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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老太去世那天,我以为她睡着了。
很难判断她到底多大年岁,印象里的伍老太一向面色红润,腰板笔直,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巴掌落在拽我头发的堂弟脸上也是啪啪作响。
老太太的履历展开来那叫个风光无两,她原是民国时大户人家的小姐,投身抗日,参加过抗美援朝,七九年还想去越南扛大炮,上头没批准。母亲小时候摸过伍老太的枪,可惜九六年收缴了,若我早出生几年,也能在记事后摸摸伍老太的枪。
幸好,枪收上去了,奖章绶带可都没收。我喜欢伍老太那一盒子的章,挨个拿出来抓在手里盘看。真有趣啊,又沉又艳,躺在手心里,对着窗一瞧通身亮晶晶的,像伍老太坐在院里晒太阳时的眼睛。
伍老太,伍老太。我想听她继续讲上周天没讲完的故事,大声喊她,直奉军阀还没打出胜负呢!她仍沉沉睡着,摇椅同人一样静。上年纪耳朵难免不好,我便不再执着于喊醒她,兀自玩够了奖章,仔仔细细放回原处,搬了小爬爬来坐在摇椅边,等她醒来给我讲最后冯玉祥和张宗昌谁打赢了,拿下山东。
等到窗户已经不能把奖章照得比糖纸还闪,伍老太和她的摇椅还是那么静。
伍老太,伍老太?
伍老太!
我等得委屈,趴到伍老太身上对着她的耳朵大叫。她和摇椅终于被我的体重一起带动,摇摇晃晃,我贴着伍老太干瘦冷硬的胸膛,肚子被她搁在小腹的牛皮本膈得很不舒服。衬衫的丹臒色铺满一半视线,晕出皂香和腐朽。
我生气了,掰开她的手,偷走那本牛皮本。好难掰,我扣住她粗糙的,老树枝一样的手指,掰得手疼。
母亲熟睡后,我钻进被窝,掏出藏在被套里的牛皮本和小手电。
牛皮本封皮夹层里有许多黑白照片,泛黄卷边,折痕都起了毛。我把它们一一展平,对着照片背后的名字去找伍老太。
伍老太的名字是什么?我呆了片刻,才想起自己竟然不知道她的名字。
阿蝉、孙尚香、安期、许曼、张闿……我辨认着那些字,许多不认识的,我后悔不认真听课写作业了。
伍丹。
只有这个名字姓伍,我精神一振,翻回正面。
那应当是十来岁的伍老太,梳两条麻花辫,一身得体的民国新式校服,她抱着捧花站在学校门前咧嘴大笑,脸颊肉鼓起。好朝气蓬勃一个人,难怪老了也这么精神。
记住年轻的伍老太长什么样,我开始筛选有她的照片。有一张照片很奇怪,是她和两个大人的合影,一位漂亮得可以拍海报的男士,另一位女士穿着西装西裤,身材高挑挺拔,她揽着漂亮男士,伸手在十七八岁的伍老太头上比了个耶。
可是她的脸被挖掉了。
我去看背面的名字:刘■、伍丹、文丑。
连名字都涂掉了。
将所有照片都看过,被抹去名字和样貌的刘女士出现在很多照片里,她大约有很多朋友,和很多人关系都顶顶好。
刘女士究竟是怎样的人,为什么要挖掉她的脸,涂掉她的名字呢?难道伍老太讨厌她吗?照片里她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我彻底忘记生气,或许我该祈祷伍老太不要生我的气。我打定主意,明天一放学我就去还本子,求伍老太告诉我刘女士的故事,冯玉祥和张宗昌谁赢了可以暂缓。
有所期待的时间过得飞快,不记得课是怎么上的,也不记得留了什么作业,我抱紧母亲的腰央求她将自行车蹬得再快些,讨来母亲的笑骂。以后妈妈老了,你也肯这样载着妈妈蹬车吗?说的什么话,我嚷嚷,你不让我载还想让谁载?世界上绝对绝对没有人会比你的女儿更爱你啦,妈妈。
到了家,我跳下车,连水杯都没进屋去放,准备奔向隔壁去找伍老太。母亲吓一跳,追在我后面问,小兔崽子,你跑哪儿去?
找伍老太呀,我理直气壮。母亲追上我,叉住我的咯吱窝就往回跑。
伍老太死了。她说。
死了。我看着缸里的金鱼,闻着厨房的饭菜香,在想死亡。
我养死过几条金鱼,尸体埋进菜地,隔年再去挖就找不到了。人生来是要死的,所有生命生来都是要死的,从母亲的腹中诞生,在泥土的怀抱消逝。
伍老太死了。刘女士……应该也已经死了,她比伍老太大那么多。
书包好重,扯得我肩膀痛,仿佛装了一兜子伍老太的奖章那么重。我还是去找伍老太了,希望在她回到大地里之前见她最后一面,把牛皮本还给她。伍老太家门前围了好多人和车,人穿黑衣服,车是黑漆,好没劲的颜色。我往里头挤,没人拦我,直到我撞到一个中年女人,抬头看见她的胸牌。
她叫张莫,我认识她的名字,照片里她总被张邈抱在怀里,长大些抱不动了,就搂着,牵着。刘女士和伍老太都喜欢逗她。
张莫看向我,我捂紧书包,落荒而逃。
我这辈子都没机会把牛皮本还回去了。
第二天我换了书包,牛皮本和旧书包一起塞进书柜最深处。
我忘了它,也忘了伍老太,时隔二十年再度打开它时,我花了些工夫才想起,伍老太的名字是伍丹。至于伍老太的模样,怎么也回忆不出来。
我随手翻开牛皮本,这次没有我不认识的字。
一九二四年 十月十九日
张师兄赶在冯玉祥回北京前当上院长,值得庆贺,预决定明晚约徐神、祢衡、尚香等一众人去将他绑架,喝酒。这回他不喝也得喝。
办公桌上总出现的密报我大约猜到是谁做的了,等蜂部再确认一下。其实我觉得不必等蜂部确认,我的判断还不够准吗?小鸦瞒人的路数我还不够熟悉吗?我广陵大王失误的次数屈指可数矣!
伍丹的状态好了许多,阿嬴来信夸她夸得天上地下,非常有前途的小姑娘。
哎,可怜她小小年纪失孤。世道不容人。
白女士先我很多步去了天堂,我被徐庶、郭解当女儿一样养大,如今,我也想把伍丹当女儿一样养大。
最近常常在凌晨因梦惊醒,梦里是九年前的青莲巷,小鸦在教文丑组装连弩。我想小鸦,也想文丑。
还想白女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