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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门外是白厄的声音,他说,“我变成女性了。”
那刻夏不想搭理他,但无可否认的是,他对白厄所说的情况确实有一点兴趣,于是他拉开门。白厄——生理性别变为了女性的白厄——正站在门口,头顶两撮毛仍旧倔强地卷翘着。
那刻夏看了一眼,发现即便不加呆毛,这人现在依旧比自己要高,不由有些郁卒,立刻就要合上门。眼疾手快,白厄腿卡进缝隙之间,头往前一探,那双纯粹如裸露原矿的蓝眼睛就闯进来。
“别啊那刻夏老师,”白厄扒着门,“收留我一下吧。”
那刻夏:“你是?”
白厄抓狂:“这种时候就不用玩这个了吧老师!”
那刻夏心冷如铁,问:“你宿舍呢?”
白厄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说:“被赶出来了。”
说赶也不太准确,他——她是被室友连推带搡尖叫着拱出来的,差点没一踉跄摔自己宿舍门口。白厄倒也不是不理解对方的惊恐,他室友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两人正你来我往打得火热,这孤男寡女共度一夜的事要是传出去,瓜田李下很难说清,对象生气怎么办?
夜风打着萧瑟的旋从白厄呆毛前拂过,他眼神呆滞。生理性别上白厄现在是女性,显然不可能去其它男性同学的宿舍;心理认知上他是男性,更不可能去女性同学的宿舍。偌大树庭,竟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以上,就是白厄出现在根石之间的原因。
对这番陈词,那刻夏不为所动,他说:“给我一个收留你的理由。”
白厄想了半天,艰难挤出一行字,“师…生…情…谊…?”
冷笑一声,那刻夏问:“昨天课上你干了什么自己还记得吧?”
白厄的呆毛一下焉了。
欣赏够这人可怜兮兮的样子后,那刻夏松开握门的手,说:“进来吧。”
峰回路转,白厄喜出望外。
没了门的遮蔽,她如今的情况一览无余,披裹在外的还是平日那套衣物,但因身量缩水,完全撑不起来应有的样子,胸口附近的布料倒是挤得满满当当。
大。
很大。
白厄没穿胸衣——仓促间她实在搞不到这玩意,本来想拿绷带缠几圈的,可惜被室友撵出来得太快了。好在她面对的是那刻夏,一个对眼前漂亮傲人的曲线和饱满纤腻的肌肤都毫无兴趣的男人。此情此景下,那刻夏发号施令道:“去那边。”
“都这个点了,”白厄没什么异议,他只好奇,“老师还要做实验?”
“我在根石之间难道是为了养花?”
白厄莞尔,说:“也并非全无可能。”
像两张本该重叠的照片突然错影,微妙的不和谐感出现。明明是同平日一样的笑容,却因白厄五官的些微更具柔和性的变化而陌生起来,像日到月的轮转。看着自她肩头滑下的一簇银色长发,那刻夏说:“觉得自己很了解我?那不妨猜猜,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能让老师从实验中离开的,当然只有……嗯?”
白厄眉心突然一蹙,永明的灯光映出温暖的颜色,她轻嗅了两下空气。
“那刻夏老师。”白厄说。
“阿那克萨戈拉斯。”
对话中突然强调起自己的全名,代表那刻夏进入了一种更具攻击性的状态。白厄恍若未觉,继续道:“我好像闻到了血的味道。”
微微抬起下颌,那刻夏问:“所以呢?”
作为渎神学者专属的学术禁地,根石之间一直是一个笼罩着神秘色彩的地方,连助教风堇都未曾踏足过。白厄能偶尔出入这里,全因那刻夏尚有清洁实验室的需要。每次他过来时,根石之间都是死寂的,各种失去了活性的炼金材料散落在地,辨不清原本的面貌与用途,他从未见过这间实验室真正运转的样子。
而今夜他出人意料的拜访,似乎揭开了阴影帷幕的一角。
收回视线,白厄叹了口气,说:“我觉得,老师应该更注意身体些。”
那刻夏发出一声哂笑,说:“行了,去做你该做的事。”
在根石之间,白厄该做的只有一件事。树庭的位置为天地间的生灵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生活环境,那刻夏更是格外受到其中一部分的青睐。智种学派的贤者终日穿行于密林间,衣装渐渐沾染了薄荷、红木、粉金花,以及拉冬之雨果实汁液的味道,因而他的实验中总会出现迷醉于这般滋味的小小生物,防不胜防。
对于那刻夏这一特性,学生里曾经产生过一些讨论,有相对严谨的推测,也有比较激进的猜想。野史爱好者遐蝶和白厄的一次闲谈中,遐蝶就提过,那刻夏老师前世可能是一株天界的绛珠仙草,因而万物天然便想与他亲近。
白厄说这个天界好像跟翁法罗斯的设定冲突了吧,艾格勒同意吗?
遐蝶说阁下不用担心,这个故事是架空背景。
哦哦,白厄说,这样的话,那我觉得阿格莱雅女士可能上辈子不小心踩到过老师,所以他们才这么不对付。
想法不错。阿那克萨戈拉斯说。
空气凝固了,白厄眨眨眼,对坐在他对面的遐蝶说,我好像听到了老师的声音。
遐蝶的视线越过他头顶,看向他身后正好整以暇抱臂而立的绛珠仙草。她有些坐立难安,说,阁下,这似乎并不是幻觉。
老师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在“再说一遍我跟那个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和“重点是这个吗老师!”的无聊问答中,白厄被那刻夏抓去了根石之间打工。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性别的变化只是让白厄从保洁小弟变成了保洁小妹,丝毫没有降低他工作的熟练度。那刻夏抱着咖啡杯,交叠双腿坐在废弃实验器材外装盒堆叠而成的高处,毫不客气地发出各种指令。他身上那股悠长静谧带着水汽般的新枝气息充盈室内,救世主将所有沉醉于此的虫豸送出了根石之间,顺手将窗边植物叶片也擦得透绿。
每一次的工作,都是以白厄将高坐于箱匣之上的那刻夏接回为收尾。但这次那刻夏没有握少女迎过来的手,他说:“去洗澡。”
银白发丝湿黏在脖颈处,白厄歪了歪头,问:“我可以借用老师的浴室?”
那刻夏说:“我允许。”
“我可以借用老师的睡衣?”
“衣柜右数第三件。”
比预想中更好的待遇,白厄小小欢呼了一声,从那刻夏衣柜里珍藏的大地兽睡衣群中挑出属于自己那件纽扣式长外套。
她的身影消失在浴室里后,那刻夏给风堇发了条讯息。
“白厄变性了,明天给他带套衣服过来。”
神悟树庭没有日夜,但有着约定俗成的休息时间与工作时间。风堇还没有睡下,除了做助教外,她同时在昏光庭院帮忙,休憩时间尤为珍贵。
看见这条讯息,她内心是否有遭受冲击不得而知,起码回复信息的语气还是平稳的。
“好的。”风堇回答,又贴心地问了句:“内衣需要什么尺码呢?”
那刻夏皱了下眉。他倒也还没达到眼睛就是尺的地步,单凭粗略扫过的那两眼,难以判断白厄的胸部发育情况。于是他暂时将石板搁置在一旁。
白厄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那刻夏的脸色比先前更苍白了些,不熄的暖灯并未替他的面容妆点上正常的颜色,反而像映在僵硬的白墙之上,显出憧憧阴森的鬼气来。
她拧干长发的动作停住了。
“老师。”她喊道。
那刻夏纡尊降贵从实验中短暂抽离了,他说:“过来。”
离阿那克萨戈拉斯越近,那股血腥味便越浓,白厄视线扫过那堆原料,尤其是炉中翻涌熔炼的金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那刻夏忙得很,没什么找工具给她测量的精力,他抬起手,拇指与食指横掐住白厄一侧的胸部,柔软触感服帖亲密地接触着掌侧每寸皮肤。
敏感的奶尖与衣物的布料相互摩擦,一股陌生而奇异的感觉激然而生,自白厄后腰处攀附向上。
片刻后,那刻夏松开手,大概估了个数字发给风堇,对面又是秒回说好的,那刻夏瞥了一眼,加了句早点休息。
右边胸口处被掐握的触感还相当清晰,白厄觉得有点怪怪的,干脆自己又摸了下,起到一个相互抵消的作用。
发完消息那刻夏挥挥手让她滚,不要在这呆着干扰自己。白厄想了下,觉得还是不能对老师这种玩命的行为视若无睹。
“老师。”她说,“我们做一个交易如何?”
如果她说的是什么“我觉得老师该休息了”之类的屁话,阿那克萨戈拉斯连给她一个眼神都欠奉。但交易?他倒确实不介意再听两句。
“说。”
这次对谈的结果很明晰,那刻夏同意了交易,可对谈的过程,以及救世主用作交易的条件,已随着某时刻万物的崩塌永远埋葬在了废墟中。但这一切离此时还很遥远,白厄只顾得上开开心心把自家老师往床上带。
根石之间原本就只是实验禁地,不过那刻夏太沉迷于炼金之术,嫌往返麻烦,强行改造成了可以短暂休息的场所,但要想条件多好,是不可能的。那张单人床相当挤窄,平躺基本上没戏,相拥而眠又显出了另外的问题。
漫长的沉默过去。
那刻夏忍无可忍,终于出声,说,纽扣太咯了。
白厄小声嘟囔说这明明是老师自己挑的睡衣。她毕竟是一个脾气非常好的救世主,当即松开了纽扣,那刻夏猝不及防,与胸口处两团柔软脂肪进行了一次亲密接触。
那刻夏:…………
那刻夏:扣回去。
老师好麻烦。白厄内心感慨。
神悟树庭的永夜里,这间实验室小小的光亮仿佛随时会被压熄。梦已经深了,白厄手搭在那刻夏后腰处,如拢手轻护着摇坠的烛芯。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重。那刻夏再度睁开眼时,整个神悟树庭早已醒来多时,雀喧鸠聚的声音围在根石之外。
白厄扎了个高高的马尾,十足干脆利落的战士模样。那刻夏看了一眼她因内衣的聚拢而显得格外高耸的胸部以及合身的衣物,揉着坠胀发痛的额角问:“风堇来了?”
“是。”白厄说,“但昏光庭院还有病人在等着,她已经回去了。”
对这突然的性别转变,风堇表现出了十足的兴趣,白厄相当大方地任她研究了两把。离开的时候,白厄坚持要把衣物的利衡币给她,风堇也坚持不收,如此拉锯了两番,白厄诚恳地说,他们之间第一次赠礼,总觉得该是更有纪念价值一点的东西。风堇扑哧一笑,最终还是在传信石板上收下了这笔转账。
把这些废话絮絮叨叨完后,白厄突然来了句,“那么老师,我去上早课了?”
那刻夏放下按着眉心的手,面无表情盯着她。
合理正当的离开原因,但那刻夏觉得不对劲。没有搀扶,没有准备好的早餐,没有递过来的温热脸帕。那刻夏不觉得这是导师该从学生那里享受到的一切,但这是他的学生白厄会为自己因失血而虚弱的导师做的一切。
三秒,或是四秒的流逝后,他选择了不深究。他说,去吧。
走向浴室时,他才发现不自然的地方在哪里,因而倒退了两步,往左看去。
实验桌上,杯装器皿内,盛着如融化的太阳一般的金血。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白厄的离开如此仓促。假如她在场,阿那克萨戈拉斯绝对会掐着她的脸,把这杯鲜血从她喉咙里灌回去。但白厄走了,那已逝的血也无法同时光和雨线倒流,学者有自己的坚持,阿那克萨戈拉斯不会将它们用在实验里。他端起冰冷的血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