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38年10月 回归之人
门铃响了大概三次,约翰华生医生才想起来梅尔太太这个周末去乡下看望她的姨妈,不在城里,当然也不会为他这个疲惫的医生开门。
他叹了口气,非常不乐意地从他房间里的单人沙发中站起来,这是他在这个城市里第三喜欢的单人沙发。他内心渴望着门口的人在按了三次门铃后觉得这里的住户都出去了,这样他就不用开门去和他们说话。约翰华生揉了揉眼角,虽然有点不太好,但是祈祷千万不要是来找他做紧急处理的,他现在真的不是很想干活。
门铃响了第四次,打破了他的一些希望。
“来了来了。”约翰一边下楼一边徒劳地说着,他甚至没有提高声音,不过门口的人也没有再一次按铃催促他。
“你好,请问是——”约翰一边打开门一边说着,抬头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穿着深蓝色风衣的高个子黑发男人嘴唇紧张地抿着,在他门口站地笔直。
约翰甩上了门。
“等等——约…华生医生!”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那双牛津鞋插在门间,低声向屋内请求,约翰华生咬了咬牙,两年过去他依旧会因为对方的声音像巴普洛夫的狗那样的下意识反应,几乎就要去答应要去回头。
忙了几天他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夏洛克该死的福尔摩斯像他妈的耶稣一样复活回来了。
“华生医生,求你了,让我进去?”外面的那位福尔摩斯开始对着门缝恳求。约翰差点冷笑,外人总觉得夏洛克福尔摩斯从不恳求,约翰自己都数不清这个人求过他多少回。但那些回忆并没有让现在的情况更好,约翰华生闭了闭眼睛,往门上施加了一点压力。
“华生,华生医生,约翰,拜托,让我解释……约翰,外面有个邮递员,让我先进去好不好?约翰?”
不知道是不是某种条件反射,听见对方有些紧张的语气时约翰华生把门打开了一些,那个瘦得像流浪猫一样的福尔摩斯就这么流体一样流进了门缝,然后重新组合成一个高大的人形站在约翰面前,顺便关上了身后的门。
约翰华生深吸一口气,哪里来的什么邮递员,这都几点了,这个时候怎么会有邮递员经过这个街区,自己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这个人说服。
“福尔摩斯先生……”
“拜托了约翰,今天你这里没有其他人。”
“行,夏洛克,”约翰气笑了,转过头就往楼上走,“这是你这个月第三次闯进我家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就想你听我解释。”夏洛克福尔摩斯就这么跟在他后面,幼犬一般几乎贴着他走。
“听你解释什么?”约翰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不是有意抛下你的。”
“抛下我?这措辞有点意思。”
“因为这件事必须保密,事关国家,我被送到欧陆的时候麦考夫断了我所有的通讯方式!”
“对对对,为了欧洲大陆那岌岌可危的和平,真是辛苦你了大英雄。最后怎么样?苏台德好玩吗?”
“约翰!要我说多少遍对不起?我一回来就联系你了!”夏洛克福尔摩斯上前想要抓住约翰的手臂。
“你让我以为你死了!”约翰甩开手转过头吼到,随即下意识减小音量,“你突然失去消息,我甚至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心急如焚联系了所有人,没人知道,过了两周我看到了报纸上的讣告我才知道我爱人掉进了瀑布!而因为我们只是‘室友’所以他的家人没有一个打算告诉我这件事!我知道的时候葬礼都办完了,你就这么消失了!”
“约翰,你知道麦考夫那个家伙他一直——”
“我为你哀悼,为你写了悼词,而他妈的哀悼变成了一个笑话!你知道有几家小报登载了之前的那些小道消息?我为了你这个死人大侦探的名誉挡下了多少采访?他们形容我如同一个年轻的寡妇,而我搬了四次家!要不是梅尔太太曾经有个侄女得到过我的帮助她才不会收留我!”约翰咬着牙低声吼着,抬着头看着夏洛克。
“约翰,我真的——”夏洛克摆出了他最真诚的表情,约翰知道这是他对嫌疑人套话的时候用的表情。但平心而论,夏洛克他真的不知道这些,前两次他被约翰直接赶了出去,并没有谈到这一步。第一次约翰冲他脸上来了一拳然后离开,第二次他是翻窗进来的,约翰威胁他不赶紧走就拉报警器。
“而你就像突然消失一样突然出现……两年,我就像一个玩具一样被你随便忘在一旁两年,然后现在你想起我了。你倒是潇洒了两年,为了国王和国家,把我丢在伦敦像个孤儿。”约翰后退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有的太近了,身体肌肉保留的习惯让约翰差点没注意到。
“约翰,我有尝试过,我不想瞒着你的。”夏洛克还是想要上前,他趁约翰还没有反应过来抓住他的手臂,“相信我,约翰,相信我。我也不想分开,我也不想抛下你,我真的真的对不起。”
“夏洛克,我知道我们不是……”
“我们是!”夏洛克几乎要跪下,“约翰,拜托了,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不是正式的伴侣。我们的第一天我就说了,我爱你,约翰,只有你。”
约翰闭上眼睛不想去看他,他知道自己只是伤心,或许有些委屈。夏洛克的复活让他觉得自己这两年一无是处。这两年他弄丢了他最爱的人但只能表现出仅限于友情的哀伤,他在白天工作下班后要对着所有找他的小报义正言辞地说两人友好的室友关系,晚上只能一个人半醉半醒地蜷在小床上啜泣。他一直在伤心,伤心夏洛克走前想不起告诉他自己去了哪里,伤心他在那之前没有多问问对方,伤心自己焦急两周过后居然是在报纸上看到的讣告。这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他,约翰华生对于夏洛克福尔摩斯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室友。他痛苦了两年,痛苦自己丢失的爱人,痛苦自己的感情看上去这么的一文不值,痛苦自己随着夏洛克的离去带走的所有快乐。
他必须承认,对方还活着他当然是欣喜的,他差点就要冲过去看看自己是不是做梦。但就在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之后下一秒,他两年的痛苦再度涌了上来,那些痛苦变得更加真实,他意识到这个人骗了他两年,把他就这么丢在原地两年。那一瞬间的欣喜变成了愤怒,那愤怒就像海啸,在夏洛克再次打算开口的时候,他一拳打了上去。
之后夏洛克三番两次给他发电报或者直接上门,他承认这让他那几乎破掉的的自尊心有些好转,但是他依然没办法忍住自己的愤怒。他不想见他,他烧掉了对方的电报,把对方赶出家门,然后转头把自己埋进工作和愤怒中,似乎只有愤怒下去,才能让过去两年的痛苦不那么可笑。
但他是那么的想他,夏洛克几乎在他面前这么求他的时候,他没有办法骗自己去反驳他。他深爱的灵魂和身体回到他身边,不上前抱住对方已经用了他最多的自制力。
夏洛克帮他走出了着最后一步,这位高个侦探见对方已经停下了反抗,得寸进尺地再走进约翰的个人空间,双手抱住对方,他不敢用力太大,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地承诺。
“对不起约翰,对不起让你无端痛苦了两年。请相信我爱你,我没有停止过想你,一刻也没有,我也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你,绝对不是我有意的。我想回来,我一直想回来。让我补偿你,求你了,你可以不原谅我,但不要推开我,我不想离开你了。”
约翰觉得自己没有办法说话,他的嗓子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知道这是自己即将哭泣的前兆,他不太想哭,那实在是过于戏剧化,但是他忍不住。夏洛克福尔摩斯回来了,就在他的房间里,就在他身边,就这么抱着他,这不是两年前的贝克街,而是这个小小的房子,但是他就在这里。
他抬起手,拥抱了回去,紧紧抓住对方大衣的背后缝,把自己的脸压在对方的衬衫上,假装自己没有在流泪,泪水没有打湿夏洛克的丝绸衬衫。
1938年12月 那个朋友
“我不明白,华生医生,”即将和自己的助理一齐踏上前往美国轮渡的女高音歌唱家艾德勒女士坐在221B的椅子上,这位女士在冬天穿着白色的裤子——说实话约翰看到的时候因为好奇多看了两眼,引得夏洛克翻了个白眼(老天!约翰!只是一个穿裤子的女人而已!)——和别着宝石胸针的深紫色法式衬衫,外面是一件毛领大衣,她翘着腿,手中拿着一只烟,“不到一个月你就回来?你是不是有点太容易被说服了?”
夏洛克福尔摩斯在一边拉着小提琴,但是完全没有调子,高音接着低音然后又是高音,约翰很确定他就是在折磨这位职业音乐家客人。
坦白来说,约翰华生依然不喜欢艾琳艾德勒。这位女士身上有种过于耀眼的魅力,当年夏洛克因为输给她闹了好几周的脾气,而且这位女士对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兴趣也让约翰不爽了好久,直到那个荒诞的尊贵委托人事件过了一年他才能接受这两个人还在通信的事实。他在夏洛克故意给他留下信件盒子并出门后一张一张见过那些信件,都是关于这位女士在欧陆时给他寄的一些当地报告,而且这位女士非常贴心的在每个信件下都署下了:你真诚的艾琳艾德勒与凯特诺顿,让约翰华生看着一沓信件时的不满渐渐平静。
约翰没有回话,只是礼貌地对女士笑了一下,但还是没忍住撇了一眼白色的阔腿裤。
夏洛克福尔摩斯放下小提琴的声音有点大,扭过头带着明显的不满看着这位访客。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我们从来不欢迎不带礼物来的客人——我指的是谜题不是你手边的那盒法国饼干,而且华生医生不喜欢有人在屋子里抽烟。”
艾琳艾德勒耸耸肩,侧身给递给她一杯茶的华生医生笑了一下,“我只是再来看看我朋友最后一面,之后很可能见不到了。而且我看的出来华生医生对饼干很感兴趣。”
“我的荣幸,艾德勒小姐。美国会很适合你,赶紧走吧。”
“我是说真的,福尔摩斯。”艾琳艾德勒放下腿坐直身体,叹了口气,“欧洲已经乱成了那样,黑特勒不会放过英国的。”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关注国王子民的福祉。”
“我是担心你,还有华生医生,”歌唱家看了一眼在一边缩在沙发上把自己当蘑菇的医生,“你知道战争开始过后会是什么样,华生医生——”
“够了,满街的宣传还不够吗?一定要来我家进行战备演讲?”夏洛克福尔摩斯站起来,他从来不遮掩脸上的逐客情绪,“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待着,这里不欢迎你,去轮船上找等你的那个助手不行吗!”
艾琳从来不会被这位没有礼貌的粗鲁绅士打扰,她不管不顾地喝着茶,在沉默的环境下直到把手中的杯子喝空。
“以后大概喝不到华生医生泡出来这样美味的茶了,美国人从来不懂如何对待这些东方宝物。福尔摩斯,你可也要学会好好珍惜。”她站起身,冲着约翰华生点点头,拿上自己的手包离开了房间,“祝你们有好的一天,再见,绅士们。”
约翰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实在不乐意参与这两位的斗争。但此刻看着那位离去的美丽背影,又看回夏洛克,亲爱的室友正在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又看着手中深色的茶水,轻轻开口。
“夏洛克,你知道她说的是——”
“约翰,”夏洛克打断他的话,但仍然看着窗,“我们去罗马诺吧,再过两天圣诞节就订不到位置了。”
约翰华生看着夏洛克的身影,他知道对方不单单是在看伦敦熙熙攘攘的街道,也在通过那窗玻璃的倒影看着自己。
他点点头。
1939年1月 过往战争
约翰华生拿起桌子上的东西看了看,发现已经被人动过手脚。以他的经验来看,原本的防毒面罩的呼吸阀绝对不是那个样子,有人拆解过。他叹了口气,转向在厨房的桌子上盯着显微镜的夏洛克。
“你对这东西做了什么?”
“我没有做什么,”夏洛克没有转头,“我只是想看看这个东西是他们新做出来的还是从二十年前的仓库中拿出来的。”
“哪有什么必要把它拆了?”约翰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厨房的边柜旁准备烧水,他们家的瓦斯炉最近有点打火问题,他刚刚出去才买了几包火柴。
“看看做工,二十年前的大多是军用面罩改的,在一些细节上会和最近才生产的这一批新东西有不一样,材料的老化也能说明一些问题。你放心,我已经装回去装好了,但是我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用?真的有人出门会带上这个吗?”
约翰把水壶放在点好的瓦斯炉上,从一旁的柜子中拿出用陶瓷罐装的茶,准备好两只杯子,然后就这么靠在边柜上,微笑着抱臂看着自己的同居人。
“你没有删掉那场大战吧?”
“什么大战?”
“夏洛克。”
“好好,”夏洛克屈尊从显微镜上抬眼看了看约翰,“我知道,三十年前德国人想要统治欧洲什么的。”
“二十年前,夏洛克,你那会已经出生了。”约翰把重心换了一只脚,眼神下移,“当年德国在战争中使用毒气,氯气光气芥子气什么的,留下了太大的战争创伤。”
“哦!”夏洛克转过身,“我想起来了,你父亲就是在那场战争中差点失明。”
约翰苦笑了一下,“重度近视和眼花症,是的。但这也没能挡住他最后的日子对收音机里的东西大喊大叫,把摆好的茶具摔在地上什么的。”
“嗯,根据一些数据显示,毒气伤害确实会对一些的个性造成一些变化。但是基于这些人几乎都参加过战争,所以说不好他们到底是因为毒气还是……”
“我并不是很需要你帮那个老混蛋说话,谢谢。”
夏洛克扭了扭脖子没说话。约翰的父亲在他上学那会儿就过世了,约翰从来不喜欢提起这个人。直到一次复活节假期,约翰收到了姐姐的来信要回去拜访一下生病的母亲,当时不久前才鼓起勇气和室友摊牌的夏洛克说什么也要跟着约翰一起回去。约翰拗不过他,只好带着“室友”回到小镇看望母亲,他被安排在华生少尉的那间带床的老书房里。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那是那一个月以来他第一次一个人睡在一间屋子里,还是一间床板极度不舒服的屋子,而且这个房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盯着他看,他几乎都能感觉到一位暴怒的退伍老兵指责他把自己的儿子拖入了地狱。
那天他在屋顶上找到了约翰,而约翰对于他第一次来自己家的老房子就找到了阁楼并没有什么惊讶,只是邀请他在他身边坐着。在不算耀眼的星光下,他把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还记得当时约翰用平静的语调像自言自语一般和他说着,如果他的父亲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把他抓进屋打一顿然后一年不准出门。他轻轻抚摸着约翰的金色脑袋,约翰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约翰对这位战争英雄的记忆算不上太好,似乎在战争前这位父亲还是一个可以和孩子正常沟通的英国人,但是在战争后那几年的华生家几乎只剩下了争吵、吼叫和谩骂。只有偶尔的偶尔,老华生喝的不算多的时候,会让约翰坐在他身边,一只手钳着儿子,和他讲着20世纪初的伦敦。但他的话就像他的行为一样,就像一场模糊的童年梦,第二天起来还是参杂着酒精的棍棒。
那样的时间持续到约翰长大,十多年后的老华生在一天晚上彻底醉死过去,约翰和哈利叶特都没有对此有过多的哀伤。当时整个英国都在经济萧条中挣扎,他们甚至没办法给老华生办一个好的葬礼。
夏洛克还记得那一晚,约翰就这么在自己耳边有一会儿没一会儿的说着。他提到自己从来不敢带男孩儿回家,哈利有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往外溜,直到一天被爸爸抓到打了一顿一周不准出门;提到有一次一位学长请他去看电影他回家晚了,被罚在楼梯隔间待了三个晚上;提到他终于能够离开家去爱丁堡的时候几乎要和父亲大吵一架,以至于一整年没往家里寄信;提到最后他回到伦敦学习那会儿几乎是他父亲唯一一次表扬他,但他不想表现出一丝感激……约翰说了很多,直到后面夏洛克觉得他几乎都睡着了。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一切都是因为那一场战争。如果没有战争,我们家是不是不会那么鸡飞狗跳。”那是约翰在那一晚说的倒数第二句话,他最后又加了一句,“但想到我们家的戏剧程度,谁也不知道。只是战争带来了一些,无法改变的东西。”
夏洛克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一个晚上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父亲也是在那次大战中坠落的。他还太小,没有多少记忆,只记得他们家有一个在墙上的勋章,下面写着的是福尔摩斯空军准将。
夏洛克回过神来,约翰已经在一边把烧好的水倒进放好茶叶的杯子里,往他的那杯里面加了两勺糖,约翰自己的那杯里面加了一些早上剩下的鲜奶。
“谢谢。”他对把茶端到他面前的约翰说了一声,对方只是笑笑,拿着自己的那一杯走到书桌前去写今天的病历。
1939年4月 教堂宝藏
“就是那里,你看见了吗?”雷斯垂德指着房间角落里的一个大玻璃罩,“我们搜查过了,这个房间根本没有强行进出的痕迹,玻璃罩旁边的一些灰尘也没有被动过,上面也没有指纹。福尔摩斯先生,与你相信的不一样,苏格兰场并不是你所谓的废物。”
夏洛克福尔摩斯穿着他的羊毛大衣站着门边,对着那群人翻了一个白眼,“行了,别再为自己的无能沾沾自喜了,让开。”
雷斯垂德有点皱眉但还是侧过身体给他让了一条道,跟在他后面的华生医生今天穿的呢绒外套,一如既往地对他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探长撇撇嘴,他有时候真的难以相信这个古怪的侦探身边怎么会跟上性格这么好的一个人。他有时候不得不感谢华生医生在现场,大多数时候都能减缓福尔摩斯的火气。
“华生医生!你来看!”夏洛克大衣一摆蹲在了房间中央,旁边是一个高脚桌上鱼缸,里面有两只金鱼和一堆造景用的石子和海草。侦探没有去管那些小生物,而是在观察地上的地毯。
“你看这里,”夏洛克福尔摩斯指了指地毯上的一处痕迹,“你觉得像什么?”
“哪里?”约翰蹲在夏洛克身边,凑过去像看清楚。
“这里。”他又往前指了指,那是一块不到硬币大小的区域。
“这个……”约翰看着那一块地毯,“感觉没有其他地方……我不知道,蓬松?”
“没错!”夏洛克就以那蹲着的姿势往旁边挪了挪,几乎要趴在地上看地毯上的痕迹,“啊哈!找到了!这是另外一个角!”
约翰凑过去,看到了和刚刚那个差不多的痕迹,他有点疑惑地抬起头,看着旁边的这个高脚桌。
“这说明,最近有人移动过这个放鱼缸的桌子?”
“当然,我亲爱的华生医生,”夏洛克刷的一下站起来,扭头环顾着这个房间,“问题是,为什么?”
“为什么?”
“对,为什么?”夏洛克东瞧瞧西看看,在满是藏品的房间里侧着身体动来动去,时不时在一些雕琢精细的柜子前蹲下,对里面的藏品不管不顾,只在乎角落上的一些不易清扫的灰尘痕迹,“康斯坦丁老爷非常注重这个藏品室,定期会有仆人来打扫清尘,这里每一个柜子的表面上的灰尘都不超过五天,一些比较细节的地方——比如这里,繁杂的画框,则会保留一个多两个月。因为周常清扫只是女仆们拿着扫尘和抹布随便擦擦柜子表面活着玻璃什么的,只有在主人要办宴会的时候才会把这里的每一个细节专门打扫一遍。但是无论怎么打扫,这里所有陈设的位置是不会变的,那些地板上的压印痕迹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我们的小偷为什么要移动那个放鱼缸的桌子?”
门口的雷斯垂德有点没反应过来,“对不起?”
夏洛克叹了口气走到那个大玻璃罩旁边,指着旁边的灰尘,“你说旁边上的灰尘没有被动过,那确实没有,你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我不……宝物早就被偷了?”
“所以说你们脑袋转速太慢呢,凶手都想不出来的手法被你想到了。”
“福尔摩斯——”约翰在一旁无奈的说着,夏洛克转头看了他一眼。
“好吧,”夏洛克抬头看了一下,指了指一旁挂窗帘的罗马柱,“答案在这里。”
“福尔摩斯先生,你在说什么?”雷斯垂德探长实在有点忍不住了。
夏洛克只是走过去,在窗前转了一圈,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然后走到那个鱼缸面前,抬手把鱼缸拿起来,而就在刻,他笑了笑。
“福尔摩斯,小心一点,那东西不轻。”
“是啊,医生,不轻。但是你过来看,看到了什么?”
约翰凑过去看着那个空空的高脚桌,“很干净?”
“是的,很干净。”夏洛克把鱼缸就这么放在一旁一个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宝物木头柜子上,“但就像你说的,这很重,平时的清理是不会把这个东西拿下来的,那么缸底和桌面之间必然会有痕迹,为什么没有?屋里的灰尘都表面上一次大清扫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有人把它搬下来,还清洁过桌面?为什么?”
“因为这里,”夏洛克咧着嘴,直接把高脚桌搬到窗边,他又看了看床沿的痕迹,转过头看向约翰,“医生,来帮我一把。”
“你要干什么?”约翰走过去,夏洛克示意他抬起手
“检查一些清洁。”夏洛克握着他的手,借力爬上了高脚桌,约翰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就看见他在检查罗马柱。
“这么样?”
“好了,我知道了。”夏洛克点点头,对着约翰笑了一下,从高脚桌上跳下来,约翰有点慌张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腰让他站稳,之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站在一旁。
“来吧,知道了什么?”
“嗯,凶手是两个人,至少有一个是男人。他们没有玻璃罩的锁,所以想了一个办法来打开玻璃罩,最原始的方法,把他抬起来。”
“可是——”雷斯垂德看了一眼那个沉重的东西。
“当然,没那么容易,所以他们想了一个办法,用一卷绳子,通过这个罗马柱——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需要这个高脚桌,他们需要站在上面把绳子搭过去,为了不留下痕迹他们必须要把整个表面都擦干净——一头绑在那个玻璃罩上,这样不需要那么大的力气就能让玻璃罩升起一点,他们就可以拿到那个宝石什么的。”
“为什么——”
“为什么是两个人?很简单,这边没有什么地方可以绑住绳子的另一头,所以必须要有人帮忙拉着,另一个人才可以去房间的另一边取宝物。而且你也看到我刚才,这个高脚桌又高又窄,一个成年男性站在上面才能勉强够得着罗马柱,而且还有一定的距离,所以他们想到了这么多细节却没有办法清除罗马柱上的绳子痕迹。同样,即使加了这样一个绳子,拉起这个玻璃罩依然需要一些力气,大概率依然需要一位男性的力量比较保险,能够拉着它保持玻璃罩抬高一段时间,拿出宝物。之后只需要把玻璃罩放下,收好绳子,把桌子和鱼缸摆回原来的位置就可以。但是他们当然不能把桌子摆在和一样一模一样的地方,所以我们看见了地毯上的那些痕迹,那是原本的高脚桌鱼缸在的地方,长期压着地毯所以留下了痕迹。”
“这真是……”
“还有什么问题吗?”
“太妙了!福尔摩斯!这太精彩了!”
“再一次,我不是在表演什么杂耍,华生。”夏洛克努力压着嘴角斜了一眼约翰。
“停停停,你们先别着急下结论。”雷斯垂德看了一眼夏洛克,“你刚刚说的,两人,好,没问题,那我们从哪里找起呢?”
“哦,这就太简单了,用你的小脑瓜想想,谁会对这间房子这么熟悉以至于知道那里的灰尘会是什么样?”
“女仆?”
“女仆,对,也可能是管家,两个小贼之中有一个是高于六英尺的纤细敏捷的男人,你刚刚看到了,如果不够敏捷没办法很干脆地爬上去,即使有一个人帮忙。”
“好了好了,所以说我们去那里找这个人?”
夏洛克终于转过身,把目光从约翰身上移到雷斯垂德那边。
“你之前说他们偷了什么东西来着?”
雷斯垂德叹了口气。
“梵蒂冈雕玉,传言是英诺森三世的宝物。”
“那好,两个没什么背景的贼偷著名的罗马皇帝宝物,他们能把那东西送到哪里去呢——”
“福尔摩斯——”
“什么事,医生?”
“教皇,那是教皇。”
“教皇,皇帝,有什么——哦!”
“怎么了?”
夏洛克几乎是跳到约翰面前,拉起他的手往门口跑。
“雷斯垂德!布朗普顿天主堂!”
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一旁等着约翰和主教道别,无所事事地仰着头,看着这座穹顶周围五彩的壁画和柱上繁复的雕塑。
“我们走吧。”约翰看着主教离开,走到夏洛克旁边,“你在看什么?”
“它们很漂亮,不是吗?”
约翰抬起头,微笑着看着穹顶上星空一般的绘画,“是啊,人的智慧……我以为你不会在乎这些。”
“但不代表我不会去欣赏它们。”夏洛克低回头,看向约翰,“你在笑什么?刚刚你们说什么了?”
“哦,就是那些,圣母会保佑你什么的,”约翰低眸笑了笑,“我只是想到如果是你的话会回答他什么。”
夏洛克翻了翻眼睛,“你觉得我会在主教面前说,把希望基于一个不现实的概念是人类的一种普遍但极其可笑的行为。”
“就是这样,和我想的差不多。”约翰没忍住咧着嘴,“天主饶恕我,我也没救了。”
“晚了,你现在已经是我世界中的一员。”
约翰轻轻摆了摆头,忍住一点笑意,“看在圣母的份上,真不知道为什么德国人想要那个……你说为什么他们会对那玩意儿这么在意?那个,梵蒂冈雕玉?大费周折命人来英国偷?”
“我不知道,”夏洛克瞧了瞧四周,“也许这块东西能让死去的教皇复活?他们都相信有个犹太男人能点水成酒了。”
约翰低着头咬了咬嘴唇,“夏洛克,我们在教堂,别再说不敬的笑话了。”
“那我该说什么?”夏洛克脸上也带着笑意。
“我不知道,也许……”约翰抬头看着他。
“你又在笑什么?”
“我只是想到了……你不准笑我。”
“当然不会。”
夏洛克看着约翰,接近黄昏下,透过穹顶的夕阳暖洋洋的,就这么打在约翰的脸上,蓝色虹膜在光下比平时看上去要浅,约翰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笑意。
约翰就这么看回去,看着夏洛克背着光,黑发周围像是描了光圈,他恍惚了一下,最后,他只是转过头,看向门外,“……算了,咱们快走吧,要关门了。”
“约翰——”夏洛克伸手拉住对方的手臂。
“没事,”约翰转过头拍了拍夏洛克抓住他的那只手,“走吧,我们回家。”
1939年8月 尘埃落定
约翰华生坐在沙发上,捏了捏自己最近因为伏案太久而酸痛的脖颈。他什么也没做,没有喝茶,没有看报,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窗前拉小提琴。
夏洛克今天穿着白色的衬衫,因为下午的实验而挽着的袖子还没有放下来,西裤包裹着那形状漂亮的窄臀。他正闭着眼,演奏着约翰似乎熟悉的音乐,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像是已经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有时候,约翰会想,也许这个人本身就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如此美丽,如此优雅,如此聪慧,究竟是哪方神祇保佑,他才得以在此刻待在夏洛克身边。
小提琴乐章在221B流淌着,即使被夏洛克的小提琴浸淫了这么久,他也不能说出来这乐章又什么深意,他只是觉得动听,觉得舒缓,觉得大概这就是家。他就这么被音乐包围,他想就这么沉浸下去,直到自己忘记,忘记童年,忘记过去,忘记哀痛,忘记……刚刚离开的麦考夫。
约翰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就要忘记这个世界实际上不是一直都音乐的时候,音乐停止了。
夏洛克放下琴,睁开眼,看着窗玻璃上倒映的约翰。
约翰抬了抬眉毛,“夏洛克?”
夏洛克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约翰。
约翰勉强笑了一下,“还在想麦考夫说的事?”
夏洛克没有说话,只是走近约翰。
“夏洛克,你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
夏洛克走到约翰旁边,缓缓在约翰身边沉下身子。
“你了解我,就算麦考夫不来告诉我,我也是会去的,他们早就有我的档案了,我很早就交给了他们,甚至在认识你之前。”
夏洛克坐在地毯上,把头靠在在约翰的腿上。约翰抬手,轻轻抚摸着夏洛克的卷发。
“你也是,对吗,到时候你肯定会你哥被分在一个可以发挥你头脑的部门。”
夏洛克转了转头,把脸埋在约翰的裤子上,约翰没有停下他的抚摸。
“他们会需要我的,这又会是一场世界大战。欧洲,英国,国王陛下……”
“我才不在乎什么国王。”夏洛克的声音几乎贴着约翰的皮肤。
“你当然不在乎,你几乎就是一个国王,我的陛下。”
“约翰……为什么……”
“好稀奇,”约翰的手渐渐从头发转移到毛茸茸的后颈,“你在问我为什么。”
“约翰——”
“夏洛克,”约翰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轻轻用力掰过夏洛克的头,让他抬起头看他,“你看,你一直都知道的,只是,这一天就要来了,我们必须面对。”
“约翰——只是,别说了。”
“夏洛克……”
“别说了,约翰,别说了,”夏洛克深吸一口气,他闭了闭眼,再次把额头靠在约翰的腿上,“带我回房间吧,约翰,只是,带我回房间。”
“好,好,一切都好。”
1939年9月3日,英国正式对德宣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