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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克】Fever Dream

Summary:

sum:我们都是河边的鸽子和玫瑰。(1)

我向您展示的这一幅画作,来自结束了黑铁纪元的那场战争。它是战争与一座城市媾和的产物,羊水是戒严中的贫穷,脐带输送的是滚滚人头落下的血液。但是,为它接生的手,却是一双爱情的手。

Notes:

warn:本篇共10k字,克单性转,产品为安德森×克莱恩。所涉对诡秘世界的地理、历史、货币和气候的描述均为胡扯。本篇含有大量对《河流引路人之死》的拙劣借鉴和直接引用。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我向您展示的这一幅画作,来自结束了黑铁纪元的那场战争。它是战争与一座城市媾和的产物,羊水是戒严中的贫穷,脐带输送的是滚滚人头落下的血液。但是,为它接生的手,却是一双爱情的手。
  
  那时候贝尔丹城是间海屁股上的一个脓包。冲突和战斗隔一段时间便会爆发,有时会换一个市长,有时不会。究竟谁能说得清这座城市究竟属于谁?鹰钩鼻的鲁恩人在市中心树立起立国者威廉一世的两米雕像,坐骑的前蹄高高昂扬,凌在城民们的头顶一个世纪。然而因蒂斯和弗萨克的军队也曾轮流驻扎过这座城市,因蒂斯的行商将他们的菜谱传播开,弗萨克的酒精则深深地混合进每一个市民的血液中。哪怕战争连同这个纪元一起结束,走在这座被胜利者划归鲁恩军队掌控的城市,三分之一的人用弗萨克语称呼它为巴拉德,三分之一的人叫它因蒂斯语的姓名,贝当。数以万计的军队驻扎在它的西方和北方,而他们来自间海东岸的同行编成小队,日夜巡逻,以作为应对。即使在战争刚开始,在故事刚开始的那个时候,矿业凋敝又遭战乱的贝尔丹也穷得面黄肌瘦,贝尔丹连掺木屑的黑面包也买不起。
  那时候,只有安德森·胡德会挨家挨户推销画。
  两个月前一场冲突刚刚结束。因蒂斯人暂时控制了这座城市。很久以后,历史学家会将其定义为战争早期由因蒂斯-弗萨克同盟发动并占优的一系列军事行动的中的一场暂时胜利,但至少在当时,并不知道命运何时转折的人们,或多或少地都相信着广播里重复播放的标语:因蒂斯会取得最终的统治。因此,太阳和蒸汽教会的主教们行动迅速,在一周内就关闭了所有异教的教堂,宣布了异教徒的名单,并号召信徒们迁徙。收效甚微。
  安德森并不是太阳或者工匠的信徒,某种意义上,他是被战争的波流送来这里。因蒂斯-弗萨克的节节高进在伦堡也引起了震动,艾萨拉美术学院的院长办公室换了一位主人。新院长用军事胜利论证教育胜利,进而发起了一系列改革,对“太过散漫”的学生们提出了长达三页纸的新要求。就像联合进军的第一个成果是对贝克兰德西北的袭击,所有人都在等待,新校长的权威究竟将在谁身上树立?但谁也没想过,安德森·胡德会是第一个被开除的学生,“绿眼睛”安德森。
  肄业的学生随便跳上了一艘船,用干苦工换取一张铺位和伙食。第二天他才发现这是一艘移民船,目的地是他从未去过的因蒂斯西部的临海港口工业城市。但安德森某天早晨醒来时遥遥地望见贝尔丹、或者贝当,港口在晨曦中层层廓模糊,紫红、玫红、绯红,然后是重重叠叠的青与黑,印象派画作已经在因蒂斯的东部和城邦国联盟中渐渐流行开来,安德森去过他们在艾萨拉的画展,船员们在早饭时说起间海将要到来的七月,爽朗干燥的东风催熟山坡上的葡萄。有一种神秘的东西击中了他。他收拾行李箱,和船长道别,下船。
  他一从移民船上落地,就买了一张城市地图,以立着骑马国王雕像的市民广场为中心点,像切蛋糕一样,把贝尔丹歪扭狭小的马路和成片的低矮民居分割进不同的区划。
  他沿着他想象中着的地图每天跑过不同的街道,敲响每一家的门铃,有些门打开了,有些没有。但他每天早晨出门时身上背着的画有多少幅,傍晚时仍旧那么多。没有人想要一个没有名气的美术辍业生的作品。有一次他提出为住宅的女主人画一幅肖像画,女主人不置可否。他一边画一边和模特讨价还价,前一半时间顾客表现得十分犹疑,好像她是被摁在座椅上做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画家的苹果与石膏像,后一半时间她神色间的顾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自信,她报出的价格越来越低,越来越确定。当画作完成后,安德森向她展示成品,女士对他的画技再无半点质疑,大发慈悲地提出了一个价格,刚好够安德森在颜料纸张的成本外买上一根面包。安德森当着她的面将画撕得粉碎,在淑女的尖叫中转身离去。那一整天,他依旧没卖出任何一幅画,此后也再未尝试过这样的推销方法。
  回到他在地下室的临时住所的路上,他途径市中心意气扬扬的雄马与国王,施工队正绕着摆放施工路障。新市政府已经通过拆除这座雕像的决定。安德森突然想起,远在战舰和装甲车前,远在罗塞尔的工业启蒙前,骑士们乘着战马冲锋,马匹都是被阉割过的。
  
  第二周将要结束的时候,画家安德森已经走完了城市规划师胡德在地图上划出的三分之二数量的区。间海七月份慷慨的太阳在画家的眼中渐渐变成一个苹果派,云彩则是一杯咖啡的拉花,意识到这点时,他决定喝杯咖啡歇歇脚,于是正好走进了克莱尔工作的那家咖啡馆。
  克莱尔·莫雷蒂。今天我们再也无法找到她更多的信息,她是如此神秘地隐身在那段动荡的历史中,就像在那印象派的光晕中隐藏着诱惑了安德森的东西。对她的所有讲述都是二手的复制品,欲讲述她的口舌都经历了先锋艺术家曾经历的:把真实在脑海中抽象、扭曲、发酵,最后泼洒在帆布上的是朦胧的色彩。她最后也被从记忆中抽取出,化作薄荷绿、琥珀黄和珍珠白的油彩,在画纸上得到失真的永生。
  克莱尔被这个走进咖啡店的年轻人吸引了。她站在柜台和货架后,左边的货架上摆放着熏肉和鲑鱼的三明治,右边的货架放着各种蛋糕与甜点。在混杂的香气里她抬起头,觉得他的头发像右边货架上的那些香橙玛德琳,眼睛像无花果蛋糕。她猜测着他从哪里来,又以什么为生。每天都有火车经过贝当,每周都有几艘船支靠入北面港口,她只能从他的五官与举止猜起,可这陌生人有着艾萨拉人的头发、费内波特城人的眉毛和特里尔人的眼睛。他的手是音乐家或者学者的,但他走路时的姿态属于淘金客。她注视着他坐下,将咖啡一饮而尽,心想他一定很渴。
  然而当他走到她面前时,她立刻意识到他同样饥肠辘辘。他将手伸入粗呢正装的口袋。但克莱尔知道他付不了钱,他的口袋里绝对不会有一费尔金,最多只有几里克,不足以支付账单。他太瘦了,更凸显出身后行囊的臃肿,她熟悉他身上饥饿的气味,从指甲和发梢飘出,在面点饱满充盈的香味中深深地凹陷下去,就像他的面颊从颧骨的轮廓里陷落。或者那更像一种电波,她从流浪与移民的生活中习得它的波频,从此总能在人群中预先识别。
  安德森迟疑着就要说出窘迫的真相,我的钱不够。有一瞬间他想自己或许应该接受那个傲慢的女主顾的价码。但在这时他的口袋被迅速地塞进了另一只手。那只手像强盗一样直探他的衣袋,却留下几张纸。他抓出那几张纸,在日光下,终于确信这是几张费尔金钞票。
  女招侍朝他飞快地眨动眼睛,说,“您要来些蛋糕吗?您已经盯着蛋糕架纠结很久了。”
  她握在裙角的手指飞快地动了动,安德森发现,她似乎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被发现小动作。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只要了两个苹果派。他用那几张钱付清了咖啡与派,现在他还剩下一些钱在身上。他低声对克莱尔道谢,保证一定会尽快将钱还给她。
  克莱尔假装没有听见。
  有顾客和员工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尽管她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掏钱,但还是引得他们注目。或许正因为她拿钱的是自己的钱包,才会有这么多目光。她有些懊恼,觉得自己的手脚还是不够麻利,她思量着,现在声称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是她的朋友,会不会好一些,可立即想到已经错过最合适的时机。她收下刚刚才从她自己那里送出的钱,将苹果派递给年轻人,立刻又转身去招呼另一群客人。她没有留意什么时候那个年轻人已经离去。
  
  
  港口的船来了又去,火车的汽笛呜呜鸣响。克莱尔偶尔想到,或许那个年轻人已经乘坐哪一班列车或者轮船远去,去追寻在这座死城寻找不到的飞黄腾达。
  咖啡店的老板是一个弗萨克人,来到贝当后,先后改信风暴之神与永恒烈阳。一周有六天半,他醉醺醺地躺在店面或者楼上的房间,剩下的半天是周日望弥撒的半天。他仇恨因蒂斯人、鲁恩人或者费内波特人,因为他们在这座城里与他抢生意。他也讨厌弗萨克人和南大陆人,因为他正因为在没法继续在弗萨克国内当伐木工才背井离乡,所以那些只要极低日薪就能劈一整天木头的深肤色矮小的拜朗人和高原人,那些以低价雇佣前者或者购买前者木料成品的浅肤色高大的同胞们,他全都仇视。在间海边上的贝尔丹,他走了狗屎运,发了一笔小财,于是盘下店面开了这条街唯一的一家咖啡店。后来他的招聘启示吸引来了克莱尔。
  他一直没法抓到这个漂亮姑娘的把柄。这个鲁恩北部来的移民,受雇于他的咖啡店有一年,不曾漏差错。顾客和同僚都喜欢她,她勤快又聪敏,手脚干净,记得熟客的姓名和口味,有时后厨或者招侍忙中有疏漏,她顺手也就帮了。他握着酒瓶坐在店里的角落,透过眯起的眼睛看她忙碌的背影被压缩得扁平又扭曲。他花钱雇的职员和光顾他的顾客都与这个眼睛里落满阳光的女孩打招呼,一个想法冒进他的脑海: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小娘们儿比他更像这家店的主人。
  酒精对他斩钉截铁:这没门儿。
  他用确保克莱尔能听见的声音嘟囔:“好女人才不会外面抛头露面。”或者:“该死的精灵遗民,谁知道身上有没有海里的寄生虫。”
  他断定这女人只能忍气吞声,因为这座城市里对她开放的工作机会可不多。
  事情现在不一样了。克莱尔终于有了一个把柄在他手上,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他用开玩笑的姿态说,他应该扣下大善人克莱尔所有的工资,换成咖啡、面包和蛋糕,分发给贝当街头每一个流浪汉,最好再赠送他们一个精灵姑娘的飞吻。他不停地开着这个玩笑,不过克莱尔并不担心他会解雇自己。就像她很难找到其他工作接纳没有合法证件的异教徒精灵遗民,老板也很难找到比她更好、更廉价的职工。她在这个弗萨克人的店里干两人份的活,只拿比同事都少的工资。
  但这时克莱尔便会再一次想起那个金发绿眼的年轻人,猜测他已经乘坐着某班列车去往真正有黄金的好地方。
  
  
  后来克莱尔还是离开了这家店,不是因为老板无休止的恶意玩笑,而是因为新一轮的战火迫使这家咖啡店倒闭了。
  因蒂斯人在广播里喋喋不休的“彻底的胜利”在七月一个漆黑的夜晚被扭转。鲁恩军队和因蒂斯-弗萨克联军在这块地盘上拉锯。岸上的炮火和水下的潜艇,报纸的头条和公告栏的阵亡名单。当这一切终于停止时,一个贝尔丹人会说:哦,战争结束了。被派遣来的鲁恩籍政府在这一步感到满意,但他们并不知道,贝尔丹、贝当、或者巴拉德的词典里,“结束”是“预备开始”的意思。贝克兰德摧毁了特里尔声称的永远,并试图以立国者雕像曾在此地树立的永远,取代死敌的永远。但奥古斯都被阉割的骏马从未踏足过这片土地,大理石的雕像也只在间海海岸的坏疽上扬蹄一百年,是永恒开始的第一秒。他们已经摧毁了永远。
  拉锯战的第四周,咖啡店倒闭了。老板不知所踪,克莱尔曾经考虑离开贝尔丹,但一切的交通方式都在管制下,无论是因蒂斯人、弗萨克人,还是鲁恩人,都不准市民轻易离开。车票也变得极其昂贵,她微薄的积蓄难以负担得起。所幸她还是找到了新的工作。战乱创造了源源不断的伤兵,她的读写能力和卫生常识帮了大忙,她在人手紧缺的医院里得到一个护理的岗位,工作内容根据医院的实时需要浮动,薪水是在医院的住宿和仅供果腹的食物。在战乱时已经相当不错,她对此感到满意。
  在医院里她遇见了莎莉丝特。
  医院是最不容欺骗的场所,无论何时,都有病人、老人和孕妇需要它,即使是战争中的医院。莎莉丝特战前便已经在住院,她的情况并不好,可较那些血肉模糊的小伙儿们,又似乎好很多。她似乎也是这么觉得的,因此自己申请回家,只按时请护士打针。克莱尔在她出院前便曾经看护过她,在她回家后,自然而然地也就担负起上门帮她打针送药的活计。
  莎莉丝特的丈夫似乎是一名退休警官。他们过去曾在鲁恩的北方生活,直到丈夫退休后,因为妻子的身体来到间海城市修养。她是位善良又温柔的老妇人,能弹一手好钢琴,即便在病魔的打击下,依然宽慰丈夫坚强。他们接纳克莱尔还有一些特别的因素。年轻的精灵姑娘也信仰黑夜女神。在她过去的漂泊生涯中,也曾游历过他们夫妇以往居住的城市。她至今记得那条穿过楼房的河流,不冻结的塔索克河,鲁恩北方终年的阴云将密雨撒播在河面,粼粼得好似情人泪眼。在这座城市的所有权动荡的时期,老先生的旧职反而成为不便,他们几乎无法给克莱尔多余的报偿,但克莱尔把这变成了义务志愿服务。她喜欢来莎莉丝特家。有时她在起居室的阻隔外准备针头和药剂,一转头,能看见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沙发里喁喁细语。据她所知,丈夫会的不多的几首钢琴曲,都是妻子喜爱的。
  莎莉丝特的最后一程是在丈夫和克莱尔的陪伴中走完的。他们哽咽着为她行繁星礼。在此时的城池中找不到能光明正大为她做安魂弥撒的黑夜牧师,但克莱尔和她的丈夫都相信她依旧能在仁慈的神国中得到安宁。
  在城郊的无名公墓里,多了一块雪白的大理石碑:莎莉丝特·尼尔。克莱尔在墓碑前放下一枝白水仙的两个月后,春天降临,战争结束了。
  
  
  战争后她依然在贝尔丹城工作,她没有留在医院,而是转而又来到一家新的咖啡店。新店在旧城区的破巷,她不再拿无证移民的低廉工资,而是正常女招侍的薪水。虽然不多,但她坚持如此,并且感到满意。
  新店面是老尼尔开的。奥古斯都们重新拿回了这座地图上仅作为康斯顿城门户而有意义的死城后,实施了一系列的巩固活动。老尼尔的旧职和他对这个国家曾做出的兢兢业业的贡献被从档案袋里挖出,他获得了一笔不多的奖金,尽管他自认为在战争期间毫无作为。
  他用那笔奖金,加上积蓄,开了一家咖啡店,原因是身故的发妻喜爱烘焙,而他自己则是位咖啡专家。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克莱尔有打理一家咖啡店的经验。他向克莱尔内疚地表示,他没法买到很好的地段,也没法为“钢琴曲”购置很好的装潢,那笔钱恐怕不够。而克莱尔拥抱了他。
  她在老尼尔的店里拥有了一张小小的柚木桌的第五周,有个男人走进店里。克莱尔从烘焙和咖啡豆的香气抬起头,老尼尔——他把妻子的钢琴搬进店里了——正在弹奏鲁恩北方的一首情歌。她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他——原来他还没有在一座遥远的城市挖到金矿吗?
  他依旧瘦削,西装边沿露出磨损的线头,但已经不再透出被饥饿追捕的气息,鼓鼓囊囊的背包消失不见。他站在前台,点了一杯咖啡。
  “我还想要两个蛋糕。”他说。他的鲁恩语已经听不出口音,比他过去的因蒂斯语要流利很多。
  “那我推荐您甜橙挞和无花果布丁。”她微笑,眨着眼,没等他同意就将两款甜点递给他。
  “两苏勒。”她说。随着两苏勒外,被推到她面前的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厚厚一沓钞票。
  所有人都在看吧台,她抬起头,年轻人手里还有一束红康乃馨。老尼尔也惊奇地看着他们,他的手指一滑,琴键转而飞出一串因蒂斯民歌。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都在猜测什么。她把头昂得更高,嘴唇抿得紧紧,把信封推回,“我没想过要你的报酬。”她说,却收下了滴着露水的鲜花。
  她把花放在一边,一整天没有看它一眼,任由同事和顾客一次又一次地假装无意地投来视线。一直到下班,她在吧台出口解下围裙,把花枝放进外套的口袋里,在自己地下的出租房里才第一次仔细地看过这束花。康乃馨的花瓣已经蔫萎,叶片微微下卷。一张白色的字条就在花丛间。
  煤油灯下,因为时间而边缘模糊的字迹仍有一种郑重其事。他没有离开贝尔丹,战后他找遍了这座城市所有的咖啡店,才打听到她在这。如果她不在这里,那他就不得不挨家挨户地敲门去问:“请问你是否见过一位黑发褐眼的精灵姑娘?”如果这位精灵姑娘在看到这张字条时愿意,那么这个月的任何一天晚上,她都能在港口边上的“溺水乌贼”酒馆里找到他。
  她想他居然住在酒馆里。又想但他身上没有酒气。他没有一点像码头的搬运工,或者酒馆里的酒保。他的手依然像演奏家,他的步伐像已经挖到黄金的淘金人。啊,神秘的人!
  
  一直到一个星期后,她才出发。这一周里她破天荒地第一次找错零钱。老尼尔在琴键上弹出一串戏谑的音符,克莱尔涨红了脸。
  在她独自打理经营的地下室小房间里,本该有的潮湿与阴冷都让位于温馨。她从工资里小心地节省下一部分,绕着破裂的镜面贴一层丝缎,买来零件琢磨着修好煤油灯。暮色四合的辰光里,她用鸡蛋清、肥皂和清水的混合物梳沐过长长的、缎子似的黑发,又用浮石将小腿和胸口搓得通红。她一边唱歌一边在茶壶里烹熟一个鸡蛋、一个土豆。她嗅过自己的手腕、腋窝、小腹和小腿,确认它们都散发出黄昏湿漉漉的清香。她在镜子里把自己套进周日礼拜穿的皮鞋,又从借来的缝纫机上取下一条薄荷绿的系带连衣裙。它是莎莉丝特留下的,又被老尼尔送给了她。在过去的一周里她每天用缝纫机改一点,终于裁剪这条裙子至吻合她腰身。柔软的布料顺着她腰胯部的曲线流淌,宛如春季的河流蜿蜒,绿叶河一路漂浮至她的膝盖,象牙白的小腿还残留着搓出的红。她欲盖弥彰地披上米白的针织罩衫。
  她的隔壁邻居在这时敲开了她的门。她的朋友雪曼,她住隔壁楼的地下室,因此成了“邻居”。她的邻居总要将自己的脚挤进不合码的高跟鞋,留着长波浪卷发。战争期间,即使要靠克莱尔救济一块黑面包,她也坚持要从黑市弄到化妆品涂抹嘴唇和眼影。没有一家女装店出售合码的连衣裙,她干脆买回布料当裁缝。她的大骨架邻居,她善良的朋友。雪曼将一支口红递给她,又抱起自己的缝纫机。走上楼梯时她忽然扭头朝她的小个头邻居大笑:我们的精灵淑女要出嫁咯!
  她几乎是立刻消失在楼道上,难以想象她在高跟鞋上还能如此灵敏。克莱尔朝她的背影吐舌头做鬼脸。
  将房门关上,继续对着镜子。花缎的簇拥里,天际消失的晚霞又爬上她嘴唇。从外侧向里,然后一抿。她的脸颊也涌着杏花的红。她朝镜面露出最后一个微笑时,忽然想起一件东西。她从厨房上方的胶合板橱柜里找出一个橙子切开,用橙片在小臂,胸脯,还有腰部茶杯似的凹陷上用力地涂抹了几下,酸性汁水浸入皮肤时是冰凉的。
  她在那香气中轻轻地咬了一口自己光滑的手臂,一种干燥的饥饿从胃中冉冉升起,她陡然开始去想安德森,此前她想的都是自己,现在才发现自己对那年轻人的思念与渴望忽然已深不可测。但她不会知道的是,此后每当一盘香橙玛德琳蛋糕再次被端到安德森面前,光线就会突然昏暗,焦灼的烈火就从回忆的深处一直烧到眼中。
  
  她穿过街道时头也不抬,一列鲁恩式黑长筒军靴掠过眼角,以正步踩在处处损坏的铺路砖上,克莱尔觉得他们踩下的声响有一种空心的质感。路灯隔十米亮起一次,驱散有限的一片黑暗,有时连这小片也不作为。她在夜风里捂紧外套,保持沉默,抵达酒馆时才长舒一口气,站进橡木门内后,她终于松开扯着外套的手。
  她一眼看到了安德森,但他正在和另一个戴着花领结的男人交谈。她想起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安静地站在原地,打量着这个不曾踏足的世界。她不嗜酒,几乎不曾踏入酒馆,然而即使在酒馆的行列中间,也有极大的不同。“溺水乌贼”显然不属于常规的行列。酒保正在吧台后倒酒,他的橡木长吧台和她在“钢琴曲”拥有的那个柚木的看起来是如此不同。悬赏令贴在他身后的墙上,都印刷着陌生的脸,有的被画了鲜红的叉。所有客人都在喝酒,这真是一句废话,空气中酒味和海水味一样浓郁。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她,朝她投来探究的目光。她在视线里镇定自若地走向酒保,点了一杯金酒。酒杯被放下时安德森也坐在了她身边。
  他抱歉地朝她微笑,但嘴角难以掩饰地咧开。她看向男人原来坐的方位,他解释:工作上认识的人。她也忍不住笑了,其实她想问的是,就把花领结扔在那儿等你吗。安德森说:“反正他等我没我等你得久。”他也朝着克莱尔眨眼:“我都要以为你不会来了。一直没机会,我叫安德森,安德森·胡德。”
  克莱尔笑得露出两个酒窝,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克莱尔,克莱尔·莫雷蒂。”
  “其实我既不是因蒂斯人,也不是费内波特人。我是伦堡人。”安德森说。
  “我一直以为伦堡只出哲学家和大侦探。”克莱尔故意摇头晃脑地上下打量他,“原来还出骗子和海盗呀。”
  安德森坐直了身:“冤枉啊!我可不是海盗!也不是出没在海盗高发地点的每个人都是海上盗匪啊。”
  “所以果然是骗子。”克莱尔说,“我知道你早看见我了。”
  安德森苦着脸和克莱尔道歉,自罚了三杯弗萨克烈酒。克莱尔把这归于海盗的职业病。安德森没法和她解释这是为什么。说到底这事儿是他鬼迷心窍不厚道。明明是他约的人,可当他望见她一个人站在显然陌生的世界入口,他不由自主地按捺下立刻跳起来迎接的心,静静地观察她究竟会怎么做。
  他只能叹着气解释:“但我真的不是海盗。”他望着克莱尔鹿一样警惕的眼睛解释,“我只是宝藏猎人,主要干追踪宝藏的活,偶尔也做不伤财害命的悬赏。”
  他索性从头开始。他在艾萨克东边的码头跳上最洁白的甲板,又在间海夏季清晨的青黑影子中踏上北港的栈桥。他曾经在贝尔丹城的大街小巷推销自己的画作,初次见面时,他的背包里全都是无名画家滞销的库存。克莱尔想这解释了他为什么有一双演奏家的手。后来,在战争期间,他发现他还可以当宝藏猎人。我干这行还挺有天赋的。他不无得意地翘起嘴角,将一杯酒干尽。克莱尔想,所以他确实挖到了“金矿”。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宽慰。
  安德森将酒喝完才发现克莱尔正盯着他出神。她的一只手撑在脸侧,眼神近乎专注,又像根本没有在看他。他想起她在来前沐过浴还涂了口红,异族血统明显的面庞像一副炭笔素描,让他手心发痒。他又想可她现在看起来又随时都会走人。和他的行径毫无关系。哪怕他从看到她的那一刻就惊喜大叫,他也改变不了她随时都会离去的未来。
  鬼使神差地,他问:你愿不愿意允许我给你画一幅画?
  
  
  
  已经没有人能知道艺术与纪念的邀约是如何滚到床铺上去的了。酒馆老板租给他阁楼的杂物间,安德森得意洋洋地向情人论证这是个多么明智的交易。租金更便宜,他不会被酒馆其他住户半夜的动静——要知道这是很频繁的——折磨得在半夜辗转反侧,他有足够的空间摆放自己的画材,他还有了一扇独一无二的斜面天窗。他拉动绳子,油绿的扇叶开开合合,星光闪闪烁烁。
  克莱尔笑得蜷缩起来。她能闻到空气中经年尘埃那老古板的气味,听见楼下一刻不停的人声。在这扇窗子外阁楼里的黑暗,啮齿动物也安居乐业。但这一切谎言却并不让她生厌。因为他真的有一扇很棒的窗户。
  三角梁柱上被电线歪扭缠绕的灯泡从来不曾亮起,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浮尘,也和星辰一同明明灭灭。画架就放在床垫角边,画纸空白,亮光在上面切出栅栏似的影。克莱尔从蛋白石灰的床垫上坐起身,屈起膝盖,她的影子在画纸上的栅栏间唱起歌。起先她哼唱费内波特乡间的一首歌唱鲜花四季盛开的歌,后来是她在鲁恩北方学会的一首关于松涛和勿忘我的恋歌。安德森将头放进她小腹与大腿形成的屈折里,一个不标准的三角圣杯,他既想要将全部的嗅觉深深埋进她腰胯间的香气,又想要去看她少女的乳头,去看她散落在胸脯上的黑发,去看她苹果花一样洁白的脸庞。他的眼皮被轻轻地盖上,他情人的手指梳理着他的金发,风梳理荡漾晨光的河面。他被放在襁褓里浸入黑暗的流水,星光仍在他的皮肤上闪烁,他再看不到。
  他对着黑暗开始忏悔,毫无愧疚,只有回忆。他在艾萨拉长大,智慧之神的教会抚养他。他在近港的教堂门口被发现,人们说他也许是水手和少女在船上生下的非婚生子,被无力抚养的父母遗弃在神前。他对此竟然从不曾感伤。父母的缺席并不造成空洞,它没有被信仰填补,它只是从不存在。幼年的安德森就展露出作画的天赋,幼年的人类在丛林间追猎,在岩壁上作画,画的是捕猎。他无师自通:绘画和狩猎是一件事,都是捕捉。从有形的草木鸟兽中捕捉他们的肌腱与骨骼。颜料是屠戮的流血,也是造物的原料。他的手被拿起,掰开手指把玩。演奏家的手,学者的手,画家的手。他的手帮他考进了艾萨拉最好的美术学院。同级生叫他“绿眼睛”安德森,尽管伦堡有三分之一的人口瞳孔都泛着不同深浅的绿意,但没有人会把安德森的眼睛和另一双搞混。她同意,橄榄石,大理石,常春藤。他用奖学金支付学费和生活开支。新校长改革。学生们私下开盘口,赌第一个倒霉蛋。安德森如果押了自己,他将以最好的赔率狠狠赢所有同学一笔。一片的喧哗中,安德森在校长办公室开除他前,先“开除”了这位兼任教育部高职的大人。他动身离开得太快,没有同学来得及送他。“鹦鹉螺”号有着那一天艾萨拉码头漆得最新的舷板,当然,还有最松散、最容易混进去的纪律。移民们靠着栏杆挥手的时候,他找上船长谈判。他在海上漂泊了大半个月,直到贝尔丹低矮房屋的廓影召唤了他。他在那一刻领悟了曾经在画展上没有明白的东西:绘画确实是捕捉,是从有形之物中捕捉无形之物。
  他觉得额头上有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那一刻他什么也没有想。
  她开始唱一首安德森从未听过的歌,歌声好像从喉咙的最深处如气泡自然浮出,连歌词的语言也不曾听闻,好像关于船与远洋,又好像关于一望无际的麦田。安德森总觉得,她自己似乎也因此吃了一惊。他两手撑坐起,克莱尔却躺下身。月亮从一条条的深蓝天空中泼下牛奶,空气中洒满亮晶晶的糖霜,但最多的都铺在她腹部的谷地。她小巧的肋骨和因战争而平坦的小腹随着她的歌声起伏,他望见她从胸脯后的另一端看着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轻轻地靠在她的小腹上。他已被流着奶与糖的山谷蛊惑。原来竟有人能以眼睛便感染发热。(2)
  他渐渐觉得自己听懂了这首歌。这首歌在他的脑海里作画。他的指头划过她的肚皮与大腿,他的画笔掠过画布。首先从覆盖皑皑的峡谷开始,生命的河流总是发源于深谷。她的鲁恩语姓氏来自曾收留过她的黑夜修道院。但没有人会因为这个典型的阿霍瓦郡姓氏而以为她出身鲁恩北部。即使在精灵中,她也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精灵的故乡是苏尼亚岛,她的源头又在哪里?在传说里的苏尼亚岛守望的迷雾海彼端吗?她的头发乌黑而非瓦蓝,她的五官比南北大陆的人都柔和,给他的印象又比最深的刻刀还要深。他要用怎样的笔触才能雕琢出那样的印痕?她是神秘的。换一个词,她是流浪的。再换一个词,她是无家可归的。吉普赛人,精灵遗民,蒲公英一样落过许多城镇,又在不同的命运驱使下离开。
  笔刷在丰饶的平原上迷宫似的打转,就像河流迷茫地流向前方。有时那条河流在平原滩上分岔,哺育着成片的野花,有时也途径过险滩与阶梯。她驻足最久的城市是阿霍瓦郡的大学城,老尼尔曾在那儿担任了一辈子的文职警官。赛艇队在春天的霍伊河里划艇,浆拍打水面,浪花雪白。绿漆的火车从塔索克河大桥上一路鸣笛通过,流着杏花瓣的水在桥洞下歌唱。下城的街道肮脏、混乱,却也热闹。有一家鲁恩南部人开的面包房,出售特制的饮料,便宜又冰爽。她在黑荆棘街与人合租了一间房。她还买了一辆自行车,骑着自行车通勤。她以为自己能在那里住一辈子。她并没有真正地皈依黑夜,却开始期待被埋葬在圣拉斐尔墓园的那一天。直到1351年的春天,她骑着自行车,和主干道上惊慌尖叫的人群一起逃跑,轰炸机轰鸣着将阴影从廷根的上空投落。恍惚间她以为自己是蚂蚁,谁也不知道战争和生命哪一个先结束。远远地,她听见建筑物被炮弹击破的巨大声响。乍然间她意识到,她的小屋也可能被炮弹摧毁。她的小屋确实化作了废墟,却不是因为空袭,而是联军发动的人肉恐怖袭击。他们在一个孕妇的身上藏了炸弹。
  生命。他听见。只是墙上晃动的光点。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她的歌里唱的只是风吹过麦田。
  难以言喻的悲伤踩过他的胸口,留下空洞。他颤抖着摸索着亲吻情人,肩颈流利的月弧,丰润饱满的耳垂,还有嘴唇。终点的嘴唇。一半扑落杏花轻柔的粉,一半涂成葡萄酒的深红。舌头交缠的时候他们的心脏挨着跳动,他正正好笔直地望进她琥珀般蜜黄的眼睛。月亮找不到的黑暗里,两颗晶莹的露珠。
  墙上晃动的光斑。
  他终于完成那最后一笔。
  她的眼睛。
  
  
  安德森·胡德,后人认为他是黑铁纪元最后一位画家,同时也是新纪元的第一位画家,他一生的创作却并不丰富。在当世,他更广为人知的身份迷雾海的头号宝藏猎人。他在从艾萨拉美术学院肄业后,便在贝尔丹度过了好几年的时光。研究界普遍认为,这是他在猎人事业和艺术事业上成型的重要时期。艾萨拉美术学院的院长换任后,曾邀请彼时已小有名声的画家返回就读。但他最终也没有完成学业,也不曾承认母校颁发的荣誉学位。他的半生都投入对迷雾海的探索,他领导开辟了三条迷雾海安全航道,有一条至今仍在沿用。他还发现并协助考察了多处古代沉船遗迹。他最重要的成就是与地理学家、历史学家们合作,确定了在迷雾海的彼岸,仍然有一片新大陆。尽管以人类的能力仍然不能抵达,但目标与希望是无价的。
  我今天向您展示的这幅画作,是他留在身边最后的一幅。没有标题,也没有附注。但画面中的男子,毫无疑问,正是年轻时的他本人。他那标志性的绿眼,在帆布上如绿松石镶嵌其中。根据相貌,人们推测这是他在贝尔丹时期创作的。今天的学者和博物馆称呼这幅画为《贝尔丹的精灵少女与安德森》。
  许多人曾经试图探究这幅画背后的故事,最终一无所获,只有猜测和故事像荒田里的野草,越来越多。我这里有一个结局,您可姑且一听:咖啡馆的钢琴曲终有一日休止,此后女招侍无影无踪;有些人看到她消失在通往大陆西侧的船头,后来又有人说看到她登上一艘探索迷雾海的船,这就是关于她的最后一个消息。
  但还有另一个结局,或许您也不嫌无稽,愿意一听:在礁石与风浪丛生的那片危险海域,迷航的船偶尔会撞运遇见可供休憩的小镇;在那小镇上,有一位旅馆老板娘,她有着精灵的面孔,却生着长长的黑发;她的丈夫是迷雾海上的探索家,点亮地图上的黑暗;而她在风暴中点起的风灯,则是他的归航迷途中的光亮。
  fin.

Notes:

Ref:
(1)《Each Coming Night》by iron & wine。“Because light strikes a deal with each coming night"。另,题目是他的另一首歌。
(2)《海洋之星》by奥康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