让你有负担,别在意。”
“……知道了。”
“嗯。”
洗手间的门关上时,杨浩烈径直穿过玄关走了出去。“朋友”这个词像藤条般在脑海里反复鞭挞。明明是徐泰雄先抛出了值得深究的话,反倒是自己在无可救药地负重解读——这荒诞感让他连笑都笑不出来。仰头望着墨色夜空,他点燃香烟。在忽明忽暗的烟雾背后,零散的记忆碎片不规则地翻涌:徐泰雄在广告牌前长久驻足的模样,朋友聚会时听到他名字就忍不住发笑的自己,无论晴雨都绕道只为擦肩而过的瞬间,课堂上盯着他伏案熟睡的侧脸……这些时间错位的片段像走马灯般涌入眼帘,杨浩烈的唇间溢出一声混杂着叹息与自嘲的气音。
该拿这份心情怎么办?不,其实他根本没想过要怎么办。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杨浩烈会继续给这段关系套上模糊的条件,在“朋友”这个称谓前保持安全距离。即便真的有什么明确的变化发生,也不代表一切都会随之改变。杨浩烈还是那个杨浩烈,准确来说,他和徐泰雄的关系也还是老样子——毕竟,要分辨“变”与“不变”,首先得承认彼此曾有过什么特殊的关联,而他们,从来都不算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