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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啊，去去，整整两日了，有了新人转头就忘了旧人，妾为郎君做牛做马，到头来不惦念妾的功劳也就罢了，竟连郎君一腔爱慕也要给了别人……”
“凤二府主很闲？”崔不去忍他絮叨了半刻钟，终于忍不住了，不耐烦道，“很闲就请往公主府去寻那些爱慕你的小娘子去，别在崔某这妨碍公务！”
时值季冬，那个风云骤变的正月十七刚过不久，虽然天气日渐回暖，大兴城的风雪却尚未完全停歇。窟合真的遗事处理完，云海十三楼余党又要了结，以及皇室内部一团乱麻的家务事，除去解剑府，也只有左月局能接手了——至于左月局那颗命运多舛的“心脏”，足足睡了三日才醒，又余毒未消，真气未化，至今还被忧心忡忡的乔仙和一群鸡皮鹤发的太医们勒令不准下床。
不准下床，以崔不去的性子，当然不愿就此整日躺在病榻上呆望着床帐，也只好将公事置一张小几搬上卧床。而凤霄……三天两头借故旷工、跑来骚扰他的凤霄，崔不去深信此人无药可救，懒得再管。
谁让天底下有这等皮相和灵魂的，也只有这么个长了嘴，甩不掉，活蹦乱跳得惹人烦的凤霄。
“哎，你当本座不想啊？”凤霄靠在不远处一方茶桌边，潇洒自在摇着折扇——崔不去怀疑他指使着那位宫中借来的画师，给自己画的各色自画扇不下十把——“不过呢，要是我这一走，又有个病鬼要无人照顾独守空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啊，那酸得，本座身在公主府怕都是闻得见……”
崔不去伏在小案上咳嗽两声，继续端详手边的纸页，头都没抬，“怕是府主剃头发时剃刀一歪，伤着了鼻子。”
“我知去去向来爱说反话的，去去这般在意于我，我也不禁心有戚戚啊。”凤霄笑眯眯，分毫没为“心有戚戚”做半点敷衍神态，折扇在掌心一收一敲，“既然崔尊使如此盛情挽留，只好由风华绝代的本府主勉为其难地在这陪陪你了，还不感激涕零？”
崔不去终于停了翻阅公文的手，思索片刻，凉凉不答反问：“崔不去终于停了翻阅公文的手，思索片刻，不答反问：“府主这一剃，别不是不慎失手，脑子也刮坏了不成？那可千万要去治治……”
“就不能不提头发？”凤霄大怒，“再说就算剃了头发，本座风姿也无人能及，那些凡夫俗子能比得上我之万一？崔不去你摸着良心说……”
专心办着差事的人被三番五次打断，吵得实在受不了，只觉耳边飞了一万只虫豸，皱着眉极不耐烦道：“凤二……能不能消停点？”
“也不是不行——那阿去，不如就讲句心里话来听听，本座如何？”
明摆着讨骂，崔不去搭在纸页上的白皙手指动了动，仍然没依了凤霄的意抬头，只搁下笔拢起大氅，斜斜瞥他一眼，本要按住耐性，开口把这夹竹桃精浑身上下嘲个体无完肤。
但那人支着下颌，扇尾拢在手中，极出色的眉眼放松地瞧过来，唇边勾着戏笑，眼神却柔和而坦然，满眼盈着的全是他的身影。一个不慎没压住，崔不去那点儿贪心就蹿出头，将谋划盘算统统一脚踩下去，只再看凤霄一眼——或许是无关乎风姿的，他匆忙低头时，这个想法心尖点水，一掠而过。
“我可都看见了，崔尊使，方才那叫一个目不转睛，朝我望了足足两息……”
“你看错了。”
“没事儿，我知道尊使面薄怕羞，我……”
“你眼睛瞎。”
凤霄一拍桌，自认拿捏准了崔不去的把柄，气势汹汹要和他对簿公堂，最后也禁不住他装模作样可怜可爱，扶着床帐笑倒在他卧榻边；而崔不去自己，面作镇静且不提，耳根泛的一点红恐怕不是羞，说是忿怒还更可靠些，心想若是这夹竹桃精再不识好歹赶快闭嘴回头就三个月不让他进房门。
好在不过多久，凤霄似是当真宽宏大量给他一回面子，停了笑声，宽袍广袖随意折着，懒懒倚在榻边瞧着他，“不同你说笑了，我头一时有些疼，怕是旧伤复发，借我躺会儿……”
“疼就自己出去求医，乔仙一定很乐意治你。”崔尊使不为所动，自顾自接着翻动纸页，要不是实在有失风度，崔不去一定不介意把人踹远些。奈何凤府主身手敏捷，人还厚颜，一眨眼他手里一沓公文就被扯走，连带碍事的小巧案几都转瞬弃置屋角，崔不去震惊的注目里，凤霄舒舒服服躺到他膝边枕着，理直气壮，丝毫未觉半分不好意思。
“你也别看了，就云海十三楼和皇室那点破事，善后都差不离了，不急这一时……何况你还得好好留着这条命，顾惜点知道吗，不然本座日后还坑谁去……”凤霄闭着眼，懒洋洋拖着声音说，话尾含糊下去，看样子竟是真有些犯困，不一会就没了声。
崔不去好气又好笑，但也做不出真把凤霄掀下床的事，毕竟这家伙确实一身伤也才好没多久。索性最会作妖的人看上去果真暂时安静了，他还了无睡意，难得被迫放松一会，也就低下眼，将垂落的一绺发丝别回耳后，光明正大打量起凤霄的脸来。他就是喜欢凤霄这张脸，那又如何，崔不去对此极是坦然——只不能让这夹竹桃精亲耳听了去。
可平心而论，再怎么嘲他剃了头，或是厌烦他那张嘴，凤霄生得一副好皮相，没有谁会否认这一点。注目半晌，见他鼻息渐渐均匀，神色安恬也并无嬉笑，崔不去犹豫片刻，顺从心意，手指贴近他面侧，顺着线条分明的轮廓慢慢滑下，特地注意着绝无半寸肌肤触及。
是吗？是这样吗，只因为他生得一副你喜欢的好皮相？
还是因为他活成的，其实是你最向往的明亮模样？抑或只是人生难逢一对手，还可以勉勉强强不用担心将后背交给他？崔不去慢慢地想，指腹搭在凤霄颈边，似有若无，好像也沾了凤霄身上温热沉暖的气息。
凤霄啊，凤霄。崔不去忽而失笑，他本不必多此一问的……只是，从未喜欢过人，甚至半生未作此想。他有些怕。
崔不去，你不是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凤霄之前玩笑般提的问，不期然就这么撞进他的思绪中。
——本座如何？
“人间无双。”他轻轻说，抿唇笑了一下。
而刚浮出一点的你问我答你没听见与我何干的微微窃喜，被凤二一睁眼一笑一搂他脖颈打消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去去啊……”
“闭嘴！”
难得崔不去如此着恼，不仅恼凤霄，还恼自己相处日久，竟然接二连三，对凤云天这等人连警惕都放松近无；凤霄则带了得逞的狡黠与扬扬得意，依言闭嘴，却一打挺翻身坐起，一手撑着床沿，恃宠而骄倾身凑近了向他讨要一个吻。
如若崔不去真心恼怒厌烦，即使鼻息相闻凤霄也不会继续，可崔尊使冷淡锋利眼神狠狠刮过来，到了凤霄这，还是平添了一丝软下来的无可奈何。
崔不去这个人哪。
冷淡嘴硬还坏脾气，不给情面也不记恩，偏偏羸不胜衣，苍白消瘦得要人爱惜，偏偏眉眼端正，嘴唇刻薄却柔软至极，偏偏瞪凤霄时最气最恨，风刀霜剑，对他笑时又最是波光潋滟，盈盈春雪。
凤霄低头，寻着了他温软的嘴唇。
这个吻和凤霄本人一样胡搅蛮缠，津涎交换不够，探得更深，肆意搜刮，似要尽数卷了他齿舌间淡淡的药味去才肯罢休。这般招惹，崔不去也耐受不住，细细密密的战栗顺着脊骨晕开，发颤的手指抬起，试图推开凤霄——毫无力道，凤霄反捉得轻轻松松，五指嵌进他指缝，扣紧了他过分瘦削冰冷的手。房里一时息了人语，只余纠缠情事有声。小炉烧了满室融融暖意，熏得原本冷白的面色也沾染了桃花晕红，有无别的原因不得而知。
直至崔不去不耐烦了，毫不客气咬他舌尖，凤霄才不甘不愿停嘴——果然崔不去始终还是那个崔不去。不过瞧见他泛红眼尾与眼底的水光，还抑不住微微气喘，凤霄又满意了，一伸手把人整个圈进怀里，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啄着耳后，脸颊，喜欢紧了就一头埋进这药罐子脖颈，深深闻他衣领间落下的清苦药气。
不好闻，药味苦舌，肩膀也硌，全是骨头。凤霄暗自在心里嘀嘀咕咕。真是，他怎么就这么喜欢？
午后清亮日光照透窗纸，映了一室暖白。窗外的风雪却不得进，被牢牢拦在了外头。一室安静，只有布料摩擦不时窸窣，炉里柴火烧时轻微噼啪炸裂，两人的呼吸交错轻轻起伏，心跳……心跳，大约只他们二人自己听得见了。
“……够了没有，起来。”
“不起。让我再抱会儿，治头疼……”
“要脸不要脸？”
“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