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序
宇宙是什么？
她包容，暴戾，明亮且暗淡；她深邃，温柔，狭隘而广袤。她将千万个统一寓于无穷的变化里，于漆黑和光影的交错中窥见真理。
探知宇宙的真理，是宇宙中诞生的每一个文明刻入骨髓的本能，名为好奇。
因为好奇，诗人用羽毛笔描绘星河浩荡；因为好奇，画家用调色盘泼洒天穹之光；因为好奇，科学家创造出坚船利炮，冲出大气层，飞向渺远的彼方，竭尽全力只为窥探一丝天机——星星的那边，究竟藏匿着谁的眼睛？
可惜，星星那边的眼睛，总是浸满血色的杀意。
战争，是宇宙不变的主题。
文明相互残杀，武器的寒光往往比星光更夺目，更耀眼。生长的文明以钢铁之躯捍卫着好奇心——能窥探宇宙更深处秘密的人，是我，而你，应该被推进黑洞！星际战争的本源，是争夺好奇心的资格，好奇的根本，是宇宙的本质。我发誓守护我的文明，效忠我的皇帝，誓死捍卫高塔的好奇心，和杀戮他人的权利。面对身后名为“银河帝国”的高塔，我匍匐在他脚边，如一位虔诚的工匠，孜孜不倦地打磨着帝国最终的武器，最隐蔽的秘密。
宇宙是什么？
愚昧的民族也曾迷信神的伟大，他说，神创世的过程需要七天。
第一日，神说，要有光，于是这片密不透风的黑暗开始裂缝，光透过缝隙，利落的好似刀刃。
第一日，我虔诚地祈祷，这是最终的武器，亦是最终的礼物，他生来就是帝国的福音。
第二日，神说，要有气。将永恒的运动赐予光暗交错的宇宙，数不清的宏观与微观剧烈地变化着。
第二日，我将文明的概念传进他的代码。生在银河帝国的土壤，就要不顾一切地守护家乡，你深切地热爱着这座高塔，为了她，你将踏上永不失败的侵略征途，扩张领土。
第三日，神说，要有星。数不清的闪烁汇聚成银河，奔流驰骋在宇宙的角角落落。
第三日，我将万物于集中于最终的武器，用最好的金属武装他，用最坚不可摧的代码指挥他，帝国的心脏化作他的芯片。
第四日，神说，要有时间。刹那间，星汉闪烁，运动的轨迹变得有迹可循。
第四日，我将万事万物的规律输入武器体内，令他懂得时间流逝，日月变换。
第五日，神说，要有生灵。宇宙里活跃着的不再只有星与尘埃，航行的船只与高等生命渐渐与星球的轨迹平行。
第五日，我将我将星辰皓月融入他的眼灯，明亮的光束无声地记录着一切，他必须见识到宇宙有多美，才能明白斩杀一切的使命有多可贵。
第六日，神说，要有文明。还未飞跃太空的生命栖息在自身的星球之上，如痴如醉地仰望着天空。
第六日，我将运动的因子注入他的身躯，他的脚步将跨越帝国，目之所及，皆是他铁骑下的王土。
第七日，神为欣欣向荣的宇宙送来祝福。
第七日，高塔最后的秘密，最终的武器依旧沉睡，光与暗交错于银色的面颊，我谛听着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这将是令宇宙为之震颤的丧钟。
——节选自《鬣狗档案.第一卷：帝国的眼眸》·伏井出K 著
♡
我用双手托举着帝国最终的武器，尽管他仍未点亮那双璀璨夺目眼灯，尽管一切准备就绪，熟睡在襁褓中的他依然对前行的道路一无所知。
我向皇帝陛下提议，将这件武器命名为“Z”——终结的字母，象征着宇宙被终结的未来。
然而陛下有自己的想法，他提议命名为“鬣狗”。
“鬣狗是遥远的银河系中某颗生命星球上的生命体，他不属于这个宇宙。”陛下简短地解释道，“但我很喜欢他们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样子。”
“但是Z也不错，可以算作是另一个代号吧。”陛下笑了笑，“既然是秘密，就得多上层保险，不是吗？”
——节选自《鬣狗档案.第二卷：命名的谜团》·伏井出K 著
“快起来，别偷懒了……”
银色的训练场四周随意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重武器，寒光倒影着身旁正在训练的二人。
“可是我真的太累了……为什么向导也要跟着练——唔。”话音未落，身旁一面蔚蓝的披风，蝴蝶似的飘进了男孩眼中。
他不由分说地捂住了“向导”的嘴。
“总教官啊。”他不自然地笑笑，“我们……训练的挺好啊，嘿嘿。”
“我刚才好像听到，”总教官面无表情地无视了男孩的陪笑，狭长的金色眼灯锐利地凝视着前方，“有向导认为，这样的训练强度太大了？”
“没有没有，”男孩连忙松开手，“我们俩……就是正在训练，哈哈。”
“你，”他伸出水色的手指，冷笑着指向向导的眉间，“来跟我练吧，我也是向导，很公平对不对？”
“总教官，我……”
“我现在不是你的总教官，”他抱着胳膊，笑容璀璨，“而是你的对手。”话音未落，蝴蝶般的蔚蓝色披风被他高高扬起又重重摔在地上，一束红蓝交错的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向导身后，“所以，直呼对手的姓名，叫我赛罗吧。”
四周仍在两两训练的向导和哨兵们纷纷前来围观学习。
“出拳的速度太慢了！”他解说道，一闪身便躲过了那些毫无章法的攻击，“大家看清楚这个飞踢的破绽了吗？”赛罗用余光瞥向围观的众人，“重心一点也不稳，就应该趁他踢腿的时候，”他笑了笑，水蓝色的手牢牢扣住了向导踢向自己的脚踝，“去破坏他的支撑点！”他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地踩在向导支撑重心的另一条腿的小腿处，向导吃痛地缩起上身，显然忘了一条腿还握在人家手里。“现在，胜负已分。”他提起那条腿转了几圈，最后脱手，全程干脆利落的没有一丝迟疑，好像手里抓着的不是帝国的士兵，而是一个漏棉花的布娃娃。
“嘶……”被摔出去的向导显然没那么好运，他重重地砸在了体育场边上停放的重型武器上，痛的眼冒金星。
“还远远不够呢。”总教官俯下身子，拾起方才丢在地上的蔚蓝色披风，“你们这个训练水平，陛下怎么放心把银河帝国的未来交给你们呢？”
围在赛罗四周的人们，无论是向导还是哨兵，此时此刻都低下了头。
“还差两万年，再接着修炼吧。今天的教学环节结束了，继续自由训练。”赛罗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塔之下，训练场包裹在一片黑色与银色之中。总设计师伏井出k是这样解释的：银色，是站在高塔中仰望星空，看到的星光的颜色；而黑色，是天幕的颜色。在训练场中的每一次训练都是为了帝国的荣耀而流血流汗，希望模拟成宇宙的形态，会让你们的每一次战斗都仿佛置身大气层外，面对敌人的利炮坚船。
“我宣誓，为了帝国的荣耀而战，为了捍卫好奇心而战，为了保护同胞，惩戒外敌而战！”每天训练开始之前，他们都会站在高塔训练场正中间，在赛罗的带领下宣誓。皇帝陛下、银河帝国的首领贝利亚和总科学家伏井出k会坐在二楼的看台上，或若有所思，或缄默不语。
“为了帝国……”赛罗不禁握起拳头，“为了将战斗的意志扩展到最大，伏井出k和陛下开发了哨向系统。”他低着头，思绪蔓延展开，“这本意是好的，可是这就相当于，有一半成为向导的人会失去先前的战斗力……”
总之不行，以他们现在的水平，是无论如何也没法保护银河帝国的。
“呦，赛罗，想什么呢？跟你打招呼你还没听见。”伏井出k穿着黑色长袍的实验服，脸上脏兮兮的，显然是刚从实验室出来。
“向导的战斗力太差了。”赛罗摇摇头，“我还是不确定，哨向系统的开发究竟是对是错。”
“你在纠结这个啊，”伏井出k笑笑，“你自己，不也是向导吗？不过我和贝利亚大人都以为你会选择哨兵。”
“不是我选择了向导，而是向导选择了我。”赛罗淡淡地说，“而且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搭档的哨兵，难道说向导一旦结合了哨兵，就要用全力控制哨兵的力量，所以忽略自身吗？”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我和贝利亚大人经过层层考虑，终于确定了你的搭档。”伏井出k平静地说着，赛罗感觉自己的眼灯又明亮了几分，“他在哪？我要怎么去见他？”
“监狱。”
塔顶的黑色爪形装饰物静默地耸立在天地之间，与银色的建筑物有些格格不入。
“监狱？”赛罗有些懵。
“陛下在监狱门口等你，他会做更多的补充。”伏井出k笑笑，“他绝对配得上你的实力，实在是太危险，太不可控制了。我们一般称呼他为鬣狗——我还有一批设备需要调试，先不说了。”
“鬣狗？”赛罗迟疑着。
他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融进了夜色。
其实高塔里根本没有什么夜色白昼，智能调光系统会根据不同的时间调节光照强度，人造的四季，人造的时辰变化，是帝国最不值得一提的科技。
赛罗望着伏井出k极速消失在眼底的背影，奇怪，明知是智能调光系统，可是……我怎么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这隐入墨色的身影和人造的黑夜里，潜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巨大阴谋。
♡
鬣狗诞生的时刻，帝国沉寂已久的心脏开始跳动，扩张和杀戮的血液弥漫在帝国的角角落落——尽管，他对自己即将背负的使命仍然一无所知。
而哨向系统，就像承载着血液的血管。帝国的血管比枪管更牢固——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然怎么承受得住鬣狗那些狂奔的杀戮因子呢？
我也曾询问过陛下，向导是哨兵的领导者，他们将以牺牲部分战斗力的代价，换取远超常人的精神力和控制力。这样以削弱一半人的战斗力为代价加强哨兵战斗力的方式会不会得不偿失？且哨兵和向导必须紧密地联合，开发这种系统后折损的那一半兵力应该如何弥补。
“不用弥补，”陛下说这句话时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我们有鬣狗就够了。”
我也曾向陛下请教，如果哨兵和向导自主结合，释放出失控的力量，应该如何处理。
“只要我们严格把控哨向的结合，”陛下笑了笑，“不过也不用处理，我们有鬣狗就够了。”
——节选自《鬣狗档案.第三卷：钢铁的血管》·伏井出K 著
赛罗不太喜欢帝国的监狱，这里沉闷，漆黑，通天的壁垒几乎与外面银黑相见的世界完全决裂。皇帝用剑指向触犯军纪的罪人，用无边的黑暗将帝国的敌人关押在这里。与世隔绝，永无天日，背叛了荣誉的军人只能埋葬在这里，于黑暗中绝望，于窒息中死亡。
“所以，我的哨兵是一个犯人？”一想到这，赛罗有些不悦地抹了抹嘴角，“想让我教化他？”
没门，我管你是向导还是哨兵，违背银河帝国的败类，只能成为我蓝色披风之下的囚徒。
“砰、砰、砰……”
一向沉默的宛如死亡的地方，传来了金属相撞的声音。
“呼……”
金属相撞的间隙有人的喘息，黏腻的声音，潮湿而肮脏。“滴答……滴答……”
“赛罗——”
湛蓝的蝴蝶只身融入墨洗的阴影之中，银河帝国的皇帝，高塔的最高长官贝利亚睁开了猩红色的眼睛。
“陛下……”
“嘘，”贝利亚伸出黑色的利爪，放在嘴边，比了一个“小声”的手势。
“砰、砰、砰、砰……”大概是感应到来者的气息，贝利亚身后的铁笼子里传来更加激烈的撞击声。
“我在欣赏，这令人绝望的声音。”
贝利亚转过身，面对赛罗，“不过你先别着急，在建立联系之前，我需要给你补补课。”
“砰——砰——砰——”金属笼中的银色鬣狗不知疲倦地撞击着束缚，频繁的撞击让鬣狗血肉模糊，银色的皮肤，蓝色的血液混在一起，胸口“Z”字形的外置心脏散发着微弱的光。
他痛的龇牙咧嘴，于混沌里点亮了破碎的，猩红的眼灯。红蓝交织的光，倒是与赛罗披风写的皮肤如出一辙。
“砰、砰、砰……”
他攫取自由的声音为皇帝的演说配上徒劳的背景音。
“赛罗，我想你还不是特别了解哨向系统。”贝利亚悠悠地踱步，猩红的眼眸宛如岩浆留下的疤痕。
“伏井出K不是讲过吗？”赛罗有些不耐烦地反问着，身后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他有些烦躁，没来由地烦躁。
想杀人了，就用笼子里的这条鬣狗练手吧。
想到这，赛罗有些惊讶，自己竟然会对即将结合的“同伴”产生如此憎恶的看法。
与笼中的鬣狗结合，是军令，是陛下的旨意，一想到这，赛罗不禁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我会产生违抗军令的想法呢？难道说靠近监狱的人都会变得堕落而吗猜忌
“哨兵和向导一一对应，成年以后统一做哨向手术，分化结果随机。”
“他只说了这些？”贝利亚仰起了脸，
“那要补的课还有点多。”
“砰、砰、砰、砰……呼呼……呼呼……”筋疲力尽的鬣狗趴在笼底喘息。
“你知道结合的标准吗？总不能是我和伏井出k心血来潮抓周来定吧。”贝利亚笑笑，赛罗摇了摇头。
“这就说到哨向系统的本质——宇宙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有筹码的，战斗力和自控力的关系好像鱼和熊掌。”
贝利亚自顾自地边走边说，绕到赛罗身后，“当个体的战斗力扩大到极致时，自控力就会趋近于零，帝国的军人就会变成脱缰的野狗，需要有人引导他们，将过剩的力量用于正途。”
“砰、砰、砰、砰……”
短暂地停顿了一会，鬣狗又不知疲倦地掠夺着自由。
“尽管哨兵的战斗力被极大程度地开发，个体的差异仍然显著，根据战斗力和控制力的统计，我们将哨兵和向导划分为五个等级。”贝利亚说完，又绕到赛罗面前，“一级最低，猜猜笼子里的狗处在哪个水平？”
赛罗嫌弃地看了一眼笼子里血肉模糊的鬣狗。
“四级吧，不能再多了。”
“嚯，”贝利亚属实没想到，即便眼前的少年是天才向导，高塔的总教官，但这个回答还是微微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这也太不尊重你的搭档了吧，再者说，只有同等级的哨兵向导才能联合，”贝利亚转过身，漫不经心地俯视着趴在地上气喘吁吁的鬣狗，“难道帝国总教官也是个半吊子的四级水平吗？”
赛罗刚要开口，贝利亚摆了摆手，“别猜了，他属于第六等级——正无穷。”
“正无穷？”赛罗有些不可置信，正无穷的战斗力居然被关押在这样的地方，不会疯了吗？
“很荣幸对吗？整座塔里只有你和他是正无穷。”
“砰、砰、砰……”
“啧，”赛罗毫不掩饰眼里的轻蔑和嫌弃，“你不累么？”
笼中的“鬣狗”渐渐平静下来，令人烦躁的撞击声终于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冒着热气的喘息。
“他还挺听你话，挺好。”贝利亚瞟了一眼鬣狗破碎的红色眼睛，仅仅是掠过，他的目光连一瞬都不肯为他停留。“接下来我要说最重要的地方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玩味地盯着蝴蝶般湛蓝披风的立领。
“那就是哨向系统的结合——”他故作矜持地停顿一二，“总教官先生，你可得好好管教管教这条狗，给他时不时就暴走的精神力套上狗绳。”
“应该怎么做？”赛罗问道，有些心不在焉地瞥向笼中气喘吁吁的鬣狗，和他破碎的红色眼灯对上了视线。
鬣狗用相当戒备而仇视的目光瞪着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低音，仿佛烈火焚烧过的草场，只要笼门打开，他就能手脚并用地冲到赛罗面前，连人带披风撕成碎片。
这种深入骨髓的恨，让叱咤训练场，和皇帝与总设计师几乎平起平坐的年轻总教官打了个寒颤。
“给你这个。”贝利亚伸出空无一物的爪子，手掌上凭空出现了一把短剑，“这是用格斗仪材料制作的量产格斗剑，将刀刃刺进他的外置心脏，”鬣狗仿佛听懂了这句话，撞击铁笼的频率骤然加快，“然后呢，你作为向导，就能进入他的精神世界了，再用你的精神力让他屈服。后面这些都很简单，能看到就能干涉，能干涉就能主宰——”
“只不过，想让等级为正无穷的哨兵屈服，可能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哦。”
听到“屈服”二字，“鬣狗”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咆哮，刚喊出嗓子就破了音。
“哎，他太吵了，你等会尽量速战速决吧。”贝利亚揉了揉太阳穴，“我得去看看伏井出k调试的那一批新设备怎么样。”
贝利亚转过身，猛地拽起披风，一瞬间，监狱里的漆黑被前所未有的强光取代，墙壁上数不清的照明装置依次开启，暗红的羽毛纷飞在空地上，赛罗这才看清监狱究竟有多大，而鬣狗的笼子究竟有多小。
一片羽毛顺着笼子缝隙滑落，停驻在鬣狗眼前，沾染了天蓝色的，黏腻的血。
“咚……咚……咚……”封闭的监狱里突然传来渺远的钟声。
“用k的话说，”贝利亚转过身，提起披风，将狡黠的笑容隐入黑暗，“赛罗，为这一切迎来终幕吧。”
“砰——”
贝利亚关上了门。
“砰——”
鬣狗最后一次撞向笼子，这回他成功了。
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鬣狗，行动并没有赛罗想的那样敏捷，天蓝色的血迹干涸在银蓝相间的躯体，胸口的“Z”形外置心脏吐露着幽蓝的光。
光是站起来，就费了好大功夫。赛罗不动声色地握紧手中的格斗剑。他知道，如果趁其不备突刺过去，一定可以最快地结束这场决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鬣狗的眼里读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悲伤。
两人不动声色地僵持着，眼前的鬣狗捂着破碎的红色眼灯，舒展着四肢。
“呼呼……唔……”鬣狗口中念念有词，赛罗全神贯注地谛听着他的低语——就像回荡在地狱的背景音，明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却感到彻骨的严寒。
突然，银蓝色的身影从眼前闪过，鬣狗闪到他身后，温热的气息带着血味。
“唔……”他在他耳边低语，还将肮脏的手搭在他蔚蓝的披风上，赛罗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
“想要偷袭我？”赛罗摁着他的锁骨，嫌弃地瞪着鬣狗挂在下巴上的血珠——“你还早了两万年吧。”
鬣狗被杵在地上，竭力挣扎着，赛罗感觉大地在颤抖，手掌中传来的不是一个生命的喘息，而是地心的震动。
“呼……呼……”鬣狗剧烈地喘着粗气，毫不躲闪地迎上金色的，利刃一样的目光。
身下的鬣狗眼里满是憎恶，惊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Z形的外置心脏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赛罗面前，他拿出格斗剑，剑锋的寒光比监狱墙壁上的照明装置更加凛冽，他无惧地笑了笑，不由分说地向下刺去……
“不管你是鬣狗还是犯人，现在就乖乖听我的话吧。”
“啪——”
“胜负已分。”伏井出k的视线掠过监视屏，“陛下，赛罗马上就能完成结合了。”
“哦？这么快，”贝利亚笑笑，“比我预期的还要快，我还以为这个时间够我们杀一盘呢。”
“勉强够的，控制精神还需要一点时间，陛下。”伏井出k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盒黑白相间的棋盘。“陛下还是选深色吗？”他将立体的棋盘从盒子里取出，眼神驻足在贝利亚暗红的披风羽毛上，痴迷而崇敬地行了个礼。
“选浅色吧。”贝利亚整了整披风，“我们的总设计师最近挺辛苦。”贝利亚微微点了点头，也回给伏井出k一个并不标准的行礼。
三维的宇宙棋盘，是伏井出k在宇宙象棋的基础上改的。银黑交错的棋盘每个面都是六边形，有深浅各三种颜色，一共六种。下棋的双方各选择三种颜色厮杀，将对方的三种颜色全部吃完才算胜利。
“你改的新规则？”
犹记得贝利亚刚刚得知这款全新玩法时候的表情，“三种颜色都要杀完才行，伏井出k，你还真是残忍啊。”
“不残忍就没法捍卫银河帝国，陛下，”伏井出k双手捧着立体的棋盘，单腿跪在王座的一隅，“即便我的力量虚弱到只剩一种颜色，甚至只剩一个棋子，我也会坚定地战斗到最后一刻。”
“玩游戏的时候不要讲那么多，”黑色的利爪托起伏井出k有些受宠若惊的脸，“表忠心的话到了战场上再说吧，现在先陪我玩玩。”
“啪——”
赛罗视线下移，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鬣狗握住了格斗剑的利刃，在刀尖距离自己的外置心脏不足一寸的位置，逼迫赛罗停下了他的攻击。
“疯狗！”赛罗气急败坏地瞪着他，如注的天蓝色鲜血顷刻间爬满了剑柄，包裹着总教官蓝色的手背，黏腻而腥甜的味道好似鬣狗的嘲笑。
“放手！”赛罗猛地抽出利刃，根本拿不动。鬣狗不动声色地攥着剑锋，血肉之躯似乎与格斗剑冰冷的无机材质融为一体。
“好想杀了他……”
这是赛罗第二次对鬣狗产生毫无节制的杀戮欲望。明明自己是向导，可是为什么，一旦和这条疯狗待在一起，总是会不自觉地失去理智呢？
他们在鲜血中毫无章法地撕咬，纠缠，监狱化身斗兽场，两头丧失理智的野兽扭打在一起，披风落下的红色羽毛化作金币砸在二人身上——“多棒的攻击啊！好！精彩！”
赛罗靠着残存的意识，将短剑的利刃推进了鬣狗筋疲力尽的外置心脏里。
刹那间，世界在一片喧嚣里安静下来。举目望去，周遭是一片纯白的虚无。
“你先。”贝利亚把玩着手里浅色的棋子，“先机之与取胜非常重要，看你能不能把握住。”
伏井出k托腮思考着棋局，黑色的白色的格子化作虚无和宇宙，将他的思考延展到了每个角落。
“哎？”
一颗纯白的棋子从贝利亚的指缝里滑落，掉在地上。伏井出k连忙从思考里抽身，“陛下，我……我是不是超时了？”
“无妨。”贝利亚伸手去捡那枚掉在地上的棋子。
“士兵啊。”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白色的“士兵”棋渺小地躺在贝利亚手里，分不清谁是阴影，谁才是光明。
赛罗仿佛置身龙卷风的风烟，鬣狗崩坏的精神力绝望地撕裂着这个精神世界，数不清的云朵般棉花团落在他身边，化作尖利的炮弹。
“你小子，”赛罗抹了抹嘴唇，“想在精神世界里杀我，还需要两万年呢！”
说罢，他便扬起蝴蝶般的披风，在这场白色的末日里奋飞起来。
天空中白色的云雾里模模糊糊地演绎着鬣狗的回忆。超剂量的战斗欲望、监禁和无差别的攻击，是云朵的主题。
“你还真是一条疯狗啊。”赛罗笑了笑，因为过度的战斗欲望而被监禁，可是越抑制就越膨胀。他一闪身躲过从天而降的巨型炮弹，“但是想要摆脱我得控制，你还早了两万年吧——”
终于跑到了精神世界的尽头，眼前是一条伤痕累累的白色小狗，身上数不清的刀口全都是“Z”字型。
“呼……喊出……呼呼……”小狗趴在废墟上呜咽，好像说着什么，但是赛罗听不明白。
“总之现在只要套上枷锁就行了呗。”赛罗想着，快步冲向伤痕累累的小狗，将格斗剑不由分说地刺进了小狗的咽喉。
年少的向导拼尽全力，却扑了个空。他踉跄两步，察觉到身后温热的气息。
“唔……”小狗的声音听上去低沉了许多，他的眼睛不再清澈，红血丝布满眼球，蜿蜒交错，仿佛地狱的交通。
“喊出……唔……我的名字。”
低沉的声音从地狱传来，撞击着赛罗的感官。
“诶？”
赛罗第一次听清了这句话，“你的名字？”他迟疑了一秒，身后伤痕累累的小狗不知何时变成了鬣狗的形状，大大小小的Z字型伤口里赫然伸出无数道铁锁，将短暂分神的向导捆成了铁皮粽子。
鬣狗恶劣地磨着牙，从“喊出名字”到绑架赛罗，一滴泪水般的血珠从鬣狗眼角滑落，才流到嘴边。
“你的名字？”
突如其来的疲惫顿时席卷赛罗的全身，不管红的部分还是蓝的部分，顷刻间全部叫嚣着难受。可恶，这是什么感觉，我怎么可能会感到累？赛罗瞥见身旁被铁链打的远远的格斗剑，不免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我居然会败在你手里？”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近乎窒息的耻辱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哈哈哈哈哈哈哈……”铁锁束缚不了空洞的笑声，“我会败给你？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叫什么名字？”赛罗喘着粗气，闻到了喉咙深处黏腻的血味，“真有意思啊哈哈哈…正无穷等级的罪犯，从身体到精神都这么疯，你真的惹怒我了！”他收起笑容，金色的眼灯里满是鄙夷，“我会把你切成碎块，等着吧……”
脖子上的铁锁消失了，鬣狗张开血盆大口，对准了赛罗毫无保留的最柔软的部位。
“我叫……泽塔。”
想象中清脆的令人发怵的咀嚼音并没有出现。
赛罗看着眼前这只早就杀红了眼却不知为何还在隐忍的鬣狗，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不敢对我使出全力吗？想要臣服于我吗？不能将你彻底击溃的话，我怎么能算赢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
赛罗有无数个问题要问，可是现在还顾不上这个——鬣狗黏腻的唾液落在赛罗的外置心脏旁。
“泽塔！”赛罗忍无可忍，这只疯狗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想干什么？”
名为“泽塔”的鬣狗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刹那间，鬣狗隐入了身后纯白的光辉。
赛罗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鼻子有些痒。一片暗红色的羽毛停留在双眼之间。
耳边传来平静的呼吸声。“鬣狗”睡得正香，Z形的外置心脏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摸起来尚有余温，残存的结合热集中在伤口附近。赛罗躺在地上，累的几乎直不起腰，名为泽塔的鬣狗安静地躺在他身边，身上天蓝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伤口的血污不小心蹭到了赛罗蔚蓝的披风，斑驳的血点，好像蝴蝶翅膀上诡异的花纹。
结合，就这样完成了么？赛罗这才看清“鬣狗”的脸：他的眼灯是熄灭的，能依稀看到眼灯里数不清的，碎片一般的光点。如果这些光点在一瞬间点燃……不敢想象这双可以跟星光媲美的眼灯会有多耀眼。头顶凸起了一块，像“背鳍”一样，可以摘下来当武器用吗？想到这，赛罗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头。
鬣狗并没有反抗，尽管睡得迷迷糊糊，也还是把脸凑过来，方便赛罗在伤痕累累的躯壳上探索自己的谜团。
“不能拿下来啊。”赛罗晕乎乎地想着，“还以为……跟我的一样呢。”
“你这样看着还挺乖的。”赛罗笑了笑，“所以，我赢了，对吗？”
真可笑，身为总教官的我，险胜了一个囚犯，居然还为此感到一丝骄傲？
可能我才是那个意识混乱的“鬣狗”吧。赛罗凝视着监狱墙壁上利刃般锋利的光线，第一次觉得照明装置太亮了也并非是好事。
“我是不是来晚了？”
监狱的大门轰然打开，伏井出k步履匆匆，“我刚从实验室出来，结合完成了吗……看起来是完成了。”
刚从实验室出来么？赛罗迷迷糊糊地想着，看来这批设备的调试挺轻松的，伏井出k的脸上看着还挺干净。他微微抬起头，看着伏井出k熟练地处理着泽塔的伤口。
“他是哪里来的？”
赛罗不禁脱口而出，说完才发觉有些不对劲——帝国是禁止打听和自己无关的内容的。
伏井出k处理伤口的动作放慢了一些，“我也不知道。”他简短地说，“哨向结合的人选的确是我和陛下根据各项指标和评级一起确定的，其他的事情我也没有权限。”
“这样啊。”赛罗看着身侧的格斗剑，干净的没有一丝血迹。若不是累成这样，赛罗甚至不确定，刚才的斗争究竟是幻象还是真实。
“不要打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哦。”伏井出k笑笑，将泽塔搬到推车上，“你还可以吧，躺会就起来吧，还是说我还得治一治你呢，总教官？”
“不用。”赛罗深吸一口气，鲤鱼打挺站起身，“你就给他好好看看伤吧。”
推车从赛罗身旁经过，原本昏迷的泽塔突然伸出一只手，攥紧了蔚蓝的披风。
“诶？”赛罗和伏井出k愣住了，“嘛，挺好的。”短暂的惊讶过后，伏井出k又换上标准的笑容，“这说明你们之间建立的联系是非常深刻的，这是好事，有利于你们未来的战斗。”
伏井出k背对着他，向监狱大门走去。他走的不紧不慢，眼神和门外的一抹猩红色的黑暗对上了视线，步伐瞬间轻快了起来。
在赛罗看不到的地方，伏井出k笑的恣意，笑的志在必得，看到那抹红色的时候，幽绿的眼睛里满是近乎癫狂的敬仰，赤诚的几乎要献出一切。
赛罗注视着k的背影从明亮的监狱里消失走进黑暗——现在塔的时间是黑夜。
所以说，伏井出k看到了吗？应该没看到吧。
泽塔拉着自己披风的那一瞬，他熄灭的眼灯短暂地亮了一下，赛罗和那一束碎钻组成的，星光一般的眼神对视着。泽塔眼里破碎的红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耀眼的纯白。
“谢谢你。”
在精神世界里险些要了他性命的“鬣狗”，此时安静地躺在推车上，朝他隐秘地招了招手。
♡
我将“终极武器”的实验计划呈给陛下审阅，在此之间，我已经阅读了宇宙中有关杀伤性武器的全部文献资料。
“战斗数据传输？”陛下指着这行字问我，“这里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就像……”我想了想，“给一本空白的书写上文字那样吧，我已经查阅了所有‘写文字’的办法。”
“我没有否定你工作的意思，”陛下托着下巴，“但这不是我认为的终极武器该有的样子。”
我有些不解。
“输入的结论再多，都是有限的吧。”陛下讳莫如深，“哪怕你将全宇宙的概念都输进去，那也只是静态的。”
“事实上，‘全部’这个概念，”陛下笑了笑，“也只是理论上的吧。”
我凝望着陛下狭长的眼睛，猩红的，宛如伤疤一般的形状，承载着帝国的一切。
“我想你应该明白了吧，怎么，还没明白吗？”我低下头，不敢和陛下对上视线，“没有成长，没有学习的能力，注入再多的数据又有什么用呢？说到底不就是一摊废铜烂铁。”
我这才恍然大悟，“我……我明白了，陛下。”他满意地看着我，示意我继续说下去，“再多的数据都是有限的，是我们看到的，而最终武器应该是无限的……宇宙间的万事万物都不可与之媲美，他……他是银河帝国最伟大的艺术品，是陛下您……您最伟大的——”
“嘘。”
陛下伸出锋利的深红色指尖，停驻于嘴唇中间，“他属于任何人，他要自己成长为帝国最锋利的剑。”
“而我，只是将他引上这条路罢了。伏井出k，哨向系统的意义，你明白了吗？”
陛下的话刹那间将我的疑虑扫荡的一干二净，“原来……原来都是为了……”
“但是现在还不够。Z要成为终结的字母，还远远不够。”
陛下转过身背对着我，甩了甩身后深红色的羽毛披风。
“快点成长吧，我迫不及待想看到毁灭的盛景了。”
——节选自《鬣狗档案.第四卷：终结的无限》·伏井出K 著
“听说总教官分配到匹配的哨兵了，我都不敢想象他有多强。”训练场的铃声还没响起，战士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窃窃私语。
“我也不敢想象，如果是一般的哨兵，会直接被总教官的精神力控制到
死的吧。”
“唉……好厉害，感觉光是他们俩就能把我们所有人的骨灰都扬了？”
“所有人？太保守了，把塔炸了都不在话下吧。”
聊天的内容戛然截止在一抹蔚蓝的披风中，闪着银光的重武器缄默不语。
“你们还到挺早的。”赛罗点点头，“不说抓紧时间训练，说了不少闲话吧。这么吊儿郎当的态度，能把帝国交给你们吗？”
几个人颇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又被披风旁边的身影吸引了注意。
浑身伤疤，眼灯里的碎钻折射出的光芒堪比星辰，Z字形的外置心脏散发着幽蓝的光。
“这就是……总教官的哨兵？”几个人瑟瑟发抖，“怎么看着比总教官还凶啊？”
“如你们所见，我也有哨兵了——泽塔。”赛罗简短地介绍道，“他还可以，比你们强点，你们的最低底线就是他，听懂了吗？”
泽塔听到“最低底线”几个字的瞬间，眼灯里的光不自觉地暗了一些。
“今天给你们放松了。”赛罗笑了笑，“他跟我打，你们就好好看着吧——”
他随手扯下披风，向空中扔去。蔚蓝的蝴蝶划过银与黑交错的天空，飞出一段弧度便翩然落地。
帝国的砖瓦嵌合的严丝合缝，蓝色的蝴蝶飞不出银与黑的世界。
“喂，泽塔，”他转向泽塔，眼神不善地勾了勾手指，“给他们看看‘鬣狗’的实力呗？”
泽塔微微弓着腰，喉咙里传来低沉的声音，赛罗依稀觉得这串连不成句的，仿若地狱的低吼里有些内容——不过他也懒得去辨认。
就这样径直向我冲过来，打败我，或者被我打败吧。将我看到的你的精神世界里，每一个好战的因子都发挥到极致。
跟你对打真有意思，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杀意——我真的很想杀了你。真可笑……身为向导的我，精神力理应稳定一些，或许，我是被同样的疯狂的你感染了吧。鬣狗、泽塔、笼中的囚犯、正无穷……你身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尽管展现出来吧！
金色的狭长眼灯里，每个光点都叫嚣着嗜血。
泽塔不由分说地冲上来，与厚重的声音不同，他的步伐轻的好像一阵风。
“看这个出拳的角度，这是对的。”赛罗用余光看向观战的众人，一边防守着鬣狗如雨点般密集的攻击。“敌疲我打，敌进我退……不要心急，静观破绽——嘶。”
话音未落，泽塔一拳打在赛罗的外置心脏。
疼吗？或许应该感到疼。他出拳的力道是那么大，大到打出这一拳的他都在喘息。
观战的人群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哇哦，”赛罗倒是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你们也要达到这个水平，明白吗？”
训练场静的没有一丝风，赛罗的话淹没在无边的无声里。
训练场四周停放的重武器缄默不语。
“呼呼……呼呼……”
粗重的呼吸打破了死寂。“对不起……我失控了。”
这只在精神世界里用铁锁将他困住的鬣狗，此时此刻在全体战士的注目下，向他深深鞠了一躬。
“啊？”
赛罗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身体先于思考，水蓝色的手已经伸出，掐住泽塔的下巴，硬生生强迫他抬起头来。
“你再说一遍？”赛罗怒极反笑，金色的眼灯闪过一抹血红。
“对不起——砰……”
他用尽全力将泽塔摔出去，他毫无防备地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在训练场旁边的重武器，旧伤口渗出丝丝天蓝的血。
“好痛……”他捂着Z字形的外置心脏，却只能听到他的向导冷漠的脚步声。
“你想要可怜我，就先站起来吧。”他冷笑，“因为打到我所以要道歉？”赛罗仰着头大笑两声，“你觉得我是什么东西，和他们一样吗？”
泽塔的喉咙里传来一阵低吼，赛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懒得知道。
“站起来！”他咆哮着，金色的眼灯里装不下的愤怒，化作咬牙切齿的语气流露出来，“跟我打。”
好想杀了他……好想杀了他……好想杀了他……
赛罗抹了抹嘴角，“谢谢你啊，拜你所赐，我现在兴奋的要命。”
红色蓝色银色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快的几乎看不清，赛罗也顾不得解说，此时他的身心都被一个可怕的想法占据——好想将这只不知好歹的疯狗拆吃入腹。
不过，现在谁疯的更胜一筹还真不好判断。
“他们这是教学还是真枪实弹在打啊……”静默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这完全就是……要把对方置于死地啊。”
两束光交错纠缠，扬起的尘土蒙蔽了众人的双眼。他们怯生生地看着总教官无数次地将泽塔摁在地上再脱身……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却像完全不知道疼痛为何物一样，无止无休地攻击，直到毁灭。
“这这这完全就是有问题吧！快叫伏井出k长官来看看啊！”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叫着，“这样打下去会出人命啊！”
人群四散离开，有人冲着联络器喊着“伏井出k长官”，有人喊着“陛下”……处于风暴中心的二人却全然顾不上界外的骚乱，扬起的尘土落在鬣狗渗血的旧伤口上，他痛的龇牙咧嘴，意识模糊。
伏井出k匆匆忙忙赶到现场，漆黑的身影宛如一滴墨水，滴落在银黑交错的训练场。
“赛罗！你是向导，用精神控制他！”他扯着嗓子喊着，用手杖对准缠斗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两支银色的注射器子弹般地飞出手杖，两只失控的野兽瞬间停下了撕咬。
“赛罗，进入他的精神世界，快，不控制住他，你们俩都会死的！”
“呵……”赛罗冷笑着，他感觉清醒了一些，那些流窜在全身每一处血管的杀戮欲望好像退下去一些，真遗憾……这种冷静下来的感觉令人浑身难受。
“他居然让我控制泽塔？明明……先失控的人是我吧。”他摇了摇头便伸出手，用凭空出现的格斗剑沿着上次的伤口，刺进了Z形的外置心脏。
白茫茫的一片，云雾堆叠在一起，下下起了一场绵延不绝的雨。
没有超剂量的战斗欲望、监禁和无差别的攻击，只有雨和阴云，无边无际的云雾和灰色的天，几乎将唯一鲜艳的红蓝色淹没。
“出来！”他紧握着格斗剑，指向漏水的天空，“出来和我决斗！”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彳亍在潮湿的精神世界里，“还……还没决出胜负呢，”他冷笑着，“接着跟我打啊！”
“唔……”
赛罗定睛一看，雨幕的伸出，一只浑身湿透的白色小狗正在向自己跑来。
他跑的很滑稽，四只短腿几乎要淹没在地上的积水里。
白色的小点越来越大，在赛罗错愕的眼神里，它呜咽一声，猛地跳进赛罗怀里，湿的贴在身上的白毛从锋利的剑刃旁擦身而过，留下淡淡的天蓝色血珠。
“没……没叫你，”赛罗有些慌乱地接住怀里的小狗，“叫那只大的来跟我打——喂，听不懂吗！你别舔我！”
赛罗连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积水里，小狗亲昵的举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干什么！”他原本是想这么问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冷吗？”
“你冷吗？”
小狗眨了眨亮晶晶的钻石眼睛，往他怀里靠了靠。
“你能让雨停下来吗？”他问着，小狗似懂非懂地抬起头，顷刻间，阴霾不在，绵延不绝的雨天迎来了久违的阳光。
“赛罗？”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伏井出k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不愧是评级为正无穷的向导，这么快就让鬣狗平静下来了。”
是我让他平静下来的吗？赛罗托着下巴，回忆起自己站在雨幕中央，高举着格斗剑要与天地斗的样子。
他已经有些记不清当时的心情了，连训练场上你死我活的死斗，此时都变得模糊而失真，化作记忆里渺远的一阵烟。
明明过去了没多久，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自己是为什么失控成那样的？
“泽塔也醒了。”伏井出k一边说着，一边摁下了门把手，“他在隔壁病房，去看看他吧。”
赛罗伫立在隔壁病房的门口，水蓝色的手指摩挲着门把手，却始终没有推开门的勇气。
“呼……”他深吸了一口气，泽塔坐在床边朝他招手，Z形的外置心脏亮的让人恍惚。
“赛罗！你终于醒啦！”他兴奋地直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门口，“我很担心你的。”
又是毫无保留地冲过来，怎么跟那只白色的小狗似的。碎钻般闪亮的眼灯让赛罗有些躲闪，他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并没有迎上那个拥抱。
两个早上还在训练场杀的你死我活的人，此时面对面坐在病房的床上。
“赛罗真的好厉害啊，不愧是训练场的总教官，我可以拜赛罗为师，学习格斗的技巧吗？”
赛罗有些恼火地迎上他的眼灯——除了澄澈的期许，他读不到别的感情。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他别过头，不敢和那双钻石般的眼灯对上视线。
泽塔愣了愣，“因为，”他笑着耸耸肩，“你可是总教官啊，总教官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
“嗯……”赛罗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时候……你是不是想说点什么的？”
“什么时候啊，”泽塔猛地坐起身。
“在训练场，你声音很低，说着什么我听不清的话。”
泽塔的笑容陡然生出一道裂缝，他侧过脸，不安地看向窗外，银色的重武器缄默不语。“没有……当然没有了，没有没有。”
赛罗白了他一眼，良久地沉默之后，他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泽塔想了想，“伤到赛罗师父了，觉得很对不起。”
“伤到我？”赛罗冷笑着，“别开玩笑了，我一点都不疼，都不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而泽塔好像完全没读出这句话里的揶揄和嘲弄，“这么厉害！赛罗师父，请您务必收我做徒弟吧！”
“莫名其妙的。”赛罗瞄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也是正无穷等级吗？”
“可是，”泽塔眨眨眼，“我就是觉得赛罗师父很好啊。”
很好……吗？
在你因为伤到我而道歉的时候，我真的想杀了你啊。
“以后……不用跟我道歉。”赛罗不想继续“拜师”的话题，“对练的时候，我们不是哨向搭档，而是敌人，没有这样的觉悟，是不可能将战斗的本能发挥到极致的。”
“敌人……啊，”泽塔歪着头想了想，“对我来说很困难诶，想象赛罗师父是我的敌人——”
“都说了不要叫我师父！”赛罗没好气地打断他，“对练，就是敌人，你不明白吗？”
他有些心虚地抬高了声音，不然，想杀一个给自己真诚道歉的人也太说不过去了。
“我明白了，就像角色扮演一样。”泽塔愣了愣，又换上了那个天真无邪的表情，“我知道了，下次对练的时候，赛罗师父来扮演我的敌人，我来扮演赛罗师父的敌人。”
“啧……说的那么麻烦。”赛罗抹了抹嘴角，心不在焉地瞟向窗外。
银色的重武器发出耀眼的光，几乎将训练场划破。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两个漆黑的身影隐入夜色，仿佛帝国的幽灵。
“奇怪了，”伏井出k收回最后一枚棋子，“陛下，这棋子怎么少了一个，是刚刚不小心掉在桌子底下了么？”
“嗯？”贝利亚站起身，踢开身后的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声，“我看看，是不是掉在这儿了——找到了。”
贝利亚拾起掉在椅子腿旁边的棋子，“战车啊。”
他攥紧了手中的棋子，白色的“战车”隐入密不透风的黑夜，不见天日。
伏井出k接过棋子，顺手丢进盒子中。
“啪——”
他盖上了盖子。
♡
陛下有着能够支配宇宙的伟大力量，他是永驻的黑暗，银河的主宰。不论我与陛下度过了多少个黑夜，数不尽的时光从陛下身边驶过，也丝毫没有将他的魅力和智慧带走半分。
直至今日，我才懂得了哨向系统存在的真正意义。
“陛下，经过计算，哨兵属性的战士所增加的战斗力并不能弥补向导属性的战士缺失的战斗力，同时，结合后增加的战力也和适配性呈现正相关，这部分基本符合函数……”
“伏井出k，”陛下有些不悦地打断了我的报告。我的眼神掠过光屏边缘，忐忑地凝望着他的眼睛，是我没有理解到陛下的旨意，做错什么了吗？
“对不起，陛下。我回去重新验算——”
“在你眼里，哨向系统的意义仅止于此？”猩红色的眼睛里拂过一丝愠怒，“你确实应该道歉。我真没想到，连你也没跟我想到一块。”
“有了Z，或者说，鬣狗，”陛下讳莫如深地笑笑，“你觉得我会在意那部分损失的力量吗？你觉得，我会在意那些东西的生死吗？”
我低下头，飞速思考着陛下的意思。
“你也说过了，”陛下叹了口气，语气有所缓和，“鬣狗，Z，终结的字母。你应该比我清楚，他的力量有多强大，足以重塑这个宇宙吧。”
我忐忑地点了点头，陛下踱着步子，一枚暗红的羽毛飘在我面前。
“我需要的鬣狗，或者说，Z，他不是杀手机器，不是一摊废铜烂铁，他是有生命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既然是人，就有责任，有使命，他的使命就是为银河帝国踏平宇宙。”陛下缓缓地说，“如果只是将灭杀的指令输入他的控制器，这种程度的信念也太容易被抹除了。万一他被那些可恶的光明战士抓去输入了其他数据呢？”
我不禁哆嗦了一下，对啊，尽管我可以加密，而代码终究只是代码。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宇宙的发展和运动是那样无穷无尽，我的技术也总有被他人破解的那一天。
“这个信念的钢印不能由我们为他烙印，而是让他自己。”陛下缓缓说道，“让他主观地认为，只要活着，便只能不遗余力地毁灭。”
“而我们，”陛下笑着顿了顿，“得将他引上这条道路……用简单的话说就是，教育他，让他成长，让他认识到自己的信念钢印，现在懂了吧。”
“哨向系统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增加战斗力减少战斗力——”
“是……是为了培养他而存在的，别人都不重要，对吗？”我有些激动地补充，旋即发现自己打断了陛下，连忙捂住了嘴。
“别人？”陛下笑了笑，“我从没用正眼看过这些不思进取的酒囊饭袋。”
“连人都不是，只是他成长路上的台阶罢了——当然，不管是哨向系统还是全部的战士，这些都还只是培养他的 一部分。”
“这条通向毁灭之道路的最后一个台阶，自然要与众不同才对。”
我欣喜若狂地抬起头，果然，在这银黑交错的，宛如棋盘一般的高塔中，陛下用全部的棋子和规则创造了堪称完美的棋局。
“还需要，”猩红的眼灯极目远眺，“一只无辜的替罪羊，扮演他的搭档。”
——节选自《鬣狗档案.第五卷：信念的钢印》·伏井出K 著
“泽塔，帮我看着他们，伏井出k叫我去他的实验室。”
“泽塔，帮我打点饭，我中午来不及去食堂。”
“泽塔，训练场地破损情况帮我上报一下……”
……
时间的洪流抚平了那次失控的血腥味，带来了柔软而温暖的，几乎从未有过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名为“泽塔”的光早已悄然将蔚蓝的披风包围。
光？训练场人群散去，赛罗独自眺望着高塔直入云霄般的穹顶，“温暖的……光啊，”他伸出手，银色的光线擦肩而过，仿佛子弹留下的痕迹。
帝国会告诉每个人，星光从来不是温柔的。天体在燃烧，爆炸，聚变直至死亡的过程里，无可奈何地发着光，那些银色的红色的蓝色的亮点从来都不是点亮夜空的“珍珠宝石”，而是通向死亡的必然。
“温暖的……光？”
直到泽塔出现，赛罗从没想过，原来“温暖”这种词汇也可以用来形容光——名为“泽塔”的光不是通向死亡的，近乎绝望的闪耀，而是新生。
“赛罗师父！你在看什么呢？”短暂的恍神忽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泽塔飞奔过来，从背后抱住赛罗的腰。
蓝色的披风被银色的光跑动的痕迹带动，飞扬起来，又被拥抱锁在赛罗身侧，像一年清澈的旗帜。
“赛罗师父在想什么呢？”他又问了一遍。
“没，没什么……还有，不是不让你叫我师父了嘛！”
高傲的总教官，帝国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会承认自己刚才正在分神呢？
“可是我就是喜欢叫赛罗师父嘛，”泽塔笑了笑，“我喜欢和赛罗师父待在一起的感觉。”
“该说他傻还是……”赛罗摇了摇头，将浮出的那个失控想法甩出脑海。
哪里是什么鬣狗，分明就是一只傻狗嘛。
“泽塔老师，能跟我对练吗！”
“对练的话还是找赛罗师父吧，我来给你看看动作就行！”
失控康复后的泽塔主动承担起了“副教官”的责任，不管是指导练习还是帮赛罗跑腿，虽然做的马马虎虎，也还算差强人意。
赛罗倚着训练场旁的重武器，漫不经心地眺望着远方。
尽管来自帝国的监狱，说话却总是带着敬语；明明是向导失控在前，却还能眼睛都不眨地说“我很担心你”；身为副教官却从不和别人对打。
泽塔，鬣狗，囚犯，正无穷……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没有暴露在高塔之下呢？
“赛罗师父，你回来啦！他们都很听话地在训练，我都看着呢。”
“赛罗师父，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打了和我一样的饭！”
“赛罗师父，磨损情况我已经上报过去啦，伏井出k还说让我们慢点打！——诶，赛罗师父，你怎么了？”
赛罗偏过头，自欺欺人般的目光闪躲，不想和那双热切的钻石眼灯对上视野。“为什么要叫鬣狗，傻狗还差不多吧……”赛罗又一次这么想。他看向泽塔，只觉得有两个灵魂拥挤地争夺着这具银色身体的使用权。是人，还是鬣狗，究竟是怎样切换的？中间的界限是什么？赛罗转过头看向他，目光灼灼。
“泽塔，你就和他对练一次吧。”赛罗倚着重武器，“你是害怕自己正无穷的实力把对方打垮么？”他抱着胳膊，玩味地问着。
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揭开你身上全部的谜团。
“当然不是害怕这个，”泽塔笑着挠挠头，“万一我……那个了，赛罗师父肯定会有办法的，我相信你的啊。”
赛罗皱了皱眉，“啧……”
明明上回的失控多亏了伏井出k的两支注射器，你倒还相信我起来了。
“我相信赛罗师父一定会有办法的。”泽塔又重复了一遍，没有提及伏井出k也没有提及贝利亚，他的眼睛亮的好似重武器炮筒边缘银色的光。
“那……那你到底要不要对练了？”赛罗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别废话了，人家可都在等你。”
“那……”泽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万一有什么问题，赛罗师父，你一定要帮帮我哦。”
“……”金色的狭长眼灯扫过自己的钻石般的双目，欲言又止。
为什么，他明明微笑着，那眼神却分明在说——救救我。
赛罗毫无征兆地摸了摸胸前的外置心脏——一切正常，椭圆形的心脏幽幽地发着光。
“准备好了吗！”泽塔起手的同时，微笑着问。
“泽塔老师，你比总教官好多了！他从来都不问我们准备好了没，永远都只有偷袭……”
这位“幸运”学员的声音淹没在哄堂大笑之中，赛罗有些窘迫地弯了弯嘴角，抬起的手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吗？这帮小兔崽子，倒是学会开起玩笑来了……以前从来都没有，至少在泽塔来之前，从来都没有过。
“真讨厌……都怪他，原本认认真真的氛围都破坏完了。这样下去，还怎么面对真正的敌人啊。”
赛罗不知不觉又陷入了沉思，全然不顾身后银黑相间的视野盲区里，一闪而过的寒光，锋利的宛如匕首。
两人打的有来有回，“泽塔，你别放水！”赛罗看不下去了，这种广播体操一样的“双人舞”还要跳到什么时候？他径直走到两人中间，“舞跳的不错啊，带我一个呗？”
“总教官，我……”
“你先闭嘴，”赛罗背对他，瞪着泽塔，“你不是‘鬣狗’吗，怎么打的这么节制，这是对练，不是过家家！”
如炬的金色眼灯里，泽塔有些惊慌失措，听到“鬣狗”二字时，他相当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阴霾的云影，又满不在乎地抹了抹嘴角——跟自家向导学的。
“那那那要不然还是总教官来吧。”泽塔声线颤抖，“对练什么的，可能我还不够格。”
“你够，你当然够格。”赛罗无视了对方窘迫的眼神，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怎么对我就怎么对他，你现在手下留情就是害他在战场上丢了性命。”
“继续吧。”赛罗摆了摆手，退回原地，满意地抱着胳膊，将“鬣狗”逐渐激烈的攻击尽收眼底。
随着一记干脆利落的飞踢，对练的战士重重摔在地上，几乎动弹不得。泽塔瞬间收起了严肃的神色，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还好吧，疼不——”
关怀的话语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清。赛罗直起身拍了拍披风上的灰尘向泽塔身旁走去。
“那是什么？”他无意间瞥见泽塔后背上转瞬即逝地闪过一丝夺目的光点，锋利的好似刀尖上悬挂的水滴，亮的好像吸收了高塔白天里所有的光。赛罗晃了晃神，一瞬间竟忘记了自己要往哪里去，金色的狭长眼灯闪了闪，想要看清那个亮点究竟是什么，刀尖上的水滴已经落地，他甚至不能确定刚才一瞬间的恍神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还好啦，”对练的战士揉了揉后腰，“泽塔老师还真是厉害啊——嘶……”
他痛的倒吸一口凉气，感到锁骨黏糊糊，凉丝丝的，疼痛钻心刻骨，快到他反应不过来。
“感觉……脖子上好凉。”他怯生生地低着头，视线一点一点上移，和那只破碎的红色眼灯对上了视线。红色的眼灯平静而暗淡，好似深不见底的血洞。他害怕地挠着训练场地面，一点一点向后移动，胸口随着移动的频率剧烈地起伏着，他大口大口吞吃着空气，几乎忘记了怎样呼吸。
吞吃……泽塔老师，好像在嚼东西吃啊。
“呸。”
猩红的眼灯直勾勾地盯着他，泽塔微微低下头，眼灯依旧一动不动，他吐掉了嘴里的东西——边缘参差不齐的咬痕，和对练战士锁骨处的伤口，本应该严丝合缝的。可是现在，由于泽塔随意又潦草地嚼了又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对练的战士呆坐在地上，“好黏。”
浓稠的血划过手臂，好似肩膀留下的泪痕，将他早已因为惊吓和恐惧的意识硬生生拽了回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划破高塔穹顶的惨叫，集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泽塔老师失控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快叫伏井出k来看看！——不对，总教官是他的向导，应该叫总教官来吧。”
“可是总教官也失控过啊，会不会让场面更难以控制，还是叫陛下吧……”
赛罗眉头紧锁，“啧。”他快步奔向那只流着口水的鬣狗，将蔚蓝的披风甩在身后。
“安静！”锐利的金色眼灯扫过乱作一团的人群，“没我的指示，不许擅自行动！”
“叫伏井出k过来看看吧……”尽管镇住了其他人。赛罗同样心乱如麻。
“可是我就是喜欢叫赛罗师父嘛，”泽塔笑了笑，“我喜欢和赛罗师父待在一起的感觉。”
“万一我……那个了，赛罗师父肯定会有办法的，我相信你的啊。”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嗜血的施虐狂和这些话联系在一起。鬣狗，疯狗，会咬人的野兽，却偏偏将最脆弱的部位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我，泽塔，你究竟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处呢？
来不及思考这些问题，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将缠斗在一起的二人分开了，“你给我清醒一点！”赛罗踢开伤员，一拳锤子泽塔脸上，“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泽塔听懂了似的歪了歪头，用血洞一样的眼灯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很难称之为“笑”的狰狞表情。
看着他张牙舞爪地朝自己冲来，赛罗深吸一口气，拿出格斗剑，刺进Z形的外置心脏。
“把他带走，别叫伏井出k！”
这是赛罗进入哨兵杂乱无章的精神世界前，留给众人的话。
“呼……”
“一会下雨一会着火，”赛罗看着精神世界遍地焦黑的土壤，“你到底在想什么，给我统一一下，行吗！”
“呼呼……呼呼……”
四只鬣狗眼神不善地盯着赛罗手中的格斗剑，虎视眈眈。
“你小子，学会分身了？”赛罗笑了笑，“来一个杀一个，来四个——”他顿了顿，漫不经心似地转过身，转了转手中的短剑，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企图偷袭自己怪物。“——就杀四个！”他狰狞地笑笑，鬣狗痛的龇牙咧嘴的表情是多么美好的风景啊。
赛罗感到体内平静了太久的杀戮欲望渐渐回升，“或许是因为我也疯了吧。”他挥动格斗剑，游刃有余地对付着四只鬣狗，尽管占据上风，四肢着地的野兽们好似感觉不到疼痛，被格斗剑刺穿了喉咙也会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你清醒一点！”赛罗无休无止地回击着，挥舞格斗剑的速度越来越慢，逐渐从攻击变为防御。“你……”他气喘吁吁地刺向鬣狗暴露的脖颈，“你……不想对练，就非要用这种方式吗？”
他撇过头，不敢和鬣狗猩红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我倒要看看，你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泽塔。”
赛罗裹了裹身上的披风，凝视着泽塔一边哼着歌，一边擦拭训练场重武器的背影。
他比了个枪的手势，对准那个毫无防备的背影，漫不经心地靠在墙头，抬起手腕的时候，不存在的子弹从食指飞出。
“bang——”
银色的光点全然不知，身后克莱因色的天空下，隐藏怎样的阴霾。
“不愿意和别人对练？为什么，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还是说……怕失控呢？”赛罗玩味地瞪着他，“有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躲避，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很好奇，泽塔，你太反常，太迟钝，也太明媚，晴朗的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回到你原来的地方玩过家家去吧，你不适合塔，不适合银河帝国。
就像极饿的狼于沙漠中行走，突然被从天而降，带着血丝的肉块砸中了脑袋。泽塔，我对你的一切都很好奇。至少，先告诉我一个谜底吧，你逃避对练的原因是什么？
“唔……”
三只重伤的鬣狗倒地不起，全身的皮毛已被天蓝色的血迹浸透，最后一只勉强站起身，迈着笨重的步伐，向格斗剑的剑刃狂奔。
与其说狂奔，不如说是用尽生命的爬行。
“我……”
赛罗捂着胸口，利刃朝外，狭长的金色眼灯不再明亮，暗淡成微弱的黄光。
所以，我仅仅是因为好奇，就把他逼上了绝境吗？
“我只是看看你们的动作就好啦，对练什么的，还是赛罗老师更适合一些啦。”
那是拒绝吗？
面对战士的请求，泽塔笑着摆了摆手，钻石眼灯里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微光。
“那那那要不然还是总教官来吧，对练什么的，可能我还不够格。”
泽塔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抖。
那是拒绝吗？
那是呼救。
我居然……仅仅是因为好奇，就将他推进了深渊。他站在万丈悬崖边向我招手，我却完全忽视他的感受，还将他推下山间。
“我相信赛罗师父一定会有办法的。”泽塔又重复了一遍，没有提及伏井出k也没有提及贝利亚，他的眼睛亮的好似重武器炮筒边缘银色的光。
他在呼唤我救他。
鬣狗撞向利刃的瞬间，“啪——”
赛罗扔掉了手里的格斗剑。
“对不起。”
一阵天旋地转，由于惯性，鬣狗将赛罗扑倒在地。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向导。”
猩红的血洞里流淌出一大滴一大滴，滚烫的鲜血。
“仅仅是因为好奇，我想知道你不愿意和他们决斗的原因，仅此而已！”
鬣狗剧烈地喘着粗气，滚烫的鲜血一滴一滴砸在赛罗胸口，早已红光闪灯的外置心脏上。
突然，鬣狗感觉到一阵钝痛。
“但是不能冲着他们发火，控制不住就冲我来，明白吗？”赛罗用尽全身的劲，砸在鬣狗脸上，“你还没清醒啊，”他脱力地笑了笑，“我累了，没空逗你玩了。”
意识在脑海中退潮。
眼灯熄灭前的一刻，赛罗感觉胸口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好……好温暖……好温暖。”
“醒了？”
意识的海浪渐渐涨潮，赛罗缓缓亮起了眼灯。
“怎么是你？”叫醒自己的人并不是伏井出k或贝利亚，而是那位伤员的哨兵。
“您说不让我们往上报，后来泽塔老师失去意识晕倒之后，我们试着联系了伏井出k和陛下，但是并没有找到他们。”
赛罗对上他的视线，想说“我知道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对不起”。
“诶，总教官为什么要道歉？”哨兵不解地问，“明明说总教官救了我们，如果不是您，我们……”
“不要再说了！”赛罗厉声打断，“泽塔呢，还在昏迷吗？”
“他在隔壁的病房，情绪已经稳定了。我们也给受伤的向导做了简单的包扎和消毒，刚才终于联系到了伏井出k，他说会马上安排复原手术，帝国的科技可以弥补失去的组织，而且严丝合缝呢！”哨兵越说越兴奋，全然不顾赛罗越来越阴沉的表情，“总教官，之前一直有传言说，泽塔老师是才放出来不久的罪犯，我之前还不相信，今天也觉得有点道理……”
赛罗瞪着他，“接着说啊，我还挺好奇后续的。”
“这……这都是空穴来风，我们……”
“哼。”赛罗抹了抹嘴角，“平时一口一个泽塔老师泽塔老师，脾气又好说话又好听，天天哄着你们怕给你们累着，失控一次就成你们嘴里的罪犯了？别太过分了行吗？今天之前，你们也没少说我的坏话吧。”
“不……不是的，”哨兵惊慌失措呃摇了摇头，“我……这只是猜测，这不是真的。”
“他杀人了吗？对训练场造成重大破坏了吗？虽然事故突发但是他造成的破坏还没有你们平时打打闹闹摔坏的地板多吧。”赛罗越说越快，哨兵脸色煞白地看着他，“不……不是的。”
“既然是猜测，那就确定好了再告诉我吧。”赛罗冷冷地说，顺手拾起床边的披风甩在后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另外，”他背对着哨兵，看不清喜怒，“不要在帝国乱打探不该你知道的事情。还有，”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空穴来风，也是有根据的形容吧。泽塔老师要是知道你们在背后这么议论他，哼，该多伤心啊。”
砰——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一脚踢上了门。
泽塔的病房门虚掩着，病房的银光透过窗户，胸口Z型的外置心脏虚弱地晃了晃，格斗剑留下的印记上依稀凝固着斑斑驳驳的血迹。他无力地笑笑，向赛罗挥了挥手。
“谢谢你，赛罗，你又救了我一次。”
“你不用这样说我，”赛罗耸了耸肩，“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你要责怪就责怪我吧。”
钻石眼灯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解，又换上了平日里的笑意。
“我听不懂哦，赛罗师父。”泽塔故作轻松地说着，“刚才已经和被我误伤的向导道过歉了，赛罗师父不用替我担心啦。”
赛罗坐在床边，“你……”他迟疑着，“你是傻子吗？”他无声地问着，“明明是我向你挑衅，逼着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害得你失去意识，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对我言听计从，还要跟我道歉？”
赛罗怔了怔，那些汹涌的心理活动堵在胸口，正当他思忖如何开口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他的思考。
“诶？”
赛罗有些懵，身体倒是先思考一步，抚上了泽塔微微颤抖的后脊。
“怎么？”他还想问下去，却听到了轻微的啜泣声。
“抱……抱歉，赛罗。我……我好累，对不起……对不起。”
“你……”
赛罗第一次发现，这颗晶莹剔透的钻石并非完美无瑕，凑近看才知道，那些耀眼的令人心碎的纹路都是裂痕，透出钻石深处的泪光。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机械地抱着他，机械地拍着他的背。哭，是什么？眼泪，又是什么？金色的狭长眼睛有些干涩，他似乎被一种悲伤的情绪淹没，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别担心。”赛罗淡淡地说。
“我……没什么……没关系。”良久，他松开手，“啊，抱歉，赛罗。”他笑着眨了眨眼灯，“可能是我太累了。”
“你以为这样的说辞能瞒得过银河帝国的总教官吗？”赛罗凝视着那双钻石般的双目，“你刚才想告诉我什么，说来听听啊。”
泽塔猛地一哆嗦，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
他低着头，捂着胸口Z形外置心脏上的伤口。
“我……”他猛然抬起头，蠕动着嘴唇，赛罗屏息凝神，却始终无法从唇语里得到信息。
“我还是不说了，我……”他又垂下头，无声地笑了笑，“我不能把赛罗变成我这样，那样的话，我是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
“告诉我！”赛罗一巴掌拍在床铺上，白色的被单被揉的皱皱巴巴，“你不告诉我，”赛罗颤抖着说，“我自己去找答案好了。”
“不行！”
泽塔几乎跳着翻出被窝，紧紧握住赛罗的手腕。银色的手指深深嵌进红色的肌肤，“不行，不行，”他浑身颤抖着重复，“只有这个真的不行，赛罗，求你了。”
“我凭什么听你的。”赛罗想着，“为什么？”他问道。
“我说吧，有些话早就想对赛罗说了，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机会。”泽塔无言地笑笑，“我发誓，我会永远对你诚实，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哦？”
“你，愿意相信我吗？”
他没有再用“赛罗”这个称呼，而是更为直接的“你”。银色的双手，虔诚地捧起赛罗的双手。
“你快说吧。”赛罗有些失去耐心了。
“呼……呼……”他深呼吸着，像是下定某种视死如归的决心那般，紧紧握住了赛罗的手，晶莹的钻石眼灯里，明亮的仿佛承载了一个宇宙。
“陛下，和总设计师他们——”
“是敌人。”
“呼……呼……呼……呼……”泽塔瞬间脱力，双手无力地垂在病床上，Z形的外置心脏虚弱地闪着红光。
“你……”
赛罗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我们不是，为了帝国的荣耀而战斗的勇者吗？我们守护的，不正是银河帝国的荣光吗？难道，我们守护的一切是错误的吗？
赛罗感觉自己信仰深处，最坚不可摧的城墙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击穿了。
“会怀疑自己守护之物的战士，是可耻的。”他望着那双深邃的钻石眼睛，一字一顿道，“战士的信仰是坚不可摧的，只有逃犯才会——”
“赛罗！”
泽塔打断了他虚弱无力的辩白，“我发誓，我发誓永远，永远对你忠诚，你愿意相信我吗？”
赛罗迟疑着，直到泽塔忍着剧痛从心口抽出一根引线，扔到他手里。
“这跟引线，是身为正无穷等级的我，除被暴走的精神力吞噬以外唯一致死的弱点。”
“你可以随时杀了我。”
赛罗愣愣地看着他，缓缓接过了引线。“泽塔……”他喃喃自语，“你为什么，如此相信我？”
“因为……”泽塔酸涩地笑了笑，“可能是因为喜欢呢？我也不知道。”
“哈哈，是我刚才太紧张了，就当是我……开了个玩笑吧。”
“泽塔……”赛罗思考片刻，对上了他的视线，“既然是错误，就总会有破绽。在找到银河帝国的破绽之前，我暂且保留我的看法。”
“所以，”他将引线放回泽塔手中，“我们一起，找到一些足够信服的证据吧。”
泽塔怔住了，呆呆地望着他出神。
“怎么？”没有等到回应，赛罗有些不耐烦，“你不会以为我怕了吧。”
泽塔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那双赤色的，热切的双手。
“怎么会呢？”他笑容璀璨，晶莹的泪珠落在腮边，“是我怕了啊，赛罗。”
“bang——”
子弹形状的注射器裹挟着杀死银色的微光从枪管里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鬣狗的肩头。
一闪而过的寒光宛如匕首，冷眼旁观着鬣狗忙碌的背影，再毫无怜悯地杀死他千方百计维持的平衡。
“砰……”
泽塔愣住了。
“好奇怪的感觉……身体……不受控制了。”
视线变得深红，钻石般的眼灯化作血洞，意识长眠于伤口之下，身体先一步咬住了向导的脖颈。
“不……不对……我在干什么？”
周围是密不透风的束缚，他用尽全力也无法挣脱，钻石般的眼睛里，受惊的鬣狗闻到了血味儿，在腥甜而浓稠的疼痛中有些微醺。
鬣狗操控着这具身体，潦草地嚼了嚼口腔里的碎肉——不好吃，还带着一点汗味，却意外的令人沉醉其中。
“我……我这是……”
钻石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助，直到那一抹蔚蓝的，天穹般的披风映入眼帘。
“救救我，赛罗师父。”
他捂着外置心脏，格斗剑刺入胸口，尖锐的疼痛遍布全身，令浓稠的意识短暂回归。
“唤醒我，赛罗……”
“别让我倒在这里，我还没有告诉你……告诉你……帝国的……阴谋。”
钻石眼睛的视线里，赛罗和四只鬣狗缠斗在一起，隐入火光四射的精神世界。扳机背后，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钻石的破裂与鬣狗的溃败。
“真是一次，彻彻底底的失控啊。”伏井出k阴险地笑笑，“前期准备工作，快要落下帷幕了吧。”
他低下头，如痴如醉地凝视着双手——这双手协助着银河帝国的主宰，一同打造了一件名为“杀戮”的艺术品。
这双手为这件惊为天人的作品郑重地落下最后一笔——直到目前，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有条不紊地执行者。
降临于银河的福音，终将奏出整个帝国最悦耳的丧钟，再将侵略的铁骑踏遍整片夜空。
“陪我玩吗——”身后的黑影漫不经心地笑笑，“虽然我喜欢认真干活的下属，但是太听话了总觉得有些无聊呢。”
听到贝利亚愉快的声线，伏井出k颤抖着回过头，贪婪地望着贝利亚狭长的，璨金的眼睛。
“陛下，我……”
“嘘——”漆黑的利爪捧起他的下巴，“你知道该怎么表现的，不是吗？”
“我……我……”脸颊的红晕和翠绿的瞳眸对比鲜明，他剧烈地深呼吸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陛下，计划一切都很顺利，我们的鬣狗Z一定会……”
“嘘——
莫谈工作，现在是下班时间。”
贝利亚上下打量着他，从那双冒着寒意的绿色眼睛，一直看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和常年遮挡在实验服下，与战士迥乎不同的，洁白如玉的肌肤。
沐浴在银河帝国最高首领，“塔”的总指挥官的眼光里，伏井出k觉得有些燥热，他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脸颊，有些发烫，和今早调试的机器高速运转后的金属外壳如出一辙。
贝利亚不断靠近他，火焰般的眼神越来越赤裸。伏井出k情不自禁地踮起脚尖，闭上双眼，“请随意使用我吧，陛下……不对，是主人”，他在心里默念。
突然，通讯器发出刺耳的轰鸣，伏井出k想也没想就挂断，愤恨地抓起通讯器就丢在地上，还不忘低声咒骂了一句脏话。
“别这么不耐烦嘛，”贝利亚笑了笑，“鬣狗失控，竞技场大乱，战士们着急联系你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伏井出k冷笑道，“他们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可真坏，伏井出k，坏的超乎我的想象。”
明明是批评的话，用贝利亚的声调说出来，倒像是夸奖。
“主人……把我的爱全都分走了，只能……对他们刻薄。”伏井出k喘着粗气跨坐在贝利亚的深红色披风上。
一片深红色的羽毛，落在两人中间。
♡
今天的实验数据分析了吗？
鬣狗的各项指标正常吗？
这个情况是正常现象吗？还是继续调查一下吧。
……
陛下最近总是对我说这几句话。
我第一次，对一台除去金属板和指令就只剩下废铜烂铁的“杀戮机器”，产生了名为“妒忌”的情绪。
说起来简直难以启齿，如果将帝国的最终武器比喻为一个生命，没有我的双手，他甚至连出生的资格都没有。所谓的最终武器，也不过是银河帝国这块幕布上最终登场的“英雄”，也只是随着我的动作而点头哈腰的提线木偶。说来可笑，拥有毁灭整个武器的潜力，却无法打破自己“毁灭一切”的命运，说到底也只是一块硬的过了分的铁皮。
他凭什么，值得陛下一而再再而三过问，明明……我早已经将他的剧本尽数写好，亮起眼灯的瞬间，他的帷幕就已经毫无悬念地落下。
这部剧本跨越整座高塔，从诞生越过发展，登上山巅的英雄屠掉最后一只最强大的鬣狗时，举起沾满血的双手，笑的空洞而冰冷。
“我究竟保护了帝国，还是毁灭了帝国？”
强大的足以摧毁整个宇宙的最终武器，发现自己并没有勇气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提线的英雄弯下了腰，不可一世的少年跪拜在废墟之上，冷眼扫过遍地的尸骸，仿佛与自己无关。
眼灯再一次亮起。
“毁，灭。”
来自于地狱的声音，空荡荡地回旋在死寂的上空。这便是最终武器，鬣狗，“Z”的命运。哦不，连活物都算不上的东西怎么可能称得上命运？只不过是程序指令罢了。
“伏井出k，你有点心不在焉。”陛下淡淡地说，将我从铺天盖地的幻想中拉回现实，“数据处理了吗？”
“处理过了，没什么问题——”
“那就不用汇报——”
“等等——陛下，”明知道这样说的话，又要被陛下讨厌了，“我……我有个问题！”
“陛下眼里怎么全是那个连活物都算不上的东西，难道……难道我还不如——”
“伏井出k啊。”
早知道会被陛下打断，我连忙闭上了嘴。
“你这是，在和鬣狗争宠吗？”陛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瞪着我，“伏井出k，我有时候真搞不懂，有些话是怎么能从这个聪明人嘴里蹦出来的。”
“抱，抱歉，”我结结巴巴地回应着，“我，不该……”
“拿棋盘过来。”陛下转过身挥了挥手。
“将军。”陛下拿起“王后”，毫无悬念地吃掉了我硕果仅存的战车。
深色的棋子攻城略地，我被打的丢盔卸甲，毫无回环的余地。
“懂了吗？”陛下盯着空荡荡的三维棋盘，若有所思。
“诶？”
“战车可以在同一平面内任意走，没错吧。”(注：牢K和牢贝的棋盘是三维的，每人掌握三个颜色一共是6个颜色)
我点了点头。
“可惜被跨平面的王后吃掉了，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的棋子，自然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说着，顺手抓起深色棋子的“王后”，用力向空中一扔。
“鬣狗也好、Z也好，是帝国最大的秘密武器，但也仅仅是武器。武器和使用它的人，怎么可能相提并论呢？”
“王后”不偏不倚地落在我面前。
“再心不在焉不好好工作，你很清楚下场是什么，伏井出k。”陛下轻松地说道，整了整深红披风上有些凌乱的羽毛，“记得收拾桌子，还有别把棋子弄丢了。”
——节选自《鬣狗档案.第六卷：命运的指令》·伏井出K 著
“我宣誓，为了帝国的荣耀而战！”
“我宣誓，为了帝国的荣耀而战！”
“为了捍卫好奇心而战！”
“为了捍卫好奇心而战！”
……
赛罗站在队伍最前面，领读宣誓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陛下和总设计师，都是敌人。”这句话宛如一滴墨渍，碰巧落在蓝的一望无际的披风上，破坏从未被污染过的信仰。
“如果贝利亚和伏井出k都是我的敌人，那么高塔也是吗？银河帝国也是吗？离开了他们，我将何去何从呢？”
赛罗这样问自己，他第一次感到有些无助，而这种无助的来源正是未知。
“为了捍卫好奇心而战。”赛罗抬起头，银色的穹顶缄默不语，闪烁着刀锋般的寒光。
“赛罗——”听着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别抱过来，哎！”
“现在是早饭时间哦，”泽塔凑在他耳边轻声道，“赛罗师父再不过来，黄豆粉年糕就没有了。”
“我不饿……”赛罗裹紧了披风，“而且，不是说了别抱吗！撒开！”
“不要。”泽塔笑着摇了摇头，“我就喜欢这样一直抱着你。”
“……哼。”
早知道这条笨狗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我才不会和他敞开心扉。四条腿一前一后，两具身躯纠缠在一起，不像走路，倒是更像踉跄。
“快吃快吃，再不吃就晾凉了。”
“哎呀你烦死了！我早说了我不饿，别管我了行嘛。”赛罗叹了口气，把脸埋进饭碗，看不清表情。
“陛下和总设计师是敌人。”
好不容易放轻松一些的好心情，又被这句话击沉。
“做不到。”泽塔摆了摆手，伸出左右手的食指交叉在嘴边，比了个叉。
“什么做不到？”狼吞虎咽的间隙，赛罗抬起头，如果吃东西能让我暂时忘掉那些有的没的就好了。
“做不到，”泽塔顿了顿，“不管赛罗师父。”
“还想管我，”赛罗含糊地说着，又往嘴里猛灌了一口汤，“反天了你。”
“反正，”泽塔笑了笑，托着下巴，“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对赛罗撒谎的。呐，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我？”赛罗瞪着他，金色的狭长眼灯闪过一丝绯红，“我看起来心情不好吗？”
泽塔捂着嘴笑，“赛罗师父一直都很好懂啊。只要按照说话的反方向猜就好了，而且肢体啊表情啊完全出卖了真实的想法嘛。”
“你……”
“懒得跟你闹。”赛罗说着，摔下一只空荡荡的汤碗，“吃饱了，我要去训练场，不要跟过来。”
“好嘞。”泽塔迅速站起身，大鹏展翅一样黏在赛罗的后背上，“别担心。”
“诶？”
“我说，赛罗师父，别担心。”泽塔抱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呼出的热气有些痒丝丝的。
“我们会挺过去的。”
“陛下，”伏井出k背对着贝利亚，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监视窗上。
“我注意到，今天朗读宣誓的时候，鬣狗有点心不在焉啊。”
“随他去吧。”贝利亚毫无征兆地抓起他的肩膀，在总设计师错愕又惊喜的绿色眼睛里，将他翻过面来摁在监视窗前。“套用你的话说，这一切，不是早都落下帷幕了么？”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样微弱，近的能听到伏井出k杂乱的呼吸和贝利亚沉稳的心跳。
嘴唇相撞的瞬间，贝利亚停下了。
“继，续，工，作，吧。”他说道，一片深红的羽毛落在两人中间。
训练到一半，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整齐划一的口号。
“伏井出k？你怎么来了。”赛罗皱着眉头问，有些不悦，“我记错日子了吗？大检查不是过几天的事情吗？”
“该死，早不来晚不来……”理智告诉自己应当平静一些，可刚深吸一口气，那句不合时宜的话便再一次飘进耳朵。
“陛下和总教官他们都是敌人。”
真相究竟是何种面目？赛罗凝视着伏井出k眼底流动的翠色火焰，有些生气地撇过头。
“总教官看起来心情不好，应付检查压力太大了是吗？”伏井出k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可见陛下料事如神，才让我过来检查就抓到训练松懈，赛罗，要努力啊。”
“他眼睛里怎么只有总教官啊。”一旁的哨兵嘟嘟囔囔地问着身旁的向导，“好像当我们不存在似的。”
“不用你说，训练场的情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赛罗冷笑，“陛下也真是异想开天，叫一个天天泡实验室的书呆子来检查作战指挥，”他玩味地打量着伏井出k浑身上下密不透风的黑，“你说他能看懂什么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赛罗，”伏井出k捂着嘴笑了笑，“我改变观点，你还是有空多注意休息吧，精神过度紧张可不是什么好事啊。”他抱着胳膊踱来踱去，慢悠悠地仿佛在讲述天外的童话故事。突然，锐利的眼神扫过赛罗金色的眼角，他猛地凑近，在他耳边轻声低语——
“可能会死得很惨哟。”
“其实我今天来，”他瞬间换上疏离的微笑，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绿光被泽塔看到，泽塔深吸一口气，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
“是带着重要任务的。”
伏井出k平静地看向并肩而立的二人，“别这么紧张嘛，我这么实事求是，你们总不会担心我汇报工作的时候故意抹黑你们吧。”
场外纤尘不染的重武器缄默不语，闪烁着银色的微光。
“有话快说。”赛罗不悦地抹了抹嘴角，“你这样耽误的我们都没法训练了。”
“以赛罗正无穷的实力，偶尔一天不训练，难道会倒退回一级吗？”伏井出k轻飘飘地摆了摆手，“虽然你们是为了帝国崇高事业而浴血奋战的战士，这很可敬”，说“可敬”二字的时候，他玩味地看向赛罗的金色的狭长眼灯，“但是，不求方法，一味苦战的话，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他背对着人群，突然回头，眼睛里凛冽的绿光冰锥似的刺向赛罗胸前的外置心脏。
“你以为银河帝国需要这样的牺牲吗？”
“这家伙……”赛罗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瞪着那一抹黑影，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突然，愤怒的源头被温暖的光芒围绕，原来是泽塔拉住了他的手。
赛罗感到突突冒头的光粒子稍微平静了一些。
“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废话啊。”伏井出k笑了笑，“其实啊，说检查什么的只是想提高你们的积极性。我今天来只是为了一件事——”
“解决一下咱们副教官这个时不时就暴走的问题。”
“我？”泽塔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为了话题的焦点。“喂！”赛罗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护住了身旁迟疑的身影，“你没资格动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空洞的毫无感情的笑声，回荡在孤零零训练场中间。伏井出k笑了半晌，突然收声，面无表情地盯着赛罗，嘴角抽搐似的回给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赛罗，你有时候还真是挺可爱的。”
“当然是你们俩对练了，我怎么可能伤害银河帝国的教官们呢？”
“泽塔他不会失控了，以后永远都不会失控了。”
金色的眼灯闪烁着利刃般的目光。
他的失控都是因我而起，是我的好奇心化作的匕首，钻心刻骨地伤害了他，但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早已经和他站在了一起，并肩作战，撕下你和贝利亚虚伪的面具！
“赛罗，我很想相信你，”伏井出k遗憾地耸耸肩，“可我是来做实验的，我只能相信数据。”
“那不情不愿地打架出来的数据，误差不会很大吗？”赛罗反唇相讥，“我虽然不做实验，但是别以为读过几本书就能骗过我了。”
“好奇怪啊，”围绕在周围的众人不解道，“他们怎么突然和好了，尤其是总教官，以前不是很喜欢对练的吗？”
“赛罗师父，来试试吧。”
泽塔洪亮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片刻的僵持，“我是不会失控的！赛罗师父，我是那么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啊。”
他说“相信”的时候，赛罗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攥的更紧。
“我？”赛罗迟疑着，“可是我不想……”
“看来双方都达成了一致，”伏井出k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赛罗将说未说的话，“那就，尽情厮杀吧。”
可是我不想伤害你。
赛罗望向他。
别担心。
泽塔笑着，迎上了他的目光。
“其他人认真观摩学习哦，”伏井出k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但是注意间隔距离，不要——”
“——被波及到呢。”
“啊对了先等一下，”伏井出k紧急叫了暂停，“泽塔你过来一下。”
“别过去，”赛罗拦住他，径直向伏井出k走过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要打听没有权限的事情哦，赛罗，我在监狱提醒过你的。”伏井出k压低了声音，却在说到“监狱”二字的时候故意扬起了头。
“什么？监狱？！”人群窃窃私语，“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感觉知道了不得了的八卦呢。”
“总设计师和总教官这么不对付吗？我记着他们以前还一起共事呢……”
“小点声儿！别让他们听见了……”
“放轻松，赛罗，毕竟等会对泽塔发出攻击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伏井出k笑着掏出一个手环，“这个手环上的传感器，可以传输泽塔在作战时的相关参数，快到暴走临界值的时候就会发出警报声。”他顿了顿，不慌不忙地递到赛罗手中，“既然你对我这么有意见，那就请你帮我给泽塔戴上吧。”
赛罗扯过手环，愤愤地回到了原位，“演一下得了，他不懂，忽悠一下算了。”赛罗向泽塔拼命使眼色，却发现泽塔根本没看他这边，而是眼神空洞地眺望着散发银光的高塔穹顶。
两人你来我往地肢体交流着，手环平静地闪着光。伏井出k倚着一台重武器，“什么时候才能将这一切画上休止符呢？”他淡淡地自言自语着，幽绿的眼睛扫过正在“跳双人体操”的两人，聚精会神观战的众人，叹了口气，最终将目光定格在高塔里最高一层最靠里面的房间。
“我的陛下，我的主人，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我终于勉强能够跟得上您的思维境界了。让宇宙为之震颤的丧钟，终于，要睁开眼睛了吗！”
话音未落，手环尖锐的报警声响彻高塔的每一个角落。
“泽塔？”
望着眼前的景象，金色眼灯里的泽塔，缓缓睁开了血洞般猩红色的眼睛。
“唔……”
想喊些什么出来，可是张开了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泽塔……泽塔……泽塔！！”
赛罗无声地呼唤着，“你……你失控了吗？你究竟……”
回应着沉默询问的，是刺耳到足以划破苍穹的一声惨叫。
莹绿色的眼睛无助地放空了，瞳孔里闪过一丝绯红。
那是赛罗从未见过的，总设计师伏井出k的样子。他捂着脖颈处的伤口。绿色的光粒子顺着指缝滴滴答答，他痛的跪坐在地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渴望地盯着高塔最高层最靠里的房间。
“呸——”
泽塔捂着猩红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跪坐在地上的伏井出k，潦草地嚼了两下便吐出了那块不怎么好吃的皮肉。
“为什么！”
回过神来的赛罗撕心裂肺地喊道，“你明明答应我不会失控了！”
明明只是花拳绣腿地见招拆招，赛罗却从未感到这样疲惫，疲惫的甚至没有力气冲上去拦住已经暴走的正无穷哨兵。
天蓝色的外置心脏发出倒计时一般的轰鸣。
“畜生！”伏井出k捂着伤口，扶着重武器才能勉强弓着腰站起来，“把陛下的宽容仁慈当什么了？我早说过叛国罪就是该……该杀，多亏了……陛，陛下，”他捂着脖子，痛的倒抽一口冷气，“看中你的体能，才不……不计前嫌，啊……”明明痛的龇牙咧嘴，他仍挣扎地直起身子，指着泽塔胸口Z形的外置心脏，“甚至让你和总教官搭档！”
赛罗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失控，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具空壳。
“他真的进过监狱啊！”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句，“怪不得用咬人这么下作的手段！”
人群的讨论一浪高过一浪，探讨着，审判着，将言语的矛头全然对准了鬣狗毫无防备的后脊。
“真是反了天了，今天……今天敢，敢对我动手，明天，是不是……就要陛下……”
“都给我闭嘴！”
赛罗不由分说地冲向人群的漩涡。
狰狞的笑容藏匿于伤口之下，藏匿在乌合之众的口诛笔伐里。
“泽塔平时对你们多好啊，忘了！”赛罗跌跌撞撞地跑着，踉踉跄跄地挡在两人中间，“还有你，伏井出k，谁能作证你说的是真的！”
“我能作证，赛罗。”
渺远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一刹那穿透了赛罗的外置心脏。
推推搡搡的众人安静下来，打算给总设计师致命一击的泽塔也安静下来。
偌大的竞技场，落下一片暗红色的羽毛。
“我看看是谁有这么大威力，把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总设计师弄出了这么大动静。”
贝利亚踱着步子，似乎只是询问“今晚吃什么”这样一个问题，听不出半分喜怒，“是你吗？”他随手指向一个哨兵，“还是你？你吗？”
猩红的，伤口般的眼灯扫过训练场的方方面面，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赛罗身上，“还是，你呢？”
“敢作敢当嘛，害怕什么呢，就算是叛国罪，我也可以不计前嫌的——哦，原来就是你啊。”
贝利亚整了整了披风的立领，向重武器走去，伏井出k瞬间脱力地向前倒去，仿佛刚才揭露泽塔的罪行就花光了全身的力气。
“哎呀，不就是被狗咬了一口，至于这么脆弱嘛？”
“疼……”伏井出k埋在暗红羽毛里的声音，是那样细微。
“疼的快昏过去了，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陛下了。”
贝利亚冷笑着，任由伏井出k倒在自己怀中，漆黑的普通夜色的利爪，轻柔地抚过帝国的总设计师被狗弄乱的头发。
“你这个身体，以后怎么跟我一起上战场啊，嗯？”
他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眼神里，将痛的缩成一团的扛在肩上，带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
“你要活着，好好看看我是怎么给你报仇的。”
贝利亚缓缓起身，阔步走向趴在地上，早已被手环束缚的动弹不得的泽塔。
赛罗握着格斗剑，“要潜入他的精神世界强制冷静吗？——不行，如果我去了精神世界了，贝利亚在现实世界里随便做出点什么不就……不就……要冷静，要思考。”
“我给过你一次机会了。”
贝利亚背对着蜷缩成一团的泽塔，猛然踩在银色的小腿上。
“唔……”
赛罗想冲上去，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愣在原地。
“很遗憾，赛罗，你是一位称职的向导，我会尽快确定你的新搭档的。”
这……这是什么意思？
金色的眼灯，愣愣地看着那束红黑交错的阴影举起了凭空出现的格斗仪。
“住——手——”
纵然一跃。
铺天盖地的白光，吞没了眼前的世界。
♡
“这是哪里？”
金色的眼灯，隐入无边无际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几乎为那场未完待续的闹剧彻底画上了终止符。
“泽塔？”
什么都看不到，所有的光几乎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他感受到了手掌传来的，熟悉地温热。
“太好了，你还在。”赛罗长出了一口气，“你不是答应我，不会再——”
“滴答，滴答……”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顺着赛罗的侧脸，留下蜿蜒的水迹。
“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赛罗……”
他的哨兵，猩红眼睛的正无穷战士，此时蜷缩在黑暗之中，无数句“对不起”被眼泪浸的又咸又苦。
赛罗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是哪里？”
“监狱。”
“监狱，看来是他们把我们俩都给关住了，太坏了，真是……”
“是……我带你来的，对不起，赛罗。”
赛罗有些痛恨这片厚重的黑暗，看不到他以泪洗面的脸。
“我也不想来这里，可是，只有这里没怎么被破坏。”
“什么？那……那训练场呢？”
回应他的是无边的漆黑和静谧，良久。
“被毁掉了。”
“那……那其他战士们呢？”赛罗有些急躁，“泽塔，快起来，贝利亚他们没准还在训练场附近，我们得过去救他们——”
“对不起！赛罗！是我……没有控制好你……”
决堤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倾泻，“他们……他们已经……”
“已经，永远地消失了。”
“妈的！这帮疯子！”赛罗鲤鱼打挺起身，气的一拳锤在身后的墙上，“为什么要把那么多无辜的人也卷进来！”
“咚，咚，咚……”
盛怒的赛罗，在锤墙的声音里渐渐冷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监狱里不顾一切也要撞开笼子的泽塔，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不是他们杀的，赛罗……都是我的错。是我……”
捶墙的声音骤然停下了。
记忆深处的那道白光，纵然一跃……
我不是挡住了泽塔吗？
不对……
我是背对着泽塔的。贝利亚的格斗仪。怎么会放出白光呢？
那些白光……
是……难道说……
是我……
“陛下，一切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最终武器鬣狗.代号Z已经在过度的紧张和愤怒中开启了第二阶段。”
“这不是，说话挺利索的嘛，”贝利亚抱着胳膊，关上了高塔最顶层，最靠里面的门，“是不是故意倒我身上的，嗯？”
“被陛下看出来了，真不好意思，”伏井出k捂住了绯红的双颊，“只是，那实验体咬的太疼了，我真怕再也见不到我的主人了……”
“我等这一刻太久了，简直都要望眼欲穿。”贝利亚悠悠地说着，“帝国里口口相传着凶残的童话故事，那个丧钟，毁灭了宇宙。”
“少年沉浸在英雄主义的幻想中，对自己的身份浑然不知。”伏井出k笑着对答，“对从天而降的伙伴不屑一顾，却在情意里迅速成长。”
“可惜好景不长，恶龙登场，夺走少年最重要的搭档。”贝利亚踱着步子，“被夺走所爱的少年，愤怒地张开獠牙，这时才发现，原来真正的恶龙是自己，原来自己就是童话的一部分。”
“伏井出k，我还记得，你将他命名为Z的那个晚上，我说，还应该多加一个称呼——鬣狗。这个灵感其实并非来源于那颗遥远的星球，只是这个故事里最不重要的配角，精神实体的形状。”
“精神实体的鬣狗一而再再而三的暴走，而真正的鬣狗却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Z——E——R——O——以终结的字母开头，却象征着原初。”
“赛罗，你的命运，就是为宇宙奏响这名为新生的丧钟啊！”贝利亚顺手拾起桌上的棋子，用力向空中抛去。
“战车，能在一个平面内任意活动，多么强大的力量啊。”
“可是却被跨平面行走的王后打败了。”伏井出k捡起落在旁边的王后旗，“什么鬣狗，什么Z，不都是陛下手中的提线木偶么？”
银河帝国的好奇心终于蔓延到了宇宙的角角落落。
“赛罗，赛罗！赛罗？”
“赛罗……”
长夜无声，是冰冷的墙壁，是浓的透不过一丝光的黑暗，是曾经被“鬣狗实验体”撞开，此时却安静地停泊于角落的牢笼。
“赛罗——”
环绕着肩膀与脖颈的温热，将无声的战士包裹。
“你一句话都不说，我……”泽塔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几乎看不到。
“我很害怕。”
赛罗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徒留一阵急促的心跳，外置心脏里的因子横冲直撞地捶打着胸口。
“我，还能说什么呢？”
良久良久，赛罗仰起头，将话音掩盖在叹息里，“那些战士们的亡魂，也不想听到我的声音吧。”
“毕竟我啊，连救人，哼，”他用尽全力苦笑着，“都害死了这么多人，哈哈，简直……就是一台杀人机器嘛。”
“赛罗……”
耳畔传来隐秘的啜泣，滴答，滴答……有湿润的东西砸在自己肩膀上，这是什么，泽塔在做什么？为什么我的眼睛连一滴水都流不出来呢？
“窗外又多了几颗星星。”贝利亚倚着墙，“连我都觉得‘人死了会变成星星’这种只有低等文明才会相信的东西，也变得有几分浪漫了。”
“死了多少人啊，”伏井出k算了算，“嘛，完全记不得了呢，”他笑容璀璨，“那些只会拖后腿的蝼蚁被提线木偶干掉，正好。”
“赛罗，你别这么说自己……”泽塔埋进赛罗的颈窝，湿漉漉的眼睛蹭花了蝴蝶般湛蓝的披风，“是敌人……是贝利亚，是伏井出k……这一切都是敌人计划好的！”
“你现在懂得哨向系统的真谛了吗？”贝利亚侧过头，用血红的狭长眼灯注视着伏井出k幽绿的眼底。
“我曾以为自己领悟了，可直到今天，看到那些整天进进出出的乌合之众被赛罗一发攻击全部击溃的时候，”伏井出k越说越兴奋，绯色的云朵悄然攀上双颊，“看着自己和陛下亲手打造的哨向系统在那一刻灰飞烟灭，我才明白，才明白——”
“——什么拉低一半人的战斗力，什么匹配什么训练什么保卫帝国，丢掉，全部都丢掉！无所谓的东西罢了。帝国的壮大，和区区几个哨兵向导有什么关系啊！”
“怪不得，怪不得……”赛罗冷笑着，熄灭了金色的眼灯，“怪不得每次检查的时候，不管是贝利亚还是伏井出k都是那么无所谓……”
“你怎么能说这是无所谓地东西呢？如果没有哨向系统，赛罗怎么可能靠自己的力量亲手开启‘鬣狗’的第二阶段呢？”贝利亚笑了笑。
“泽塔，”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黑暗中的影子动了动，“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其实……哈哈哈我其实是个疯子啊哈哈哈……”
“哨向系统才不是为了提升军队的战斗力，反正和赛罗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泽塔的存在也只是拉动了第二阶段的引线，对于一个犯了叛国罪的囚犯而言，”伏井出k冷笑一声，“能作为唤醒赛罗的最后一级台阶，他应该心怀感恩。”
“对不起……赛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若有似无的啜泣顷刻间化作瓢泼大雨，“我……被手环控住，被迫陷入了暴走……我不想暴走，我不想暴走……我……我想救你，我想救你啊赛罗……我，我怎么能在那个时候，那个时候……”
“心高气傲，天赋异禀的少年好不容易和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建立了联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生命流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简直太绝望了，能够体会到这样深刻的绝望，”伏井出k结束了空洞的笑声，“赛罗的总教官生涯和向导生涯，终于，落下帷幕了。”
“泽塔！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我会变成这样，”赛罗猛然起身，想用个严厉点的语气，声音却颤抖不已，“你究竟知道多少事，贝利亚、伏井出k还有这银河帝国，你到底知道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赛罗剧烈地喘着粗气，“我们不是，专属的向导和哨兵吗？你不是说过我可以永远相信你吗！？”
“因为我不能说啊，赛罗。”
泽塔的回答被眼泪浸泡的发软，“还记得这根引线吗？”他忍着剧痛从外置心脏里抽出了那根白线，“如果说了的话，你就会……”
“砰——”
监狱的墙壁上落下一个大坑。赛罗沉默地靠在坑旁，低着头，开口的时候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我会死吗？”
“尽情怀疑吧，崩溃吧，然后在早已铺设好的道路上前行吧。”伏井出k冷漠地想着，“嘶……”一阵疼痛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指缝里流露出荧绿的光粒子。
“还疼？”贝利亚闻声而来。“那又怎么样，”伏井出k咬着嘴唇，“我才不会被这种小伤打倒呢。”像是为了证明他的判断的确不假，他倒吸一口凉气，在猩红目光的注视下，用力将两根手指刺进了伤口。
“嘶……”剧烈的，爆炸般的痛感从心口迸发出来，顺着血管刹那之间遍布全身，再汇聚到伤口处，夹杂着无数喷薄而出的绿色光点，落了满天。
他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摇摇晃晃地试图找到可以攀扶的东西，最后连身退到了墙角，奋力抑制着想要缩成一团的冲动，靠着冷冰的直角，仰着面喘息。
“贝……贝利亚大人，”他捂着伤口笑，好像指缝里流窜的不是光点，而是这宇宙里最为珍贵的宝藏。“我……我才不……不会因为这点痛就……”
贝利亚终于放弃了只是做一个观众，欣赏了一幕足够血腥也足够惊心动魄的演出，他心情甚好。
“嘘——”
漆黑的利爪比了安静的手势，轻轻竖在墙角的家臣眼前。
回应泽塔的是长久的死寂，良久，赛罗如地狱归来一般缓缓开口。
“我是这样的人，那……死了就死了吧。”
有一瞬间，泽塔觉得出离了理智。安静的监狱里回荡着永恒的漆黑，没有人知道那双璀璨的承载万千星辰的眸子此时有多暗淡。
“你在说什么？”
轻飘飘的，像是来源于另一个宇宙，又好像在质问。
“你在说什么，赛罗？”
赛罗缓缓离开了墙上的大坑，“你……”那是什么，愤怒吗？他为什么会愤怒，杀人者偿命，既然欠了他们的命，还回去自然也是理所当然吧。
为什么，泽塔为什么这么愤怒？他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掐灭我唯一的光，赛罗？”
泽塔浑身颤抖，“你为什么会随随便便讲出这种话啊？赛罗！你知道赛罗对我对宇宙而言意味着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说的出这种话啊——”
他顾不上掩饰，顾不上平复自己，泪水如连珠炮般的责问，一滴一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赛罗面前。
“你不是教育过他们吗，帝国，不需要无谓的牺牲。”
伏井出k如痴如醉地凝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眸，猩红色眼灯里的自己凌乱脆弱又不堪，仿佛将训练场的从容全都丢弃了一般。
可贝利亚并没有给他欣赏自己的时间，下一刻，漆黑的利爪便出现在伤口处，伏井出k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浑身被猩红的光包围——一如那炽热的，快要将人烧成灰的眼神。
“对不起……”
那些撕心裂肺的，破碎的尖叫，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平静的无声无息。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这样说话了。”
“诶？”泽塔有些迟疑，习惯性地拍了拍赛罗的背，“没关系，我能理解的。”他勉强笑了笑，又回到了曾经那个没心没肺的声音。
炽热的疼痛被拉长，被无限延伸，贝利亚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伏井出k神经紧绷时一闪一闪的绿色眼睛。
“你，还知道别的吗？”
“我……我保证不会对赛罗师父撒谎，但是……”
“我明白了，是他们不让你说，对吗？”
强忍着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贝利亚大人？”
红光褪去以后，伏井出k摸了摸脖子，皮肤光滑而完整，看不出一丝痕迹。“陛下，在……在为我疗伤？”
“你是最重要的棋子。”贝利亚转过身，“自然，在发挥作用之前，我不能让任何人碰你。”
“那我是陛下最喜欢的一颗棋子吗？”
贝利亚转过头，有些诧异。伏井出k突然觉得筋疲力尽，万事万物都有代价，治好的伤口顺便带走了精气神，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好想再看看陛下……
失去意识前，怀着这个心愿，伏井出k毫无征兆地倒在贝利亚肩头，陷入梦乡。
“唉。”
伏井出k靠在贝利亚常坐的沙发上，睡得很安静。贝利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棋盘，“战车”被“王后”吃掉了，那么接下来呢？
“最喜欢的棋子不也是棋子吗？”
贝利亚笑了笑，转身离去，顺手关上了门。
♡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确定的是，”赛罗顿了顿，“我是被制造出来的，毁灭和平的战争机器？”
泽塔无言地点了点头，“我赌上性命将真相告诉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战胜他们的阴谋。”
“只是没想到，又被他们抢先了一步，我们的察觉和警惕，也成了计划的一部分。”
“那为了帝国的荣誉，身为战士的荣光，都……都是骗人的吗？”
“嗯。”
“嗯，我知道了。”
“诶？”泽塔愣愣地望着他，“不……不愧是赛罗，接受的好快。”
“才不是。”赛罗低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让我接受这样的事实还不如把我杀了算了。”他愤恨地，咬牙切齿地说完，一拳打在监狱密不透风的墙上。
“泽塔，”他望着地板发呆，渺远的声音仿佛来自于另一个宇宙，“我以前问过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寻找真相。”
“现在真相就在眼前，你有勇气和我一起毁灭高塔，毁灭银河帝国吗？”
他转过头，灿金的眼灯里爆裂出无尽的光辉，刹那间撕碎了密不透风的黑暗。
“哈哈哈哈哈哈……”泽塔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捂着肚子笑弯了腰。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赛罗后知后觉地有些难为情，径直走到泽塔身旁不由分说地摁着他的肩膀，“你笑话我？”
“没有没有……不好意思，我只是开心。”他顺势钻进了赛罗怀里。“终于，终于可以并肩作战了，”他暗自想着，加深了拥抱的力度，“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等我们毁灭了银河帝国，打败了他们，赛罗，我就把所有的故事全部告诉你——不过，这个故事阴暗，晦涩，充满了黑色的恶趣味，我并不知道你是否会喜欢。
但我答应过你，永远永远，都会对你坦诚。
可这一刻并没有一直停留下去，“诶！赛罗，你干嘛呢！”
“那我总得重新认识一下自己的身体吧，”赛罗简单热了热身，“照你的意思，我应该是很强喽？至少比我认知的还要强很多吧。”
“如果说这样的威力是第二阶段的话，”赛罗沉吟片刻，“我想……”他眉头紧锁，一点也不想将这个猜想宣之于口，却隐隐觉得自己离真相又进了一步。
“我想第二阶段应该不是终点，他们的计划连训练场和那么多条人命都可以不要……我实在不敢想象，我究竟还会变成什么样——”
“那想象不到就不想了呗！赛罗，我们休息一会吧。你饿不饿啊，我出去看看有没有吃的……”
“泽塔！”赛罗毫不留情地打断，“如果，我进入了下一个阶段，那……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泽塔呼吸一滞，“快告诉我啊！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办，你一定知道的吧。”
“会……”泽塔收起了强装的轻松和无所谓，“会毁灭这个宇宙。”
“第二阶段的力量是毁灭整颗星球，赛罗，在这颗星球上，只有监狱和贝利亚的房间没有被毁掉，其他的……都……”他叹了口气，再也说不下去了。
赛罗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所以塔已经……”
“是的，塔已经不复存在了，监狱外就是真正的天空。”
“赛罗……”泽塔担忧地看着他，“你还好吗，这……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如果我当时控制的住，不让这一切发生就好了。”
银色的，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了水蓝色的拳头。
“我一定会杀了他们……不，不对。泽塔，我要拜托你一个事儿，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是赛罗说的，我都会答应的！”
“那……如果我控制不住，要往下一个阶段发展，泽塔，你能在我毁灭这个宇宙之前杀了我吗？”
泽塔愣住了，“什……什么？我……我听错了吧。”
“我的手上已经沾满鲜血了，泽塔。”赛罗凝视着那双晶莹的，钻石一般的眼睛，“我只能拜托你，别让我一错再错下去了，好吗？”
啪嗒——
一颗晶莹剔透的钻石从眼灯里滚落，摔在两人中间，溅起惊涛骇浪。
泽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流泪。
“你快点答应我啊！泽塔！我们不是专属的向导和哨兵吗？这点默契肯定是有的吧。”
“对了，我刚才就想问来着，”赛罗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了摸泽塔湿漉漉的脸，“这是什么？”
“这是……眼泪。特别生气，特别伤心的时候，就会流泪——特别开心的时候也会。”泽塔轻轻地说。
“为什么我……我就流不出眼泪呢？因为我是被制造的吗？”赛罗重重地叹息着，“好咸。”他闻了闻，又舔了舔指尖残留的水迹。
“只有这个，我……我暂时不能答应你，抱歉。”泽塔很抱歉地笑笑，“会有办法的，难道……难道我们的命运，就只有走上他们预设的道路这一种结局吗！我们，我们从建立联系走到今天，一起度过了那么多的日夜，从失控的对手，变成足以交付后背的伙伴，就算是我们两个人，也不能打破命运的枷锁，活出自己想要的未来吗！”
“等等，哨兵、向导、哨向系统……”泽塔顿了顿，“赛罗，赛罗！”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欣喜若狂地看着他，“或许还有办法，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起作用，但是这次，我想麻烦赛罗像我相信你那样相信我。”
♡
“是你的存在，点燃了我那颗连毁灭斯特鲁姆之星的火灾也无济于事的心。”
苟活在母星燃烧的废墟里，伏井出k从未想过，某个夜晚，他会将他的心、他的灵魂和他的一切尽数奉献给那双伤疤一样狭长的猩红色眼灯。
是狂热的，孤注一掷的向往；是痴迷的，飞蛾扑火的献身。是爱吗？当然不，爱是何等高尚的词汇，岂能容忍这样固执的纠缠来玷污。
低等的文明总是喜欢用编造传说故事的方式，来诠释他们眼中，有关于生命的降临和消亡，文明的诞生与陨落。伏井出k向来看不起那些“开天辟地”和“偷尝禁果”的神话，斯特鲁姆之星崇尚科学，璀璨的科技文明诞生了太多人类智慧的结晶。
或许，一个文明之于宇宙，就如同一个生命之于一颗星球。诞生，发展，壮大，毁灭。恢宏的一生在更高一级的视野之中，无非是沧海一粟。
或许“天妒英才”对于一个文明也适用。毫无征兆的大火，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颗星球，母星霎时间从勃勃生机的莹绿色星体，变成了一颗满是伤疤与烈焰的焦黑色死星。
伏井出k苟延残喘在残垣断壁之间，活像大地震过后，坍塌废墟的缝隙之间，瑟瑟发抖的老鼠。
生存，是生物的本能。他太过渺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家园被毁，昔日闪闪发亮的一切化作呛人的黑烟。斯特鲁姆之星同样渺小，她的存在之于整个宇宙演化的进程而言，那场大火，甚至算不上一朵烟花。
“如果没有遇到贝利亚大人……”
“算了，因为已经遇到了贝利亚大人，所以我永远无法想象，也不愿想象那种假设。”
滚烫的梦魇终结在一个漆黑巨人的背影之中。伏井出k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那场漫无边际的大火居然真的像梦一般地消失了。
“难道……低等文明说的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明么？”
原本莹绿色的眼睛，在极端的条件下，已经变得灰黄。他努力睁大眼睛，想将眼前伟岸的巨人的一切尽收眼底。“再看仔细一点，再看仔细一点，我的神明，我的救世主，我的一切……”
“真是一颗无可救药的星球……简直和我一样。”
漆黑的巨人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
“等等，请等一下，麻烦你……咳咳，咳咳……”顾不得形象，顾不得体面，他跌跌撞撞地冲上去，奋不顾身地一跃而起——
他碰到了那个黑暗的背影，指尖如同被灼热的光刺中，甚至没有物体的实感，只有疼痛告诉他，眼前的漆黑，确确实实也是一个生命，是扑灭了斯特鲁姆星之星大火的神明。
“难道，是光之生命体……光之国的战士？不，不对……怎么看都不像光之战士吧。”
“咳咳……咳咳……我，我叫伏井出……咳咳咳……”
真是糟糕透顶的自我介绍，伏井出k想着，一边咳出了一大口血。
“哦？”
黑影转过身，他没想到这片毫无生机的焦黑土壤上，还存在着生命力如此顽强的老鼠。
“你是这里的——”
“请您带我走吧，我的……咳咳……咳，我的神明大人，咳咳……咳……抱……抱歉。”
巨人有一双伤疤一样狭长的猩红色眼灯，他凝视着眼前匍匐在他脚下的虫豸，不置可否。
“你不会以为，是我救了你吧。”巨人冷笑着，化作和他等身大小的模样，“我可不是什么救世主，就在刚才，我把光之国毁掉了。”
“好厉害！”伏井出k捂着嗓子笑了笑。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即便尘土和伤疤覆盖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他眼里莹绿色的火焰。
“像这场大火灾一样毁灭了一个星球，你也觉得好厉害么？我杀过数不胜数的人，破坏了他们的文明，我向来以恶魔和暴君自称，从不觉得自己是神明。”
“那，那可真是令人沉醉啊。”伏井出k低着头，淡淡地说。
巨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声音里大致判断……他在笑。
“能毁灭一个文明的力量，也太强大了吧！我决定了，我会永远追随您，付出我的一切。”
“你……”巨人有些烦躁，“你的星球不在了，听到文明的破败，你不会产生哪怕一点共情——”
“完全不会！”伏井出k猛然抬起头，苍白的瞳眸里燃烧起翠色的火。“家园毁于一旦……多么难忘的经历，如果这份绝望能让更多的人品尝就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漆黑的身影大笑着，“这可不是正人君子的说辞。”
“我也不是什么是正人君子。”伏井出k剧烈地喘息着，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让他有些累，“斯特鲁姆之星燃烧了那么长时间，那么多不眠的日夜……回应我的期盼的，让我相信低等文明口中所言‘神明’真的存在的，”他冷笑，“是黑暗啊。”
“我决心将一切都奉献给黑暗。我宣誓，为了黑暗的荣耀而战，为了捍卫神明而战，为了延续绝望，毁灭生命而战。”
巨人并没被这段直抒胸臆的宣誓所打动。“你也看出来了，我是黑暗战士。我视人命如草芥，杀了昔日的玩伴，也杀了给予我帮助的人，我要取得足以统治宇宙的最强大的力量，最强大的顶峰只能容得下一个人。所有人，包括你，也都是我的敌人——”
“那就杀了我！”伏井出k飞快地说，“那就杀了我，在最需要的时刻，对您最有利的时刻，杀了我就好。”
“你……”巨人没来由地愤怒起来，“我欣赏生物求生的本能，而绝望便诞生于此。一心求死的生命不配为生命，早已失去了存在的资格！”他不由分说地伸出利爪，掐着伏井出k的脖子，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拽的站起来。
“呼……呼……”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就像那个毫无征兆的夜晚，被烧焦的味道从梦中唤醒时的感受。
伤疤一样的眼灯，静静地注视着老鼠窒息的全过程。弥留之际，他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欢喜，甚至崇拜，仿佛掐着他脖子的手来自于外人。
“你……”
巨人有些不解，身体却先一步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谢谢您。”
“什么？”
“谢谢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呀。”
巨人看着那张脏兮兮的，脆弱的有些可爱的笑脸，第一次感到词穷。
“你另找他人吧。其实，我并没有毁灭一个星球，也没有杀死儿时的玩伴——因为追求足以统治宇宙的力量，我背叛了光之国，被他们赶了出去——我刚才经历了一场无可救药的失败，就像你身后这颗星。”
巨人淡淡地说完，仿佛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不要！”
奄奄一息的老鼠再次一跃而起，这次，他的手，脸颊和残破的衣服全都碰到了那一束黑色的，足以烧穿心脏的光。
巨人顿了顿，“为什么？”他有些不可思议。我明明说的那么清楚了，力量的顶点，只能容得下一个人，靠近的我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被我打败，被我利用。
“就当做我爱上你了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后的母星——莹绿色的斯特鲁姆之星，终于不堪重负地爆炸了。焦黑的碎片像烟火，像花瓣，为电影的落幕蒙上一层童话般的氛围。
“爱？”巨人咀嚼着这个字，“即便会烧成灰烬也要爱？”
“对。”
“即便会被利用，被欺骗。”
“对。”
“即便会……”
“是您将我被大火烧的空无一物的心重新点燃了。我的神明，我的一切……您赋予了我第二次生命，永恒的生命。”
巨人沉吟片刻，笑了笑。
“先别和我挨这么近，会烫伤的。”
“诶？”
巨人转过身，玩味地看着伏井出k脏兮兮的漂亮脸蛋上因为自己又添上去的伤疤。
“诶？”他以为又要被锁喉，而漆黑的利爪只是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刹那间，几乎能将人烧成灰烬的红光遍布全身。他被烫的几乎失去了理智，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灼痛的伤疤全都不见了。
“我叫贝利亚。”巨人淡淡地说，“你叫什么，我刚才没听清。”
苍茫的宇宙静谧而无垠，掠过了两道漆黑的虚影。
♡
“所以，你想到……”
“我们，可是专属于彼此的哨兵和向导啊！”泽塔兴奋地大喊，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
“那，那又怎么样，”赛罗涨红了脸，不明白在这绝望的黑暗里他一个人高兴个什么劲儿。
“最了解我的人就是赛罗，最了解赛罗的人，也一定就是我啊！”
漆黑的监狱里，回荡着希望的钻石般的光。
“才……才不是！”赛罗推开了那个差点要八爪鱼一样抱住自己的身影，“最……最了解我的人明明是他们，是他们制造了我，我……我必须得趁着最终决战前了解怎么控制身体——”
“交给我吧！”泽塔大喊着，“就交给我吧，我们不是搭档吗？”
“怎……怎么可能？你怎么……难道……难道说！”
思绪沿着时空的轴线漂流，陡然停留在那个寻常下午与病房的据点。
他猛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灯，对上钻石般的视线。
“都说了不要叫我师父！”赛罗没好气地打断他，“对练，就是敌人，你不明白吗？”
你是笨蛋吗……他无声地责问他，我刚才……差点想要杀掉你。
“或许这个名为鬣狗的计划早在那时就初见端倪，不……还要更早，那些对练时莫名其妙的怒火，想要窥探他的念头和抑制不住想要杀了他的冲动——都是因为我是机器，一台杀戮机器。”
他有些心虚地抬高了声音，不然，想杀一个给自己真诚道歉的人也太说不过去了。
“我明白了，就像角色扮演一样。”坐在对面的人眨了眨钻石般的眼睛愣了愣，笑的天真无邪。
“我知道了，是角色扮演！下次对练的时候，赛罗师父来扮演我的敌人，我来扮演赛罗师父的敌人。”
“啧……说的那么麻烦。”他心虚地抹了抹嘴角，烦躁地瞟向窗外。
“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不还要比那更早，早在我降临之前，你的献身就已经被写进了计划里，毫不犹豫的牺牲品，是让我走上预设之路的最后一级台阶。”
“角，色，扮，演！”
他们异口同声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赛罗看到那双钻石眼灯里破碎的星，正在一点点聚拢起来。
整个哨向系统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平衡战力，而是我。向导和哨兵，只是贝利亚和伏井出k棋盘上的棋子，所谓英雄的誓言，也不过是帝国铁骑之下，摇摇欲坠的遮羞布。
“那么，就用他们视为棋子的东西，打他们个落花流水！泽塔，最后一次战斗，就由你来扮演向导吧。”
密不透风的黑暗陡然出现了一道裂缝，风透进来，吹起了蝴蝶般湛蓝的披风。
“不愧是赛罗，和我想的一样。”
泽塔笑着，他的笑容和他的眼灯一样，闪闪发光，熠熠生辉，足以照亮星河。
“哨向系统就在外置心脏里，”赛罗指了指自己椭圆形的天蓝色外置心脏，“只要交换外置心脏就可以了吧，反正这是为了迎合哨向系统开发的特殊器官，短时间拔掉应该死不了——你的怎么这么大，看着好土啊。”他嫌弃地撇了撇嘴。
“是恶趣味吧，为了让我这个灭世的假冒伪劣更能以假乱真一些……Z是zero，还是zett呢？”
“都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终结帝国的扩张，终结他们的阴谋！”赛罗掷地有声地说着，“我数到3，我们就同时拿下来再交换。”
“3——”
“2————”
“1——————”
霎时间，银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光粒子，彻底撕碎了监狱里残存的黑暗，几乎点燃了整个世界。
“呼……”赛罗坐在废墟旁喘了口气，“好幼稚啊，为什么要把自己名字戴在胸前——你平时都不尴尬的嘛？”
“诶？我还挺喜欢我的外置心脏的。”泽塔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胸口的椭圆形，“不过，这个也不错，我也很喜欢。”
“赛罗师父——”
“你怎么突然又叫起师父来了，搞不懂你。”
“我能感受到这颗外置心脏里传来的能量，赛罗师父是一个很好的向导，我会向赛罗师父学习做一个好向导的，一定！”
♡
“我怎么昏过去了……”
伏井出k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有些晕，梦里久违的，铺天盖地的炽火，似乎唤醒了那些来到银河帝国之前籍籍无名的，生死未卜的，有如一具空壳的岁月。
“是陛下为我的故乡盖上了一块还算体面的裹尸布，”他对自己说。
“是陛下让我看到了那片焦黑的土壤与橙红的火光以外的色彩。”(作者吐槽：虽然但是你家贝利亚身上就黑红两个色吧这个喷不了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你终于醒了，伏井出k。”
来自地狱的低吟，充斥着他的耳膜。
“陛……陛下，”他慌慌张张地跳起来站直，“我……我不是故意放松警惕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睡过去了。”
“我也不想这么早叫醒你。”贝利亚笑着晃了晃手中亮晶晶的东西，“但是，你自己看看时间呢？为了这一刻准备了这么久，不能，功亏一篑吧。”
纯白的怀表躺在黑色的利爪之间微微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粉身碎骨。
滴答……滴答……
“啊，啊啊啊……我怎么……真是该死差点错过这最重要的终章——”看到怀表上的指针，伏井出k顿时脸色煞白……不，根本不用看指针，陛下拿出怀表这类低等文明用来记录时间流逝的载体时就说明，那个时刻，已经近在咫尺了。
“嘘，我在聆听，这绝望的声音。”
窗外是一片废墟，监狱里瓦砾间埋葬着士兵和战车，静谧的棋盘深处，王与后不动声色地俯视着脚下破碎的帝国。
“伏井出k，有时候我觉得，银河帝国就像一盘棋。你会为了我，为了站在这块棋盘上而全力以赴，直到献出一切吗？”
“当然了，陛下。”伏井出k笑了笑，声调染上了愉快的尾音，“我等这一刻，望眼欲穿。”
“好。”贝利亚同样报以微笑，“那么，我就放心了。”
他面对着伏井出k说完这句话，活动筋骨似的动了动肩膀，身后夺门而入的两个人影便瞬间飞出窗外。
空荡荡的帝国，回荡着战车的悲鸣——“泽塔！你还好吗……贝利亚！我要杀了你！还有你的走狗和你身后的帝国！”
“咳咳……咳，我没事，赛罗。”泽塔不动声色地抹掉嘴角的血迹，虔诚地抚摸着胸口椭圆形的外置心脏，祈祷一般地默念——
我决心将一切都奉献给光明。我宣誓，为了正义的荣耀而战，为了捍卫挚爱而战，为了斩断绝望，拯救生命而战。
“帝国，不是早就被你毁灭了吗？沾满鲜血的，鬣狗？”贝利亚不慌不忙地降落在两人面前，“作为黑暗战士而言，真是精彩的首秀啊。”
“他才不是黑暗战士！”赛罗身后的泽塔和贝利亚身后的伏井出k同时反驳。
“陛下，提线木偶也配的上战士二字吗？”
“赛罗和你们不一样！我们一定会打败你们的！”
片刻的争执散落在广袤的天穹和脚下的废墟之中，窒息的沉默再次笼上了寂静的帝国。
“伏井出k啊，”来自地狱般的声音叹了口气，“你的心难道只有针尖儿那么大吗？”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白光交织着浓厚的黑雾，与拔地而起的机甲为垂死的帝国迎来了最后的安魂曲。
“你，凭什么，控制我的，人生！”赛罗几乎将浑身的能量集中于双手，白光宛如利刃斩断贝利亚周围蛇一样蜿蜒的黑色，“凭什么！让我做！这种事！”他张牙舞爪地攻击着，愤怒以指数级别的速度迅速占据大脑。
“我们想想战略计划吧，泽塔，如果我控制不住暴走的话怎么办？”
监狱里，赛罗捂着胸口Z形的外置心脏，“感觉胸口好重，还是觉得好不习惯的样子。”
“策略吗？”泽塔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完全没有头绪哦。赛罗师父去攻击贝利亚，我来搞定伏井出k，并且利用哨向系统的联系控制住可能暴走的情况，还有别的吗？”
“你……”赛罗扶额，“你别忘了，精神控制的时候，你需要进入我的精神世界，那么他们随便在现实世界里干扰一下做点什么，你不就……”
“对哦……赛罗师父好聪明，嘿嘿。”
“我不就是因为担心这个才没有在那个时候……”赛罗顿了顿，“啊啊啊算了不要再想那个时候了我们得想想以后怎么办——”
“别自责，赛罗，”泽塔眨了眨眼，轻轻将赛罗揽入怀中，“我相信我们会胜利的，我一直都这么相信着。”
“总之，”赛罗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稍微冷静了一些，“在大战结束之前，我是绝对不能暴走的。所以，如果感知到我有暴走的可能，你的优先任务就是先控制我。”
“你一直都是我的优先，赛罗。”
“喂！说正事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讲这种话。”怎么回事，感觉耳根发烫，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为什么不行嘛，”泽塔相当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很爱赛罗啊，所以会这么想当然是理所当然的吧。”
“被制造的杀戮机器，本质就是机器，和洗碗机洗衣机有什么区别，”贝利亚冷笑着，挡下那些亮的刺眼的攻击，“作为机器居然被这样悉心地培养，应该感到荣幸吧。”
“赛罗，赛罗……”联系的引线几乎要点燃起来，泽塔惊慌失措，“要冷静！要控制！赛罗！要为了最后的胜利！”
他竭尽所能释放了安抚性的因子，还没来得及为赛罗脱离暴走峰值而高兴，身体便被银色的利刃穿透，吐出了一大口天蓝色的血。
“对手是我都敢分心，”坐在银色可移动重武器驾驶舱里的伏井出k冷笑着，“真把自己当正无穷了？”
泽塔冷笑着爬起来，倒吸一口冷气，“这还能站起来？”伏井出k有些惊讶，“天哪，我都看感动了。”
“拜你所赐，”泽塔冷笑着，捂住喷血的伤口，“拜你所赐，”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还真没那么容易死。”
银色的掌心离开的时候，天蓝色的伤口已经凝固了。
“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伏井出k故意学着泽塔气急败坏的语气，“不就是挨打挨习惯了吗？”
银色的子弹，看不清来源地，几乎一瞬之间便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
“你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奇迹了。”驾驶舱里的伏井出k面无表情，“身为实验体，还犯下了叛国罪，居然有幸见证帝国的新生。”他面无表情地拉动操纵杆，“我要是你，都恨不得跪着迎接这终幕的降临……”
“伏井出k，”泽塔不动声色地抹掉嘴角天蓝色的血迹，“你有什么资格说我？”雨点一样的子弹几乎将他包围，他捂着胸口椭圆形的外置心脏，沉着地谛听着心脏里回转着的，温暖的热流，“连信仰都出卖的人，”钻石般的眼灯爆裂出星辰般耀目的璀璨，“连信仰都出卖给恶魔的人，”他突然提高音量，用平生最大的音量大喊，“有什么资格评论我啊！”
“什么？”伏井出k有些难以置信，“你说，信仰？”
“区区一个试验品，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信仰！”
伏井出k沉着的脸上陡然露出一道裂痕，下意识地顿了一瞬。
“那边的战斗真是精彩啊，”贝利亚笑了笑，一闪身，又躲过了一道白光，“这就是你的实力吗，赛罗？”暗红的披风落下一片血滴般的羽毛，刹那间化作黑雾铺天盖地地束缚了赛罗被白光浸满的双手。
“你不是没有极限吗？这种挠痒痒似的攻击，不可能是你真正的水平吧。”他冷笑着，漆黑的利爪闪过一道红光，霎时间，赛罗便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滴答，滴答……”
“如果见点血的话，能让你拿出真本事来吗？”贝利亚打了个哈欠，“真是的，作为帝国最重要的杀戮机器，我本意是不想伤害你的。”
“陛下！他才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驾驶舱的窗户被打碎了，尽管对手只有一瞬的停顿，但对于鬣狗而言，面对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瞬间的战士而言，也足以逆转局势了——泽塔浑身是血，用身体撞开的合成材料碎片毫不留情地插进伤口的缝隙，但是他做到了——渺小的实验体第一次冲破牢笼枷锁，平视了帝国的总设计师，绝望的缔造者，平视了一切痛苦的根源。
♡
“你说，毁掉一个英雄应该怎么做？”
“诶？”
面对这个毫无征兆，几乎算的上是“横空出世”的问题，伏井出k有些紧张。“该怎么回答呢？”深绿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慌。“紧张什么？”贝利亚只是觉得好笑，“我只是随便问问。”
“嗯……打败他？”
贝利亚斜倚着王座的靠背，眼神轻佻，不置可否。
“不，不对吗？嗯……折磨他，羞辱他，让他跪在黑暗的面前，为曾经唾弃的一切献上尊严，”伏井出k越说越生气，甚至攥紧双拳，“让他尊严扫地，每天跪着擦地板，还要端茶倒水……”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的帝国不过是一片空旷的土地，空荡荡的高塔里，贝利亚的声音回荡着，久久不肯退去。
“你真的挺有意思的，伏井出k。”贝利亚揉了揉眼角，甚至笑出了眼泪。
“我……我说错话了，对……对不起陛下。”伏井出k紧张地筛糠，“咚”的一声便跪倒在王座之下，“我太愚蠢了，实在是……不明白。”
“你说的那些，只能战胜一个英雄。”贝利亚冷笑着，“但是，并不能完全地彻底地，从内而外地毁掉他。”他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披风上暗红的羽毛。
“想要毁掉一个英雄啊——”
“只要让他的双手沾满鲜血，背离信仰就好了。”
“贝利亚大人的意思是，让英雄去杀害那些无辜的人吗？”
“听上去很不可思议吧。”贝利亚笑了笑，“英雄，怎么可能会杀无辜的人呢？”
“所以啊，只要把他们的眼睛蒙起来就好了。即便是强光，也无法叫醒傀儡的英雄救人的美梦啊。”
“不愧是贝利亚大人，”伏井出k摸了摸下巴，“我明白了，我今后也会不断精进，争取……”
“嘘——”贝利亚走下王座，“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他玩味地看着他，漆黑的利爪，“至少不算太失望。”
伏井出k暗绿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真……真的吗？对了……这会还有个实验要去做，我……我先去忙，谢谢陛下！”
漆黑的背影，宛如一滴墨渍落入了夜色。
“当然不算太失望啊，”贝利亚自言自语，“作为最后的，最重要的棋子，这样就很好了，伏井出k。”
“至于伙伴么？共犯么？追求力量的顶点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同行者，至上的山巅只能容得下一个人，伏井出k，你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吧。”
贝利亚偶尔也会回忆往昔——只能是偶尔，过多的记忆，尤其是不愉快的记忆，对于长生的光之生命体而言，算得上累赘。
是攀登力量之巅的过程中必须丢弃的牺牲品。
和伏井出k初识的记忆，那场在贝利亚眼里只是一抹赤色划过天空，对伏井出k而言却是灭顶的火灾，算是漆黑的回忆里，为数不多，闪闪发光的东西。
银河帝国的王座太过辉煌，坐久了就会觉得有些孤独。他从没有告诉过伏井出k，自己暗自珍藏着那些回忆，甚至偶尔的偶尔还会拿出来掸去尘土。
“真是一颗无可救药的星球……简直和我一样。”
为了追求力量的顶点，昔日的旧友化为劲敌，曾并肩战斗，一同刺向外敌的利刃，在那片翡翠似的亮的逼人的眼的光明世界里，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别再一错再错了，贝利亚！”
鲜血模糊了猩红的视线，他看向旧友的表情，他手握利刃，光落在他肩上，而他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像一个“胜利者”——他在哭。
“我身后就是光之国，所以不得不……将你拦在这里……”
“开什么玩笑！——咳咳，咳咳……”他踉跄着站起身，“你那是什么表情啊，不是赢了吗，”他挑衅地抹了抹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赢了！就不要做出这么恶心这么下流的表情啊！你这么强大，却这么软弱，你觉得我看得起你——”
“滴答，滴答……”
鲜血从剑锋滚落下来，他突然停止了抱怨。
“哦对了，差点忘了。”他自嘲般地笑笑，“你可是英雄啊。英雄的双手，怎么能够沾上肮脏的血呢？——尤其是我这种不折不扣的，死一万次都不足以上天堂也看不上天堂的恶棍的血啊。”
他不再嘶吼，不再发泄情绪，“恶棍”二字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冷静的可怕。
“贝利亚，不要再……”
“闭嘴。”
他玩味地笑笑，“你，和你身后发光的绿色大灯泡，实在是太没意思了，”他冷漠地笑笑，“而我突然想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再会吧。”
一个计划横空出世一般地降落在脑海中，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对力量近乎痴迷的狂热是从何而来——毁掉一个英雄，真是太有意思了。
培养他，历练他，为他的人生添置各种俗套剧情里该有的配置——足以托付终身的同行者，足以改变宇宙的天赋，再来一抹独属于少年英雄的桀骜不驯——最后把他们一一收回。
计划比想象的顺利多了，甚至，途经斯特鲁姆之星的时候，他甚至遇到了“同伴”——或许，与其说是同伴，叫“同类”更合适一些。
“等等，请等一下，麻烦你……咳咳，咳咳……”顾不得形象，顾不得体面，他跌跌撞撞地冲上去，奋不顾身地一跃而起——
黑色的巨人为他回眸。贝利亚不可置信地看向匍匐在他脚下的老鼠，居然还有活物？想必这只老鼠的求生欲望一定超乎了自己的想象吧。
“那就杀了我！”老鼠飞快地说，“那就杀了我，在最需要的时刻，对您最有利的时刻，杀了我就好。”
“你……”
贝利亚感到异常烦躁，原来他时至今日还没有命丧黄泉只是侥幸，一个连生命都可以弃之不顾的人，怎么可能做追逐力量顶峰的同行者呢？观念不合是非常可怕的事情，谁知道他今天为了生计不惜用下跪的方式委曲求全，明天会不会在对立的立场边对着你的要害扣动扳机……
这就是宇宙啊，黑暗的，深不可测的，暗藏杀机的宇宙，总有一天，我要征服他……等等，维持生计？
巨人不由得松开了手。
“我决心将一切都奉献给黑暗。我宣誓，为了黑暗的荣耀而战，为了捍卫神明而战，为了延续绝望，毁灭生命而战。”
巨人并没有被这段直抒胸臆的呼告而打动——事实上，他说谎了，或者说，不完全是这样。
事实上，作为斯特鲁姆之星的最后一个生命体，他的存在已经足以让才从光之国铩羽而归的巨人为之侧目。
“你有着对活下去近乎疯狂的执念，就像我对于强大的执念一样，也许，我们是一类人吧。”
在听到“那就杀了我”的时候，贝利亚气的眼冒金星，差点要当场给他个痛快……等等。
“那就杀了我”，这不正好证明了，他不仅不想死，反而拥有超乎寻常的求生本能么？这股渴望甚至热烈到和一个素未谋面的恶徒打赌——赌我不会在这里杀了他。
真是疯狂啊，伏井出k，再让我看看你不为人知的，更疯狂的一面吧。
斯特鲁姆之星爆炸的时候，他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就当做我爱上你了吧。
“就当做是么？”贝利亚相当配合地笑了笑，“真是蹩脚的谎言，姑且，陪你演完吧。”
为了生存而奴颜媚骨，甚至编出只有所谓“光明之流”才会相信的，爱？你怎么可能爱上我呢？爱是这宇宙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甚至不如毁灭几颗星球刺激。
不惜编造这么一个幼稚的有些可爱的谎言也要活下去么？伏井出k，你是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人，那就……做我计划的最后一颗棋子吧。
英雄走向衰败的剧本，只有无辜者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被杀红眼的疯狗英雄扯下神坛——复仇的快感像泥沼一样黏腻，会将英雄拖进血色的深渊。
伏井出k，让赛罗开启第三阶段——灭世的钥匙，就是你啊。毕竟，我问过你了嘛，愿意为我付出一切么？你说过的，你愿意。只可惜这次你赌输了，你的生命将停留于此。
不过，既然挑选了“爱”这个俗套的剧本，那么，为爱献身，或许也算得上世俗意义的好结局。
谁在乎呢？
♡
“泽塔，我还想最后再问一遍。”临走前，赛罗的背影伫立在泽塔面前，蔚蓝色的披风飘扬起一片天空，仿佛蝴蝶的翅膀。
“接下来的苦战，你做好觉悟了吗？”
“当然做好了！”泽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和那一抹澄澈的蓝色紧紧相拥，“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做好了。”
“可是，”赛罗艰涩地转过头，“你以前和我说，你……会害怕。”
“是……是我怕了啊，赛罗。”病房里的泽塔凄然地挤出一个笑脸，“我绝不能把赛罗变成自己这样。”
“但是现在我们是两个人了，不是吗？”
赛罗心里一沉，水蓝色的指尖抚过胸口Z字形的外置心脏。
“赛罗师父对我而言，是哨兵，是向导，是同伴，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是哨兵，是向导，是同伴，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赛罗咀嚼着这些话，只觉得眼睛好干涩，为什么我的眼灯里就流不出泽塔那样咸咸的水呢？他自言自语。
“赛罗，你的命运，绝不该是毁灭宇宙的丧钟，英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永远受他们摆布……”泽塔越说越快，“赛罗师父可是我心中的英雄——”
“泽塔，”
听到这里，赛罗彻底转过身打断了他接下来可能出现的“长篇大论”。
“泽塔，我从来都不认为，至少……将贝利亚和伏井出k视作敌人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再也，没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了。”
帝国昔日的总教官，塔中战力为正无穷的哨兵，代号为“鬣狗Z”的终极武器，此刻用着一种泽塔从未听过的，温柔的语气，平静地叙述着。
“英雄的信仰是坚贞不移的吧，是正确的吧，是经得起考验的吧。”他笑着摇摇头，“可是我的信仰，在得知贝利亚和伏井出k是敌人的那一刻起，已经改变了——显然这份信仰也没有经得起任何考验，他们坏的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我只是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被命运束缚的哨兵，仅此而已。”
“不……不是，你明明做了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否定自己……”
泽塔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很着急，也很悲伤，甚至没有用“赛罗师父”这样的称呼，而是“你”。
“就当是我只是想……捍卫这片宇宙的好奇心而已，才不是什么英雄呢。”赛罗甩了甩披风，意气风发地指向天空，“都灭了，整个宇宙都听贝利亚的，对于别的文明也太不公平了。”他握紧拳头，低声道，“就像那些连自己的命运都来不及知道就被我杀死的战士们那样——”
“我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我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重武器里的泛着银光的信仰之争，在光与暗纠缠的大背景里，有如两条丝线，紧密地缠绕在一起。
“我绝不允许你们伤害赛罗！”泽塔喘着粗气擦了擦嘴角天蓝色的血迹，“从我尸体上踩过去也不行！！”
“你觉得我会留你一条完尸么？”伏井出k反唇相讥，“居然支撑到了现在……不过，也快结束了吧。”
“泽塔，你作为丧钟的最后一级台阶，早就该死了。”
“说狠话谁不会啊，”泽塔喘着粗气，勉强抵挡着他的攻势，“你的信仰就决定了你从一开始就不会胜利！”他大喊，竭尽全力的一击，让伏井出k志在必得的脸上蒙上了一丝阴霾。
“怎么可能？”他阴沉着脸，“他得意什么啊，看到就让人不爽。”
“我和赛罗师父说好了！”泽塔拼尽全力向他大喊，每说一句话，攻击的力度就加重一些，腰腹也渗出一点血，天蓝色的血痕干涸在银白的肌肤上，几乎遮住了原本的花纹，新伤叠着旧伤看起来是那样触目惊心。
“赛罗，我答过你的，说好了，我会永远永远都对你坦诚的。”他心中默念，“等等，赛罗……赛罗？”
哨向系统内的共鸣似乎在一瞬之间出了故障，霎时间，他感觉不到赛罗的存在，即便调动浑身上下的机能，也感受不到独属于哨兵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息。
“怎么办，怎么回事……”泽塔心中警铃大作，伏井出k毫无意外地束缚了他，手杖的前段闪烁着刀锋般的寒光。“刚才的表演是回光返照么？”伏井出k冷笑着，“差点以为要被你打败，简直太丢人了。”
钻石般的眼睛模糊不清，看不到眼前的景色，只是觉得身上好沉，好像被什么东西踩着。他依稀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着“再会了”，生命的意识不断出离脑海，感知自己离彻底冷却还有一段时间的泽塔毅然决定，用所剩无几的生命力释放出安抚性的因子，“赛罗，坚持住啊……”钻石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能遇到你，简直是我人生里最闪耀，最美好的记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破坏！斩杀！我要毁灭眼前的一切！”
被摁下暂停键的的联系在刺耳的笑声里重新构建，弥留之际的泽塔还来不及高兴，便被一道匕首般的红光刺伤了双目。
“真是……越来越让我期待了啊。”贝利亚微笑着拍了拍手，“你喜欢这双眼睛的红色么？”
挣脱黑雾的赛罗捂着破碎的金色眼灯，笑的恣意而放纵，指缝里流露的光也不再温暖，昔日金光闪闪的眼灯，化为了一团黑中透红的血洞。
眼前有一大团黑乎乎的色块，这里是……地狱么？
“再见了，泽塔，”手杖的前段银光闪烁。伏井出k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泽塔的消失，“这就是挑战帝国的下场啊。”
“染上绝望吧！贝！利！亚！——”白光汇聚成前所未有的力量，向贝利亚扑过去。
“真是强大的力量，”贝利亚从容地躲闪，那些白光紧随其后，随着贝利亚躲闪的幅度，照亮了整个废墟。
不一会，贝利亚便停下了，远处的胜利者伏井出k耀武扬威地踩着泽塔的背，全然不顾那些白光的核心、贝利亚和自己早已悄然形成了一条直线。
“第三阶段就要开始了，”贝利亚冷笑着，“伏井出k，成为开启终结的钥匙吧，我会记得你的。”
手杖前段喷发出前所未有的银色，泽塔安静地闭上眼睛，却迟迟没等来钻心刻骨的感觉，须臾之间他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四下无人，包括那一抹墨渍一样的身影。
他只是依稀听到了一句话，“陛下，有危险”……说的太快太急了，他甚至还没说完，就消失在了废墟上空，只留下了一束嫩绿的光粒子。
“诶？”
贝利亚有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鬣狗计划”的最后一把钥匙、银河帝国的总设计师、哨向系统的缔造者之一，伏井出k，并没有按照计划的那样，在惊愕与不知所措的神情里永远地失去生命，再将英雄拖入泥潭。
相反，他的生命在振翅欲翔的瞬间被摁下了暂停键。白光将他包围的时候，他张开双臂，以渺小的近乎可笑的姿态挡在了贝利亚面前。
像一只美丽的，神秘的，只属于夜色的鸟。
绿色的光粒子漂浮在空中，围绕在贝利亚暗红羽毛的披风周围，久久不肯散去。
“你……”
你不是为了求生连尊严都可以不要的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将生命献给我，还是以……这样毫不犹豫的方式？
“就当做是我爱上了你吧。”
就当做是……就当做是……当做的剧本怎么能是真心的？
原来，命运的诅咒早在斯特鲁姆之星爆炸的一瞬就写好了。
原来我们不是同类啊，伏井出k，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赛罗抬起头，满是鲜血的手抚过脸颊留下了鲜红的痕迹，一如那双血色的眼睛。
“不，不可能……难道，难道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你就已经……已经将自己献给我了吗？”
猩红的狭长眼灯，仿佛一片漆黑里夺目的伤疤，“不是为了生存的逢场作戏，也不是为了活着的奴颜媚骨……伏井出k，你……你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
“陛下，鬣狗不过是一件……一件工具而已，为什么您总是……”
那是贝利亚记忆中的伏井出k，面对强大的自己，他活的小心又卑微，却偶尔也会自不量力地将自己和灭世的丧钟相提并论，贝利亚在心里发笑。“这个斯特鲁姆星人啊……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会做，甚至目前一个仅仅存在于图纸当中的计划都会‘威胁’到他的生命。
“伏井出k啊，”贝利亚扶额，“你的心就只有针尖儿那么大吗？”
他口是心非地，以近乎“嗔怪”的方式骂了一句。事实上，他太欣赏这股不顾一切的生存意志了，强烈到能够和自己追逐最强的意志相提并论。
“所以说，是我看错你了吗，伏井出k？”
“去死吧！”赛罗高叫着，眼前的世界逐渐崩坏而扭曲，匕首般的白光不断涌现，几乎将废墟包围。
“原来，你说这句话，只是……只是爱我的表现啊。”
铺天盖地的白光反而让贝利亚渐渐冷静，他背对着那些潮水般涌向自己的攻势，头都没回地将那些白光悉数收进黑雾之中。
“你不会觉得你能打败最初的设计者吧，赛罗，”贝利亚冷笑，“而且，不要打断我的思考。”
“我……我才不疼呢，区区实验体而已，我怎么会怕他？”
记忆里那个令训练场和高塔都破碎的夜晚，仍然历历在目。伏井出k坚定地好像在宣誓，为了证明自己，甚至将手指插进了伤口。
真是个彻彻底底的赌徒，这次押上的是疼痛么？唉，没办法，又让你给赢了。
“陛下……竟然在为我疗伤。”
记忆中的伏井出k有一双澄澈的眼睛，痛的超乎想象的时候，眼底的绿光会一闪一闪的。
接着装吧，装作惊讶的好像得到了恩典的样子……事实上你计划的不就是这样么？贝利亚看着他笑，“你可是最重要的棋子啊。”
“所以……”贝利亚捂着头，“疗伤之后的惊喜……原来不是假的么？”
“他才不是黑暗战士！陛下，提线木偶也配的上战士二字吗？”
那是贝利亚记忆里的伏井出k，他对待别人总是刻薄又冷血，这也难怪……一个处心积虑为了活着都要去赌的疯子，怎么可能慷慨到将他的耐心分给别人。
“原来……并不是这样的啊。”
“原来你对我所有的，所谓的偏爱，都是……都是真的啊。”
“原来你从头到尾，都只想把自己献给我么？不可能……不可能……你明明就知道我会利用你，欺骗你，甚至杀掉你……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是贝利亚大人啊。”
“诶？”
一粒莹绿的光粒子落在贝利亚颈窝。“就当是我爱上你了吧。”
善于撒谎的人终将用回忆欺骗自己。
“就当是我爱上你了吧。”
斯特鲁姆之星爆炸的碎片像烟花，漆黑的宇宙，无尽的时间，将那个干裂的，劫后余生般的吻掩埋进灰尘。
“就当是我爱上你了吧。”伏井出k说完，吻了吻他的脖颈。
“原来你从一开始起……就没打算骗我啊，伏井出k。”
一束白光再次将他包围，赛罗抹了抹嘴角，“掀起黑暗的风暴吧，我等这一刻，望眼欲穿。”
“赛罗，赛罗……冷静一些，冷静一些！求你了！——嘶……”
泽塔跌跌撞撞地打开了重武器的门，被新型材料碎片划伤手指的时候，他痛的倒吸一口冷气，压在心底的疼痛似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从身体的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不……我还不能倒下，我还没有能拯救赛罗，和赛罗身后的宇宙啊！”泽塔喘着粗气，每移动一步都几乎要了他的命。
“等着我，赛罗……等着我……呼……呼呼呼。”天蓝色的血迹遍布全身，与银色的肌肤交相辉映，他是行走在冰刃上的一粒光点。
“去死吧去死吧……都去死吧！”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的白光几乎笼罩了整个世界。
“不要！！”泽塔拼尽全力大喊，甚至踏着废墟奔跑起来，“控制，再控制一下，再坚持一下啊，赛罗！”
白光消散的速度，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慢。他踉踉跄跄地跑到他身边，“还以为要赶不上了……”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大口天蓝色的血，白光终于散去了。
“赛罗你没有暴走吧……”
“没有……吧……”
“不……这不会是真的。”
钻石般明亮的眼睛，即便在生命垂危之时也仍然熠熠生辉的眼睛，第一次彻底地暗淡下来。
一片暗红的羽毛落下，遮住了最后一丝白光。
“赛罗？”
泽塔想喊，却不管怎么张口都发不出声音。
“伏井出k，我对你实在是太失望了。”
地狱般的声音，回荡在废墟之上。
“失望到……连丧钟都被我毁了，就像你毁掉我一样，伏井出k。”
贝利亚平静地自言自语，仿佛讲述着一个遥远的故事。
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收回了沾满鲜血的手。
“唔……”
红色的眼睛，霎时间多出了几道裂痕。
那是泽塔从未见过的，赛罗的样子。他跪倒在地，胸口巨大的血洞有些过于引人注目，几乎捅了个对穿，原先皮肤上的花纹隐藏在这之下，早已看不出踪影。
胸口巨大的血洞如一簇烈火，将泽塔烧干了。
“是你杀了他吧，赛罗。”
“血债就应该血偿，帝国的规矩不容反抗。”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赛罗捂着那处致命的伤口大笑。
“那你觉得，”赛罗舔了舔指尖鲜红的血迹，“你赢得过这片宇宙的丧钟么？”
“赛罗！——咳咳咳……”痛彻心扉的呼喊满是血腥味。
“你不是丧钟啊，赛罗，快想想，你不记得我们的约定了吗？”
“吵死了！”
意识渐渐淡去，他听到赛罗好像喊了一句“吵死了”。是在对自己说么？还好，还能听得到我说什么，说明还没有暴走。
暗淡的眼前只有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色块。可恶……难道我就一点忙也帮不上了吗？泽塔想着，双手捂住了隐隐作痛的椭圆形外置心脏。“哪怕再释放一点安抚性的因子也好，赛罗……我们一定要赢，我绝不能把你变成我那样。”
“我绝不能把你变成我那样。”
“谁……谁在跟我说话？吵死了！”与黑雾纠缠裹挟在一起的赛罗哑着嗓子问道。
“谁知道呢？你幻听了吧。”贝利亚反唇相讥，话音未落便被赛罗狠揍了几拳，“血债血偿，下地狱的时候，我会带着你的尸体的。”他忍着剧痛勉强勾起一个微笑，鲜血模糊了肌肤上暗红色的花纹。“造反了？敢以下犯上了？这还是战士的所为么？赛罗，别忘了是谁创造的你。”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是不是战士！你配么！”泽塔捂着胸口椭圆的外置心脏大喊，“少装深情了，伏井出k不是被你杀的么？”
“谁在说话？吵死了。”贝利亚觉得有些头疼，“哦，你啊，区区一个实验体，能活到现在都算是个奇迹了。有什么资格提他的名字？”他艰难地挡下赛罗密如雨点一样的攻击。
“伏井出k不就是被你杀的吗！”泽塔捂着外置心脏，低头站在原地，站在一地血泊之中，一动不动，宛如一块天蓝的墓碑。
“伏井出k不就是被你杀掉的吗！”他大喊，“不就是被你利用的吗！事到如今你也不敢承认吗？区区一个懦夫，有什么资格自称皇帝啊——咳咳，咳咳咳……”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几乎花光了生命里所有的力气，“我……呼呼，呼呼……”他弯着腰，痛的深呼吸，痛的甚至不能一次性说完一个简单的句子。
“我最……唔……看不起……嘶……你这种——”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
弥留之际，暗淡的钻石眼灯里映照着一大块黑红的色块。
“我的生命要终结于此了么？”泽塔遗憾地想着，“反正，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赛罗应该也听到了吧。”
“只可惜还有一些话是想对赛罗说的，现在恐怕是没机会了。”泽塔从容地叹了口气，面对着逐渐逼近的，伤口般狭长的猩红色眼灯，他有些认命地闭上眼睛。
“真羡慕天生的评级就是正无穷的战士啊。”
临走前，最后一个浮现在脑海的念头，便是“正无穷”。
“所以啊，赛罗，正因为你是天生的正无穷，我才……我才想要拜你为师啊——诶？”
脑海里，那一抹红蓝交错的背影越来越清晰。
“什么，我还有意识？我不是……早就死了吗？”
口腔里传来腥咸的血味，他挣扎着睁开眼睛，暗淡的钻石眼灯里满是一道红蓝交错的背影，伟岸的仿佛清晨初绽的阳光，挡在黑雾和自己中间。
“不许……”
赛罗缓缓开口，声音不再空洞，而是微微颤抖。
“不许伤害他。”
贝利亚轻蔑地看着他，“所以呢？”
世界在片刻安静下来。
话音未落，黑雾顺着赛罗胸口Z形的外置心脏，猛然喷发出来，只一刹那便将贝利亚吞没。
“咳，咳咳……”
那把本应该刺向敌人的利刃，此时此刻，不偏不倚地穿过了自己的胸膛。
“你……咳咳咳，咳咳……”贝利亚挣扎着站起来，暗红的羽毛披风上挂满了凝固的血迹，触目惊心地点缀了披风的角角落落，“你刚才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体会体会由你亲手造成的一切悲剧。”
赛罗缓缓起身，血洞一样的双眼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血泊中的贝利亚。
“你以为你能赢得了我吗？”
他冰冷地问道。
“咳……咳咳……”血迹与花纹混在一起，贝利亚勉强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但我可以毁掉你。”他冷笑。
话音未落，一道剑锋似的白光闪过，割破了他的喉咙。
“好温暖……好温暖的感觉……”
温热的鲜血喷涌出来，洒在漆黑的颈窝。
漆黑的废墟上陡然升腾起一片嫩绿的光点。
“就当是我爱上你了吧。”斯特鲁姆之星毁灭的时候，有一束美丽的绿光，停泊在他身侧。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吻，落在巨人漆黑的颈窝。斯特鲁姆之星的最后一道黑影侥幸地苟活下来，嘴唇上布满了厚重的角质层。
“我为什么还记得这些细节呢？”
伤疤似的红色眼灯彻底熄灭之前，他这样自问。
“难道说……难道说这就是爱么？”他自嘲地笑笑，余光瞥见了赛胸口触目惊心的血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想笑，却只能在脑海中发出喑哑而断断续续的气声。
“我怎么……差点毁掉了我亲手创造的丧钟呢？我本来是目的是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是开启灭世的第三阶段啊……经历了这么多事，害得我差点忘记了。”
目之所及的废墟，深邃的天空，和偶尔飘散出的，各种颜色的光粒子。“这就是我的归宿么？”贝利亚自问，“果然，即便经历了这么多，我依旧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一无所有的人……就像那颗破碎的斯特鲁姆之星。”
“才不是这种的！哪怕是斯特鲁姆之星爆炸前夕，我也生活在那片地狱里啊！”
“诶？”
一粒嫩绿的微光，落在破碎的狭长眼灯中间。
“是爱让我忘掉了执念，变得一无所有。可是，在我失去一切，彻底失败的时候，爱却说，我并非一贫如洗，至少……我还拥有爱。”
爱啊，真是神奇的东西，和这片漆黑的，吃人的宇宙，也太格格不入了吧……两个死一万次也不足以上天堂，更不屑于追随天堂之光明的恶徒之间，居然也会诞生如同爱那般，俗不可耐的感情。
或许不算是如同爱那般，这本来就是爱吧……贝利亚断断续续地思考着，坠入了梦乡。
♡
“贝利亚死了么？”泽塔捂着伤口问道，“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吧，是的，赛罗，你看我怎么说的我就说我们一定会赢的！”
“诶？”
赛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似乎没听到泽塔筋疲力尽的欢呼声。
“赛罗，喂——赛罗——”
他踉跄着走过去，拍了拍赛罗满是血污的肩甲。“怎么会没反应呢？”他不解，银色的指尖才离开，却出乎意料地被一只水蓝色的利爪扣住，动弹不得。
“赛，赛罗？”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被血污浸染的看不出原状的“恶魔”——恶魔的獠牙相当“不可思议”地吻在他颈窝，“赛罗？”
破碎的血红色眼灯里，金色的血管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在致命伤落下的片刻，泽塔拼尽全力，将黑色的格斗剑刺进了赛罗胸口莹蓝的“Z”形外置心脏。
“我一定会控制好你的，赛罗，你务必要相信我哦——
就像我相信你，相信我们一定能摆脱命运那样。”
胸口的Z形外置心脏似乎带着无边的引力，泽塔不由得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这就是赛罗师父的精神世界么？”
渺远的天际传来硬物撞击金属的声音。
“咚……咚……咚……咚……”
“赛罗师父？”他循着断断续续的声音走过去，“是你么？”
“第一日，神说，要有光。于是帝国的福音降临于世，名为丧钟。”
“谁，是谁在在说话？”泽塔警觉地抬起头，“精神世界里怎么会有别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咚……咚……咚……咚……”
撞击金属的声音，化为虔诚的祷词之下，静静的钟声。
“第二日，神说，要有气。崩坏，绝望和毁灭，化作丧钟的吐息。”
“咚……咚……咚……咚……”
“赛罗，赛罗你在哪啊！”泽塔捂着伤口，那里走两步就开始流血，“为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总是那么遥远，那样……遥不可及。”
“第三日，神说，要有星。鲜红与湛蓝交织成星光般璀璨的外表，化为丧钟的铁骑上的钻石。”
“咚……咚……咚……咚……”
“第四日，神说，要有时间。丧钟诞生于时空之下，却终将了结时空。”
“咚……咚……咚……咚……”
“赛罗，赛罗……咳……咳……为什么我找不到你，怎么找都找不到……究竟是谁在说话，我究竟要去哪里才能拯救你呢？”
“第五日，神说，要有生灵。可是丧钟已经降临在了这片宇宙之中，一切生灵，都将毫无意义。”
“咚……咚……咚……咚……”
“第六日，神说，要有文明。黑暗终将笼罩这片大地，文明将在血腥的杀戮里绽放。”
“咚……咚……咚……咚……”
“赛罗……赛罗我好像听到了！你是在那边吧，那边，对么？”
泽塔握紧了手中漆黑的格斗剑，赛罗的精神世界是那样空洞，空洞的连找到精神实体就几乎花光了全部力气，空洞到撞击金属的声音明明那样凄厉，却又那样遥不可及。
“第七日，神为欣欣向荣的宇宙送来祝福。”
“你，在找我么？”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念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到了岩浆的疑问，令人毛骨悚然。
他紧握着手中漆黑的短剑，缓缓转过身。
浑身是血的巨龙睁开了金色的竖瞳，密布其中的血丝，仿佛深邃的迷宫。红蓝相间的龙鳞上还留着刚才撞击铁笼留下的痕迹。
“我不会倒下，”泽塔喘着粗气，毫不犹豫地将短剑的刀锋对准了巨龙的心脏，“在拯救完赛罗师父和这片宇宙之前，我是不会倒下的。”
龙咆哮着，喷出一团火球。泽塔用尽全力一跃而起，与那团火球擦肩而过。
“赛罗师父，接下来会有点疼，要坚持住哦。”他祷告般的默念完这句话，便将利刃刺进了龙的胸膛。
“诶？为什么——”
刺向巨龙的肌肤，剑刃接触到龙鳞的那一刻，并没有什么实感。
“啪嗒——”
漆黑的格斗剑从手中脱离，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巨龙平静地说，来自地狱般低沉的声音在泽塔耳边轻语——“我只不过是帝国的一具空壳。”
“胡说什么！赛罗才不——啊……”
龙踩住泽塔胸口椭圆的外置心脏，“我是……一台杀戮的……机器。”
“你不是！你不是啊……咳咳……咳咳咳，”天蓝色的血液自嘴角咳出，“你是……我的……我的一切。”
“我什么都不是。”巨龙淡淡地说，“我会毁灭一切，然后毁灭自己。”
“赛罗！——咳咳咳……”他被巨龙踩在身下，眼睁睁地看着巨龙扔出一个又一个火球，为这片原本纯白的精神世界染上黑烟。
意识都快要被这场大火烧干了。
“毁灭……毁灭……我要毁灭眼前的一切……我要毁灭眼前的一切！！”
巨龙咆哮着，坚硬的利爪抚过泽塔的脸颊，再到颈窝，留下一串天蓝色的血路。
“我要，毁灭你了。”
巨龙说这句话的时候，凝视着泽塔奄奄一息生命之烛。钻石般的眼灯里爆发出数不清的光芒，暗红的竖瞳骤然紧缩。
“我要毁了你！毁了你毁了你毁了你！”他失控般地大喊着，环顾四周的烈火，为这场屠杀燃尽最后一丝理智。
“咳咳……咳咳咳……”泽塔剧烈地咳嗽着，天蓝色的血迹弄脏了龙的利爪。
“我……我决心，将一切！…都……咳咳咳……都奉献给……光明。”
意识早已飘进了九霄云外，泽塔几乎听不清自己在嘟囔些什么。贝利亚和伏井出k没有说错，作为一个实验体，作为丧钟的最后一级台阶，能活到今天早已创造奇迹了。
那么，既然我即是奇迹，那就让我们再创造一个奇迹吧。
“我……我宣誓，为了正义的荣耀而战，咳咳……咳咳咳，”他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流出。“为了捍卫……挚爱而战，”说到挚爱一词的时候他看到龙的竖瞳有些颤抖，“为了……为了斩断绝望，还要……拯救生命……而战。”
为什么突然会想到这段话呢？
泽塔自己也说不清楚。
“站起来，站起来啊……”他无声对自己说着，“不能让赛罗失控，赛罗不能成为丧钟，赛罗，我们还没有……还没有……还没有一起回到光之国啊！”
弥留之际，滚烫的土地与浓烈的黑烟，让思考也不由得慢下来。
“别失控，别做后悔的事情，赛罗……”泽塔在心中默念，“我是如此炽热而深沉地……爱着……你……”
钻石般的眼睛化作星辰，定格在了纯白的精神世界。
长久的缄默。
巨龙怔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身下那一抹银蓝色交错的身影。
“你叫什么来着，是……泽塔么？”
刻进程序里的破坏与毁灭，悄然消失在无边的火焰之中。
滴答，滴答……
等那双钻石眼灯恢复微光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倾盆大雨。格斗剑不偏不倚地落在身侧，巨龙却不见了踪影。
“赛罗，赛罗？”
他挣扎着站起身，在瓢泼的雨幕里呼唤着爱人的名字。
“唔……”
黑烟散尽的时候，纯白的世界中央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
“啊，是兔子，原来赛罗师父的精神实体这么可爱……哎呦！”
兔子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进他怀里，几乎跑出了白光，就像一枚胖乎乎的棉花子弹。
“好啦，别舔我啦，我也爱你……诶！”
在错愕的目光里，兔子舔过的伤口奇迹般地愈合了。
“啊啊啊啊你好厉害啊！”泽塔用力张开双臂，与兔子紧紧相拥，“我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简直都要望眼欲穿了。”
原来胜利是如此平静的有些静谧的事情啊……我还以为，我会为此尖叫大半天呢。
“呐，可以告诉我精神世界的出口在哪里吗？”
兔子摇了摇头，只是默默将脸和泽塔椭圆的外置心脏贴的更紧。
“告诉我嘛，我得去陪他了，已经好久都没见到他了，”泽塔贴着兔子绒毛，轻声说道，“如果想我的话，就让他来陪你吧。”
他打了个响指，一朵白云的云雾于银色的指尖诞生，幻化成一只小白狗的形状。
“汪。”
兔子看了看小白狗，又看了看泽塔，只是漫不经心地向前指了指，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精神世界的出口，散发着金色的微光。
♡
“这真是一次奇妙的旅行。”
融进微光之前，泽塔回过头，有些留恋地望了望身后纯白的精神世界。
“再会了。”
温暖的金色柔光将他包围，宛如现实与梦境之间隔着的，一层薄薄的轻纱。
“精神世界的战斗还真是不容易。”他想着，“想必以前和鬣狗的战斗也是这样辛苦吧……赛罗师父真是厉害啊，毕竟是正无穷嘛……”
“我们终于胜利了。”穿过最后一道纯白的柔光，泽塔想着，“我们真的胜利了吧，对吧，对吧。”
帝国的废墟里，掩藏了太多欺诈与阴谋，用谎言编织的大厦倾颓的时候，每一片砖瓦之下，都埋葬着一段悲伤的故事。
他太害怕胜利只是一阵转瞬即逝的云烟，只是一片泛着微光的假想，而将那些美丽彻底撕裂破坏开来，背后血淋淋的真相，才是这片宇宙漆黑的本质。
幸好，在穿越最后一道光，踏进现实的时候，废墟仍然是废墟，天空仍然是天空。帝国里的自动控温系统和调光系统早已完全破坏，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真正的天空。
这便是由数不清的物质组成的宇宙啊……泽塔想。他冰冷地，理性地运动着，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却在每一次斗争中都将真相全盘托出，静谧的宇宙对所有人公平而坦诚。
“赛罗，我回来啦。”他迎着天外初生的微光，轻柔地呼唤着，“赛罗师父？你怎么了？”
不远处的赛罗趴在一片废墟之上，脸深埋进臂弯里，泽塔看不清他的表情。
“赛罗？怎么了，不舒服么？”他关切地问，抚摸着他的背，“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看，我们赢了。”
赛罗猛然抬起了头。
“诶？”
映照在钻石眼灯里的赛罗，有一双璀璨而狭长的眼灯，眼角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它蜿蜒过银色的脸颊，从下颌处滚落在地。
“啪嗒——”
“啪嗒——”
断了线的珍珠似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静静地跪坐着，也不说话，也不拭去眼角的泪水，只是平静地，平静地望着泽塔那双钻石般澄澈的眼灯——望着他的世界。
“我这是怎么了？”他小声问道，“这是什么，湿湿的，从我眼睛里流出来了——是眼泪吗？”
“是啊，这就是眼泪。”
泽塔心头一酸，构思了很多安慰的话，话到嘴边，也只能说出这句最平淡的解释。
“赛罗怎么哭了，”他忙不迭地为他擦去那些争先恐后的泪珠，“开心点，好不好，我们可是胜利者啊。”
赛罗低下头，胸口Z形的外置心脏散发着幽蓝的光。他不由得捂住胸口，指尖划过格斗剑留下的，浅浅的痕迹。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心脏这里有一点感觉好烫，特别烫特别烫，为什么会这样，刚才烫的我都快死了……”
他低下头，轻轻地啜泣着，任由泽塔伸出双臂，将自己揽入怀中。
“有一个点特别烫……这是疼痛吧。”
“这就是疼么？”他不确定地再问了一次。
“嗯，我想这应该就是疼痛。”泽塔说着，伸手附在那只微微颤抖的，抚摸着心脏的水蓝色手的手背，“你受苦了。”他吻了吻赛罗的眼角。
“原来，这就是疼痛啊。”
赛罗有些自言自语。
“原来生命是这样脆弱而易碎的存在啊，这点微小的疼痛差点要了我的命。”
原来生命的历练会经历这么多痛苦，这么多伤害。他明明这么弱小，却一次次地站起来，龇牙咧嘴地冲向比自己强大不知道多少倍的敌人。
“光是活着，怎么能行呢？我们要摆脱命运的枷锁，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连光是活着都成为奢望，也太可悲了。我们要捍卫身后的文明，捍卫他们生存，发展乃至消亡的全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有资格为他们奏响丧钟。”
“好奇心……如果观察宇宙的好奇心膨胀为一种想要凌驾于上的征服欲，这样的帝国，这样的故乡，便抛弃罢了。”
记忆飞过了万水千山，掠过一片又一片废墟——沧海桑田，贝利亚和伏井出k在这片原本荒凉的星球上建筑起高塔与文明的时候，可曾想过，这道刀锋般的银光也终将成为历史？
记忆里的第一次和泽塔见面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啧，你不累吗？”他满不在乎地问，一条疯狗……他想着，被关进监狱还要撞笼子，明知撞不开。
“因为他的命运被枷锁束缚着，他的生命正在经历这样的痛楚啊。”
“对不起，我失控了。”
在对练的时候，实验体鬣狗挥拳向真正的鬣狗砸去，他向他道歉鞠躬。
“因为他从没有觉得我是帝国的人造武器……他认为我也能够和他一样感受到那些痛苦……原来，他一开始就平视着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失控的鬣狗实验体咬掉了皮肉，鲜血喷涌而出，人群乱作一团。
因为他们的命运早就被恶魔写好了，所谓的价值，所谓的信仰，所谓的护卫帝国与他们通通无关……他们的生命是疼痛的。
“我是这样的人……那死了就死了呗。”
落进帝国早编织好的大网时，看到满手的鲜血时，自己是这样说的。
“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那么生气了，泽塔。”
“生命是如此厚重，如此磅礴的承载，尽管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经历疼痛，却以近乎野蛮的方式生长了这么久……生命，生命在这片飘满无机质的宇宙中，是逆行者啊。”
身为宇宙的逆行者，为什么创造了这么多灿烂的文明？身为帝国的逆行者，为什么书写了永垂不朽的奇迹？
因为疼痛中绽放的不朽，才是生命最本质的意义啊！
“泽塔……”
靠在泽塔臂弯里的赛罗缓缓开口，“我……我好疼啊。”
“我好疼啊，好疼啊……我以前从没体会过的这种感受，带来了从前忽略的总和。”
他伏在他肩头，嚎啕大哭。
“好疼……好疼啊……泽塔，我好疼啊……”
源源不断的疼痛从外置心脏里传来。
“好疼……好疼……”他无助地抱紧他的肩膀，像第一次拿起剪刀，不小心划破手指的孩子，哭的肝肠寸断，“为什么为什么……疼痛原来是这种感受啊！”
“我会陪着你的，别怕。”泽塔抱紧了怀中那个颤抖的，啜泣的身影，“我是值得托付的伙伴，是陪着你走完这一切的战友，我爱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放心吧，从今往后，你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从今往后，你都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些灰色的，提线木偶一般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那些喘不过气的，踽踽独行的，因为“挑衅”而将自己和他人推向深渊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不……他们永远都没有过去。赛罗想，“这是我的生命中，必须承载的苦难，这是我的罪，我必须用自己的双手去承担。”
“泽塔，对不起……还要，谢谢你。”
“嗯。”
沸腾在心底的泪水再次决堤。
“我也爱你，赛罗。”
浩瀚的天幕之下，银河帝国的废墟化为一道剪影，两束光在黑暗里彳亍了许久，终于迎来了天光的降临。
温柔的光晕环绕在金色的眼灯左右，连泪痕都变得神圣而耀眼。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提线的木偶，踽踽独行在黑影里扮演着“英雄”的剧本。此时此刻，那些黑暗终于从他身边消散殆尽，散发着柔光的脸庞好似神明。
“赛罗——”
就像曾经在黑暗里的无数次相互依靠，无数次并肩而战，无数次相互拯救那样，他再一次张开双臂，用尽全力地冲向他的光，他的神明，他的一切——
“你真好看。”
他亲了亲他的嘴角。
“我……我知道啊，你……”赛罗涨红了脸，“不要突……突然讲这种话，很，很奇怪的！”
“为什么啊，我们都经历了那么多了，难道赛罗还会在这种事情上害羞吗？”
“我我我我才没有害羞……啊真是的这种话你怎么张口就来啊！”
“因为我爱赛罗啊。”
废墟上奔跑着跃动着的光点，将生命延续到了文明毁灭的角落，良久，赛罗率先停下了脚步。
“累了吗？”
他摇了摇头。
“好安静啊，这里。”他抬起头，注视着苍穹，“我想他们了。”话音刚落，他苦笑着叹了口气，“以前训练的时候没少收拾他们，因为我是把他们当作捍卫帝国的最后一道防线，才……才会对他们要求那么严格的。”
“如果早知道，我会做出那种事，我就不会天天垮着脸训他们了……不，不对，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会控制着自己不要做出那种事……”
他哽咽着，泪水再一次浸湿了视线。
“我的双手依然沾满了鲜血啊，泽塔……我要怎么做才能承担我犯下的罪恶，才能让他们的鲜血没有白白流走呢？”
“你是被利用的，赛罗，别自责——”
“不！”他转过身，灿金的瞳眸里满是坚毅，“我刚才知道，疼痛之于生命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他一字一顿，“那么，我亲手造成了那么多的伤痛，我又怎么可能轻飘飘地放过自己啊……这可是生命，生命是宇宙中最贵重的东西，我……我却”
“别哭了，别哭了，”泽塔轻拍着他的后背，“我不会代替赛罗去原谅，但我可以跟赛罗一起去承担。”
“什么？”
他问的声音细如蚊蝇，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因为我爱着赛罗啊，爱着赛罗的一切。”泽塔说着，抹掉赛罗眼角金色的泪水，“只爱着赛罗的帅气和强大是不够的，至于那些青涩的错误和走过的弯路，我也会放在心底好好珍藏，或者一起承受带来的悔恨。”
“因为我爱你啊，赛罗。”
随着这句话一同递给赛罗的，是一个灰蒙蒙的盒子。“都是我在废墟里捡的，当时赛罗发出白光以后就失去了意识，在场的人东倒西歪，贝利亚和伏井出k狂笑着，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能假装昏了过去……或许被他们以为我也跟着死了吧。”
“期间伏井出k提议，要不要把鬣狗带走，贝利亚说，现在还不是最佳的时机，听见他们走远以后，我先带着赛罗师父躲在还算没怎么被破坏的监狱，然后就出来翻了翻废墟。赛罗师父的白光可以破坏身体上的器官，但是外置心脏是迎合哨向系统所添加的人造器官……嗯，我当时也只是想赌一把，没想到外置心脏真的还在，哈哈哈哈……银河帝国反被他们的科技害了哦。”
赛罗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那个毫不起眼的盒子。刹那间，盒子里宝石般剔透的光钻进了金色的眼灯里，照亮了深处的灵魂。
“赛罗师父可以数数够不够，不够的话，我们现在还能找。”
每一颗外置心脏都沉甸甸的发着光，“这个人，”他顺手拿起一枚菱形的心脏，“我记着他经常迟到。”
“这个人出拳的速度太慢了，让他加练他也老偷懒。”
“这个人各方面都挺好的，算是综合素质最好的一个吧……”
泽塔静静地听着他讲述帝国废墟下埋葬的往事，“嗯，我都知道了。”
“我怎么还记得他们啊，”赛罗将最后一颗外置心脏放回盒子，“我当时明明那么讨厌他们，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早都忘了呢。”
“赛罗师父才不会忘记这些重要的回忆的，我知道，赛罗是这片宇宙中最温柔的人。”
“我……我才不是呢，我……我只是被制造出来的武器而已……”
“可是武器是不会流泪，也感受不到痛苦的啊。”泽塔笑容璀璨。
他猛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那双温柔的钻石眼灯，正温暖地注视着自己。
赛罗眨了眨眼，身体却先意识一步，猛地冲上前去，捧起那张温柔的笑脸猛地亲了下去。
“唔……”
滚烫的爱，在唇齿间汹涌。
“赛罗师父……”
离开的时候，赛罗微微喘着粗气，“你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可是光有外置心脏也没办法啊，”他撇过头，努力不与那双温柔的眼睛对上视线。
“我们没办法，总会有人有办法的——比如光之国，我想他们一定会有办法的！既然帝国拥有制造出赛罗的本事，想必对于一些极度高等的文明而言，死而复生也不是什么难事呢……毕竟外置心脏里传输着他们生前的所有信息！赛罗，我们一起去宇宙航行，去寻找光之国吧！”
“光之国？”赛罗咀嚼着这个一听上去就与帝国完全不同的名字“光之国是绝不允许被提起的文字狱，难道说……光之国真的存在么？”
脑海中漂过电光火石的回忆，那个谁也不愿提起的早晨，伏井出k狞笑着，为泽塔戴上了“叛国罪”的帽子。
“泽塔，”他有些焦急地问，“你怎么会知道光之国，光之国真的存在吗？”
“当然了！”钻石般的眼灯里折射出万家灯火，“光之国，就是我的故乡啊！”
♡
无边的世界里，黑与红交错着。染血的长廊尽头，依稀传来教堂的晚钟。
“咚……咚……咚……”
恶人向来不屑于用鲜花和缎带装点自己的感情。爱是那样俗套，不堪又转瞬即逝的东西，怎么能和银河帝国的主宰放在一起？所谓的爱，只不过是永无止境的暗夜之中，漂浮在空中的灰尘罢了。
在走廊的尽头，在晚钟的余韵，在时间的缝隙，婚礼悄无声息地展开。新郎有一双狭长的猩红色眼灯，蜿蜒成伤疤一般的痕迹。新娘缩在长长的黑袍里，看不清喜怒。
征战的军令化作誓言，皑皑的白骨化作捧花，空旷的钟声究竟是晚钟还是丧钟？谁知道呢，早就不重要了。
“你愿意吗？”
两人都没有回答。
猩红的眼睛心不在焉地望着身着黑袍的，姑且可以称作为“爱人”的伴侣。
或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回答吧……他想着。言语总是肤浅而简陋，容易把这段不清不楚的执念解读为“爱”。
晚风轻拂，撩动着黑袍的裙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掀开的黑色头纱下面，原本是伊人明媚笑容的地方只有一束淡淡的绿色光粒子。
晚风吹的不紧不慢。“沙沙……沙沙……”徐徐地唤醒了贝利亚的梦。
“这里是？”
猩红的眼睛再次明亮起来，“我不是死了么？这里是地狱吧。”
没有通天的烈火，也没有鬼神的哭诉，目之所及，只是一大片一大片红色的，黑色的杂草连成的旷野，风轻轻吹过这片大地的绒毛。
“如果这里是地狱，那……还不如银河帝国呢，甚至连那颗斯特鲁姆之星爆炸时的震撼都赶不上，也太逊了吧。”
排除了一个又一个猜想后，贝利亚也不得不接受“地狱不过如此”的事实。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死亡居然不是终结，而是一次“转弯”，生命在另一个纬度以别样的方式继续进行着。这不禁令他想起了那个三维的棋盘——六种棋子相互厮杀又彼此勾连，只是时过境迁，不论是棋手还是棋子，甚至棋桌都不复存在。贝利亚有些遗憾，只能聊以宽慰地想着宇宙会毫无保留地记载帝国曾发生的一切，这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吱呀——吱呀——”草丛的尽头，秋千连同上面的人影一起孤零零地摇晃着。
单薄的的身影，藏匿在略显宽大黑色套服里，看上去甚至有些可怜。
“伏井出——”
“诶？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人过来啊，”他猛地跳下秋千，任凭两根铁锁在背后吱呀作响，“幸会，我叫伏井出k，你呢？”
贝利亚顿了顿，有一瞬间，他甚至思考了平行世界同位体的假设。
“我叫……”
他迟疑着，记忆里的伏井出k从没露出过这种表情——他笑的很明媚，看上去是那么无忧无虑，原来斯特鲁姆之星毁灭之前的伏井出k是个开朗活泼的人么？这些早被时间丢进垃圾桶里的陈年旧事自然无法查证，贝利亚有些头疼。
“你不愿意认识我么？那好吧……”伏井出k有些窘迫地笑着缩回了手。
“不会错的，”贝利亚想着，“这一瞬间的小心翼翼，一定不会错的。”
“你怎么在这？”贝利亚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他顿了顿，“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我也不知道，”他笑着耸了耸肩，“应该是亡灵的世界吧……我很确信我已经死了。”他看着他，良久，久到贝利亚几乎都要以为这个冒失到把自己弄失忆的家臣恢复记忆的时候，他听到伏井出k说，“其实我在等人，秋千荡起来的时候，就能看的更远啦。”
“等人？”贝利亚重复着，“等谁啊？”
明媚的眼眸，随着这个问句一起低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
他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我失去了绝大部分的记忆，支撑我就在这里等人，而非向生门走去的，只是一种本能吧。”
“很奇怪的感觉，”伏井出k低着头喃喃自语，“我想我生前一定过得很幸福，对我而言一定有一个重要到甚至超过了生命的存在，他就像神明一样，赋予了我生命全部的价值。”
贝利亚静静地听他说完。
“抱歉啊，”伏井出k抬头报以一笑，“才刚见面就被迫听我说了这么多云里雾里的事情。”
“我倒是不讨厌听这些。”贝利亚笑了笑，“什么都不记得了么？那怎么还要等，连你要等的人是谁都记不得了，不就永远也等不到了么？”
“因为，我已经向自己，向宇宙发过誓了，我会将自己的全部都悉数奉献给那位神明的。”伏井出k坦然地回答，“如果能为他而死，那简直就是我毕生追求的荣光。”
“我真不理解你这种堪称狂热的执念是哪来的，”贝利亚笑笑，“没准你还被他利用了呢，而且你说这些，你的神明又听不见，白费力气罢了。”
“才不是白费力气！”伏井出k涨红了脸，“我早就说了，我要将一切都要奉献给我的神明，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被他利用。能在对的地方发挥出我最大的价值，”他越说越急，甚至结巴起来，“不是他利用我，而是我献给他！”
“啊……对不起，我又说了奇怪的话。”
微风轻柔地划过伏井出k耳畔，贝利亚什么也没说，他沉默了良久。
“真巧啊，你在等人，而我恰好在找人。”
等贝利亚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要怪就怪这片黑红的草地和若有似无的晚风好了。
“找人？”伏井出k重复着，有些难以置信，“在你来之前，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说。
贝利亚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谁知道呢，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或许我一点也不了解他罢了。说他聪明的话，他性命都可以作为一件无用的二手货那般丢弃；可是倘若说他愚钝，他居然以那样弱小的生命和我一起创造了暗黑的文明。我们曾狼狈为奸，也深知彼此肮脏的秘密，可正当情节发展到每一个故事里因为相通的利益而短暂勾连后即刻要相互背叛的时候，我才发现，”他顿了顿，“我才发现我其实并不了解他。”
“为什么，”伏井出k猛然抬起头，木然地望着眼前漆黑而伟岸的背影。
“既然不了解他，那为什么要找他呢？”他小声问。
“你不也一样么，”他停留在原地，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数个念头，却压在心底，抑制了回头的冲动。
“你不也一样么，明明忘了他却还要等他——”
“等等！”
杂乱的脚步声，充斥在贝利亚身后，“那个，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有一种很亲切熟悉的感觉所以才……”
贝利亚不由得转过身，可伏井出k却没有说下去。
“所以才怎么？”
“没事啦。”伏井出k出人意料地，笑着摇了摇头，“其实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产生一种名为追随的感觉，”伏井出k微笑地眯着眼，“因为看到你的第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尽管我从没见过你，但是我很开心。”
“你说你要找人，我的心竟然跟着抽动了一瞬，”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为什么呢，我明明已经将我的一切，以及我的未来都献给了我的神明，并且会坚决贯彻到底。”
“这样啊，”贝利亚点了点头，“所以，你要和我一起去找那个人么？”
猩红的眼灯平静地注视着伏井出k，伸出了手。
那一刻，他看到伏井出k深绿的眼底，隐秘地闪烁着微光。
“谢谢你的好意，”他回过神似的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但是我拒绝，祝你尽快找到你要找的人吧。”
“什么？”贝利亚不由得抬高了声线，“你会拒绝？你就为了等那样一个人渣？伏井出k！我简直没见过比你还要……”
“谁给你的资格说他是人渣！？”
伏井出k大喊一声，捂着胸口，拼尽全力一般抬起一只胳膊，一束黑绿色的雾气猛然间占据了贝利亚的视野。
那团雾气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甚至还未触碰到黑色的肌肤便烟消云散。伏井出k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我还活着的时候比现在强多了，你该庆幸没有遇到那时的我，”他冷笑着，“人渣也需要信仰，我是自愿把灵魂送给恶魔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来玷污我的决心！我会一直为了我的信仰而战斗直到完全消失，你以为，哼，”他全然无视胸口的伤痕，“你以为死亡对于信仰而言就是终点么？”
出乎意料地，眼前漆黑的巨人并没有被他的宣言所激怒。相反，他不仅毫无决斗的意思，还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抚上了伏井出k嘴角的血迹。
“你放开我。”尽管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他仍然梗着脖子，骄傲地像黑白格棋盘上杀伐果决永不低头的“王后”。
然而，贝利亚全然无视他眼神里的怒气，血红的光点在指尖流转。
“诶？”
“为什么……要帮我疗伤？”
怒火转瞬即逝，连伏井出k自己也没注意到，他又换上了贝利亚最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表情。
贝利亚居高临下地掐着他的下巴，眼前的伏井出k战栗着，不论是微微张开嘴唇还是躲闪的眼神。
太美了，好像一件尖锐又易碎的艺术品。
贝利亚不禁赞叹，不论看过多少次新月初阳的盛景，领略过多少星河流转，沧海桑田……
他仍然会无数次地回到原点，回到斯特鲁姆之星毁灭的那天，回到那次既是祝福又是诅咒般的初见，紧接着，沉湎于那双满是爱意的，深邃的眼睛。
“就当是我爱上你了吧。”
贝利亚面无表情地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吻上去，在蛮不讲理地攻城略地之间，他回忆起生前那些恣意的，逍遥的，征战在宇宙角角落落的日子。
“呼呼……呼呼呼……”伏井出k捂着胸口剧烈地深呼吸，贝利亚甩了甩手，并不急着离去，毕竟时间对于没有生命的亡灵有什么作用呢？还比不上一个动人的回眸，一次“恶作剧”般的轮回更让人心情舒畅。
“你哭什么？”
伏井出k抬起头，贝利亚有些惊讶，“难道……我吻技很差？”他暗自思忖着，“一个连母星爆炸都流不出一滴眼泪的人，怎么……”
“你是贝利亚大人么？”
泪水划过眼角，宛如断了线的珍珠。
“可以告诉我么？”他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求你了。”
“等你想起来了，我再告诉你吧。”
贝利亚转过身，心情愉悦。他悠悠地说，“我这会要去找人了，再会。”
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喊，“啧……”贝利亚不情不愿地回过头，“干什么？”
“你……你不是贝利亚对吧，你不是他……对吧……一定是这样的……”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说谎了……虽然，虽然我在等……等人，但其实我更希望永远……永远也等不到他。”他跪坐在地上，“如果……如果我会在这里见到……见到陛下，那不就……那不就说明……那不就说明他……唔。”
“你想说的是，”贝利亚捂住他的嘴，面无表情地问，“他失败了么？”
“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不了解你，”他冷笑着想，“你是因为觉得贝利亚不会输才跟上去的，对吧。”
“那可是贝利亚大人终其一生的理想啊，”伏井出k断断续续地，自顾自地说，“如果……贝利亚大人输了的话，”他一边哭一边喘气，“那他会有多，多伤心啊……就像第一次遇到贝利亚大人的时候那样。”
“你另找他人吧。其实，我并没有毁灭一个星球，也没有杀死儿时的玩伴——因为追求足以统治宇宙的力量，我背叛了光之国，被他们赶了出去——我刚才经历了一场无可救药的失败，就像你身后这颗星。”
记忆中的巨人淡淡地说完，仿佛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生命……生命都是自私的。”伏井出k抽泣着说，“更何况是我这样的坏，坏人呢？因为跟随者贝利亚大人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快乐，我才会心甘情愿守护他的王座。因为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贝利亚大人这件事很安心，我才会这么去做。因为为贝利亚大人卖命，成为他的棋子，我也很满足，所以我才会这么做。”
“如能在地狱里再一次遇到他，我当然很……很开心，可是如果再也不会遇到他，一想到他终于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力量……我也很高兴。”
贝利亚有些听不懂他的自言自语了。
“所以不管怎样，与我而言，”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都是双赢啊。可是……贝利亚大人会怎么想呢？他怎么可能舍弃那份执念啊。”
“你不累么？”贝利亚实在听不下去了，“我没告诉你我是谁吧，你这是把我当成那个什么贝利亚了吗？”
“可是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伏井出k小心翼翼地说。
“唉……”贝利亚感到一阵词穷，“你等的人终于来了，你怎么还哭的这么难受啊。”
“因为比起见到他，我更希望他能赢，比起回应我的爱，我更希望他能成为宇宙的霸主……如果说，登上山巅的他会忘了我，我……我会毫不犹豫地退出他的回忆，只要他能实现他的梦想就好。”伏井出k顺了顺气，平静地说。
“他的梦想是征服宇宙吧，”贝利亚踱来踱去，不偏不倚地停在伏井出k面前，“宇宙，多么宏大，”他冷笑着，再一次掐起他的下巴，“让他先从征服一个人开始吧。”
“陛下……”深埋在心底眼泪再一次决堤，“我居然会忘记您，居然会做出了那么无理的事情……请您惩罚我吧。”
“那好吧，”贝利亚笑了笑，“那就惩罚你做我的共犯，征服亡灵的世界吧。”
不是棋子，不是心血来潮就握在手里把玩的精致艺术品，也不是帝国的最后一把钥匙。
是从犯，是同谋，是漆黑的巨人最深处的内心，是静待在暗处的狙击手。是无人处的情人，是陪伴终生的伴侣，是执念的本身，是命运轮回千载也磨灭不去的炽热。
“咚……咚……咚……咚……”
丧钟敲响，天旋地转，秋千化作断头台，黑红的绒毛化作烈火。
“你怕了么？”贝利亚问道。
“看到这些火，我就想起了一些往事。”伏井出k低着头隐秘地笑笑，“但是，遇到贝利亚大人以后，我就不知道恐惧是什么感觉了。”
身后是断崖，白骨，死尸和数不尽的亡语，在地狱尽头，新郎与新娘沉默着牵起了手。
♡
“光之国就是我的故乡啊！”
赛罗愣愣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光之国？你的故乡？”
短短的一句话，每一个词语都化作升空的烟花，在赛罗耳畔炸开。
那一刻，他仿佛置身于苍莽的宇宙，身后蝴蝶般蔚蓝的披风融于茫茫的天幕。他飞的很慢，却一点也不孤独。
“我还以为，”他低下头，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光之国只是个传说呢。”
宇宙还真是广阔，这样黑暗而深邃的世界，也能诞生如此纯粹而无暇的光点。”
怪不得泽塔的光是温热的，和训练场里重武器反射的锋利寒光迥然不同；怪不得他能驯服心中的猛兽，只因窥见过宇宙万物间最纯粹的理想；怪不得他能一次次站起来从背后用力地抱住自己，即使伤痕累累，即使痛彻心扉，因为他就是理想的化身。
“光之国是什么样的星球，”赛罗轻声问着，捧起他的脸颊，“你是这样纯洁无瑕的光，为什么……偏偏被困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帝国？”
泽塔出乎意料地，将双手轻贴在水蓝色的手背上，“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猜它应该是一个理想之国。”
“诶？那不是故乡吗？怎么会……”
“赛罗——”
钻石般的眼灯里闪烁着星辰与大海，“我要给你讲个故事。”
我永远永远都对你坦诚。
少年银蓝色的身影融于病房的床褥，看着赛罗离去的背影，他隐秘地擦了擦眼角晶莹的泪。
“陛下和总设计师都是敌人。”
怀揣着全身的，冒死的勇气，他紧紧握着对自己命运还一无所知的丧钟的手，说出了这句话。
身体居然没有异常……他如释重负，甚至重获新生一般地叹了口气。
“胁迫数值是多少？”
“是7，陛下，身体各项指标都达到了极端值，意识仅存20％。”
“如果加到10，他会死吗？”
“不会，但有可能暴走。”
“那无妨，推到10吧，时刻记录结果。”
“好的陛下……烦死了，给我听话一点！撞坏仪器就是叛国罪，你给我想清楚！”
“伏井出k，冷静点。他都没有意识了，还怎么想啊。”
“说的是哦……抱歉了，陛下，我只是讨厌小孩。”
那是第一次，忘记一切，不顾一切，完全失去身体操控权的爆发。他变成了一只鬣狗，蛮横地撕咬，破坏，为了毁灭而无所不用其极。
那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浑身是血的实验体鬣狗流下了天蓝的泪水。
“终于达到正无穷了，陛下……第13359次实验，实验体的战斗力终于达到了正无穷……其实用它作为最终武器也行吧，陛下怎么考虑呢？”
“这种用药物堆砌起来的怪物，怎么能和货真价实成长到正无穷的鬣狗相提并论呢？作为敲响丧钟的最后一把钥匙就好了。”
新型材料另一侧的实验体不知疲倦地砸着封闭的透明窗户。我要逃离这痛苦而毁天灭地的命运，放我出去啊！
“吵死了！不要打扰陛下讲话，你烦不烦，差不多得了！——最烦你们这种光之国来的，简直恶心。”
“伏井出k，你也太刻薄了吧，这不是你偷来的么？”
“嘛，陛下，我只是很讨厌他而已，莫名的讨厌，所以才这么说。”
“我只是计划的一个边角……”
实验体用所剩不多的意识，艰难地思考着。
“我是被药物灌输成正无穷的实验体，是用来催化真正的鬣狗陷入暴走的催化剂……”他断断续续地想着，“我从出生便任由这座高塔摆布，而我却不是木偶，而是木偶的提线……”
“原来我的痛苦是引线，引线的尽头是整个宇宙的痛苦，是一个和我一样被命运束缚着的英雄，彻彻底底的自我毁灭……”
鬣狗实验体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灯渐渐变得清澈。
“要……阻止。”
“我要阻止高塔的秘密，我要阻止帝国的阴谋……我绝不能，绝不能把那个真正的鬣狗变成我这样……”
“我绝不能让这片宇宙在我眼前毁灭，消失！”
“伏井出k曾经潜入过光之国，想窃取他们的一部分科技成果。不料潜行的计划败露，他趁乱抢走了一颗还没发育成完整生命体的光之胶囊……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一束未成形的光吧。”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赛罗有些喘不过气，“光之生命体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竟然记得出生之前的事情……”
“嘛，”泽塔歪了歪头，有些神气地指了指耳朵，“偷听到的，我想应该大差不差。伏井出k还想抹除我关于光之国的认知，很遗憾，他用尽了各种办法，偏偏光之国就像一个钢印那样刻在我脑子里……我想这就是光明的力量吧。”
“然后我就被带到了银河帝国，贝利亚和伏井出k都痛恨光之生命体，在拿我寻开心这件事上倒是达成了一致。”
“伏井出k想看我绝望，而贝利亚……想的更远一些吧，他想让我作为木偶的提线，影响他真正的目的。”
赛罗感到胸口一阵钝痛。
“所以啊，”泽塔无奈地笑笑，“我以前管赛罗叫师父，赛罗问，不都是正无穷吗？——被无数次抗压试验逼成的正无穷和真正的正无穷根本没法比，我心里知道赛罗比我厉害多了。”
“我只是以为……你是被误解，被陷害进的监狱，我……我不知道你原来经历了……”赛罗有些喘不过气，金色狭长的眼灯蓄满了泪水，“我之前逼着你和战士们对练，是因为想探究你来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居然因为那点恶趣味似的好奇心就——”
“都过去了。”
泽塔擦去他眼角的泪水，“我们赢了，我们经历的痛苦只是我们的回忆录，却是帝国的墓志铭。”
“辛苦了……也谢谢你。”
他听到赛罗在他耳边细若蚊蝇的低语。
“嗯。”
“我也爱你。”
废墟之上，红色，蓝色和银色交织在一起。两颗心的跨越了一光年的距离，终于紧紧依偎在一起。
“其实我也有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泽塔小声说，“每次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的眼睛。是璀璨很漂亮的金色哦，这么美丽的眼睛是不能被黑暗玷污的。”
“不……不要讲这么肉麻的话。”
把头埋进泽塔胸口的赛罗闷闷地说。
“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又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彼此眼中的自己，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搞什么嘛，真的是……我们可是胜利者，还没看到更高更远的宇宙，怎么讲起这么肉麻的话了。”
他们肩并肩躺在一起，凝望着天际。
“你说，光之国在哪个方位啊。”
“不知道诶……等等为什么是你问我啊喂！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只记得光之国这个概念了，剩下的东西完全没印象了……不过，总会找到的嘛，带着那些外置心脏。我们已经胜利了一次，一定会接着胜利的。”
“对了，外置心脏，”赛罗指了指胸口的“Z”，“要换回来么？你这个太土了。”
“太受打击了……”泽塔委委屈屈地嘟囔着，“那就换回来好了。”
寂静的天幕，繁星闪烁。宇宙是什么？年轻的勇者们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诶？这是什么啊，赛罗师父快过来看看……一本书？”
赛罗起身，“鬣狗……档案？”
“在科技这么发达的地方也有纸质书么？”泽塔感叹着翻开第一页，“宇宙是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
“我不喜欢这种矫揉造作的文字，也太直接了，这是在干嘛。”赛罗很不屑地把书丢到一边，“要是让我写，我肯定比他写的好多了，还是两万年都追不上的那种。”
“就是就是，赛罗师父就是厉害！！对了，师父，我们干脆把我们经历的事情也写下来，写给光之国的人看吧！”
“好主意！”赛罗一拍大腿，“快，想个标题。”
“就叫帝国好了……我也想不出别的了。”泽塔嘟囔着。
“帝国？”赛罗轻蔑地笑了笑，“不是早变成废墟了么？我看还得加上一个往事吧。‘帝国往事’，这个名字怎么样？”
“好诶，这名字太酷了！”泽塔兴奋地拍手，“那开头写什么呢？”
“嗯……”
“把那本什么《鬣狗档案》捡回来待我研究一下。”
“他写的太花里胡哨了，”赛罗看了几页就合上书丢了出去，“感觉像炫技，没意思，反正我肯定比他写的好。”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泽塔拍了拍手，“我们可以把《鬣狗档案》的一些内容引用进去，这样我们自己写的内容就没那么多啦！”
“好主意啊，泽塔你出息了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便列出了大纲，“好了，万事俱备，只欠找到光之国了。”
说完这句话，刚鼓足的干劲又消失了一半，“光之国究竟在哪呢？”赛罗自言自语。
“师父，你不会是怕了吧！”泽塔捂着嘴笑出了泪，“没有方向就不能找么？把这片宇宙翻个底朝天，如果没有的话，再把下一个宇宙翻个底朝天就是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家的！”
“你小子，居然敢说我怕了！”赛罗不由分说地冲上去，身后蝴蝶般蔚蓝的披风迎风飞扬好似翅膀。
“我可是最强的！你先担心担心自己跟不跟得上我吧，半吊子……哦不对，是三分之一吊子还差不多！”他们闹着玩似的扭打在一起，“这可是对练你小子给我认真一点！”赛罗几乎笑弯了腰。
突然间，泽塔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严肃的几乎有些郑重的表情，单膝跪在赛罗面前。
“我有话想对赛罗说，想了好久好久了。”
“诶？”赛罗愣在原地，“怎么突然。”
“不是突然，是蓄谋已久了哦。我发誓，赛罗，从今往后，我会为了你的荣耀而战，为了捍卫你而战，为了保护你的笑容，斩断你的悲伤而战。”
赛罗震惊地愣在原地，任由泽塔虔诚地双手捧起自己的手，再毫不犹豫地吻上水蓝的指尖。
“我还有两万句告白没说呢，”钻石般的眼灯里星光璀璨，“赛罗师父会给我这个机会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清了他的话以后，赛罗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搞搞搞搞搞什么啊你……”他背对着身后赤诚的银光，捂住通红的脸颊，只留下一个披风的背影，“你是算准了我会答应才这么说的吧！”
“对啊！”泽塔笑的更璀璨了，“我偶尔也想听到赛罗回应我嘛。”
话音未落，蔚蓝的光粒子从披风边缘倾泻而下，跃动的光芒盘旋在两人中间，就像一群纷飞的蝴蝶。
披风消失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多的蝴蝶加入其中，奋飞着，盘旋着，赛罗转过头，金色的眼灯里闪烁着同样的不解。“我的披风啊……”话音未落，披风便完全消失，徒留一条蔚蓝色的光路，一直通向宇宙深处。
“泽塔，泽塔！”他如梦初醒，“这是通往光之国的方向吧……是光在指引我们吧！”
“我不知道，”泽塔摇了摇头，“但我相信光，我也相信赛罗。”
“一起追逐我们的光明，到达遥不可及的理想之国吧！”
两人一跃而起，顺着明媚的光路，扣动了远航的的发令枪，身后是千百枚闪闪发光的外置心脏，宛如珠宝般散发着耀眼的辉光。
未知的旅途中，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鲜花还是荆棘呢？
年轻的光芒还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却也不忌惮这个问题，只因生命就是一次疼痛的旅程。
逆行在漂浮着无机质的宇宙里，生命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