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头疼,口渴,郑志勋模模糊糊伸手朝床头柜探,手腕被握住,一个悚然吓得灵魂出窍。睁眼,恍惚间看到朴到贤站在床头,逆光,身后纱帘微曳,笼一层迷离的滤镜。哪门子怪梦,怎么梦见这个b人。郑志勋揉揉眼,把手往回拽,拽不出来,抗拒地哼哼两声,然后听到他开口说话,“你要找什么?”
声音真切灌进耳膜,如遭雷击,这下彻底清醒,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脑袋嗡嗡的,被单滑落,发觉自己没穿什么衣服,赶紧重新捂好,面色红一阵青一阵。记忆一时未能完整归位,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在这里……我,我怎么在这里?”
“不记得了?”朴到贤表情无甚波澜,支着下颌,好似在思考从哪开始讲起,“昨晚送你回来,你喝多了,在出租车上怎么都不肯告诉我你家地址,只能先带你回我家。上楼之后,你又抱着门框死活不肯进去,没办法,我就在附近找了个酒店。”
零星片段浮现拼凑,郑志勋震撼于自己神志不清下依旧决绝的防备心,虽然好像成效甚微,鉴于现在浑身赤裸抱着被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别太像个刚遭玷污的黄花大闺女,“……那,我,我怎么,我衣服呢?”
“进门你就抱着马桶吐了。衣服是我给你换的,还是说你想裹着呕吐物睡觉?”
“……”
“一早拿去给酒店洗烘了,应该熨完就会送回来。”
“……然后呢?”
“然后什么?”
“还有,发生,别的,吗。”郑志勋几乎咬牙切齿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憋,“我身上,怎么感觉,,”……这么痛!
“噢。”朴到贤唇沿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志勋是想问,你屁股为什么会痛吗?”
……
有一瞬间很想死,看那副小人得志的表情,该不会真的被这个b给迷奸了吧。
“给你擦脸擦手的时候你不停挣扎,我一个不注意没扶稳,你一屁股墩摔进浴缸里了。”朴到贤耸耸肩,“然后就老实多了——我给你检查过,没伤到骨头。”
郑志勋面上一阵风云变幻,好蠢逼的理由,还不如特喵的被迷奸。不能细思被朴到贤摆弄尸体一样垂在膝头触压尾椎的场景,多想一秒脑袋就要爆炸。送来的衣服有两袋,郑志勋从中拣出朴到贤朴到贤的外套时又小破防一次,后知后觉此人穿的和昨天不一样,大概是回家换过衣服了——不是很想知道原因,但既然都回过家了就不能干脆把他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吗?郑志勋开始在脑中漫无边际地过着一系列选项,比如也给他带一套换洗衣服,算了,让他穿朴到贤的衣服感觉也很恶,想想要起鸡皮疙瘩,或者真撇他在这儿被客房服务叫醒,无论是晕在马桶还是裸在床上好像都更加社会性死亡……
在种种两害相较取其轻的自我安慰中迅速完成了穿衣洗漱,勉强把自己收拾出一条板正人样,一回头,朴到贤竟然还倚在那里,一副守株待兔,耐心十足的状态。
郑志勋直觉必须立刻开溜,临走时,果不其然被拦了一道,朴到贤将床头柜搁着的一个塑料袋拎起来递给他。
“……?”
“昨晚你吐完之后之后又喊饿,一定要吃圣诞苹果。找了好几家才找到,这是剩下的,爱吃的话拿着吧,还挺贵的。”
至于这部分他已经完全丧失印象,郑志勋僵硬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接,朴到贤于是把袋子挂在他手腕上,而后状似不经意地问,“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这次能再见面,机会也挺难得。”
难得个p啊完全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临时起意,码递到面前,人重新开始运转,扫是不可能扫的,极度不体面地搪塞过去,郑志勋落荒而逃,转头点开谎称没电的手机,拎出孙施尤大骂特骂。
为什么要把我交给他
为什么!!!!
非得是他!!!!
这个讨厌的人
我宁愿被扔在路边ᄒᄒ
别装死
就算哥忙着钓别的男人
也起码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吧!!!
孙施尤
滚出来!!!
刷了一满屏,直到下午才收到回复,慢悠悠懒洋洋一条语音:因为觉得太可怜了啊~
哈?郑志勋无语,噼里啪啦地扣字,谢谢我好得很,就算是喝多了昏死在马路牙子上吹冷风也很惬意呢,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请务必不要可怜我,不要在意地抛弃我一个人吧!
ᄏᄏ我又没说可怜的是志勋~
哈哈?郑志勋二度无语,更加无语,不是可怜他,那难道可怜,朴到贤吗?他有什么好可怜的?
傍晚还是收到一条新好友申请,0秒猜到是谁又在当人口贩子。郑志勋翻白眼,本想直接无视,对面在验证窗口发:酒店打电话说清扫时捡到了耳钉,只是想确认,是志勋掉的吗?
郑志勋这才恍觉,伸手去摸,右耳垂果然空空荡荡,阿西,早晨跑路太匆忙忘记仔细检查,遇到这瘟神真是什么离奇事都能发生。
被迫通过好友申请,郑志勋还在措辞,那边先发了张照片过来,是他的那枚耳钉没错。
。要不酒店的联系方式转我就好,麻烦了
就在我家楼下,接到电话就顺便拿回来了,现在在我这里。
你留个地址给我,明天下班给你送过去?
……大哥你要不要这么好心,知道这几条消息多高的电信诈骗嫌疑吗,反诈app都要给我弹窗警告的程度,上你当是有鬼了。但耳钉确实戴了挺久,郑志勋很喜欢,咬着嘴唇焦虑地纠结,半天想出一条万全之策。
这周内他要去前司办理离职后的交接手续,约在那应该既能避免两个人单独在咖啡店之类的无效社交场合见面又不暴露自己的住处。郑志勋问周五下午可以吗,答应的很爽快。当天送完材料,打包好剩下的几样东西,下楼时,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朴到贤竟然已经到了。郑志勋远远看见他正和前台姐姐攀谈,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女孩遮唇莞尔,而后撕了一张便签纸写给他。
郑志勋面无表情走上去:“我的东西?谢谢。”
朴到贤折起那张纸收进口袋:“先出去说吧。”
耐着性子跟他走出门,特意选在旋梯下方人少处,朴到贤从衣兜抽出拳头,掌心躺着他那枚耳饰。郑志勋伸手去拿,朴到贤倏而攥起,往后收回。
“你打算怎么谢我?”
……有病啊!好幼稚的把戏。郑志勋抓了个空,翻着白眼没好气地,“给你转钱?……要多少。”
“请我吃饭吧。”
郑志勋开始觉得答应面交就是个错误的决定,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总给他一种阴魂不散的感觉。犹豫时,朴到贤又问,“对你很重要吗?这个耳钉。”
“嗯,对象送的,戴很久了,”郑志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可能是有点生气,也可能抱有让对方知难而退的威慑心理,总之脱口而出,“不过我很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现在想想好像也没有拿回来的必要了,就当作弄丢好了。”
朴到贤果然一愣,而后竟然真堂而皇之地放回口袋里,郑志勋气得想笑,朴到贤继续问道,“听起来是占有欲很强的类型?送的东西要求你一直戴着。丢了会跟你吵架?”
“关你什么事?”敬语和礼貌什么的已经全然抛却了,郑志勋径直回怼,“你那么想要就拿着吧,再买新的就是了。”
忍着想给他一拳的冲动,撂下一句转身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坐在地铁上越想越气,遂又拉出孙施尤骂了好几页。直到夜里睡前还在复盘,盯着天花板失眠,有些心烦意乱。被骗去校友会那天,在不慎喝多之前,也听到关于朴到贤的八卦。就职首尔大学医院神经外科,一众同窗中混得小有名气,常有学弟学妹咨询出国以及留校等经验,其中有位在医学院读研后压力大得抑郁,深更半夜不知怎么找到他倾诉,逐一分析解答给予建议后朴到贤陪人聊到凌晨三点半,最后还转了五万块过去,让她明天去吃好吃的。
“我那朋友说她当时真的有轻生的想法,幸好有人开导,不然可能当晚就做汉江女鬼了。”
“结果后来有人跟他提起这件事,才发现朴到贤根本跟她不熟,甚至连她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这,还陪人聊了半夜,哗,什么白衣天使本使。”
“……我倒觉得这种人有点可怕,或者说,职业光环套到有点失去自我了?对谁都无差别的理性对待,从某种角度来看是不是证明他其实谁的情感也不在意?看那些心理咨询中心的人就总给我这种感觉。”
“省省吧,就算只是职业病,怎么不能是敏锐发现了自杀预警然后成功危机干预挽救一条生命?你是从事教育行业的吧,扪心自问能做到这么高的职业操守吗,在本与你无关的情况下——家长半夜打电话你会接吗?”
“喂喂不是在聊为人处世吗怎么又扯到职业操守上了……”
“哎,说起来,朴到贤当初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还挺冷漠的,我记得听谁提过,反正跟现在这种游刃有余的性格很不一样啦……是谁来着,哎我们这桌有没有跟他一级毕业的?”
郑志勋忙把头低下,专心吨吨杯中酒。貌似不经意的一瞥,位于话题中心的那位侧影,觥筹交错间,脸上始终挂有得体的淡笑。没错,朴到贤在面对其他人时,无论表现出热心或者冷漠,但总归是体面的,合宜的,正常的。为何唯独每每对上他就好像很恶劣,很讨厌。
他不想自己的东西留在朴到贤那里,被他收藏。思及此胸口便泛起一段焦灼的不适。
朴到贤,难道还和那个时候一样——虽然郑志勋从来不相信——喜欢他吗。
02
学生时代,多数人情窦初开,春心萌动地追逐早恋之时,郑志勋对诸如此事十分不屑,矢志不渝地追求高绩点,排名,笃信站在需求层次的金字塔尖脱离了低级趣味,现在想想像个真正的傻子。注意到朴到贤是因为偶尔单科第一的位置会被那个名字鸠占鹊巢,英语或者生物,郑志勋要花费最多时间,最吃力去对付的科目,仿佛恰巧是对方天赋点落处。和脸对上号后,莫名其妙总在图书馆,食堂,甚至体育馆碰到临近的位置,逐渐熟悉彼此自习,吃饭,打球的动线。交友圈有所重叠,但从不主动打招呼,集体行动也默认站在左右两头,中间至少隔三个人。
假期坚持早起需要极强的意志力,约早八时眼一闭心一横,狼狈狂奔踏进图书馆还是超时十五分钟,按规则他选的座位应该已经被释放,靠窗的单人桌总是最抢手,抱着一丝希望去确认一眼,果然坐了人,再仔细一看……有点无语住了。
朴到贤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而后起身,收拾,拎着背包和水杯换到对面四人桌的空位。这是什么意思,郑志勋迟疑地走过去,桌面留了一本英文原版的principles of neuroscience,翻页处刚好是最近奥赛班在讲的章节。
哈?
这是在?
特喵的跟他宣战?
好家伙都被骑脸输出,难道怕你不成。郑志勋气势汹汹地瞪回去,收获一个略显意外和不解的表情,被胜负欲支配没多细想,一屁股坐下就是埋头苦学。
月考放榜,展开成绩条时紧张得手心蒙上一层细汗,而后看到年级排名后方的数字,2。
啊。心脏失落地沉下去,午休时,被后座塞了一张纸条,朴到贤传过来的,约他放学后在爬山虎楼后门见面。
赢都赢了,是要怎样,把他约出去当作胜利果实再品味一番吗。指尖抠进工整的落款字迹,和成绩条攥在一起,揉搓成一个濡湿的纸团,郑志勋一下午听课都有点心不在焉。赴约前微妙的惴惴不安似乎盖过了失败带来的消极情绪,反复安慰自己已经尽力,输也要输得坦荡,不许做胆小鬼。要是因此遭遇校园霸凌大不了立刻报警。……应该不至于是那样的人吧?
朴到贤将衬衫扎进了腰里,穿着笔挺的校服外套,额发也罕见地梳了上去,站在浓绿的荫蔽前,显得很清爽,很正式,完全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郑志勋撇撇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阴阳,轻飘飘地说,“祝贺你啊,第一名。”
“找我有什么事吗?”要是想炫耀那目的已经达成了。
朴到贤侧身,面对面,凝着他的眼睛,“对志勋而言,这种程度足够优秀了吗?”
哈,果然。虽然问法听起来有点怪怪的,依旧让人臼齿酸痒。郑志勋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差不多吧,不过只赢一次恐怕说明不了什么,下次,我会夺回来的。”
“那志勋同学,以此为基础,愿意考虑跟我交往吗?”
……
……?
郑志勋以为自己耳朵失灵,听出幻觉,朴到贤向前一步,将他笼罩在阴影内,郑志勋忙不迭地后退,靠到墙壁上,“等,等一下,突然间说的什么b话……”
朴到贤表情清淡,仅眉心一道褶痕,“追求志勋同学也有一段时间了,发现好像只有站到最高处,志勋才肯正眼看我。”
“现在呢,这种程度,能让你满意一些吗?”
郑志勋瞪大双眼,什么异世界展开,他从教室走到绿园的路上穿越了?朴到贤叫他出来,是想要,跟他表白吗?
开什么玩笑,完全触及他认知的盲区。郑志勋CPU运转过度,即将报错,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太好惹眼前这位,脱口偏又正中雷区,“你……你是同性恋?”
“……该不是在钓我鱼,吧……?”
说完就后悔了。果不其然,朴到贤眉蹙加深,郑志勋预感不妙,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朴到贤忽而偏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原本只有蜻蜓点水的一下。脑袋完全宕机,心头万马奔腾,从耳尖到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郑志勋呆愣原地,浑然不觉在冒犯者视角下是何种令人更加无法忍耐的神态。
“还要继续证明吗。”
声音低沉,朴到贤抬手撑在他耳际,于是以身体形成一个紧密的包围圈,将郑志勋咚在密绿的爬山虎墙上。重新吻过去,双唇结实交叠,辗转加深,郑志勋在他开始吮吻下唇,舌尖扫进唇缝,试图撬分齿列时终于灵魂归位,张口猛咬,而后一个大巴掌狠狠扇开。
“你有病啊……!”
手背遮唇使劲蹭了蹭,一股锈腥味。没办法再抬头多确认一眼,郑志勋落荒而逃,一连跑出学校两个十字路口,胸腔里气体灼烫的快要烧起来,被迫放缓步伐,意识逐渐混乱,涣散,一种想哭哭不出,郁积在心房无处发泄的憋屈感。当天夜里,第一次因为朴到贤这狗东西失眠,到现在,已经有3456789……
郑志勋搞不懂朴到贤为何总能以这样离奇的角度一而再,再而三地介入他的生活,哪怕是在六年后。心理建设了很久,最终还是发消息给孙施尤,半胁迫半利诱地让他当中转站,传递消息,帮忙请那个他不想交流的人加约一个首尔大学医院神经外科的专家号。悲催i宅的社交圈如此,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相关领域的人脉资源。隐去了细节,再三交代不许暴露,郑志勋入院探视的时候极度小心,查好时间表,路线,捂着口罩,杜绝任何偶遇的可能性。
奶奶精神很不错,刚输完液,郑志勋握着她轻微浮肿的手背摩挲,显得忧心忡忡。生病的人反过来安慰他,只是个小手术而已,哎唷,我们志勋怎么这副表情?被捏住脸蛋,眯起眼睛,总算挤出一点眷恋的笑颜。床头放着兜苹果,新鲜澄红,郑志勋想削一个给她,笨手笨脚的,很懊恼,最终还是被接过去,那双将他抚养长大的手,岁月留下沟壑,因为脑部肿瘤的缘故不时颤抖,但依旧很灵巧地,将苹果削出小兔子形状,尖尖翘翘一对耳朵。家里的传统,生病时要吃削成兔子形状的苹果,寓意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奶奶喂给他一块,很甜,鼻尖微微泛酸,说奶奶多吃点,肯定会很快康复。
“是你那个同学,小朴医生送来的,真有心啊,是个好孩子。”
郑志勋一噎,而后小心翼翼求证,“他……来看过您?”
“来过好多次了,只要是他值班,都会带着东西来,陪我说说话,小朴医生,好有礼貌呢。”
“都……聊了些什么?”
“跟我这个老人家解释检查啊,手术的细节,安慰我不用过度担心。”
“还聊了很多志勋小时候的事。我们志勋上学的时候,总考第一名的吧?交往的朋友也都这样优秀,多令人欣慰呀。”
脸颊逐渐泛红,低下头,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再看那兜苹果,分明跟在快捷酒店分开时朴到贤挂上他手腕的是同一个品种,甚至同一个商标,怪不得觉得好吃。
“我听说,主刀医生是带他的教授,很有名气,手术一直排期到明年,有钱都约不上的。”
“得好好谢谢人家啊,志勋。”
同样的话妈妈也对他说了不止一次,甚至给他转了五十万让他请朴到贤吃饭。事到如今再装傻就显得很卑鄙了,郑志勋幻想要是能干脆把钱转给他就好了,心知肚明那就变成赤裸裸的行贿,不可能收的。捧着手机对话框打打删删,一不小心手滑直接发了过去。
我妈让我给你当谢礼,你想要我kuaid
不是,他刚删掉“请你吃饭”四个字想换成问他有什么其他想要的东西,怎么编辑成这种怪话,赶紧撤回,祈祷别被看见,然而那边回复已经弹出来:?
西八,好想自绝于此。
郑志勋闭眼又睁,老老实实再发:对不起打错字了ᄋᄋ
就是想说谢谢,请你吃饭还是送点礼物比较好?
所以以身相许不是选项之一?
哈哈,不好笑
那只能选吃饭了
这周末怎么样
我要加班,恐怕不行
下周呢?
值班表还没排出来,再说吧
过了一小会,朴到贤又发:微创的方案预后很好,影像上看情况也不复杂,放心吧
要是有什么顾虑,随时再问我
郑志勋垂眸,凝视那几行字片刻,而后慢吞吞地,一个音一个音敲。
知道了,谢谢你,到贤哥。
手术非常顺利,在ICU只住了一夜就转回普通病房,朴到贤是一助,术前签字,术后告知,回到家属和医生的身份相处,戴着外科口罩和手术帽,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而淡然,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多分给他一瞥。郑志勋倒是忍不住一直偷瞄他。查房时,洗手服换成了白大褂,更加符合职业想象。后面跟着几个规培生,叫他朴老师,什么嘛,完全变得人模狗样的。
周六午后,陪奶奶到她睡着后,郑志勋去一楼的咖啡厅打包吃的,路过导医台,发现朴到贤的大头照没挂在出诊墙上。不在病房,也没有出门诊,为什么骗他周末加班没空约饭?郑志勋脚步顿住,其实无可厚非,但莫名其妙有点介意,回去护士站,假装若无其事地问起,被告知小朴医生今天是在急诊代班。
哦。原来没有骗他。护士姐姐贴心地给他指了路,甚至画出示意图,隔壁楼A栋,西门进去,一层大厅,反应过来已经循照指引站在了分诊台,要证件,下意识递过去,又问哪里不舒服,啊,被当成患者了,有点尴尬,犹豫着答心脏……?心悸,有点,嗯,不完全是撒谎,有一部分近期焦虑的原因,陪床什么的又连着熬了几个大夜,偶尔入睡前会惊厥到喘不上气。来都来了,那就顺便看看吧。
取了号,在诊室外等待,即将叫到他时,前面忽然跳进来一个急号,郑志勋乖乖坐回去,排在他后面带小孩的女人倒先不乐意了,嚷嚷着怎么要排这么久还有人插队,门打开时,拦住刚来的那一对患者,质问他们凭什么。
郑志勋微微蹙眉,本来不想管,但看到陪诊的那位似乎是孕妇,同行的青年男人被那位妈妈拽住胳膊,她想伸手去扶,郑志勋眼疾手快,挡在前面,干脆利落地分开了拉拉扯扯的两对人。
急诊的原则多少了解,瞥见后来的那位患者分级贴纸标的是1级,而他和那个小孩的病历上贴的都是3级,于是开口沉声道,干什么,按照医生叫的顺序来,要是不相信分诊判断就换地方看,别在这里闹。
对方瞪他一眼,见势不利,也不占理,讪讪松手,又嘀咕着抱怨,老师也觉得没事,校医院也说没事,怎么可能没事,我儿子都被打出血了也不第一时间电话通知,报警警察也不管,必须得在大医院开验伤单,坚决捍卫自己的重要性。
郑志勋有些无语,因为旁边那小孩看上去确实只是擦破了一点皮,眼圈无辜泛青,显而易见的同龄人打闹摩擦,未免小题大做。但转念一想,自己目前也属浪费医疗资源的一份子,有些心虚,并且同样被溺爱长大,明白可怜天下父母心,遂让步,“那下一个到我的号你先看吧,我排最后面,我不着急。”
两轮家属从诊室出来竟然还都分别跟他道了谢,郑志勋倒有点不好意思,终于轮到他进去,朴到贤坐在显示器后方,一抬眼,没有惊讶,神色如常翻看预诊主诉,“心脏不舒服?”
郑志勋反而有点紧张,小声答,“嗯……可能是熬夜熬的。”
问完病史,血氧仪夹在指尖,朴到贤戴上听诊器,示意他上衣掀起来一点,金属探头贴上皮肤,凉凉的,忍耐着没有瑟缩,一点点怪异的感觉在心口游窜。朴到贤换了几个位置听了一会,“确实有点快,但不到需要临床处理的程度。心音听着也没什么问题,就不给你拉急诊心电图了。”
眼看指夹电子屏上显示他的心率越飙越高,直奔一百以上,数字变红之前,郑志勋赶紧把手摘了回来。朴到贤边敲键盘,“先试试规律作息,好好睡觉。偶尔有心悸,惊厥感可能是阵发房颤,不用紧张。要是还不放心去挂心内科查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
郑志勋乖乖点点头,病例打印好交回他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哥快下班了吗,后面好像没你的号了,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或者夜宵?”
“放射科刚来消息,刚才那个插队的病人确认是肠套叠,得去处理一下。”朴到贤看了一眼表,提醒他,“现在是七点四十三,八点半病房探视结束,你现在回住院楼,还来得及陪奶奶一会儿。”
“那意思是八点半以后……?”
“说不好,你还是先回去吧。不是刚下医嘱让你好好休息?”
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点懊恼的神色,嘀咕,“哥该不会是故意……”忙成这样,一点机会不给,亏欠感无限期拖延,搞得他开始犯蠢,总在他面前做出一些丢脸的举动。
朴到贤歪头,镜片后眼神幽静,读上去问心无愧:“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算了,”郑志勋撇嘴,走之前从兜里掏几块曲奇饼干,撂在他桌上,“下午买的没吃完……等有空再发消息吧,你最好也别累死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朴到贤长舒一口气,松懈靠上椅背,这才放任自己浮起一丝莞尔笑意。
拆开一粒饼干,奶油夹心巧克力味,对他而言有些太甜了,郑志勋却很喜欢,到现在也还保留着小孩子似的口味。
以及小孩子一样路遇不平见义勇为的纯稚秉性。
在系统里看到名字还以为只是巧合。被诊室外喧哗吵得皱眉,刚想摁铃叫保卫科处理,透过半阖门缝瞥见那个熟悉的高瘦身影,站出来三下五除二替他解决了小小的医闹局面。
听诊时,手刚碰到他胸口,脸颊和耳根就红透了。朴到贤闭上眼睛,默然回忆片刻充盈在耳畔的,郑志勋的心音,咚咚,咚咚。刚值完大夜又被抓来替急诊的超绝社畜周末,不过,果然这个世界还是善有善报啊。
03
从ig搜几个探店小视频发过去,最终选在一家omakase,郑志勋很满意,他之前去吃过一次,除了贵没有别的缺点,抹茶冰淇淋甜品做得尤其好,这下也算是公款享受了。看菜单时沾沾自喜,完全忽略了这种形式的慢料理意味着两个人至少得并肩坐那一两个小时,等主厨上菜时不聊点什么就显得极度尴尬。
“孙施尤说你已经分手很久了。”
郑志勋差点一口麦茶呛死,你他喵的,大哥,要不要一上来就原地放大,抽两张纸掩住嘴唇混着咳嗽含含糊糊地,“啊,这人真是,怎么天天暴露别人隐私,简直是个情报贩子。”
很怕下一句就要质问那天为什么故意让他误会自己有还在交往的对象,那真的是无可奉告,好在朴到贤只是说,“寄给你的包裹收到了吗?”
……这b人,该不会是确认了这点才肯把耳钉还给他的吧?完全心理变态啊!
“看不出来,志勋是很恋旧的人吗,还会留着前任送的东西。”
哈哈根本是想套话他是不是还余情未了吧,这么拐弯抹角的。郑志勋垂头摩挲杯沿,“也没有,就只是单纯喜欢那个耳钉。难道收到的礼物不能独立于情感价值存在吗,分手了就要丢掉,太浪费了。”
朴到贤点点头,“但你今天没戴。”
啊。顺着朴到贤的的视线,心虚地摸摸耳垂,只有两粒小痣,斜向排列,呼应着鬓边另一颗,形似某种星座。从他那里拿回来之后,径直丢进抽屉深处。事实上,为了显示自己对于跟他这次约会随性的态度,绝对没有特意收拾自己,翻箱倒柜地纠结一番,穿着大白T大格子裤就出门了。
“……别老聊我的事了,哥也说说吧,留学好玩吗,怎么突然想回来了?”
“也就那样,学校里其实都差不多,专业忙起来也没什么功夫去体验风土人情。”
“真的吗,我怎么刷到你们那地方的高赞推文都是些什么,八百年一遇大雪天街头和流浪汉互殴,乘坐校车子弹擦着头皮飞过,西芹蘸希腊酸奶防止噎死,之类的^ ^”
本意是揶揄他一下,朴到贤探头过来瞥一眼屏幕,“你还关注了巴尔的摩的留学博主?”
挂笑的嘴角一僵。
“所以志勋知道我在Hopkins?”
怎么每个话题都像是陷阱等着他跳啊!简直是在自掘坟墓。郑志勋欲哭无泪,支吾道,“人家十几万粉丝,我关注一下怎么了,谁会在意这些细节啊。”越描越黑,再多说一句就要暴露他视奸过人家社交账号的事实。真的只是偶然刷到的,鬼使神差点进去一次就开始一直给他推,简直像是中了什么大数据的邪。朴到贤回国后,X就停止更新,郑志勋静默了一会,放弃挣扎,“那什么,你养的那只猫……”
当时总发,后来在其他平台也没见他po照了,多少还是有点在意……
“蒙多吗?托运回国了,工作太忙实在没空照顾,现在放在我爸妈家。”
喔。原来没有被弃养。
“志勋喜欢的话可以来我家看。蒙多不怎么亲人,不过对你也不一定。”
来不及细思这话是什么意思,郑志勋赶紧摆摆手,“——不用了!”
一顿饭吃得汗流浃背,郑志勋甚至忘记提前去结账,回过神来,朴到贤已经把单买好了。完全是倒反天罡,人情没还上,倒欠他一顿,朴到贤掏出两张票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的时候就更没办法拒绝,又说难得休假出门,想多逛逛,郑志勋只得把早点回去之类的话咽进肚里。
竟然是透纳的限时专展。站在美术馆门口,郑志勋有点惊讶,“哥怎么会想到带我来看这个?”
朴到贤亦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会喜欢。”
郑志勋猛然醒悟:啊,在他们还算更加了解彼此的,每天每晚被迫坐在同一个教室里透支生命的,遥远的学生时代,他郑志勋,也曾经是个全能文艺批来着。
美术鉴赏课期末作业,形式自由,郑志勋画过一张海报,因为当时在读1984,浓绿铺底,光线强烈,三座金字塔漂浮在似海又似荒原的一片茫茫之中,拦腰覆印四个鲜红的数字。花费了很多心思去画,可以说是得意之作,最后也理所当然的拿到最高分,被留在教室外的连廊里展出。
背景的光影处理是印象派,确实借鉴了透纳几幅码头和城堡的习作,郑志勋站在熟悉的真迹前,感到一阵悚然——这个b……这个人,怎么能敏锐到这种地步?而且,他是有超忆症吗???
努力试图回想当时朴到贤画了些什么,依稀记得是肖像画,很简洁,只用了马克笔和钢笔,深深浅浅的蓝,整体大概是模仿毕加索中早期的用色。郑志勋驻足,一副入定深思的懂行表情,结果就是被来参加活动的志愿者中学生抓住填写调查问卷,顺便简短采访。朴到贤悄然站至一旁,全无要帮忙解围的意思。郑志勋硬着头皮,凭浅薄的底子胡乱装了几句,瞪过去,朴到贤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将展览册的折页递给他,郑志勋翻开一看,他在空白处画了一幅小小的速写,是自己站在镜头前的侧影。
深浅不一的蓝色折线,遒劲,干沉的笔触,郑志勋忽然福至心灵,“难道你那时候画的是……”
“没错,是你。原来现在才被发现吗,说实话我是有点伤心的。”
承认的好干脆,在他的注视下,郑志勋再次一点点被赧色浸透,试图忽略胸腔鼓噪惊跳,仍旧嘴硬道,“……我怎么记得那幅画多少是有点抽象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故意丑化我。”说着不解风情惹人生气的话,一抬眸,眼神却鹿一样湿润烁动。
“没办法,”朴到贤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坦然道,“要是画的太像,不就被全校同学知道我暗恋志勋了。”
……
这下是真的一句回嘴的话都讲不出。默默并肩走了许久,风吹拂发热的脸和颈,直到上车前道别,朴到贤叫住他,“所以,志勋现在已经不画画了吗?”
手指搭在门把上停顿片刻,郑志勋想了想,回过头,漾起一点笑,而后模仿他很喜欢的那部动画电影里,在平行世界使出那招鲨鱼踢的藤野,躺在救护车担架上比出一个V,对京本说:
“最近又开始画了呢!”
04
毕业前夕的一个寻常午后,郑志勋翘了专测拿到分数后就没有必要再去上的体育课,躲进科技楼中庭展厅,独自补习数学。在形似人工智障的老旧款式机器人模型和散发着魔幻红蓝离子光的静电球包围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被晚自习铃声吵醒,迷迷糊糊睁眼,有几秒大脑还在待机,不知身处何处,然后瞥见机器人和静电球中间,另有一个面色惨白的影子,正缓缓朝向他移动。
当场吓得西八shakeit魂飞魄散,朴到贤迅速上前,一只手扶住差点要被撞翻的太阳系八大行星,另外一只手去捂郑志勋的嘴。
瞪圆了眼本能反抗,光线昏暗朦胧,好不容易看清是人是鬼,挣扎得更厉害,朴到贤牢牢箍住他的腰,呜呜地闷在手掌心呼吸开始不畅,扑腾逐渐虚弱,朴到贤附在他耳边,“别叫这么大声,外面还有人,你想被发现?”郑志勋翻着白眼心想我特喵的快被你捂死了,攀上他手腕,配合地摇摇头,朴到贤略微放松一点,湿漉的鼻息倏尔充满手心,而后被一把推开。
郑志勋惊魂未定,满脸写着戒备,朴到贤无奈解释,“在统计毕业班服的尺码,就差你的了。”
将信将疑解锁手机,群里接龙刷了几屏,没骗人。点进问卷填了,脑子还有点混乱,怎么就被他找到的这儿,也不知道待多久了。收拾起东西想走,朴到贤建议,反正晚自习已经开始,等下了第一节再出去吧,现在在校园穿行不是很显眼吗。
说的有点道理,但郑志勋也不是很想跟他耗在这,慢吞吞挪到另一边,装模作样翻看书架上的科普读物,遥遥听见问句,透过缥缈的灰色空气传递过来。
“毕业季的搭子你找好没。”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郑志勋没好气地拖着个爱答不理的调子,“反正找不到你头上。”
“你确定?据我所知,认识的人里面也没剩什么选择了吧。”
“我问过施尤,他说他会优先选李承勇。”
“还是快点决定比较好,志勋也不想被落成一个人吧。”
本意只是想小小的激将法一下,不料郑志勋似被踩到痛脚的猫那样,整只人散发出浓烈的炸毛气息,唰地一声把书脊撂回去,“一个人是什么很丢脸的事情吗?孙施尤不选你,我凭什么捡垃圾?朴同学是觉得我很好招惹,很容易退而求其次是吗?”
事实上最近都刻意一个人行动,正因为此——早早探过承勇哥的口风,得到如出一辙的答复,失落之余又鼓起勇气找到赫奎哥,同样是歉意的婉拒,才得知对方在外校已经有秘密男友,两人毕业后就会同居。甚至徐进赫,柳岷析,都被预定出去。平常聚在一起厮混时浑然不觉,好似天下乌鸦一般黑,到头来大家都悄然发展出更亲密的关系,恍知自己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第一选择。
说不介意那一定是在自欺欺人,但说到底愤懑的情绪也归结不到谁身上,只是感到悲哀,果然世界运转的规则是此消彼长,一不小心技能树点得太偏,情运交易学运,摊上这种烂桃花好似一种报应。
而此刻此人此种行为就正往枪口上撞。容他指桑骂槐,借题发挥:“我不想凑合,将就,勉强。朴同学这么介意落单的话,还是另觅良缘吧。”
下课铃声恰如其分的进行死刑宣告,并没给他留一点伸冤翻供的余地。错身而过时,朴到贤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潮润咸涩,是难过的味道。小动物一样的眼神,受伤,茕独,又有着小野兽一般的倔强,张牙舞爪。朴到贤后悔选错了开场白,想解释,不是的,从一开始就只想过邀请志勋,真心可鉴,那些铺垫,只是用来抬高姿态,虚张声势的阶石,一脚骤然踩空,发觉执着这份虚无的颜面实在可笑。
无非就是没有人一起互相跟拍仪式,交换花束,礼物,郑志勋总归不会让自己显得太可怜,于是主动报名参加毕晚演出,用紧锣密鼓的复习和排练将日程塞得满满当当,以此堵截忙碌的夹缝里陡然膨胀的寂然。再次重申,他郑志勋作为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人类高质量尖子生,除了唱功有那么一丢丢可惜,自信吹拉弹那是样样精通。如愿被选进乐队,确认自己的名字分配至架子鼓一栏,略略向下一瞥,猫躯一震,钢伴后面分明跟着朴到贤三个字。
使劲揉揉眼睛再看,不是幻觉。天打五雷劈,郑志勋一口老血要喷出来,不是,这个b到底有什么通天手段啊?怎么这么无孔不入啊???
选曲阶段就吵的不可开交,朴到贤先下手为强地精准圈出一首Nerd Connection,Good Night Good Dream,demo放完,大家都没什么意见,良夜,美梦,告别,确实是契合的毕业曲。郑志勋不屑撇嘴,二话不说将他的蓝牙连接覆盖,播送一首不要幸福。
朴到贤有点无语,怀疑这首歌根本就是他自己匿名投稿到曲库里的,哪有人会在毕业舞会上公然给大家献上一首不要幸福?报复社会的居心不要太昭然。
“朴同学请收收傲慢与偏见好吗,”郑志勋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反唇相讥,“听听歌词呢,明明也是讲分开之际不舍的情感,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况且真正相爱的人难道会因为区区一首歌名而分手?那只能说明感情还是太脆弱了,到头来也无法获得幸福吧。”
朴到贤一滞,想说你这太有诡辩的嫌疑,贝斯妹妹一拍桌子,好啦你们不要再吵了啦!别的不管,最后我要放这个。而后排练教室回荡起《如果世界上只能有一首韩文歌那也必须是它》的眼鼻嘴。
好的,一锤定音,全票通过,歌者文明来扔二向箔了,杀鸡焉用牛刀。余光乜斜,郑志勋以种罕见的,近乎谄媚的面孔,类似奶牛猫碰瓷,翘着胡须精神抖擞地与贝斯及吉他主唱交流扒谱事宜。屁股朝他,排挤意图显著,奇了,平常对女生也这样?摆幅姿态给谁看。
提早抱定合作不愉快的决心,事实上还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称不上多默契,但朴到贤自有种跟谁都能搭一腿的诡妙气质,琴风亦然,感情匮乏但结构严谨,作伴奏切恰如其分,不喧宾夺主。钢琴和架子鼓分立圆角舞池两侧,隔着弧形台口最远的距离,彼此的演奏再通过墙体共振,穹顶交响。临近午夜前几分钟,熟稔刻进大韩民国DNA的情歌前奏旋入,人群小小惊呼涌动,而后灯光转暗,两轮副歌后,哼唱渐弱,最后一个音符悄然流逝,有那么几十秒钟,全然静谧。
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扯,郑志勋下意识抬头,看向另一侧。视线在半空中撞个正着。
朴到贤也在看他。
对视的第一原则,谁先移目谁输。郑志勋坚持瞪了几秒,实在受不了,败下阵来。
于是放行朴到贤的眼睛,穿过雾蒙蒙的幽暗,穿过一池痴男怨女拥吻,波荡的,密织的玫瑰色爱河,无声而恒远地降落在他身上,似一道锥光。
好像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就一直在那样看着他了。
名次越高在下个月排座时能获得优先选择权,朴到贤夺走他的一位之后,有段时间换到他旁边坐。
不是桌拼桌的那种旁边,这人还算有点分寸。是没那么近,隔一条过道的旁边。
很难让人不介意,最需要集中精神的数学课,朴到贤在睡觉。
郑志勋忍不住瞥他一眼,再瞥一眼,安静趴伏着没有要转醒的迹象,于是目光比自己意识到的更长时间停留,笔尖顿在稿纸洇出一圆墨渍。
挑衅,竞争,然后呢。朴到贤好像完全不在意,下次月考,成绩就掉下去,退回那个不上不下的安全位置,保持,再没威胁到他。郑志勋坐回前排靠窗的王座,视野里也再没有碍事的脑袋。
零点钟声敲响,顶灯骤亮。自由的欢呼爆发,笼罩他的那缕绵蓝眸光,也像水没于海那样不着痕迹地消散了。钢琴率先奏起,安可曲,经典的派对音乐兔子跳。郑志勋回神,转了转鼓槌,掠过镲片,很快跟上节奏。
有些念头浮现一秒就被掐灭。朴到贤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费劲巴拉考第一名只是为了吸引他注意吗?
散场后,两个女孩先走,朴到贤和郑志勋留下来,帮忙把乐器之类的搬回阶梯教室后台。朴到贤掀开郑志勋刻意拉起的两层帷幕,也没有帮忙的意思,只是旁观他将那套鼓一一拆解,分类,打包。
“志勋的第一志愿打算填哪里?”
“呵呵,觉得我可能告诉你?”且不论考不考得上,单纯有要染指他下阶段人生的想法就很丧心病狂了好吧。而且这个b搞不好还真的能做到,鉴于有前科,郑志勋很怀疑。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跟你去同一所。只是问问。”
这特喵的又是什么意思?郑志勋迟疑,“……倒也不必妄自菲薄,要是真能考到同校算我服气好吧。”
有一小会,朴到贤没说话。而后一点略微滞涩的口吻,好像他产生的幻觉。
“要是有这个机会就好了。”
郑志勋背好包,站起身,拍拍灰,刻意忽略他,率先走出去。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了,打开手电筒下台口,握上大门把手,拧了拧,没拧开,又使劲拧了拧,发现根本拧不动。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照着光再三确认,已经被反锁了。
惊恐回头,朴到贤跟上来,也试了试,“锁住了。”
“……不是怎么不好好检查一下有没有人再关门啊!”郑志勋无语至极,都怪他问东问西的耽误时间,不是这人有什么超绝灾星体质吗?
“大概因为……”在郑志勋杀人目光的扫射下,朴到贤缓缓掏兜,摸出一枚备用钥匙。
……还好,短暂松一口气,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可是现在我们在里面,要怎么开门?”
“好问题。”
郑志勋要崩溃了,你拿钥匙的时候聪明的小脑瓜怎么不多想想呢!
“总之先找找有没有人能回来帮我们开一下……”
“这个点怕是该约会的约会,该睡觉的睡觉,我建议不要打扰别人比较好。”
“什么意思,”郑志勋抬头,“那我们就被困在这里吗?”
“反正已经半夜两点多,再过几个小时,天都亮了。到时候来人上班,总能出去的。”
“开什么玩笑啊谁要跟你在这里等……”
郑志勋小声嘀咕,朴到贤转身,握了一下他翻找通讯录的手腕,带点阻拦的意思,“跟我在一起待一会有这么让你难以忍受吗?郑志勋。”
顿了顿,“哪怕,过去今晚就很难再有见面的机会了吧。”
忽然之间又说的什么奇怪的话。只是毕业而已,又不是要死了,或者忽然失忆,以彼此的社交圈,加上你那个缠郎的本性,难道还要就此断联了不成。郑志勋翻翻白眼甩开,“大哥,你自我意识未免有点过剩,深更半夜的,我难道很享受?你是谁,申师任堂吗,所有人都得趋之若鹜?”
朴到贤松开手,垂下。瞥一眼过去,从他脸上瞅见很罕见的神色,一闪而过,可以说是,寂寥?莫名其妙,也没讲什么很重的话吧,还玻璃心起来了。郑志勋伸手想去拿钥匙,朴到贤忽而动作,大步流星走去窗前,拉开,猛地将钥匙掷出去。
???
疯子,这个人绝对是疯了。刚才产生的脆弱感果然是错觉!郑志勋扒上窗框,外面漆黑一片,根本无迹可寻。天杀的,气晕了,气得半天才说出话,“……我要报警!你,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得逞了,我要报警!你这是侵犯我的自由!”
朴到贤反倒欺身向前,一副你喊啊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死人嘴脸,郑志勋被怼到窗台,贴住玻璃,实在不愿跟他起冲突,很怕一个不对劲这人又要强吻他,甚至别的——此情此景简直天时地利人和,对他做点什么完全反抗不了,太恐怖了。
悻悻把窗户摔上,一溜烟拉个椅子坐远。心里清楚,报警是不可能报警的,无异于社会性死亡,再次划开手机企图求助,首先想到的是施尤哥,而后先翻到了承勇哥的名字,心头一黯,朴到贤说的倒也没错,这种特别的晚上,大约都在成双成对忙着谈情说爱,哪有功夫管他。感到一阵自暴自弃,敲了一晚上的鼓也好累,陷进椅背里瘫着,简直不想活了。
朴到贤朝他的方向站了一会,慢慢拾级而下,郑志勋戒备地盯紧,看他打开两侧投影,翻了翻包,一通操作,然后屏幕上竟然开始播放起哈利波特。
……一时分不清现实和电影哪个更魔幻。没有交流,两个人默默坐在偌大教室的斜对角线,隔一段安全距离,郑志勋一边分神提防,一边不断被剧情吸引注意力。朴到贤也没什么动静,看着看着还真看进去了,第一部放完,自动连播至下一部,逐渐头点地,郑志勋意欲坚持一定不能睡着,奈何眼皮越来越沉,在小天狼星出场时挣扎着最后清醒了片刻,而后便不省人事。
梦境很离奇,他穿着拉文克劳的斗篷打魁地奇,金色飞贼从耳边呼啸而过,紧接着斯莱特林的找球手,朴到贤,骑着光轮2000朝他急速俯冲,郑志勋愣住,挟着电光的冷血动物绿瞳一眯,即将相撞时,一阵剧烈失重心悸,场景变幻成黑洞洞的图书馆地下室,他被几个面目模糊的黑影掰着嘴灌吐真剂,然后拷问补兵一刀不漏的秘籍。郑志勋满头问号,这尼玛又是哪个世界线,霍格沃兹爆改LoLPark?低头一看,手里握着一把沙皇的权杖,mini版的,福至心灵开始阿瓦达索命,其中一个黑影倏忽转身,又是朴到贤的脸,比他更快念出除你武器。郑志勋啪地一下被弹进沙发里,朴到贤抱着胳膊肘迫近,开始对他进行新一轮审问。
“志勋同学喜欢我吗?”
哈!郑志勋有点无语住了,自信张口即答,发现竟无法说出否认的话,瞪大眼,使了吃奶的力气,而后听见从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字眼,颤抖,赧然,“喜欢……”
夭寿啊!这特喵喵的是哪门子吐真剂?又不是迷情剂,就算中了迷情剂也不能是这种效果吧。朴到贤似乎对他的答案很满意,眉眼间一种模糊的和悦,甚至称得上温柔。接着被抚摸到脸颊,郑志勋完全动弹不得,眼睁睁看他越靠越近,直至呼吸相闻,血压飙升,唇上温暖的触感,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咳出来,阖眸无声大喊救命,救命啊——
惊醒时,四肢猛然哆嗦,磕痛。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身上盖着朴到贤的外套,混沌中四下环顾,人不见了,门敞开着。缓缓回神,活动酸麻的肩颈勉强站起来,旁边一个包装好的礼物袋子掉在地上。
里面是一只moleskine的速写本。郑志勋本来不想留着,但确实挺贵的,又没舍得扔,断断续续好像还是用掉不少页。尤其接踵而至的那段暑假,他人生的转折点,决定放弃走艺术院校,也就停止添置新画材。
从美术馆回去的路上,郑志勋忽然很想看看当时自己都画了些什么。到家立刻跑到地下室翻箱倒柜,折腾了个尘封已久的大箱子出来,拖回房间,打开,又找了半天,在一堆素描册,水彩本,油画板间的缝隙里,终于被他摸到那个小本子。
没错,他撒谎了。从差不多大二下学期到现在,郑志勋已经有将近五六年没有碰过画笔。一张张翻过去,有些恍惚。曾经这种灵气,想象力,是他所拥有的吗?这些画真的都是他创作出来的吗,难以置信。越往后翻,记忆逐渐袭来,状态最不好的一年,每一幅背后的挣扎,彷徨,自我否定,都想起来了。戛然而止的线稿,炭笔重重曳过纸页,脏乱擦迹,往后便是突兀的撕痕,空白。
良久,郑志勋阖起它。指尖无意识摩挲,忽然抠到,封底的位置,贴着一点透明胶带。
重新掀开,发现这个本子的最后一页,其实不是最后一页。有两张纸,被仔仔细细沿着边缘粘了起来。
原本就是这样的吗?……他收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吗?怎么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
郑志勋的心跳开始加速。隐约预感到,一个悬念,正被缓缓地,一寸寸揭起。
漫长的十几秒钟,又好像只过了一瞬间。郑志勋看到,在被挡住的另一面,真正的最后一页上,有一幅速写。
不需要任何比对,郑志勋一眼就能认出。
朴到贤画的他,斜倚在阶梯教室靠窗的座位睡着了,身上盖一件外套。大约是刚刚拂晓,光线的入射角还很低,窗棂的阴影投在他脸侧,好像彗星的尾迹。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