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你不应该回来的。”
这是劳尔五年后再次见到古蒂时说的第一句话。没有拥抱,也没有寒暄,劳尔努力扯动嘴角,对着好友挤出一个疲倦的微笑,然后他安静而迅速地接过好友只有区区一个箱子的单薄行李塞进后备箱,指挥对方钻进车里并系好安全带。
1979年,午后的埃塞萨机场人迹寥寥,并不温暖的阳光穿过高挑的玻璃窗在浅色地板上投射出淡淡的影子,海关、警察和机场安保的制服帽檐都压得很低,藏在阴影里的眼睛谨慎地审视着每一个人。那场大清洗开始以后,首都机场只允许保留一个航站楼和一条跑道,每天只有个位数的航班得以起飞和降落,其中就包含这架从纽约飞来的波音747。
古蒂起先还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稀稀拉拉的灌木、土黄色的空地和点缀其中的低矮建筑发呆,不过他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转而低头玩起了自己的手指甲。
劳尔太明白这个外表二十五岁但内心不一定成年的好友在想什么了。他单手握着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来用力捏了捏对方的后脖颈,像是在安抚一只小动物。“你爸会气死的。”他点评道,“我不会去找他告状,但你最好还是再回忆一下自己有没有把行程完全藏好。”
“我用自己工资买的机票,住的话就住你那儿,带的都是美元,现金,衣服鞋子帽子没有一件值钱货,还有别的什么要注意吗?”古蒂扳着指头数了数,问道。
劳尔也认真想了下,还真没有了。反正在如今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比索作为本地货币,倒是远没有美元来得稳定。
“哦对了,忘了和你说,我家的房子早卖掉了,爸妈上月回马德里了,倒了足足四趟飞机才到家。我手头还有点儿工作没处理好,现在自己在外面住,所以你明白的,”劳尔趁着红灯,笑嘻嘻地扭过头,嘴巴一张一合,像魔法师在吟唱,“这几天只能和我睡一张床了。”
古蒂不想问他口中的“工作”是什么,也知道对方不会透露太多,为了他好。
劳尔就是如此。这个英俊的年轻人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那样,具有某种天生的责任感,以及与这种责任感相配套的高智商和稳定情绪。古蒂远在波士顿与绩点作斗争的几年里,劳尔已经离开校园,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离开南美洲,接手了布兰科家族留在家乡马德里的几家店铺,管理得井井有条。至于他是如何与火药桶一样疯狂的军政府、独裁政府进行斡旋的,古蒂不得而知。
古蒂对这座半新不旧的小房子并不陌生,早在他们上大学的时候,劳尔就租下了这里作为周末不想回家时的临时据点。小房子位于五月广场的南边,三层,另外有半层的地下室,砖红色的外立面上垂挂着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小花坛里种着还没有完全打开的向日葵,古蒂毫不意外地在向日葵下面看到了自己当年无意留下的兵人模型。
除了他,没有人会无聊又奢侈到用真正的模型来下飞行棋。
“我要出门了,你先睡会儿,倒倒时差?”劳尔帮他把箱子搬进客厅,抬手看了看时间,“晚上一起吃饭?”
“好的。”古蒂把自己砸进沙发里,试图用垫子把自己埋起来。
“保证不乱跑?”劳尔抱着胳膊,再三询问。
“保……请问我现在还能跑到哪里去?”对好友质疑感到不满的古蒂坐起身。
劳尔不语,只是抱着手臂站在沙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软软的发丝搭在睫毛上。
古蒂心里漏跳了半拍,他猜到了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想跳起来去捂住那张正在一张一合的嘴,但晚了一步——
“教授还在学校里教经济史,我可以假设你是因为这个才回来的吗?”
看着好友颇有些不自然地往沙发靠垫后面躲的样子,劳尔头一次非常不王子、非常不优雅地竖起两只手,比划出“六”这个数字,又换成“七”,从鼻腔里发出直白又大声的叹息,就像一匹游乐园里对那些总也爬不到自己背上坐好的初学者感到不耐烦的马。
古蒂盯着那几根手指,那几根代表了自己可悲可怜又可笑的年岁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不会离开家的”。
“那你冒着被那些神经病抓起来的风险回来是要做什么?别告诉我就想远远地看他一眼?”劳尔感到头痛,他用力摁着太阳穴进行放松。
“嗯。”
劳尔感觉头更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