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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三年,天大寒,芳菲迟至。三月,玄都观桃花遍开,观者如云,攘来熙往。
彼时凤霄独自高坐在檐角,白袍不染微尘,腰间除去系一壶酒,别无长物,似只是皇城一闲人。这位闲人支着下颌,随意向观内投去一瞥,年事已高的老香炉今日极得游客眷顾,纷纷争抢着先上一炷香火,不知要请神佛保佑些什么,来年家财万贯、宅邸平安还是某些更隐秘的愿望。越过袅袅升起的笔直炉烟,一阵东风过处,观后千株桃红枝桠拂动,摇落的纷纷桃瓣浇了林下摇扇吟诗的风流才子们一身,诸位年轻公子也不以为忤,反是引为风雅,折扇顿时摇得更欢。
凤霄一时兴起,也想寻把折扇来摇上一摇,探向怀中的手却摸了个空,只得摸摸鼻子,心想今时不同往日,是再没有比他更闲的人了,不由哑然失笑。
再难不念及六工城中紫霞观。六工不比大兴,小小紫霞自然也远比不得玄都兴旺。然则虽说道观破败,地处偏僻,香火却不乏供奉,信众更是往来纷纷。早春的寒意尚在空中飘荡,凤霄轻袍广袖,飘身落在一处偏僻檐角,眯眼向院中望去,见那短短两月就带来了这一切的新观主盘膝坐在檐下,面色苍白,神情却淡然,拢起前襟,不时咳嗽两声,似是畏冷。
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的凤二府主是个铁石心肠,可不知道怜惜人,怎么看怎么觉得眼前人颇像是于阗案的嫌犯之一,再不济也该知晓一两分内情。也不下去,袖手而立,好整以暇,心中暗道我倒要看看这道士有些什么本事——
崔不去故后许多年,凤霄早已飘然世外,不再问中原逐鹿事,隐姓埋名游历四方。江湖翻覆,朝堂变迭,如今再问起,记得这两个名字的人却已寥寥无几了。自有英雄侠客人才辈出、意气风发,文人将相御前请命,愿担大任,惟有那江南采莲女见到溪上面目俊美的郎君独自摇橹,悠然清唱,听得少女羞红了斗笠下的面颊;长白山上的药农艰难攀援峭壁,伸手去够罕见的药草时脚下骤滑,却有一道翩然白影掠过,惊魂未定的药农低头,只见到那株药草已搁在脚边,大山茫茫,并无人语。
不是凤霄初回造访这些名山胜水了。开皇二十余年,凤崔二人职责在身,不曾少了走南闯北、寻访四方。如今重览山川风月,当年颜色依旧,只是人面改。
凤霄倚在桃树下,酒壶在手中一掂,从前的时节也随之晃荡起来,从前——从前这座天下名城还叫作大兴而非长安,此观香火兴盛,前朝也早已有之。当时桃花也如今日般开得烁烁,他厚颜纠缠左月局崔尊使半日,终于堪堪把不情愿放下公务的人请出门。郊游散心、赏花饮酒,本是春日不可辜负的乐事。酒性辛热行散,崔不去体质又寒凉,饮少许自是不妨;但这人向来不解风情,饮的是新丰美酒还要皱眉,嫌酒味辣舌,连他凤二放下身段抚琴一曲,也不肯开口夸奖一句音律动人,实在是难伺候得很。
想起他不解风情的嘴和故作冷淡的表情,还有那双藏不住的明亮眼睛,凤霄就禁不住朗声笑起来,笑声摇落了满观的桃花。观中游客纷纷讶然抬眼看去,然而春色如许,只见乱花四下纷飞,却不能见凤郎好颜色。
人群中唯有一人似有所觉察,不由动容,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拥挤的香客就四下散开,让出一条道来。那人几个起落追入林中,四下环顾,但以他臻至化境的武功竟也追不及那道身影,仅仅只见白袍一角,于桃林深处翩然隐去了。
裴惊蛰无法,只好立在那儿,向林深处恳恳切切叫一声“郎君”,仿若当年。“郎君,是我,裴惊蛰啊!还烦请出来一见……只求能见上凤郎君一面,下属决不多叨扰什么!”
“连下属都抬出来了,我能不见么?”背后的声音悠然道,裴惊蛰回身去看,看见与数年前一般无二年轻俊美的熟悉面容,一时喉头哽咽,有些说不出话来。又一名白衣人此时追来,落在裴惊蛰身后,气质清冷出尘,看清眼前人时也不禁怔然,喃喃道:“凤府主……”
“可别,我可当不得什么府主宗主的。”凤霄洒然一笑,心中再次暗暗遗憾没有带上折扇,此时此地正当摇上一摇,“凤某只是一介闲人耳!”
都是武功在身之人,此去经年,裴惊蛰也同样面容未改,只是如今看去,眉目间堆起了凛冽的风霜,举手投足也有了果决的气势,昭示着光阴多少磋磨。当然,接了凤霄的班独当一面,现在他是知道了凤二府主这个位置如何难坐,事务繁杂,权衡良多。偶尔苦着脸回想起当年尚且年轻懵懂,服服帖帖跟在拿主意的凤霄身边忙前忙后,虽然月俸之数时常随上司的心意而定,却也对那些时日多有怀念。
然则解剑府是不叫解剑府了,左月局的月也不再是大隋的月。山河不改,日月却换了新天。虽说波折良多,如今李唐兴盛,新帝登临,江湖安定,四海太平。如此甚好,暗处波澜多少,百姓又何须知道呢?
“下属也斗胆一请,现在政事方兴未艾,郎君有大才,当今陛下有识人之明,又求贤若渴,决不至忌惮前朝事……”
“不错,数年不见,还真学会怎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凤霄笑吟吟,小裴见识阅历倒是有了,到底缺些同那位当机立断的秦王一般的远见。“合欢宗那新继任的小宗主还整天指望着我给她做个情郎呢,难不成我都一一应下?”
“郎君……”
“再说了,我知朝中良才不少,你也不是白领着俸禄的,何须用我一介闲散?”
凤霄闲闲说道,话语中听不出自谦之意,旁人羡不可及的富贵荣华,顶天也只有博得他淡淡一笑。裴惊蛰虽早知请不得他出山,却难掩面上失落,瞧得凤霄失笑,到了他这曾经的二府主跟前,如今称得上大权在握的裴惊蛰依然如故,似乎还是当年替他跑腿、听他解惑,看他的眼神敬畏又仰慕的那个小下属,饶是他心中也有些感慨。
“但他们……他们怎能与郎君你相比呢?”
当然不能拿来和他凤霄比了。天下谁人能比得凤郎,风姿卓绝,人间无双?
但那些日子到底是付之东流了。
“什么江湖朝廷的,虽说功在千秋,其实终究利来利往,兔死狗烹,你方唱罢我登场,实在没意思得很。”凤霄瞧着那花开得甚是张扬,举袖折断一枝春桃,捻在手中转念一想,又似乎无处安放,只能随手往裴惊蛰袖里一塞,惊得他手忙脚乱接下。“不过你嘛,先别急着定论,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郎君放心,庸人自缚的道理我还是晓得的。只是郎君你……”从来也不是那等人啊。话噙在齿间,小裴不敢再劝,只露出一双恳切的眼睛。
凤霄袖起双手,轻笑一声,抬眼望去,青天湛湛,白鹤西飞。到他如今这般地步,天涯海角之间无不可去,生老病死之外别无苦处。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智谋未尽,武功仍全。奈何剑无用武之地,何妨解之?
且置呆头呆脑的旧日下属于不顾,凤霄看向一旁静立的乔仙,幽兰般的女子如今面容沉静,早是洗尽铅华。“你和小裴如今当了同僚,也别委屈了,该教训就教训,不用我说了吧?”
裴惊蛰在一旁苦笑,乔仙倒镇定得很,“那是自然,有我看着,郎君放心。”
“你如今倒不与郎君置气了?”裴惊蛰本是玩笑,一开口就暗暗悔恨,自知说错了话。不再置气,当然是为之置气的理由已不在了。不过听者也都面色平和,话既及此,乔仙低头敛衽一礼,凤霄坦然受下。“还要多谢郎君往日关怀……”
“不用谢我,我可没关怀多少,谢他也就罢了。”凤霄笑道,“何况你们左月给我挖的坑还少了不成?”
乔仙展颜,“只望凤郎君大人不记小人过了便是。”
叙旧浅尝辄止,凤霄并非伤感追昔之人,只是今日得见故人,多少有些开怀。“天色不早,凤某是到此一游,你们二人在此么,多半还有要事?”
裴惊蛰正色道:“不瞒郎君,我与乔仙正是来此处查户部一桩贪污案件,疑与这座道观主人有些牵连……”
乔仙在旁,听得这句,却与凤霄对望一眼,不由抿唇一笑,闹得裴惊蛰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你俩好生查着吧。”凤霄想一想,上前拍两下肩以示勉励,自觉这般体贴的好上司实在是世间难寻。“我就先告辞了……”
“郎君!”裴惊蛰急声唤道,凤霄已转过身,随意挥袖,渐行渐远,只有一句好自珍重乘着向晚的东风,吹拂至他们耳边。
裴惊蛰怔怔立在原地,虽知终有一别,这一刻仍是兜不住满怀的怅然若失。
乔仙握住他的手,“天涯何处不相逢?”
今日这片桃林甚是热闹,光景不久,又有名打扮利落的青年追至桃林中,奔着裴乔二人而来,面上十足的焦急无奈,“裴郎君!您怎么跑这儿赏花来了,府上刚刚传来消息,叫您快些回去看看,我四下找不见您……”
一行人拾级而上,一路向道观内去。裴惊蛰怀中揽着一枝春桃,还不忘训下属几句,“急什么,知道我人在观内,还能被桃妖迷去了不成?观里那个道士看住了没有?……”
倒是窥见一两分他当年的神采。凤霄听得真切,想着当年扣了月俸还要灰头土脸谢郎君关怀的那个年轻小郎君,一时间涌现的记忆太多,多得他凤霄像个抱着陈年旧事醪糟不放的白发老头。这想象中的场面也太不堪,凤霄摇头叹气,笑意却止不住,浮上眼角眉梢。
如此甚好。旧人一切安好,新年无甚大事,这片桃林也自寻到了会照护它们的人。
而他呢?
“莫问红尘三千事,拈花把酒尽余杯……”
凤霄就笑着,洒然中有几分说不尽的怅惘。如今黑发早又如瀑,他到底是剃不了烦恼丝,也学不成道士的大彻大悟了。春日迟迟,将近薄暮,他倚在花树下,手中酒樽已空了,一瓣桃红不解人意,悠悠落在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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