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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子死了。说妻子其实不大合适，但我们确实没有正式离婚，只是分居两处不再见面而已。说是死了，我其实也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死了，只因为大家都对我这么说，如果是玩笑和流言，他们穿着黑西装走过来将手搭在我肩头时的表情就稍微有点过火了；但如果不是呢，又没人告诉我他的尸体在哪儿，他是怎么死的，谁给他收的尸，我全部一无所知。想着去问问他们——哦，我忘了说，他们指的是我与妻子共同的友人，至少在我和他彻底闹掰前还是，甚至他“死”之前，有些也许仍然还是，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地知道。这些问题我指望他们能回答我，然而他们竟然也懵然不知，反而疑惑地反问我，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但我的确是对他一无所知。当时是我们分手前最后一次吵架，他砸了我最常用的玻璃杯，站在满地闪闪发光的碎渣中间，用尖厉到足以刺痛我的眼光冷冷瞪着我，也是这么冲我说的：别自以为是了，你根本对我一无所知。
后来有一回狼来我家，说口渴了很自然地去我的厨房接开水，从他那边传来一个不经意的问句，哎龙哥你的杯子呢？我愣了一下，抬高声音回答他被风刮掉下来摔碎了，他端着客人用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素玻璃杯接了半杯水出来，用有点奇怪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我事后想来这借口的确找的有点太别扭了，哪怕说是我手一滑呢。说不定我只是条件反射地想开脱，不是我摔碎的，……也不是他。那杯子我也很喜欢，但是碎了就碎了，没办法，也没有再买一个的必要了。
于是一无所知的我和同样一无所知的他们并肩坐在葬礼的亲属席，听台上游人用平缓的口吻念稿子上的悼词：……今天我们在这里怀着悲痛的心情悼念法术大师a2，我们共同的友人……
我作为他名义上的丈夫理所当然被安排在最前面一排椅子，看不到其他人的表情，只好也和旁边的人一样低下头做哀悼的样子，心里却比起悲痛更觉得疑惑，浮动而虚无，因为凭这么三两句话语就宣判他死去，对我来说论据也太单薄了，实在不能支撑我就这样相信这是件真实发生过的事，我和他、我和a2已经很久没再见过面，虽然我本意不愿这样，但终究一种隔阂在我胸中滋长日久，久到即使告知我之后永不能再见到他也未能让我感受到任何悸动。况且，我们早就，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分道扬镳了——或者说，我自己以为是这样，后来我还影影绰绰听说些他在我的旧宅这里安了摄像头之类的事儿，当时我听了只觉失笑，不可能吧？但是这样难以置信，却又有点真的像他可能会做的事情，我不敢再多加想象。
游人的念稿已经转到生前事迹部分，这就是我也同样熟悉的东西了，不经思索就能脱口而出，破碎大道28，光谱行动31……不过终究我们分手时没有留下半点愉快的记忆，如今又让我听他的生前、他的成就，我只觉得那些充满荣耀的、浓墨重彩的昔日确实值得怀念，却很难将他们口中的这个死者和我认识的a2联系到一起，他们谈论的似乎是个凭空捏造的塑像，而真正的a2一定还在某处我不了解的地方活得好端端的，没准有时候还会在背后咬牙切齿地念起是我对不起他，我知道一个成语叫切齿之恨，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竟然已落到会痛恨对方的地步了。但毕竟的确是我有些对不起他，如果真是那样倒也好了。
致辞结束之后我被叫到中间去站定，其实我不是太乐意（当然没有表现出来），灵堂里给人的感觉非常阴冷，也许是因为一直似乎有一阵冷风在屋里四处游荡，无论我拿手怎么遮挡依然无孔不入，直往脊骨里钻，让人只想赶快离场。清一色穿着黑西装排队绕场一圈的人们挨个过来与我握手，一脸沉重地说些他是个很好的人请你节哀顺变之类的话，我只好也一脸沉重地点头回礼，在记忆里努力搜索此人和a2有什么交情吗，这个人又原来和a2认识吗？a2永远是我们最好的军师，当初和小飞机一起打破碎大道的日子我都记得……要说我自己有什么确切的感受，该有的悲痛轻得一吹就散，我只感到奇怪，硬要说的话，是我与他们之间关于a2此事一种微妙的格格不入，似乎我缺少一个除我之外所有人都默认的共识。他们的表现就像从未闹掰过——好像a2还在巅峰，还是我们最好的、最天才的左手，可我们分明都应当知道他不再是了。
之后的进程在我眼中突然按了快进键，我被朋友们拥裹着，在这里献花，在那里签字，然后就该推进去火化了，我追过去，说等等等一下，先让我看看他的脸——这样我总该能确信他的死亡正式成立了吧，而他们诧异地看我，好像看一个不记得常识的人，狼发话说没人跟你说吗龙哥，那个火化是象征性的呀，只是烧了点他留在这边的作战记录和笔记文件什么的，Ip补充说也就只剩这些了。我不大相信，走到焚尸炉边，就算作为家属我也有这个权利吧，虽然不需要说服任何人，仅仅是我想这么做，直接伸手去掀那块白布——然而那一沓沓纸张无声地嘲笑我的多疑，他们告诉我的都是真的。就算全部这些都是真的，那a2人呢？他们默契而缄默地垂着眼睛，我没有再问，知道问了也没人回答，自从接到死讯起就是了，发生的这一切都荒谬得像在做梦似的。轩妹站在我旁边，有点怯生生地说龙哥，你头发散了……好，谢谢你。也不知什么时候散的，我将脑后的发绳扯下来，发现已经崩断了，只有一缕棉线藕断丝连。我在大衣兜里摸索了一阵子，摸出一个打火机，把烟放回去，打着了火，将那一小簇火凑到拇指旁边，空气中还是能感觉到似有若无的风，飘着不知什么灰，冷冷地从我面前拂过去，我看着边缘翻卷发黑的纸张在焚尸炉里翩翩起舞，火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灼烧皮筋断口的同时也偶尔烧着我的皮肤。是烫的。真奇怪啊。
晚些时候他们喊我一起去祭奠他，到他的墓前去给他带些什么，一篮水果一束花都好。最想带去的恐怕是我这个人吧，我心下觉得有一点好笑，不过克制住了表情。然而对于此事我再度踌躇不前，同等大小的、从未消散的疑虑始终盘踞在我心头：他真的死了么？难道生者的温度已经冷却，与他容貌相通的虚幻的鬼魂会飘在墓碑上，以和生前同样的姿态冷然而嘲弄地瞪视我么？并不是说我惧怕这个，只是，如果他真的没死，哀悼这个行为就好像在认知当中再次杀死了他一样，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所以我站在门口对他们说要去你们就去吧，我不去了。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汐羽走上前来，还是那样满怀同情地、安慰地拍我的肩，龙哥，我知道这是很难接受，但你总得承认事实的……
他们对我的关心让我甚至感觉有点儿愧疚，不知为什么，好像我在心里某些阴暗的地方背叛了他们一样，但我还是坚持拒绝了，没有人强求我，他们只是担心我而已。回去的路边有家水果摊，老板在吆喝，我停下来去看摊上卖些什么，香蕉，苹果，成色很好的水蜜桃，但是这些a2都不爱吃，我想就算他真死了大约也不会吃巅峰那些人给他带去的水果吧，他身材一直纤瘦得有点过分，看着就是挑食又营养不良的样子，事实也是如此。我挑了几只饱满的石榴，付了款，摊主帮我用刀对半切开，我站在路边吃了半个，黏糊糊的汁液弄脏了手指，剩下的装在塑料袋里带回去。迎面还是刮着很大的风，塑料袋在我手指间惊恐地摇晃着。又一阵冷厉的风扑面而来，张牙舞爪，不断刮挠我裸露在外的嘴唇，我抿起嘴唇舔了舔，咬下一块干裂的死皮，舌尖尝到一点很熟悉的锈味，混杂在石榴残余的酸甜间像是一个提醒或者预兆，可我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一点也不知道。
嘴唇的伤口过去有段时间也成为我身上被铭刻的习惯的一种。a2的嘴唇与纤细刻薄的印象其实截然不同，有时我有幸被允许在床上近距离看它，床头灯下等待与我相吻的唇色浅淡而柔软。但是真到接吻时牙齿又闲不住暴露他的想法，起先是不轻不重咬我探过去的舌头，到最后往往变作唇齿激烈的纠缠和啃咬，一吻分开，我唇边留下的伤口缓缓开始向外渗血，他退开去，不再理会我，好似是心满意足的，我其实并不懂满足他的是什么。但那时我以为疼痛是爱深刻的证明，只知道傻乎乎地摸着嘴唇为此自豪。如今我只会裹紧大衣，竖起高领，企图将它拒之门外，即使如此风还是无孔不入，穿透我的四肢百骸。天色已经很暗了，路上行人稀少得有点可怜，与我擦肩而过的姑娘穿着很短的牛仔裙，她穿成这样不冷么？我看了一眼她的裙摆，好像造成了什么误解，她按着裙子快步走开了。还年轻时我也不以为然，任你寒风料峭，穿起短袖短裤就敢走上街头与人肉搏，可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没法再直面这风的冷意了。也可能只是丧失了面对的勇气。
八万叫得很凶，从在楼梯上见到我的第一眼就开始了，一声接一声，尾巴直直竖着，跟在我身后穿过暗淡的客厅，回荡不绝的叫声也尾随我穿过客厅。之前不见她这样啊，我只好放弃直奔厨房的计划转过身，蹲下来问她小猫，叫唤什么呢？八万当然听不懂，叫倒是不叫唤了，紧绷着尾巴，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直勾勾瞪着我，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带有敌意的眼神，也许是厌恶、或者愤怒，虽然应该只是一时之气，总之有点伤人，说真的。大约是受了葬礼的影响吧，这一阵我总是拐着弯想起a2，从前偶尔，他会因为别人一个失误就露出这种愠怒的、刺人的神色，那一种显现在外的傲慢像无鞘的刀刮过人的掌心，没见血也要脱一层皮，我想他那样的人就算死也不会甘心销声匿迹的，绝不允许人轻飘飘地忘了他，死都要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寒冷的伤口。——即使我在心中某一处认定他并未真正死去，但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靠近过去，想摸摸她的头，手被她躲开了。平日里八万从不这么闹腾，可能因为刚从不好的地方回来，按迷信的说法，沾染了某些不祥的气味吧。是有些人说猫能通灵，不过合理推测，她大约只是饿了。确实这几天我有点神思不属，总忘记按时给她添猫粮，是我的不对。我起身继续往厨房走，八万虽然好像在生我的气，还是在后面亦步亦趋。不知道哪扇窗户没关好，我感到后脖颈上有一缕似有若无的穿堂风，不禁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冷战。回身去环顾四周，每一扇窗户却都关得很好，安稳地待在原地。
这天真的是冷啊，是不是，小猫？
喵，咪呜——。
打开冰箱时我感到惊讶，虽然我平时确实粗心大意，不太记得冰箱里有什么，但是真的空空荡荡，除了铺着的冰渣几乎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令人疑虑。我将手掌伸进去，几乎是指尖被寒意刺痛的同时悚然一惊，一个被我强压下去的念头再度浮上水面，会不会是……忽然间之前一切神思不属浑浑噩噩都涌向一个可以归源的解释。但是这不可能。冰箱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血污曾经融化在其间的表示。我强迫自己抽出手，抽出那些冰冷的思绪，从塑料袋里挨个拿出石榴，机械地放进去，切开的石榴籽透明丰满，鲜亮欲滴，然而我对它们最后一丝食欲也烟消云散了。虽然我不记得了，说不定真的是我杀了他，没准这才是最有可能的，除了我他还会和谁结下如此深切的怨恨？……尽管如今回想起来，我很难再记得如何维持同他争吵时的怒火了，只剩长期磋磨过后的疲惫。但是整个巅峰好像就没有一个人想过这个可能一样，他们同情我、支持我，认定我也是受害者，没有任何人用疑虑的眼光看过我一眼，会用这种眼神看我的只有a2，我的余光瞥见他抱着手臂，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不亲近但是又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杀的？怎么可能，我反驳，我怎么会去杀人……？但是大脑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可供自证的论据。我倒是在拼命回想，但是能想起的只有零零碎碎的琐事，以及无可磨灭的回忆，比如我们一同面对尘环剧烈却有迹可循的风暴（虽然那时我们的关系已经濒临破碎），一起战而胜之从地下随机喷薄而出的火焰，也有他对水果很是挑剔，他讨厌别人谈论他的年龄，他砸碎了我常用的杯子，还有他敲门时总是又重又急，透着股不耐烦的劲，也许觉得等人来开门是在浪费他天才而宝贵的时间吧。此刻我终于隐约听见有人在撞门——凝神细听，但门板晃动的声音很快又不见了，是风吧。塑料袋空了，我扔进垃圾桶，去拿猫粮给八万倒了一盆，她并没有就此安静下去，还是在我身后发出断断续续的尖细呜咽，然而我无力再应对她，甚至无力应对自己排山倒海涌来的疲惫和寒冷感，只能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
但是我没能获得此刻最渴盼的平静的睡眠。夜里大风仍然不见歇息，精力旺盛地盘桓在我的屋外，发出女妖般高亢的尖啸，闭紧了窗户也能听见的风声越刮越烈，时不时狂暴地摇撼窗玻璃，发出哐啷的响动。我闭着眼睛拉高被沿，努力想忽略那些声音入睡，不甚确定是成功了还是没有，似乎梦境已经绵绵地包裹着我的大脑，又可能说不定困扰着我的依然是活跃的、阴魂不散的幻觉。……当然是幻觉，我听见他向我耳边说很多话，说什么战术最佳，什么人最受他青睐，说我有用，说他爱我，就和过去亲近地伏在我枕边时一模一样，说到得意处止不住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称得上狂热，长而直的黑发从光洁的肩头纷纷滑落，我当时也许就是痴迷于那份滚烫的狂热。但他已经死了。现在外面的风开始撞击前门，震颤越来越响，越来越不耐。我隐隐约约能听见a2在外面重重敲门，叫着我的名字让我过来开门，他大概愤怒已极，我胆敢将他晾在门外置之不理。不可能，那里没人，他已经死了！我辗转难安，紧闭双眼，在心里不断默念，试图回绝，然而回忆得越多我心里那条有关死的清晰界限就好像越发模糊，被雨污晕染得看不清轮廓。开门，快点开门！你怎么敢装出一副与事无干的样子，是你杀了他吗，就是你干的，绝对是你，不是我——我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厨房的方向骤然传来玻璃破碎的脆利声响，推倒滚落，粉身碎骨，哗啦啦堆起一摊残片。
也许他是自杀的。
我坐在床头，额上滚落一滴冷汗，呆然半晌，如梦初醒，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起身时一双手在背后重重推我一把，推得我脚下踉跄险些摔倒，一对饱含怨恨的紫瞳暗中窥看着我，一阵焦躁的脚步声如雨般打在木地板上，这栋宅子里到处是a2的鬼魂。不，我深吸一口气，不管是死了还是活着，他就在门外，那就让我再见一回他——谢罪也好，断交也罢，如果这就是宿命的安排，那果然如此，我知道我终归要再见一回他。让我再看一看他的脸吧。于是那些张牙舞爪的声音仿佛听懂了般逐渐寂然下去，重新退入黑暗中，唯有越来越重的敲门声催促着我。我走向那扇门，黑暗的潮水淹没了脚踝，窗外掠过一道闪电，倏忽一现，照亮了我半边脸，然而接下去只有浓重而死寂的夜色。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