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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冈图雅。”
潘展乐吐掉咀嚼到没味的纤维营养块:“汇报返程时间。”
“唔……让我看看。”
有些俏皮的女声响起:“不出意外的话,两年零四个月,哈哈,不过宇宙航行总是会有很多意外,所以,你要休眠吗?”
真是一段漫长的旅途。
“嗯。”
他半打了个哈欠,刚刚结束的探测任务令他身心俱疲,自己确实该好好睡一觉了。
“哦,好吧,”卡冈图雅有些抱怨的替他打开休眠仓,“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陪我。”
潘展乐换衣服的动作一顿,旋即笑道:“人工智能也会寂寞?”
“呵呵,典型的人类沙文主义。”
液体缓缓灌入休眠仓,卡冈图雅仍旧在潘展乐耳边喋喋不休:“人工智能怎么就不能感到寂寞呢,你是一睡了之,不管不顾,唉,可怜我,真真寂寞如雪啊。”
“潘?哦对,我忘记你现在不能说话,别管我刚才的玩笑话了,安心睡吧,晚安。”
她看着潘展乐无知无觉的睡颜,又望向飞船舷窗外,无趣的,死气沉沉的黑夜,行星的碎片漂浮逸散,在三小时前,这颗星球还完整的运行在轨道上,原始生命在它的海洋中漂浮,也许再过个几亿年,它可能也会孕育出同人类一般的生命。
可惜,深空之上,最不缺的就是可能。
卡冈图雅有些惋惜,她计算好这颗行星的矿产能源总量,外加星系坐标一并发回了泰拉。
至于祈祷,便不是她的任务了。
预计两年零四个月的返程实际上花了三年,看来确实有意外发生,潘展乐睁眼后第一时间呼唤卡冈图雅,可惜她已经按照固定程序进入休眠,不过潘展乐总觉得她是故意避开自己的。
谁让你不陪我说话。
他差不多能猜到下次见面时卡冈图雅会说什么。
躺了三年的身体有些沉重,潘展乐晃了晃脑袋,没有叫醒卡冈图雅,她也该好好睡一觉了。飞船已经在基地停稳,习惯太空中无限安静的他听见外面的嘈杂声觉得略微刺耳,好在与回家的喜悦相比,这完全可以忍受。
“潘队!”
迎面而来的先是故乡泰拉清爽的风,而后是风一样跑来他面前的亚伦。
“好久不见!”
被大个子抱个满怀的滋味不好受,一米九几的潘展乐像个小鸡仔一样被拎起来,亚伦这厮在地球看来没少健身,体格又壮了不少,沉重的拳头砸在他后背上简直让人喘不上来气:“亚伦……咳……好久不见……”
挣脱开亚伦的怀抱,空气灌入肺腔,潘展乐这才有了回家的实感。
“潘队!”“潘队!”
许久未见的队员们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跟他讲他离开泰拉的十年里发生的趣事,潘展乐看着众人,或多或少都与他离开前有了变化,尤其是亚伦,作为驻地领航员,他的鬓角已经微微泛白。
频繁的航行任务无限度拉长了他的人生,潘展乐执行任务的几个月时间,对于泰拉来说,竟然已经是十年过去。
能够驰骋宇宙的人类早已经有了平均二百年的寿命,算来也不过二十个十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与亚伦见面就是在亚伦的十六岁生日宴上,彼时他还称得上是一清俊少男,如今年纪看起来倒是要比自己大出十六岁,还把自己练成了这副……嗯,很魁梧的样子。
酒桌上,亚伦也如此感慨,许多新面孔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教授,想不到他竟然有一天会涕泗横流地大撒酒疯,潘展乐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又听见亚伦开口。
“不过……跃迁技术有了新的突破,”亚伦有些醉了,舌头都开始打结,“下一次和你见面…嗝,可能只会隔几个月的时间……”
这是好事,飞行员有很多会因为航行时间错过与亲朋相处的时光,服役久了,不仅仅是独自一人的航行,还有风光回归后的寂寞——最痛苦的是被人遗忘。
所以他们服役时的第一课就是学会忍受孤独,可惜还是许多人在这段半永生的旅行中崩溃,永远消失于茫茫星海间。
跃迁计划他有所耳闻,计划的成功意义十分重大,甚至说是拯救了无数飞行员,可亚伦脸色并不好,他大概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潘展乐伸手替亚伦又满上一杯,亚伦闷头饮尽,开口道:“本杰明教授亲自参加了这次实验……”
潘展乐对本杰明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他是一位和蔼的前辈,同时也是亚伦的导师。
“……节哀。”
他拍了拍亚伦的后背:“感谢他为帝国的付出。”
亚伦一言不发,闷头饮酒,场上的气氛瞬间压抑起来,潘展乐叹气,举杯起身讲了些无关痛痒的话,草草结束了这场欢迎宴。
走出大门,天飘起细雨,缠缠绵绵,潘展乐扛着亚伦走进雨幕中,醉晕过去的亚伦还在反复说着跃迁计划的完美。远处,十一殉道者的雕塑静静伫立,把亚伦塞进他的飞行器后,潘展乐远眺那十一座不辨面目的雕塑,它们坐落在城市中心,修建的极为高大(据说当初的规划是不允许其他建筑超过这十一座建筑的高度,只不过随着城市的发展,也没人乖乖遵守这口耳相传的规则了),修建它们的材料取自十一颗不同星球的遗骸所建,为了纪念人类最初前往星海执行探索任务的十一位勇士。
那是真正孤独,没有归期的一段旅行。
不知道从第几次任务执行完毕后,潘展乐习惯了到雕像下静静呆上一段时间。
新鲜的梵星百合,据说长得和古老泰拉原始种百合最像,洁白挺细,聚拢成一束淡淡泛光,被花店老板娘仔细打包好递到潘展乐手中。
潘展乐道过谢,转身向门外走去,老板娘喊住他:“小伙子,拿把伞吧。”
她指着角落里摆放整齐的空气伞:“外面雨越下越大了,你记得还就行。”
看着这张与回忆中多了几条皱纹的脸,潘展乐轻笑一下,摆摆手,算是婉拒了她的好意,执拗地走进雨中,连带那束百合被雨水打湿,柔嫩的花瓣上星星点点颗颗水珠,不比宇宙间星球般规律排序,却显得花儿分外娇妍新鲜。
他将花束轻轻放在纪念碑上,挡住了被纪念者的名字,人类选择用石板刻字这种颇为怀旧的老办法记下铭记历史,留给了他以供纪念的平台。
落在身上的雨停了,他抬头望天,发现一位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撑伞替他隔绝雨幕。
“梵星百合,很少有人拿它们用来纪念。”
老人高高抬起手,潘展乐连忙矮下身,却被老人制止:“没关系,你站直就好。”
他拍了拍潘展乐的肩膀,仰头看向雕塑,空气伞当时宣传的好处就是不会被遮挡视线,不过雨滴砸在屏障上留下水痕还是模糊了雕塑的细节。老人微微叹气,又笑道:“听说再过段时间他们就要维护雕塑,据说还要按照未公开资料修复雕塑的脸,真是不理解他们的脸有什么好保密的……”
“据说是为了避免他们执行任务时遇到的其他高级智慧体锁定泰拉,”潘展乐顺着老人的目光昂起头,“现在倒是不担心了……不过雕塑这么高,哪怕维修估计站在在下面也还是看不清脸的吧。”
“哈哈哈,”老人笑得开怀,“想想确实是看不到。”
“虽然在下面看不到,但是偶尔开着飞行器路过总能看一看,”老人把伞递给潘展乐,“雕像都被腐蚀成什么样了,他们早该好好保护起来……”
风雨无情,古话怎么说,水滴石穿,哪怕不是来自泰拉的石头也难逃此劫,曾经也有人提议要把雕塑改成合金材质的,这样可以免掉许多维护的费用,遭到了大举反对,反对意见大多是说先辈们选择的材料具有特殊意义,民怨沸腾,最后议案不了了之。潘展乐对所谓意义没什么特别的执念,只觉得换成和飞船一样的冷冰冰合金没有现在漂亮,在如今的泰拉,像石头这种物质已经很少见了。
古老建材们被更高级、更稳固的物质代替,泰拉早就不是荒芜原始的泰拉了。
“希望能修的更好吧。”
老人闻言呵呵一笑:“当然,再有个一年半就要到十一殉道者出发一万年纪念日了,这可是个大日子。”
原来已经过去了一万年。
潘展乐想着想着,没意识到心声被自己下意识说了出来,老人捋捋胡子:“是啊,人们几乎都记不得这些了,对于我们来说,一万年太长又太短,几乎让人意识不到那是什么样的一个概念。”
言毕,他笑呵呵地看向潘展乐:“除了像我这样活的太久的老头子,年轻人还会来纪念的可不多啦。”
“我很崇拜他们,”潘展乐斟酌片刻,开口道,“念书的时候,是十一殉道者的事迹一直在激励我……”
“他们也是我年轻时候的偶像,我常常想,如果没有道尔顿上将发现泰拉,我们是不是就要和古泰拉一同消失在宇宙中了。”
“应该不会,”潘展乐轻声开口,“没有他,也会有人继续前往这片星空。”
“人类的探索从来不是因为某一人而成功的”,这是他最喜欢的那位殉道者亲口说过的话,冲散了他许多少时难解的迷惘。人们大多沉浸于道尔顿发现泰拉的英雄叙事里,感慨他的英勇无畏,喜欢他的豪言壮语,潘展乐还是更喜欢以谦和的态度面对宇宙。
至少不会在飞跃云层面对浩瀚繁星后,才发现自己的渺小得不值一提。
老人听罢拍了拍潘展乐的肩膀不再言语,静静陪在他身旁,不知道是多久过去,他向潘展乐告别。
“您的伞。”
老人摆手:“送你了,我的飞行器就在后面停着。”
潘展乐来不及推拒,就看老人的飞行器已经自动驾驶到二人身边,老人登上飞行器时还在冲他笑:“这样你想看多久都可以了。”
一句谢谢随着飞行器的高速驶离逸散在空中,几乎微不可闻,劲风略过,潘展乐这才觉得有些冷,他紧了紧外套,隔着雨幕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雕塑,随即离开。
潘展乐没有驾驶飞行器,独自走在街上,自小就有人说他性格古板,喜欢做些旧人类喜欢的事,在纪念品一旁发呆是一件,散步是另一件。华灯初上,城市倒是和十年前,甚至是与百年前都相差不大,徒留其中的人事物在泰拉自转一周的时间中不断改变,他漫步街头,或红或绿的街灯映在他脸上,半空中飞行器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繁华的天空,寂寥的大地,倒是与在飞船中看向泰拉的情形相反了。
漫步回家,清扫机器人在地板上打转,见他回家,固定向主人道了一声好,熟悉的暖黄色灯光亮起,毛绒地毯吞掉脚步声,潘展乐颇为恶趣味地踩住那只正勤勤恳恳工作的小机器人,看着它焦急地原地打转,频闪红光才将它放开。
放开它那一瞬间,小机器人“嘀哔”两声,缓缓驶向另一侧,打扫起肉眼看不出来的脏污灰尘。
潘展乐没再管它,扒掉湿漉漉的外套,他换好睡衣,躺倒在床上。被超软床垫包裹着,潘展乐凭空生出回到水中的幻觉。
算起来水中躺着的年头是要比他在陆地上生活的久了,他百无聊赖地想,比起人,他更应该是一条鱼。
“启动卡冈图雅。”
“我在。”
卡冈图雅一启动,潘展乐已经做好了她絮絮叨叨的准备,毕竟每次她休眠之后都会抱怨一番,然后飞速学习总结自他们离开泰拉后的资讯向他汇报,结果这次卡冈图雅启动后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便不再说话。
“卡冈图雅?”
“嗯?哦!”
人工智能也会走神?这句话潘展乐没问出口:“发生什么事了?”
“事?或许。”
半透明的小光球飞到他身旁,闪烁几下,投影出一段代码:“我在破译这条信息。”
“在我们还有零点五光年抵达中转基地时,我的信号捕捉器收到这条讯息,”卡冈图雅顿了顿,“我当时没当一回事,刚才整理资料时才发现,呃……有些难破解。”
难破解,这话从这个平日里有些自命不凡的AI嘴里说出来倒是少见,等他仔细浏览完代码,才发现卡冈图雅说有些难已经是它自傲的表现了——潘展乐在信息破译方面也算是小有研究,可仔细观察后他发现这条信息不同于时下流行的任何一种加密方法,难不成是外星人?
“哦,哦!”
正在他苦苦思索这次是不是他们误打误撞发现了新高级智慧生命体,卡冈图雅大呼小叫打断了他的思路:“天呐,是我们想复杂了。”
说着,投影出来的代码开始滚动,几秒后弹出一个视频:“很原始的一种加密手段……我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用这种方法,如果换做是我的话……”
“可能就是人家的个人特色,比较复古,”潘展乐叫停了卡冈图雅的自吹自擂,“不如咱们先看看这个视频?”
“好吧,如你所愿。”
视频前几秒是一段黑场,外加窸窸窣窣的响声,随即镜头摇晃几下,似乎是贴着飞船舷窗在录外面的风景,卡冈图雅随口吐槽了句画质真烂,被潘展乐瞟了一眼后骨碌碌滚到一旁,一闪一闪生起闷气。
“这就是太空啦…”
很意外,男人开口讲的是中文,咬字带一点轻轻乡音,普通话并不算标准,不过比起潘展乐出生地的“恶魔之语”还是要清晰很多:“看一看,外面很漂亮。”
镜头又一晃,闪到声音主人的脸,该怎么说他的长相呢,连躲到角落里的卡冈图雅都好奇的凑了过来,白净面庞点缀几颗零星小痣,眼角眉梢笑意盈盈——很温柔,很平静的人。
男人垂眼,似乎有些不熟悉录制器的操作,睫毛颤动如蝶翅频频,看来录制器对他来说真的很陌生,皱着眉头摆弄了一会儿,男人还是决定用这个有些诡异的角度进行拍摄。
“你好呀,我叫汪顺。”
汪顺冲着摄像头挥挥手:“这是我的第一次宇宙旅行,拍个视频纪念一下。”
一只手把控着的录制器有些抖,汪顺似乎发现了这点,“啪”的一声,他应该是干脆把录制器丢到了操作台上,正好对准他下巴那颗小痣。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比小痣更吸引人的是被他含在嘴里的两颗兔牙,汪顺弓起腰,勉强露出整张脸,自娱自乐说道,“星辰大海!”
笑眼眯起,几根纹路乍起,在他的脸上并不突兀:“我的这次旅行的目标是找到宇宙的尽头,怎么样,厉害吧。”
“祝福我吧,陌生人。”
汪顺举起录制器:“……哈哈,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能收到呢。”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
潘展乐若有所思,卡冈图雅则是喃喃开口:“他长得真帅……”
“……不是,”潘展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
“确实很帅啊!”
小光球扑到他脸上,羞愤开口:“他确实很帅嘛!”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查一查这个人的身份信息。”
“呃,我当然、当然查了。”
卡冈图雅晃晃悠悠飞向半空:“可惜,很遗憾潘先生,我没有在公开服役名单里找到他的资料。”
“应该是宇宙背包客吧,怪不得,加密做的那么烂。”
潘展乐一阵无语,抬手把卡冈图雅丢到旁边:“那就不重要了。”
“好吧,”卡冈图雅绕着房间飞了一圈,“那如果下次再收到他的讯息我就直接删除喽。”
“……”
潘展乐哼哼两声:“……倒也不用。”
“什么啊!”卡冈图雅如果有脚简直要跳起来,“原来你也觉得人家帅啊!”
“你想哪去了……”潘展乐目移,不敢直视那颗激动的小光球,“我只是觉得他视频拍的挺有意思。”
“好吧,好吧。”
卡冈图雅啧啧两声:“我会留下来给你解、闷、的。”
随后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能不能收到还说不准呢……”
这是事实,茫茫星海,偶然捕捉一串数据的概率有多小他们都清楚,一人一AI也没太当回事,说说笑笑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假期。
“事实上,潘。”
清醒过来的亚伦衣冠楚楚端坐在办公室里,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终于是有了点科研人员的样子:“按你的服役记录来说,可以不用这么频繁的申请任务了。”
“按照泰拉历来算,你今年已经三百五十二岁了。”
“我还是更希望你记住我的真实年纪。”
亚伦闻言大笑:“你的真实年纪,老天,你自己算的明白吗?”
“好吧,”潘展乐撇撇嘴,将报告轻飘飘丢到亚伦面前,“那就当助力我突破四百岁大关如何。”
“哼哼,”报告被亚伦小心翼翼收好,“很遗憾,下次咱们见面不会太晚。”
“跃迁技术已经开始应用了,上一批队员试飞很成功。”亚伦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更保险的原始方法。”
“你知道我的。”
潘展乐叩了叩桌子,亚伦了然一笑:“所以,最晚半年后再见,王牌飞行员先生。”
“很高兴下一次你的生日会,我还能等得到。”
踏入驾驶舱,卡冈图雅喋喋不休地抱怨,这一切让他熟悉又安心,推动操作杆,发动机轰鸣,猎猎破风声炸起,缓步加速的飞船与空气摩擦燃烧,白日一场焰火绽放在泰拉上空,人们习以为常,看过便遗忘。
潘展乐在等,等那个万籁俱寂的瞬间。
“卡冈图雅,准备跃迁。”
“好的,将在倒数十秒后开始进行跃迁。”
“十。”
碎钻石般的星子骤然亮起,而后沉寂,它荡开的力与热将在三万年后触碰到泰拉,海洋会因此卷开一朵浪花。
“九。”
被包装精致的二号太阳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涨大一分,上面的耀斑与黑子搅弄在一起,明明灭灭,飞船所需的一部分能源自此产生。
“八。”
泰拉如此安静。
卡冈图雅仍倒数着,一秒比一万年漫长,手心滑腻,潘展乐握紧操作杆必须双手用力攥紧直到指节发白,计算宇宙的时间与计算宇宙距离是同一种方式,那他即将跨越的将是百万年的时间。
船随浪走,鱼在水中游,他仿佛又回到水中,只不过这一次,他长出翅膀,破浪而起,在万里高空之上翱翔。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
“二。”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潘展乐轻笑,声音对比咆哮的心跳简直微不可闻。
“一。”
“星辰大海。”
故乡的风还是那么温柔,温柔的像泪水,滋润朝生暮死的蜉蝣总是无声。
“呜呼!我们到了!”
卡冈图雅一改方才严肃语气:“嗯……和预定坐标略有偏移,看来远距离跃迁的不可控性依旧很强,亚伦上校大概是不能给你过三百五十三岁的生日了。”
“好消息是三百五十四岁的生日肯定可以,”卡冈图雅熟练地打开休眠仓,“预计到达时间八个月零四天,你醒来也不用做高强度的体能恢复训练。”
“休眠程序取消,跃迁节省下的能源在航行过程中分一部分用来勘测有价值的行星信息。”
“好的。”
中央显示器上浮现一个大大的像素笑脸:“机神在上,说实在的,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那我进去睡会儿?”
潘展乐半开玩笑道。
笑脸变成了个思考的表情,片刻后卡冈图雅回复道:“好的,即将为你唤醒休眠仓,我将在休眠过程中扫描途径行星资料,等抵达后你可以直接查阅。”
卡冈图雅,所以其实你并不会寂寞。
“我开玩笑的,”潘展乐耸耸肩,“果然,看来我们都有些不习惯。”
“呀,不要在我认真的时候随便开玩笑啊!”
愤怒的颜文字贴在屏幕上:“我的程序会当真的!”
潘展乐不再说话了,舷窗外,黑夜无垠,荒芜的银河系边际,群星在此不再是花园里盛放簇拥的鲜花,更像是荒漠中丛丛野草,在无人见证的角落恣意生长。
中控屏上的表情不知何时变成一串串数据代码滚动,卡冈图雅正在计算跃迁偏差,难得消停一会儿,距离过远,远远已经超过了安塞波的传播范围,她得整理好全部数据等到返程时才能发回泰拉。这时飞船的自动驾驶系统远远丢出船锚,前往未知的远方。
冯·诺曼依型探测器被依次投放到筛选计算出来有开采价值的星系之中,潘展乐并不喜欢它们,这种简单的硅基造物与其说拥有智慧,不如说它们单纯拥有野蛮原始的基因,繁衍,进化,然后向泰拉发送申请毁灭的信号。
人类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放弃了与宇宙和平共存的天真理想,就像他不喜欢的探测器一样,繁衍,进化,为此远行千百万光年外进行探测,适宜生存星球的留下殖民,适合开采的星球便干脆毁掉。当宇宙不再伸手不可触及,那些古人类写下的绮丽语句霎时间失去了意义——星空不再让人产生幻想,星空只是一片大矿场。
他不喜欢,就像他不喜欢如此寂寥无趣的宇宙一样,但是为了帝国,为了泰拉,许多使命荣誉加之,宇宙倒成了他松一口气的避难所了,它沉默地接受人类这个孩子在家里打砸昂贵的花瓶,也沉默地接受潘展乐爱放空发呆的怪癖,也许自己早就患上了深空病,即将随着那些出走宇宙的前辈一样消失在茫茫星海,潘展乐漫无边际地想着,其实也不错,但泰拉还在等着他。
宇宙还是小看了他的勇气和决心。
八个月的旅行弹指而过,超额完成任务,他们原本目标是勘测目标中子星附近是否能够建设极端环境物理实验基地,如今不仅是勘测成功,还顺带开采了不少星际资源,卡冈图雅很兴奋,即使他们不能离那颗中子星太近,强大的磁场会让她瞬间报废。
“它真美。”
卡冈图雅静静欣赏着那颗不断跳动的宇宙脉搏:“比模拟出来的建模更美。”
毋庸置疑的美,中子星以极高速度旋转,被发光粒子环绕,不过美丽并不是它的本意,它只是恰好这么美。
“没准它差点就不长这样,可怜地和你共用一个名字了。”
潘展乐说了个不太好玩的玩笑话。
“可惜啊可惜,不能成为宇宙中最伟大的存在真是遗憾,”卡冈图雅列出数据,“想成为黑洞,它的质量还差的远呢。”
“好吧,再见了质检不达标的中子星,”这是一句更不好玩的一句中文歧义梗,潘展乐说完自己都觉得无聊,随即拉起操作杆,“准备跃迁。”
远距离跃迁的偏差仍旧很大,这一次不过就去程来算,接下来的旅途算不上遥远,潘展乐静静等待卡冈图雅打包好数据向泰拉发送,自己拆开一包柠檬海盐味的纤维块。
谁研究的呢,这么好吃。
“数据传输完毕!我们可以回……诶……?等等!”
“嗯?”
刚嚼没两下,就听卡冈图雅惊呼一声,她没有废话,数据串飞速滚动,几秒后,中控屏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蛋。
“看来我们和他很有缘嘞。”
卡冈图雅笑呵呵地:“信号已经很微弱了,哈哈,这都让我捕捉到,不愧是我啊!”
不想理会卡冈图雅,潘展乐点开了那条视频。
“你好,我是汪顺,”拿着录制器的男人不在上次那个有些狭小的驾驶室内,他身后是一片大海,“当当,这是我宇宙旅行到达的第一站。”
语毕,他蹲下来,镜头一转看见他摘下了一只笨重的宇航手套,纤细的手指拨弄着脚底的海水:“我刚才勘测过了,这颗星球上表面被类水液体覆盖,可惜,它表面上有且仅有这种物质。”
汪顺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不是很凉,还怪舒服的。”
说完他又把镜头对准自己的脸:“感觉在这里游泳会很享受……哈哈哈,不知道你会不会游泳。”
“游泳很简单的。”
他不知道把录制器固定到了哪儿,只能看到向他伸直的手臂抱圆于半空中划水:“像这样,腿再往后蹬……”
画面天旋地转,汪顺露出两颗兔牙的脸又出现在镜头里:“你如果有机会可以去游游试试,哈哈。”
明明是笑着说的话,潘展乐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神情有些黯然,强打精神般再开口:“我把星球坐标留到最后,路过可以来看一看,风景还是不错的。”
不错吗?潘展乐去过无数星球,若论观赏性,这片无际大海与其中有些星球相比并没有什么风景可言。
这就很美吗?
“宇宙本身就是很美的,连带它的造物。”
汪顺沉静的声音在驾驶舱内流淌,回应潘展乐心声般继续:“每颗星球都有它独一无二的风景吧。”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他又笑:“是星辰大海!”
潘展乐心中跟着一起默念。
“少见的宇宙浪漫主义者。”
中控屏上留下一串坐标,卡冈图雅评价道:“最后一句话还挺帅……诶你是不是当初跃迁的时候也这么喊了,哼哼,学人精!”
“……”潘展乐无语,“怎么他喊就是帅,我就是学人精?”
卡冈图雅不发一词,静静装死。
“好了,好了。”
潘展乐无意为难这个人工智障:“我们的后备燃料还有多少?”
“……你想干什么?”
卡冈图雅浮夸的大叫:“浪费资源可是可耻的!”
“别告诉我你不想见见汪顺。”
“我支持你浪费,很高兴告诉你,我们的燃料足够支撑进行一次短途跃迁外加返程。”
卡冈图雅谄媚的声音响起:“什么叫想见汪顺,明明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嘛!”
那就向着星辰大海进发吧,潘展乐握紧操纵杆,隐隐期待起来,已知的宇宙终于产生未知的际遇,汪顺见到他会和他说些什么呢?第一句会不会还是那声熟悉的“你好,我是汪顺”?
自己又要说什么呢?
晃神片刻,飞船已经悬浮在那颗海洋星球的上空。淡蓝色的行星多像只温柔的眼睛,凝视着上空的旅人。
当海水澎湃地扑向他的小腿,浪花甩起银白色泡沫,潘展乐也学着汪顺的样子摘去手套,触摸微凉的海水。
这颗行星位于行星带边缘,看来并未多受到引力的牵制,翻涌着和缓的水花,搔得潘展乐手心发痒,他会心一笑:“卡冈图雅,检测到其他飞船信号了吗?”
“很遗憾,我们来晚了。”
卡冈图雅声音有些沮丧:“他已经离开了。”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这颗星球的核心部分有一定开采价值,需要我把这坐标一并发回泰拉吗?”
潘展乐拨弄着海水,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等他抽出手后,漩涡倏地就被水流冲散,他目光追着奔涌向前的水,不知它的来处,不知它的归途。卡冈图雅没有催促他,似乎也在享受这一刻的静谧。
“发送吧。”
一句话,决定了此间世界的存亡,但水不在意,仍旧向前、向前。
“看来汪顺的探测器该更新了,竟然没发现地心能源,”卡冈图雅在回到飞船上时碎碎念着,“宇宙背包客就靠发现这种星球资源赚钱呢。”
“你说我们还能再收到他的信号吗?”
“或许吧,”潘展乐答道,他想到有一句话是有缘自会相见,他和汪顺算有缘吗?算吧,要不然也不能正好收到两条讯息,不算吧,要不然为什么还会错过呢。苦苦等待所谓缘分的降临也太过可怜,他不是这样的性格,“卡冈图雅,综合两处坐标建立个数据分析模型,我想这么短的时间他应该不会走的太远,大概估算一下他下一站的目标点位。”
“好的。”
卡冈图雅顿了顿:“这需要一段时间。”
“不着急,”潘展乐接着嚼起在一旁放了好一阵的纤维块,清爽的气味微微抚平了他内心的躁动,“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再次回到泰拉是一个深夜,很高兴,亚伦和他离开前没什么两样,最多又添了几根白发。亚伦独自站在停机坪上,似乎是怕潘展乐感到落差,在他出舱门后忙不迭道:“你回来的时间和预计的延迟了十九个小时,我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没关系,”潘展乐拍了拍亚伦的肩膀,叫他轻松些,“反正我和他们也不太熟。”
“接下来相处久了就熟了。”
“什么意思?”
潘展乐顿住脚步,见他听出来自己的弦外之意,亚伦耸耸肩:“总局现在有意在放宽飞行员退役年限,王牌飞行员先生,你现在可以申请退休了。”
退役?
他一脸茫然的模样被亚伦看在眼里,亚伦简直是不可置信的开口:“老天,你不会从来没有想过退役的事吧,难不成还想一辈子飞在宇宙里?”
好吧,看着潘展乐讪笑的表情,亚伦知道这小子一定真是这么想的:“……算了,至少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
“我又能做什么呢,”潘展乐哼笑一声,“我只会开飞船。”
“别质疑帝国的退役军人待遇,”亚伦纠正道,“况且什么叫只会开飞船,你难道不能去教别人开飞船,好替我们培养一些优秀人才?”
可我只想开飞船。
汪顺笑着说目标是星辰大海的那张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潘展乐突然发现,对宇宙的浓重感情烈焰般熊熊炙烤他的内心。他回忆起自己第一次独自驶向天空,还没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将与它纠缠数百年的命运,只顾着闷头闯入未知,何其紧张,何其雀跃,那种脉搏狂颤的感觉与现在别无二致。
犹记不要温和的走入那个良夜,于是他给自己的AI取名卡冈图雅,怀揣着少年人的激情与忐忑直冲云霄万万里。
亚伦还一旁说着,诸如一些“退役之后你不想当教官可以来我的实验室”“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开个飞行器驾校怎么样”“卡冈图雅你记得向上面申请一定要留下”的话,潘展乐左耳进右耳出,直到亚伦不知道怎么想起来潘展乐单身了三百多年这件事,张罗着要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停,停。”
潘展乐一拳擂到亚伦后背上,痛得亚伦瞬间跳开:“我没说我要退役。”
“现在不想你早晚你都得想!”
“那就早晚再说。”
潘展乐紧了紧拳头,在亚伦面前晃:“我现在可没有什么当驾校老板的打算。”
“呵呵,没有当老板的打算就是有相亲的打算了是吧。”亚伦揉着后腰,咬牙切齿道,“你等着,明天我就给你介绍几位,保准解决你的终身大事。”
“何必呢?”
空荡的停机坪,两个人走了许久都没有第三人的出现:“我未来的人生里还会有无数这样的十九个小时。”
潘展乐看向亚伦,出人意料地真挚:“没有人等得起。”
晚风卷起亚伦乱糟糟的头发,银丝在机场灯光下泛起若有若无的光,亚伦沉默着一把揽过潘展乐的肩膀:“嗨,我潘队年富力强,确实也用不着着急哈哈哈……”
他低头看向潘展乐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按照生命的长度,潘展乐无疑超过了他熟识的所有人。回想当年他在帝国军校学习时,潘展乐的大名如雷贯耳,他超高的任务完成率已经近乎疯狂的出航率现在仍旧是帝国第一,几乎是所有帝国军人的偶像与楷模,十六岁的自己第一次见到潘展乐后还激动得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一场。
但若论生命的宽度,亚伦看着几十年间几乎容貌未变的潘展乐,他的时间全部被压缩进那个窄窄的驾驶舱内,如今的自己早已成家立业,而他还被困在二十代的年纪中,背负如此沉重漫长的十年。
若论生命的宽度,潘展乐的生命便是根极细极窄的钢丝,换成旁人走在上面,可能早就摔得粉身碎骨。
亚伦移开目光,不想让自己眼中溢出来的怜悯被发现。
这太不够尊重。
开久了飞船不代表熟悉飞行器的驾驶,趁着夜深无人和某种愧疚感驱使,亚伦终于答应潘展乐这个没有飞行器驾照的马路新手可以开他的飞行器玩玩,结果险些差点被潘展乐一脚油门送走。这款二代5型家用飞行器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以超音速的速度直接起飞,引擎的轰鸣听在亚伦耳朵里简直就是机器在哀嚎。
严重违反交规,到最后飞行器还是被自动驾驶程序强制接管驾驶,潘展乐盯着那张扣了六分的远程罚单,决定学习卡冈图雅的不要脸精神直接装死,让亚伦心里那点不舒服荡然无存。
“潘展乐!”
喊也没用,潘展乐脑袋一沉,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飞行器闪烁着红光掠过城市,无人听见亚伦那声悠长的叹息。
第二天潘展乐起了个大早,来到熟悉的花店,推门而入,老板似乎也没预料到有人会来这么早:“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潘展乐摇头:“没有,我想要一束梵星百合。”
“梵星百合?正好。”老板指向旁边花架上的几束,“这里有昨天剩下的,打对折,虽然是卖剩的但其实还很新鲜,和今早上来的差别不大。”
老板没骗人,至少潘展乐这个不懂花的人看不出什么分别。上下扫视了一圈花架上包好的百合,潘展乐依旧摇头:“不了,还是给我拿一束新的吧。”
“好嘞,”也是早晨不忙,老板包花时随意和他闲聊起来,“拿花去送对象?”
“我去给十一殉道者献花。”
老板略一挑眉,指尖绕着丝带打了个精巧的结:“这可不多见,不过你今天可能看不到雕塑了。”
“嗯?”潘展乐接过花束,“为什么?”
“雕塑最近还没修缮完,都拿挡板围着呢。”
老板两手一摊:“不过你想要献花倒也可以,雕像对面的湖丰大厦顶层这两天刚被改造改成十一殉道者纪念馆了,在那里还能看见雕塑的脸,面部的修复已经完工了。”
潘展乐颔首,冲老板笑笑:“多谢。”
“客气什么,记得常来呀!”
工作日的清晨,没什么人来逛纪念馆,偌大场馆内空空荡荡,皮鞋踩过地板发出“吱啦吱啦”的声响,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斑斓阳光,罩在他身上滋生出微末暖意,怀抱着洁白晶莹的花束,潘展乐认认真真参观起整座展馆。
一步两步,玻璃展柜内的生锈机芯仿佛仍在旋转,一圈两圈,穷尽一万年的光阴,许多轰轰烈烈往事都只是一串涟漪,一滴两滴,于是乎金风玉露一相逢——
展馆最未,抬头看,谁人于窗外划出一道长长尾迹惊起飞鸟,晨光熹微,庄严肃穆的雕塑半阖眉目,终于让世人知晓了他们的姿容。
“史蒂夫在哪儿……”
潘展乐一眼便锁定了那个曾经瞻仰过无数次的黑色雕塑,直到眼神聚焦的刹那,他不可置信的后退半步。
“……史蒂夫?”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谦逊,甚至唇下一颗一样的小痣。
“卡冈图雅!”
“我在。”
梵星百合滚落脚边,潘展乐扑到落地窗前,目眦欲裂,想要找出这尊雕塑与那视频上的人有没有任何的不同之处,没有,没有,反而是越看越像,越看越真,他的心被冷水泼过,遍体生寒。
“扫描史蒂夫少将的雕塑……”潘展乐艰难从喉咙里挤出音节,“与汪顺的人脸进行生物对比。”
“……好的。”
小光球飞到他手边,亲昵地蹭蹭,卡冈图雅试图安慰自己的主人,她不知道这是无用功,也来不及去想,因为不消片刻,问题的答案便浮出水面。
“对比完成,不排除雕塑修建时的建造误差的话,”卡冈图雅平淡无波的语气此时甚至可以说得上残忍,“汪顺和史蒂夫少将确实为同一人。”
“我们捕捉到的信号……”
“全部来自一万年前……”
潘展乐呼吸陡然加重,脱力的靠在面前的玻璃上,一呼一吸间在其表面留下淡淡水雾痕迹,氤氲了雕塑的面容。
“之前让你计算的模型完成了吗?”
“嗯,”卡冈图雅吞吞吐吐半天,“但…但是……”
“没有但是,汇报重点。”
“计算出了几个有可能的大概坐标,距离都不算远,我们可以在之后的任务执行中依次查看。”
“来不及了。”
潘展乐捡起那束百合,俯身正对着汪顺的雕塑,将其端端正正放好。
“启动飞船,我们现在出发。”
亚伦刚去交管所处理好自己那张罚单,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往机场时感受到了什么叫潘展乐的执行力。
“潘展乐!你给我滚下来!”
回应他的是一串串飞船提速带来的爆冲气流,卷起的石子险些划伤他的脸颊。
卡冈图雅战战兢兢挂掉了指挥部传来的通话:“机神在上,你真是疯了……”
老房子着火,恐怖如斯。
“按照帝国法律,咱们俩回来可能会一起蹲一辈子大牢。”
“如果我们勘探出的资源达到了数量级的突破,”听卡冈图雅吓得几乎要交代起后事,潘展乐这才满不在意道,“那就只是在申报流程出现了一些小失误。”
“……还是你们人类心眼子多。”
中控屏上浮现了翻白眼的表情:“我现在开始计算附近的星球资源。”
“不用了,看你的c-4文件夹。”
这次后勤部准备的纤维营养块是苹果汽水味,味道也很不错,潘展乐双手抱膀,笑得鸡贼:“准备跃迁。”
“我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卡冈图雅打开文件夹傻眼了,“我休眠的时候,我程序怎么没提醒我??等等,不对,你早计划着这么一天了吧??!”
“教你句古泰拉成语——未雨绸缪。”
卡冈图雅气不打一处来:“你连我都瞒啊!”
“我也没想到真有这么一天,”潘展乐清了清嗓子,握紧面前的操纵杆,“好了别闹了,准备跃迁。”
“准备跃……跃去哪儿?”
“……”
潘展乐重重、重重叹了一口气:“去找汪顺下一条视频……文件夹里的坐标星体我早就投放过冯·诺曼依探测器了。”
“……恐怖。”
卡冈图雅很想翻个更大的白眼,但她现在有些不敢招惹此人,干巴巴说道:“准备跃迁倒计时。”
恐怖人类勾唇一笑,握紧操纵杆,心里默念着:
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也许是卡冈图雅问候过的机神显灵,也许真的是缘分羁绊,其中一个根据数据模型推算过的坐标真的被卡冈图雅捕捉到了与之前两条讯息几乎同频的信号,在他们宇宙漂流三十六个月后。
“这次信号不知道受什么影响,有些奇怪。”
卡冈图雅分析着:“也许是某种力场,总之暂时无法破译,给我些时间。”
潘展乐站在舷窗旁观察着脚下这颗星球:“做好着陆准备。”
“是。”
飞船缓缓落地,舱门打开是一片辽阔的草原,巨大的粉红主星占据几乎一半天空,行星上的气流不断翻涌——像颗牛奶草莓味儿的棒棒糖球,卡冈图雅如是道。
“喵?”
细若蚊呐的声音在潘展乐身旁响起,随后是一阵又一阵的喵喵声,他反手掏枪瞄准,食指虚虚点在扳机上,整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潘展乐盯着趴在他脚边的那团毛茸茸的不明生物:“卡冈图雅,检测生物种类。”
“据分析,这应该是一种类似于古泰拉人们家养宠物‘猫’的智慧生物。”
“能否进行沟通?”
“可以,已为你开启实时对话翻译功能。”
随后他耳边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声。
“两脚猫!”“是两脚猫!”“两脚猫来了!”
卧在他脚边的小猫打了个滚儿:“两脚猫大人,你也从地面球球来吗?”
地面球球?潘展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从泰拉来的……你们还见过其他和我一样的,呃,两脚猫吗?”
“见过!”“见过!”“见过!”
小猫们又此起彼伏地叫起来,吵的潘展乐头都开始痛,同卡冈图雅低声道:“看来这一物种寿命极长,竟然这么多猫都见过汪顺。”
“你就没想过万一在汪顺来之后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关心则乱,潘展乐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话有多不过大脑,他咳咳两声,又冲着猫开口道:“你们上一次见人……两脚猫是在什么时候,他们有没有留下什么物品?”
“两脚猫,猫见两脚猫在昨天!”
小猫拧一下挺起身:“猫带你看!”
它翘起那条毛茸茸的尾巴,示意潘展乐跟上,雪白色的小猫跑起来肚子都在颠,怪不得古泰拉人将它们养作宠物,潘展乐跟在猫后面神游太虚,正想着猫这种生物能不能吃纤维营养块时,卡冈图雅突然在他耳边道:“这颗卫星没有在泰拉登记过。”
潘展乐脚下一顿,小白猫察觉到他站定不动,关心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
他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猫回蹭他的掌心,呼噜呼噜像个小引擎,它乐颠颠地继续向前,没发觉身后的两脚猫渐渐皱起眉头。
没登记过……却还有人类,潘展乐不由捏紧了手中的脉冲枪。
脚下的行动靴踏起尘土,植被渐渐稀疏,小白猫的肉垫留下梅花样的小脚印,他们来到一座对于猫来说很是宏伟的露天祭坛。
只有两脚猫半猫高的祭坛该怎么带他进去,小白猫等到走近才发现这一点,尾巴焦躁地在地面上扑来打去:“怎么办,两脚猫高,祭坛矮,进不来。”
“没关系,我在外面也能看见,你进去给我指吧。”
说是祭坛,在潘展乐眼里就是一堆围成一圈的石块,石块中间放着两块垒起来的石块,小白猫走到双层石块旁蹭了蹭,冲着潘展乐撒娇道:“这是顺顺猫!”
“这就是你说过的,昨天见过的两脚猫……?”
“是!顺顺猫好,蹭蹭不痒!”
卡冈图雅幽幽吐槽了一句竟然真的是汪顺,潘展乐有些哭笑不得,他俯下身抱起小白猫,小猫窝在他的臂弯里打起呼噜:“小猫,你们为什么要给顺顺猫立像?”
“猫妈的猫妈说,很多年前,天上有火砸猫,”小白猫踩着他的胳膊跳到了他的肩膀上,蓬松的尾巴圈住他的后颈,猫痛,顺顺猫来,救猫,猫好。”
“哦对,顺顺猫留下大盒子!”
小猫激动地跳下来:“猫们看不懂,两脚猫来!两脚猫懂!”
小猫迈开四条腿飞快的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潘展乐跟上,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一幢矮房子前。
里面一只黑白色的小猫探出脑袋,皱眉看向小白猫:“你怎么又乱跑?”
“猫没乱跑,猫带两脚猫来看铁盒子。”
黑白色的小猫钻出来,凑到潘展乐身边仔细嗅嗅,警惕了半天才开口:“不好意思两脚猫,它有些笨,你多担待。”
“猫不笨!”
黑白色的小猫一甩尾巴背过身去,从门内小心翼翼抬出来一个黑色物体:“两脚猫,这是几千年前另一只两脚猫留下来的东西,猫们研究不懂,但一直有好好保存。”
“是力场发射器!”
卡冈图雅惊呼:“怪不得信号被扭曲了。”
联想起刚才小白猫说的天火,想来汪顺是把力场发射器留在了这颗卫星上,形成屏障阻止陨石群。反射器在他手上转过一圈,突然他手指摁到一处机关,“啪嗒”一声闷响,一张小芯片弹了出来。
“这是……?”
潘展乐不敢用任何大动作,这芯片太小,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传统的脑机接口的内存卡,”卡冈图雅分析过后,有些遗憾,“太古老了,想要破解只能暴力手段损毁后进行完全复制,我不保证一定能够成功。”
“概率多大。”
“百分之八十七点九。”
潘展乐点点头,小芯片被他拖在掌心,忽然化作齑粉,两只小猫不知道人在做什么,乖乖昂着头等待人类的研究。
这研究真怪,黑白色小猫想,一动不动的,原来两脚猫是一种不喜动的生物。
“大功告成!”
卡冈图雅识别过芯片内容后没多废话,在虚空处形成全息影像,两只小猫吓得躲到潘展乐身后,等到视频中人开口才好奇的钻出来,打量着凭空出现的这只两脚猫。
“你好呀,我是汪顺。”
……
汪顺俯下身,将躲到他飞船里面的小猫抱在怀里:“你怎么受伤了?”
“天上有火,火把猫给打伤了。”
小猫呜咽着像汪顺怀里钻,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不是它爱吃的猫果味,是一股它叫不出名字的清香,它喜欢这个味道,也喜欢这只奇怪的、巨大的、用两只脚走路的怪猫:“猫好痛……”
“小可怜,”汪顺把这种小猫抱到床上,拿出应急药品,替它仔细包扎起来,“等着伤养好了就不痛了哦。”
半个月前,汪顺的飞船迫降到这颗卫星,他从休眠中意外苏醒,收到了道尔顿上将已经找到了适宜人类移民的新地球的消息。
一个世纪前,受太阳风暴的影响,地球的环境变得极端恶劣,高温与低温让人类的摇篮变成坟墓,在人类最后的庇护所内,他们十一个人背负所有人类的希望,驾驶飞船投向深空,去寻找适宜生存的新家园。
道尔顿的成功令人振奋,更好的消息是那颗星球距离自己的位置并不算远,他醒来后大至估计了下剩余燃料,足够支撑他前往新地球。
据说他们给它起名泰拉。
很好听的名字。
或许是近乡情怯吧,汪顺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前往泰拉,而是在这颗卫星上停留数日。
他发现这颗星球其实也适宜人类生存,正当他自信满满地想要将其作为二号泰拉上报给人类总部时,远处天边被火焰烧红,天上降下火雨,生命四散而逃。
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颗星球上是有原住民的,胆小,谨慎的精灵,瞪着它们圆滚滚的眼睛,对他这位外来者观察了许久。
直到天火燃起,它们才选择现身求助。
这是不知道第多少只跑来求助的小猫了,汪顺叹气,自己的归程计划一拖再拖,火势也越烧越旺,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走,是真的走不了了。
刚刚包扎好睡着的小猫梦中嘤咛了一声,前爪在虚空中踩起奶,汪顺看得一阵心软,算了,等它伤好,自己再离开吧。
他这些天一直在研究这天火究竟是从何而来,汪顺拿起自己检测到的数据,紧了紧眉头。
事情变得不可控了。
小猫养好伤后对着他千恩万谢,汪顺却笑不出来,天火的频率越来越高,他想要留这只小猫在飞船上,却被小猫婉拒了。
“猫爸猫妈还在等猫呢!”
不知哪天夜里,小猫一溜烟跑了,汪顺在附近找了许久,在不久之后,飞船前不知是谁留下了几颗干瘪的猫果。
谢谢你啊,两脚猫。
火越烧越旺,烧的汪顺心脏狂跳,举目四望,只有那颗巨大的粉色行星一如往常,被热浪蒸腾后龟裂的大地,衰黄的枯草,和远处永不停止的火光。
一切都和自己刚来时不一样了。
命运何苦让他这个经历过末日的人再经历一遍他人的末日呢?
其实解决天火的方法很简单,他一直都知道,从飞船上拆下力场发射器,将大部分用来返乡的燃料填充进去,争取的时间足够猫们进化出抵御天火的科技。
也许适者生存是宇宙法则,可他更喜欢另一句话: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人类已经有了自己的那个一,那他就来当小猫们的那个一吧。
做完这一切,启动力场发射器,天火不再降下,而后是一场长达半个月的漫长暴雨,浇灭了不断舔舐大地的烈焰。
小猫们坐在舷窗外向外望,大雨模糊了它们的视线,它们的社会尚且没有生与死的概念,又何谈拯救与被拯救。
小猫只知道,大雨过后,它就能回家了。
……
汪顺举起录制器,录制了自己最后一个视频,想了想,把储存卡塞进力场发射器里。
“哎,看来这条视频是没人能看到了。”
接下来,他望向星空,剩下的一点燃料,就真的去追寻宇宙的尽头吧。
……
小白猫看完视频后哇哇大哭:“顺顺猫,不要走,不要去黑洞洞!猫怕黑!”
黑白猫则是翘起尾巴,吸了吸鼻子,转头问潘展乐道:“黑洞是什么?就是宇宙的尽头吗?”
“……不。”
潘展乐揉了揉酸胀的眼睛:“黑洞是一种天体,很神秘的存在。”
“顺顺猫会找到黑洞吗?”
“很难,”小白猫还在嘤嘤哭泣,潘展乐干脆把它抱到怀里安慰,“在他那个年代,观测黑洞还是不可能的。”
“那你可以吗?”
黑白色的小猫用力抬起头,眼睛里还闪烁着未消散的泪光:“你可以替猫去找顺顺猫吗?”
“和顺顺猫说谢谢,猫们一切都好,你能帮我们吗?”
“……我。”
怀里的小白猫也在看着他,潘展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卡冈图雅,调取附近黑洞坐标。”
“哎……”
卡冈图雅长叹一声,任劳任怨替主人查询起相关数据,也好,自己叫卡冈图雅,死在卡冈图雅也是一种命数:“有且只有一个。”
“但你确定要去吗?”
她还是忍不住劝道:“……黑洞附近的时间异常现象是常识,我们这一去就是不知道多少年了。”
“亚伦,一队,以及你熟悉的一切,”卡冈图雅顿了顿,“甚至说你的身份,可能也会在你失踪的不知道第几年被人打上死亡的烙印,你真的确定吗?”
“确定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消息,一位故去多年的人,做到这个地步吗?”
卡冈图雅,你并非人类,不懂得未知是诱人的猛毒,探索不过是饮鸩止渴。
可人类甘之如饴。
“出发吧。”
潘展乐对着卡冈图雅露出一个三百年来最真心的笑容:“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飞船缓缓驶离这颗卫星,向着未知的深渊前进。
卡冈图雅,不要温和的走入那个良夜。
又一次跃迁前,卡冈图雅将整个c-4文件打包传回了帝国,附赠两封辞职信,顺带怒骂了一顿一直有事没事挑她毛病的中控总AI。
“哼,老娘都不一定回不回得来了谁还惯着它。”
卡冈图雅在驾驶舱内发疯,还没等飞船运行平稳,火急火燎开口:“扎好你的安全带小潘展乐,咱们来个大大大大大跃迁!”
潘展乐配合的比了个ok,飞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划过时空,颠簸过后,当那贪婪的,不断汲取光与热,甚至连时间都不放过的天体真的出现在二人面前时,肾上腺素造成血液奔流才缓缓减速。
卡冈图雅,
—假如星星会说话,
—它们会在坍缩成你的样子时,
—用引力波在光年缝隙中里朗读我为你而作的情诗,
飞船降落在黑洞附近的星球上,花费了五十二年,亚伦的第三个孙子出生了,也是在这年,帝国军团正式认证潘展乐上校因公殉职。
潘展乐打开舱门,比泰拉略轻的引力让他走起来很轻松,这时候,他的每一步都是十五年过去。
他开始奔跑起来。
跑,快跑,鱼儿长出翅膀,在陆地上翱翔。
不远处,一个人影也向他走来。
没等汪顺开口,他一把将人家抱起来转了个圈:“那个,我叫潘展乐今年二十五岁喜欢你很久了没想到今天真的能见到你那个你发的视频我都看到我非常喜欢还有我特别特别崇拜你你是我小时候的偶……”
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唇瓣。
“小潘同学,你说慢一点,”汪顺眯起笑眼,拍了拍牢牢扣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还有,能不能想把我放下来?”
“我还不认识你呢。”
“好好好……”潘展乐忙不迭将人放下,扯了扯衣摆,“那个,汪顺你好,我叫潘展乐,我想问你愿意和我去看看黑洞吗……我飞船上还有燃料……”
“你好小潘,我是汪顺。”
他拉起他的手:“走吧,我们出发。”
—那些被超新星焚化的氢与氧终将拥抱彼此,
—化作一阵落在你我肩头的绵长细雨。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