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提着刀走在冷冽的风雪里,沿着百年如一的路线,仿佛在追随谁的脚步。浮冰和他闲聊,在他脚下涌动着嘎吱作响。
它问他为什么帮法斯法菲莱特冬巡。
黑水晶望着坦荡如砥的白色冰原,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个问题像支小小的箭矢,啪得一下打穿了某个界限,让他的防备毕露无疑。黑水晶平静地说这是宝石人的本职工作,法斯做不了了他就顶上,啰里八嗦的,工作这种事,大家都做好自己的那一份,地球才转的下去。
他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哪有那么多原因和意义?冬天是一片单薄的白茫,最承受不起意义这样沉重的东西。大家都睡去的日子,时间是线性的,冰冰凉凉、极其缓慢地向前延展。一切都被冻住了,今日和昨日没有区别。他用劈开浮冰的声音劈开时间,每一项细微的操作都烂熟于心:抬手,挥刀,切割,刀转出漂亮的弧线、切开凝滞的冷空气,收回。流冰在他手下碎成整整齐齐的一块又一块。重复再重复,几百年的时间也被劈碎、融化、消解。
他算半个经验主义者,对重复、可预测的日常有天然的安心。
但黑水晶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卑劣的私心。某一天,他望着白茫空荡的冰原,忽然想:这样的话,法斯能看到我这个搭档为她付出了多少么?他被自己吓了一跳,然而这念头却日复一日地壮大,像浮冰下的水,在他体内上涨、上涨,浸入指尖、淹到喉管,让他发丝都发凉,每个孔窍都散发出冰雪的味道。“那孩子像积了雪一般。”宝石人们窃窃私语。黑水晶闭眼,法斯呼呼做做的表情跃了出来,她总是有种残忍的天真…而他多希望法斯看到,她是靠着他才能走到这一步。
不幸的是法斯就是看不到。他莽撞,冲动,残忍的搭档。
偶尔宝石们聊天叙旧,会调笑着说还是想念以前的法斯。哎呀,以前那孩子……玩笑般的话语,尾音总是轻轻黯淡下来。流星沉进寂静的地平线。大家都默契地住了嘴。
黑水晶往往在这样的沉默里无所适从,他从没见过他们口中那个天真的孩子,因此好像被剥夺了理解她的权利。他为此感到淡淡的焦躁,皱着眉想法斯才不会那样…愚蠢地活泼。宝石人再怎样生动,也不过是“骨”,一具冰冷的躯壳。
更何况是他熟识的法斯。他眼前又出现了她的样貌:群青刘海下的眼睛纤长狡黠,总盯着深空,对其余事物其实匀不出半点视线。
石头中的石头,蠢货中的蠢货。
但他被她那股一往无前的狠劲折服了。她纵身跃向敌人时步子轻快、毫不犹豫,流露出一种危险的决绝。他曾经被这种决绝折服过,现在回想起依旧觉得心惊肉跳。所以他嗅着危险的气息来了,提着刀跟在她身后一年又一年,时间在刀刃划出的弧线中流转。
那是他四平八稳的生命里从一开始就缺失的东西,因此他在法斯身上急切地找寻。不管他承不承认。
他也是蠢货中的蠢货。
他不喜欢单向的寻找,那感觉像索求,危险、摇摇欲坠。他想要法斯依赖他。抹上白粉、提起砍刀,那感觉像是在扮演什么,但他不在乎。长久以来,他竭尽所能地变得稳定、可靠。但在有次作战中黑水晶突然明白了,法斯是那种不会真正依赖任何人的人,她甚至未曾依赖过自己。她唯一的动力仅仅是不竭的恨。
法斯那天格外亢奋。他看见她甩动熠熠生辉的群青短发,箭一样冲出去,捏碎月人的头颅、斩断月人的脖颈。她笑得很响亮,战斗风格大开大合、毫不收敛,像体内蛰伏的合金要冲破躯壳、彻底释放,裂纹迅速爬上她的躯干,如同山崩的前奏。
黑水晶想,如果她是人类,这就是她哭泣的方式。
当时,他把碎成许多块的她一块块拾起,叹着气善后,像是被她高浓度的情感蛰了一样不适。几乎是防御性的,他忍不住蔑视她。他蔑视她把仇恨浪费在斗不过、杀不尽的敌人身上,年年岁岁、日复一日,如此失态。
现在,他更看不起他自己。他逐渐明白,自己的轻蔑其实来自嫉妒。他问自己,法斯有恨,他有什么呢?
他还忍不住想问:点燃她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我呢?
黑水晶自知自己来得太晚,错过太多个冬天,也许还错过了最关键的那个。于是他只好无所适从,置身事外。但这难道是他的错?他对法斯的过去一无所知,她却把他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她给了他名字,黑水晶。命名是一件多郑重、多富于意义的事,法斯法菲莱特却举重若轻。她总是这样。奇怪,她的恨这么重,为什么她这人却这样轻盈?他有时候怕她密度太低,影影绰绰地就要消散在空气里。在那些对话的间隙,法斯望着深空陷入短暂恍惚的瞬间,他盯着她纤长的睫毛,很多次差点脱口而出:这样不好吗?为什么你要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仇恨上呢?
是因为恨比我来得更早吗?
浮冰咔嚓一响,他的思绪一下被拽了回来。
此时已经几近黄昏,熔岩般的落日向冰原砸去,映得天空红光绰绰,如滚烫的大火倾覆而下,要将一切情与恨烧得干干净净。恍惚中他抬头,仿佛看到多年前的搭档站面前,逆光的身影正好嵌在红日中心。那时她对他说:明天还是在这里碰面吧?
她的语气还是很轻佻,尾音上扬。远方有一群飞鸟掠过,喳喳叫着,落日对世间万物垂眸凝视。他当时漫无目的地想,法斯对这样肃穆的场景都无动于衷么?马上又为自己一时的感性感到好笑。
他嗯了一声,心里浮起朦胧的预感——好像他们明天、再下一个明天还会在这里:她踮着猫步在碎冰间穿梭,他提着砍刀跟在后头,寂静中留下一串笑声。
永远如此、永远如此。如一万年以后,一万年以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