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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有记忆时起,刘禹锡就总是感到饥饿。饥饿带来疲惫,疲惫引发虚弱,他总是感到虚弱,就连稍微耀眼点的太阳都令他头晕目眩,关节隐隐作痛。
因此他时常在家中读书,并不怎么像同龄人一样在江南的巷子水道农田边疯跑,最多趁阴天的时候,跟他稀少的玩伴一起,去水边钓鱼。用自己做的简陋鱼竿,钩时常拴不住,连着饵被鱼咬跑。他也想像同伴一样,直接跳下河去摸鱼,但鱼游得实在太快,他的双手无力而迟缓,只能抓到水草和污泥。
家里人给他四处求医问药,就连他自己也耳濡目染读了许多医书,无一管用。但他并没有夭折,他就这样虚弱着长大了,一直长大到他如同营养不良的禾苗,细长而苍白地在风中摇晃着前进。
他在乡县的名声很响,却不因为他癯瘦得有些异常的外貌,而是因为他少年天才的名声。人们允许天才有些异样之处的。许多人找他要诗题字,远近的邻人纷纷问他和他的父亲,为什么还不进京参加科举。
顺理成章地,刘禹锡踏上了前往长安的旅途。经年战乱,官路纵使近年有官府修缮,依然难走,他时常觉着自己在那匹瘦马上颠簸起伏,要被颠得骨头都晃散架。他总是留心眼前路上的艰难困苦,半夜躺在旅店的硬板床上无声地锤大腿。他没怎么想过落第的事,读了这样多的书,跟父亲学了这样多的民政策论,他觉得自己理所应当能进入朝堂,理所应当能一扫积年的陈习弊气,再开太平盛世。
毕竟,常年伴随着他的,除了饥饿,就是考取功名、光耀门楣、治国安民的话语。这些语句在他耳边盘旋千百遍,早就成为了某种执着的理想,值得为此抛头颅洒热血无所顾虑地献上一生的……
献上什么呢?
面前的少年面容笼罩在阳光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晕,仿佛比月光还皎洁,漫不经心又志得意满地笑着。饱蘸了墨的毛笔夹在他似乎玉雕琢出来的手指上,颤巍巍地晃,像在他心上摇。
但是这不重要,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身上散发出的馥郁浓厚,几乎要化成黏稠液体滴落下来的芬芳。他只要往前迈一小步,那芬芳便荡漾开去,把人包裹得严不透风,吸着魂魄从天灵盖上飞出去。那是健康的诱惑,生命力在这青衣学子的腰背上缠绕,在他的手臂上蔓延,汁液在雪白的脖颈里奔腾,饱满青翠的叶指着天。
进士例行的题名,刘禹锡险些醉死在大雁塔下。
他神志不清地随了众人通了姓字籍贯,听柳宗元对身边人开了个玩笑,新科进士们的笑声顿时直上九霄。他只夹在里面不高不低地笑了几声,失魂落魄地想着柳宗元的情态,难以用语言描述的香气若有若无,勾着他。
因此他没注意到,柳宗元在人群簇拥中间,远远望过来的那双意味不明的眼睛。
刘禹锡总觉得,自己在追随着那个锋锐无当的身影。他揣测着柳宗元的脾性喜好,斟酌着措辞,针砭时弊,侃侃而谈,发现了自己几乎从未被发掘的演讲才华。
柳宗元堪称冒犯地竖起一根指头,点在刘禹锡的唇上。指头上血液奔流的澎湃之声让刘禹锡头脑也跟着嗡嗡响,瞬间安静了下来。
“梦得一直在看余的脖子啊。”柳宗元眼睛半张着,像画上勾人神魂的妖孽,笑着问他,“有什么好看的吗?”
那不息奔腾的血液,如同江河一般鼓动,在洁白纤细脖颈上的细小的血管。刘禹锡失神地看着柳宗元,视线有一半在他脖子,另一半在他手指,茫然地说:“不知道……我不知道。”
柳宗元收回手,依然笑着,把最顶上的扣子解开一颗,拉开了严丝合缝的领子,往前凑了凑:“近点看呢,如何?”
刘禹锡谨慎地往后挪了挪,眼睛却死死盯着柳宗元的脖子。那里散发着致命的蛊惑人心的香气,他能听见血流动的声音,声音大得仿佛春日惊雷,不受控制地往他耳朵里钻。他确信柳宗元体内流淌着琼浆玉液,他所有的欲念,所有的贪恋,所有的饥饿都来自于此,他漫长的饥饿的源头便是面前这人。
而面前这人拉开自己的衣领,引诱着他。
他们本来在谈论朝政的。罢除宫市五坊,削弱宦官兵权,安史之乱,孔孟之道……他们的话题像漫长的河流,从遥远的高山流淌而来,汇聚得宽阔绵长,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而现在,刘禹锡突然意识到,这条河流仿佛全部留在了柳宗元的身体里,抽象的概念忽然变得具体,敞着领子。
刘禹锡觉得嗓子无比干渴,常年伴随他的饥饿像火焰,灼烧着他的胃。
他实在不敢再看柳宗元,垂下眼帘,在心中默念“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
柳宗元不依不饶,拉过刘禹锡的手,按在自己脖子上,年轻的进士带着微笑,身体前倾,而嘴上并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语气生硬而公正,几乎是在诘问他:“你刚刚一直看着我,你在看什么?”
河流冲破河道的禁锢,汹涌而来,势如破竹。
刘禹锡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手下是柳宗元的脖颈,轻声说:“我渴了。”
柳宗元没听明白,说:“什么?”
刘禹锡长长叹了口气,依然轻轻地说:“我渴了,我饿了……我饿了……很久了。”
柳宗元的手不自主地收紧,摸到刘禹锡那双骨头样的手。他想看这人用这手写文章,他忽然想。他有些恍惚了。
因此,他没意识到刘禹锡已经凑了过来,在他露出的脖子上舔了一口。舌面有点粗糙,在他光滑白净的皮肤上一触即分,没什么情色方面的意味。反应过来时,他不自主地松开了刘禹锡的手,缓缓打了个冷战,也没什么情色方面的意味。
“我没把握。”刘禹锡镇静地说,尽管刚刚他能感到自己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需要一些什么东西,胃那处简直变成了火炉燃烧。他拉来柳宗元的手,把柳宗元的袖子一撸,露出半截胳膊。柳宗元又打了个哆嗦。
“这里可以吗?”刘禹锡问他。柳宗元慢慢从牙缝里吸着气,点了点头,心里有种隐秘的离经叛道的快乐升起来,头脑里闪过一个模糊的意象。
手臂上,疼痛和快乐一起降临。柳宗元摇了下头,从头到尾,再一次地,结结实实地颤抖了。他想到了割肉饲鹰。
从他有记忆时起,刘禹锡总是感到饥饿。他时常疲惫地躺在炎热的夏日,床板比进京时睡的硬多了,身上和胃里都灼热无比。光耀门楣、治国安邦或者别的类似的理想,仿佛都已经很远了。虽然他仍不死心,他在写给柳宗元的信里说,只要活得够久,总有一天能被任用。柳宗元回了一首不怎么客气的讽刺诗。
但理想确实似乎已经很远了,只有饥饿长久陪伴着他,似乎还能陪很久。他躺在树荫下,对着天空看自己的手,脑子里想着柳宗元那只饱满而富有生命力的手腕。他自己的手贫瘠又干瘪,看起来无比虚弱。可他就是相信这双手能陪伴着他,陪上很久,陪他苟延残喘地活过漫长的春夏秋冬,活到终于有一天他重返庙堂,重返庙堂,再一次为了那个抛头颅洒热血献上一生的年轻的灵魂……
年轻的柳宗元。刘禹锡在心里默念,把名字翻来覆去地琢磨。年轻的柳子厚。柳子厚常要看他写文,随便指着某物,就说以此赋诗属文,然后拿眼睛望他的手。
他觉得饥饿又干渴,带着怨气写诗,指天骂地,指桑骂槐,把诗一股脑打包给柳宗元,然后收到几篇措辞更犀利的,这才觉得饥渴稍微得到了缓解。
他写信给柳宗元抱怨过此事,柳宗元回信劝他,随便找个人试试,自己快死了。于是刘禹锡一边看着“随便找来”的人饥饿无比地作呕,一边绞尽脑汁地想着措辞让柳宗元重振旗鼓。成功时,他很是亢奋了一段时间。
这样饿一辈子也没什么,他想,只要柳宗元能活上许久,不能见面也没什么,他读着柳宗元的书信,斟酌着词汇,鼻尖仿佛萦绕着某种奇异的香气,于是就不再饥饿。
再往后的故事,刘禹锡总是不愿想起。他花了漫长的时间,坐在桌前,把纸张无声地一页页翻过去,拿着细毫小笔,诗文也一片片誊抄过去。柳宗元爱看他这样写字的姿态,看的时候面带微笑,笑容在记忆里令人恐慌又无可奈何的渐渐模糊了。
罪臣。刘禹锡慢慢咀嚼着这个词。柳宗元深爱离经叛道,又恐惧离经叛道,于是柳宗元的欢欣快乐与悲伤痛苦往往同时来访,他的痛苦让他反复回味,并从中得到自虐式的快乐。
在生前。他的大脑也自虐式地补充。
饥饿已经不再是痛苦了。在以前,柳宗元曾经惊诧于他竟能多年相貌不变,毛发都几乎停止生长。他后来才意识到,只要他始终饥饿,他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长下去。也许他能这样苟延残喘许久,看见自己也手握权柄,在史书上也能有个好名声,然后像正常人一样死去。他知道大多数人是怎样评价他们的,他也不再天真地抱有原本是理想现在变为幻想的那些念头,偶尔写一些无伤大雅的诗,跟新交的没有任何香气的朋友互相唱和诗歌,外出赏花踏青,点评文学。有时他依然躺在床上,床上垫了褥子。他张开营养不良一样枯槁的手指,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伸出手去,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了实在有些太久了。他忘记了很多事,但才思依旧敏捷。他对年少时从来不屑写的、觉得落了下乘的爱情也开始欣赏起来了,他想象朦胧的穷尽一生也无法分辨的无限接近爱情的情感,他想象漫长的河流流淌,惊鸿一瞥后便像沉入河底般陷入伴随终生的怅惘与饥饿,他想着诗经、优雅的脖颈和洁白的手腕,写起诗来动作从容缓慢,让人看得无比清楚。
然后,在某一天,刘禹锡觉得自己的饥饿终于走到了尽头。于是他交代了后事,穿戴好衣冠,对着天看了看自己老态毕露、青筋纵横的手,陷入漫长的无呼吸的睡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