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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狼？”
瓦伊凡蹲着，距离不远不近，叫那个名字的声音放得极轻，刚开完三小时紧急会议的嗓子又发干发涩，出口也就成了一团模糊的叹息。而长得与卡特斯一模一样的“那个东西”，靠着墙坐在牢房的地面，不答话，只是在阴影里安静地回看他。自从被带到囚室——不，自从“他”被找到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是这副顺从的模样，既不攻击也不说话，似乎懵懂又像已经对一切注定悲哀的结局了然于心。
那绝不是狼，龙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曾经鼎盛一时的巅峰计划在不可抗拒的静谧海潮面前，也只是一道单薄而不自量力的堤坝罢了。只炮，轩妹，会议桌旁的椅子一张接一张空了，他们也终会迎来这么一天，只是这一天来得总比任何人预料的要猝然得多。
他对和狼最后一起并肩的那场战斗印象很模糊，他们二人已经擦着死亡的边缘走过太多次，不过是这次命运的骰子恰好扔到了1。唯一清晰的记忆只剩下，被不知疲倦也不计其数的恐鱼淹没的前一刻，他回头去看，看见卡特斯的表情前所未有地镇静，杖端凝聚的源石法术直直向着他飞来。没有灼热和腐蚀，只有不容抗拒的一闪。
调查报告里写着经过，外貌极为肖似巅峰计划血狼破军的这个生物被发现时浑身伤痕，挂着血液和黏液，独自一人，魂不守舍，在那片曾经抹除他的身影的海滩上拖着脚步行走，对认出那张脸的组员发出的呼喊和威胁几乎没有反应，也十分轻易就被源石法术牢牢禁锢，带回了巅峰的驻地，轻易得好像一场骗局。而关于如何处置他的激烈争议来源则白纸黑字写在报告的倒数第二页，仪器检察所显示的，极其奇异的结果：那个和狼一模一样的生物并不是任何海嗣的拟态，DNA检验和原本的狼分毫不差，脑部没有出现难以查明的巨大变化，甚至连污染和同化也报告为接近于0。这一现象是前所未有的，也就是说，从生理上来讲——
那就是血狼破军。
然而这绝不可能是他。龙又叫了一遍，这回清清楚楚的，血狼破军。血狼，还认得我吗？我龙哥啊，不记得了？真一点印象也没吗？……尽是徒劳尝试的问话，这一点他也早就心知肚明，但他仍然蹲在“血狼”面前，放缓声音耐心地一句句发问，尽管回应他的只有无澜的死水。以剑为型的源石法杖就在手边放着，虽说看似无害，但最基本的警惕龙是不会忘记的，这是无数鲜血和尸身之上堆积起来的戒惧，而戒惧之外，他心里只有怆然。
明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是他，那个笑得贱兮兮的、自信又张狂的狼，如果真是狼，兔子尾巴肯定早翘上天了，不会真以为我没办法了吧，不会吧不会吧？……而现在就在他面前的，仅仅只是披着那张皮的一只怪物。可是那双碧蓝如洗的眼睛专注地凝望时，和认真起来的狼又一模一样。我到底在做什么？龙心想，一阵苦涩的疼痛涌上喉咙，好像只是在费尽力气，试图从那片海中捞起一星半点属于他熟悉的那个人的残渣。
与其让怪物占用他的身体活着也许还不如死去，不如由自己亲手终结他，如果狼真的已经死了，你又凭什么还活着？无数纷乱阴暗的想法乌鸦般在心头盘桓，不时发出粗砺的嘎嘎叫声。明明这只怪物甚至是自己力排巅峰众议，竭力留下来的。可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恨意促使着龙慢慢伸出手，按在对方冰冷得不似活物的脖颈上，那其中跳动的真的是属于人类——属于狼的脉搏吗？而不知为何，那个东西也全无反抗，只是用知觉漠然的眼睛看着他，以狼的容貌和迥异的表情。
可是真能下得去手吗。他的手臂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下，放弃了这些所有无用的动作和话语，再也支撑不住，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深的疲惫压得低下头颅。龙不会抱怨肩负的一切太过沉重，只是觉得太累了，真的太累了。他向来不擅口舌之争，总是被狼嘲笑，此刻也只觉词穷。意识到时，一滴温热的眼泪已经顺着他憔悴的面容滑落下来。
他从没在狼面前哭过，那家伙还活着的时候。即使偶然有那么一两次眼眶发酸，身边的人也会一手搭上他肩头，说些稀奇古怪的闲话让他予以回击……可是现在争那一分体面再也没用了，在他眼前的只不过是只怪物罢了。
然后——发生的事令他一时间难以理解。一直不声不响的怪物忽然动了，脚镣的金属链发出碰撞的低响。“他”向前稍稍倾身，戴有抑制环的手臂弯曲的动作十分僵硬，但与人类无异的苍白手指间感觉不到任何敌意。龙愣愣地抬头，忘了去捡法杖，任由一只冰凉的手放在他的侧脸，擦去了那一滴眼泪。
“我爱你。”
怪物说，用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发音生涩，很不标准，大概许久不用的舌头不听使唤，可是从中分辨出的音节已经足够令人震惊。
“……你说什么？”他问，明明胸腔里瞬间满溢的情绪应该是狂喜的，背后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你认得我是谁？你还有意识吗？是你吗血狼？你……还活着吗……？”
对方用那双平静得空无一物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回答那一连串急迫的问题中的任何一个，只是以几乎标准得宛若生前的发音，像重复一句咒语般重复道，“我爱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