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白胶木簓不是一块读书的料”,这是中学时代他的历史老师给出的评价。
簓本人对这顶帽子倒也做不出什么反驳,事实就是如此,比起书本和课堂枯燥的知识,他更喜欢从一成不变的学校生活中搜罗有趣的事件——
坐在最后一排的山本会把讲解完用不着的卷子绕着边塞在他的垃圾桶边缘上,这样增幅过后他的垃圾桶碉堡甚至能塞下一个人(虽然最后被老师严令拆除了),班里的人经过他的位置时就好像误入了巨人国的一角;
松田是经常坐在第一排的女生,可能是有轻微的强迫症吧,她特别喜欢把讲台上乱糟糟的粉笔摞成一个金字塔状,搭建过程中不小心滑坡了还会表现得很遗憾;
……
观察同学们奇奇怪怪的小癖好就是簓的癖好,这些看似莫名其妙的行为经过设计放大之后或许就能演变成一个很好的段子,至少他听广播里的那些漫才组合的段子大都是这样来的。
正因如此,白胶木簓在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历史老师可能也是忍无可忍了才戳刺了他几句。
他确实是一位好老师,簓时常惊讶于老师居然能记得每个人知识薄弱的地方,他自己可能连这个知识在不在书上都不敢肯定。
作为学生被老师批评了,沮丧肯定是有的。但比起因为这个严厉且中肯的评价而失落,更让簓感到沮丧的是老师在看向他的时候眼里的一丝失落和无奈——这种眼神簓见过的,在父母结束了无谓无端的争吵之后,妈妈就是这样看着爸爸冷漠的背影的。
从那之后的历史课,白胶木簓会强打精神专注地听完,再说历史上的小趣事儿加到段子里也不是不行。
偶尔听卢笙和他们吐槽那几位调皮捣蛋的学生,簓总会想起自己同样给老师添乱的时候。一次在踯躅森老师模拟训导学生的场景之时,白胶木簓借着酒劲把桌边的餐巾纸揉了揉,扮演起了上课丢纸团被老师发现还一脸无辜的学生。脱手的纸团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正好丢在零的头上。
“喂喂,上课不要打扰其他同学学习啊!”卢笙立手为掌就往簓那边拍去,簓往远处扭动了一下但还是躲闪不及。茶几上只剩下小半罐的啤酒因为他们的剧烈活动重心不稳翻倒下来,被零眼疾手快地扶正,避免了惨剧重演(卢笙家的地毯刚从干洗店送回来),刚才丢来的纸团正好拿来擦溅出来的几滴酒。
“我冒着生命危险在上课时给你传的纸条,你都不打开看一眼吗零同学!”簓作失望状,还不忘抬手防备一下旁边生气的老师可能的攻击。零倒是很配合,弯腰在地上找了找,装模作样打开了那个已经沾湿的纸团子念了起来。
“想要上课偷传纸条不被老师发现吗?我这里有一本《开小差防备大全》,只要5000円,下课带着这张纸条来天台,我可以给你打个对折。”
“谁会在这么小的纸上写这么多字啊!还有不要在学校里卖这种书啊!”踯躅森老师被这俩不省心的学生气得无语,眼看伸手抢不到零手中的纸团便转而拿起酒又喝了一口。簓笑倒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来当发带的领带随之散落下来,胡乱地掉在身下。
卢笙经常在家里奇怪的地方找到五颜六色的领带,有一次甚至在电视柜里找到了零失踪的大金链子。“下次喝酒前把你们戴的衣服配件都给我在门口挂好啊!”无数次从地毯底下抽出一根玫红色领带之后,踯躅森卢笙忍无可忍地在群聊里和两位队友抱怨道。
“不要和我说是什么下次就可以用拿落下的东西为借口再来我家里了,你们来我家什么时候打过这样客套的招呼了。”
2
真是奇怪啊。白胶木簓站在跟银行柜员接待客户一样的窗口前,望向纯白的天花板上整理着自己纷乱的思绪。
他刚才都看见死前的走马灯了,人生里毫无关联也不算重大事件的片段从他眼前浮现又消失,回过神来想要找找身边有没有引路的黑白无常的时候就到这里了。
白胶木簓还是觉得这一切都不大真实,就好像那些没有设计承接环节就匆匆进入next part的综艺一样。他的人生在后半段因为疾病而匆匆结束(当初就应该听卢笙的话每天吃早饭的,但卢笙走了以后他又开始偷懒了)。困在病床上的那段无趣的日子里,他都已经在脑内排演好见到零和卢笙的灵魂之后要说的第一百五十二个笑话了。
但现在这个死后的世界里,只有一位两眼无光的社畜样子的柜员接待他,并用营业的语气讲解了一下投胎的规则。人们生前做的好事会有功德累计,足够的话下一世就可以投胎成最想要成为的物种,如果功德不足就只能按序被分配去投胎,没有选择的余地。周围纯白色的墙壁(簓也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墙壁,它看起来可以无限延伸)甚至比病房里的摆设都要无趣,这比他想象中死后的世界要无趣太多了。
还有一件事,他从听小哥开始给他说明情况的时候就一直想吐槽了——
积德居然真的有用啊?!
“请先填写一下这张个人信息表。”白胶木簓接过纸笔,写到名字那一栏习惯性地大笔一挥写成了艺术字体的签名,反应过来不对又慌忙划掉,在还算空白的地方一笔一画写下大名。
“您这一世累计的功德…请稍等,我查询一下…”
“好的好的,小哥你仔细点查!”
还好小哥也没多说啥,这让白胶木簓松了口气。
这种乌龙上次发生还是在他和卢笙去申请婚姻登记的时候,他一心沉浸在未来对婚礼的安排上,手比脑子要快就这么写下了他的花体签名还完全没有发现问题。
本来也不应该有什么问题的,签名就是为了证明本人在场。但是白胶木簓的“簓”如果作为需要反复签的艺人名字,实在是有点复杂,所以早些年设计的时候就对其进行了一些艺术处理,看不出来本字的模样了(还好卢笙没有继续当艺人了,不然他那名字去准备签售指不定写老久)。
登记处的姐姐拿起他填写的资料看了半天,还是以一种抱歉的语气希望白胶木簓重新签一次端庄的字,这样她那里比较好存档。
白胶木簓以为掌管生死轮回的部门对这种资料会更严格一点呢,比如“一旦涂改破损了就把当事人发配到畜生道”之类的,还好啊,这位小哥看上去挺宽容的。
柜员点了几下鼠标,眯起眼睛寻找着数据库里属于白胶木簓的信息,眼镜上折射出电脑屏幕的微弱荧光,白胶木簓可以从某个角度看见他镜片上蒙的几点灰尘。
“啊,恭喜您,您下一世是可以投胎为人的!”
“诶,是吗?”
“是的,如果您准备好了的话就从左手边走到底,那里有一扇门,打开就可以开始您的下一世人生了。”
“就这样吗?不用审判一下我的善恶来决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什么的吗,我飒飒拉还是挺希望能和撒撒旦见一下面的,上天堂的话和拉斐尔见见也行。”
“啊这种业务只在我们海外的公司才有,这里没法给您办理呢非常抱歉。不过您打开那扇门之后倒是有概率出生在他们负责的辖区,等再次去世之后或许有机会呢!”
只是想抖一下机灵的白胶木簓没想到小哥还真的认真回答了,他挠了挠头,怎么会有应对这种问题的回答啊!
那如果……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打开门猜猜门后是什么的游戏总不会只有一扇门吧,那样的综艺也太没劲了。
“有的先生,在您的右手边的门,打开它您就可以重新活一遍这次的人生。”
“重生?带着我现在的记忆吗?”
“是的,您要是决定好了就和我说一下,然后前往对应的门就可以了。”
重生的套路啊……扪心自问,他白胶木簓的一生也没有什么大的缺憾了。但作为艺人的本能,他真的很想看看如果人生过得跟那些提前知道了剧本的综艺一样,他会怎么根据剧本即兴发挥呢?这可是他的老本行了,白胶木簓向来能呈现比剧本更棒的效果。
要说他这辈子没有一点后悔的事情,那是违心话。
小时候的白胶木簓有苦恼过,要是自己再听话一点,再早一点开始照着电视机里那些艺人的样子哄父母开心,会不会他们就不会离婚。
父母分开后也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在抚养簓直到独立后,母亲辞去了坐班的工作,她开始着手经营自己的面包店,偶尔跟簓分享自己钻研出来的新配方。母亲谈起那些她制作的新造型面包时候眼睛总是亮亮的,她说她从橡皮泥的造型教程里获得了好多灵感,什么兔子啊熊猫头啊都是她看着教程视频自己琢磨出来的。白胶木簓很爱听母亲讲这些。父亲后来组建了新的家庭,但还是会定期给他们母子俩汇来抚养费。他和父亲联系得不多,但从社交平台的家庭合照来看,父亲很珍惜他现在的家庭。
他现在已经记不大清当时父母都是因为什么事情争吵的了,但要是重生的话,凭借自己接近八十年的人生阅历和一副伶牙俐齿,劝和一对七年之痒的年轻夫妇应该没有什么难度。比起这个,再见到年轻时候的父母更令他期待一点。
白胶木簓也无数次幻想过他和卢笙的漫才组合没有解散的未来,这将是搞笑界的传奇。再来一次他发誓会早早地看出卢笙的不对劲:磨段子写段子时候的不自然,强打起精神上台的虚汗……重来一世的话,簓就不会是那个十八岁意气风发、一心想着展露自己锋芒与才华在演艺界迅速立稳脚跟的年轻人了,比起爆红,他还是更希望能够把卢笙留在身边,当然二者兼得是再好不过了。成功了的话他做梦都会笑醒的。
至于历史的进程嘛,交给那个时代的零他们推进去吧!白胶木簓暂时还没有这么大的野心去改变,他想要的一直都只有一杆麦克风和一个好搭档而已。啊,对!如果没有他白胶木簓,左马刻说不定都无法安然度过那几次黑吃黑,24岁的时候去池袋出一次差好了,只要在那次突兀的决裂之前离开……
从投胎接待处到重生的大门中间这段路上,簓已经快把下辈子(或者说是上辈子?)要干的重大事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看起来挺充实的嘛,白胶木簓对自己的人生二周目大致安排看起来非常满意,他深吸一口气,捋平了衣领上的褶皱,打开那扇门,闭眼跨了过去。
3
表现出符合自己当下年龄状态的行为对白胶木簓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模仿可是搞笑艺人的看家本领,更何况是模仿自己呢?五岁的白胶木簓抓着手里的奥特曼玩具在家里闹腾着,小小的脑袋瓜里思考着怎么实现自己这次人生的第一个目标——阻止爸妈离婚。这件事情比他设想的更为复杂。
五年观察下来,白胶木簓发现其实父母之间并没有什么天大的矛盾,只不过是年轻时冲动的爱恋最后败给了生活的柴米油盐。从他上一辈子有记忆起,妈妈就操劳着家中的一切杂务,爸爸则是早出晚归的大忙人。白胶木簓偶尔努力营造出来的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氛围,只要父亲的手机一响就会匆匆结束。
“妈妈,你有什么梦想吗?”白胶木簓放下被他蹂躏的怪兽玩具,走到妈妈身边抬头望着她。
“我啊,我就想看着你能够健康平安长大。”妈妈把手中叠好的衣服搭在沙发上,蹲下来揉了揉白胶木簓的头。
“哎呀这个不算,”白胶木簓作耍赖状,“我是说你自己想要做的,平安长大应该是我想要做的吧!”
“也是哦,那妈妈想要学会烤面包,烤出好多好吃的面包给你和爸爸吃。”
上一世的小白胶木并没有发出后面的追问。
白胶木簓突然对自己第一个人生目标产生了怀疑,这真的能够让他爱的人们获得更好的结局吗,还是说只是为了满足他贪恋完满家庭的私欲呢?第一世的他这个时候沉浸在对父母吵架的恐惧中,努力扮演着一个讨喜的孩子博得父母欢心,也确实,他们会因为自己拙劣的模仿秀而露出一些欢笑,但他们的婚姻还是不可避免地破裂了;这一世,他替晚归的父亲找补,帮母亲分担家务,看上去还是只能让破裂的那一天来到得更晚一些。
反过来想想,要是他们真的没有离婚而是保持这种状态继续一起生活,能算得上幸福吗?白胶木簓想要看见的不是这样的结局。
几年后,父母还是离婚了,白胶木簓2.0的第一个人生目标不了了之,相反他并没有自己预料得那么失落,难得有一次能够清醒地经历一次人生中最懵懂的童年时光的机会,还是细细体验比较重要。
万一,离婚这个决定也是父母经过重生之后做出的最好的决定呢?
4
站在艺人养成所门口,抬头看向高大的写字楼,簓咽了咽口水。明明上辈子也算是坐了几年面试官的位置的人,再次以学员的身份踏入这扇大门,白胶木簓还是难以避免地紧张起来。
但很快,他发现了另一个更严峻的问题:面试分组是随机抽签的,而他们每个人的号码是按照提交报名表的顺序分配的。他确实和上一世一样,一收到报名信息就急匆匆提交了申请,可是这种火爆的海选,晚几秒早几秒就是几十几百份表格的差距。要是没有和卢笙分配到一组的话……以那家伙十八岁的耿直表现来看,可能海选都要过不了啊!
书包的长度调节带被他反复卷成虎皮卷的样子又松开,事与愿违,白胶木簓把表格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在他们组的名单里看见踯躅森卢笙的名字,他甚至没有在人群里看到过那颗紫毛的大背头!重来一世小时候也不该挑食的,白胶木簓悄悄后悔中,不然或许能长得再高点,也不至于人挤人的时候谁也看不见。
总之先把自己的面试好好完成再说!
摸到了立麦的白胶木簓如鱼得水,这可是他拿来吃了近五十年饭的家伙什儿,还能在这儿阴沟里翻船吗?
挑刺儿的面试官给出的评价居然是段子过于老成,实事求是讲他确实是写不出来十八岁心境的段子了,但过于老成……过于老成……
晚上,白胶木簓一边咀嚼着这个评价,一边往通天阁方向溜达过去。
他应该可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遇见在通天阁顶上构思段子的卢笙的……不是说好是再活一次人生吗?他一定可以遇到的。
踏上了通天阁顶点那一圈围栏围住的过道,白胶木簓焦急地四处张望着。
果然!上天还是眷顾他的,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看着围栏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后面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快速回头瞥了一眼,然后就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往栅栏上爬去——
白胶木簓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把高出他半个头的小伙拦腰抱住,他遵照剧本说出了那句排练了十八年的台词:“哪怕面试失利,也不要寻短见啊小哥——”经不住一个青年男性的生拉硬拽,小哥从铁丝网上摔落在地,两个人狼狈不堪地从地上滚了一圈,白胶木簓率先拍了拍灰爬起身,而另一个人好像甩飞了什么东西,在地上胡乱摸索着。
“啊抱歉抱歉,你没事吧,掉了什么东西吗?”
好像劲儿用得有点大了。白胶木簓顾不得揉自己摔疼的屁股了,没有得到回应,想来应该是挺重要的东西,他也蹲在地上帮对方找起东西来。
紫毛大背头造型,还有那两撮淡紫的头发……是卢笙没错。他悄悄打量着卢笙,他的卢笙看上去毫无变化。
卢笙作为教师的一生实在是太操劳了,以至于后半辈子他的全部头发都基本和那两撮浅紫色的刘海看不出分别(虽然那个时候白胶木簓自己的头发也好不到哪去,市面上的染发膏根本染不出他原发的感觉)。零不可避免地在他们俩之前离开了,还在遗书里把他一生骗卢笙买的各种产品的钱物归原主,卢笙自己都没算过居然有这老多钱,他把这笔横财拿去匿名捐给了福利院,还说就当帮这个欺诈师积德了。
也不知道加上那点功德够不够零那家伙下辈子投胎成人的。
“还好还好,找到了。”卢笙终于从地上摸到了掉落的东西,松了一口气,就泄力坐在地上拿起那物件对着光检查着有没有破损。
那物件……那物件!
白胶木簓瞪大了眼睛——那是他之前送给卢笙的同款眼镜,它不该在这个时间提前出现的,谁给卢笙买的?卢笙的第一副眼镜怎么能不是他跑了三家眼镜店亲手挑选的,簓现在都能立刻说出那副眼镜的收据放在他上辈子书桌右手边第二个柜子的第三个文件夹里,现在这副眼镜又是什么!
“飒飒……喂,你还好吧?”
沉浸在震惊之中的白胶木簓并没有听见卢笙的口误,毕竟按理说他们现在还素不相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