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后知后觉
1.
田嘉瑞最讨厌九月,因为九月一到,就意味着他快乐的假期生活要结束了。况且作为一个北方人,在他的家乡,九月已经开始逐渐凉爽了。可学校在南方,这会儿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节。
南方的热和北方不同,不是干燥地炙烤,找一处阴凉地扇扇扇子,吃根雪糕就能缓解的那种。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蒸腾的水汽,整个人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大的蒸笼之中。这热气充斥着每一个角落,不管你躲在哪里,都无法避开。
就连风扇里吹出来的风都夹杂着潮湿与阴热,实在让人透不过气来。
田嘉瑞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抱怨着这该死的秋老虎什么时候结束。他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冲澡了,实在是因为他怕热又爱出汗,哪怕是不出门坐在宿舍里吹着风扇,身上也总是黏糊糊的,难受极了。
“该死的,明明是一样的住宿费,凭什么让我们住这种没有空调的破宿舍啊!”室友靳恒大剌剌地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盯着屋顶上悬挂着的两台嗡嗡作响的电风扇,然后猛地坐起来一排桌子,大声道:“我受不了了!”
躺在床上假装自己是一条咸鱼的方煦阳悠悠地从蚊帐中探出来个脑袋,用崇拜的眼神看向他,问道:“你决定去找校长理论了是吗?”
“呵呵。”靳恒冷笑一声,附送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他说:“哥们决定去网吧打游戏,有没有一起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谢泽听到他的话后,迅速地爬下床穿好鞋子,催促道:“速度速度!”
仿佛在这个宿舍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方煦阳把脑袋又缩了回去,说:“我不去,我要睡觉。”
于是两人目光又停在了田嘉瑞的身上。田嘉瑞把毛巾往椅背上一丢,开始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时而凑近,时而后仰。二人看不懂他这番操作,静静地等着他的回复。半晌,他终于照够了,转身对着二人摊了摊手,表情很是臭屁地撇了撇嘴,道:“真是不好意思,哥们儿今天状态不错,准备去酒吧去寻找一段浪漫的邂逅。”
还不待他们二人说话,方煦阳好奇地脑袋又伸出来了。
“不是,哥们儿又分手了?”
“什么叫又啊?”田嘉瑞皱着眉“指控”他们三人:“早就分了好吗,你们根本不关注我!”
谢泽心直口快,直接回道:“我们又不是同性恋,关注你干什么!”
说完又觉得不对劲,赶紧找补,“啊,不是!田儿,我完全没有歧视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谢泽抠着脑袋,死活想不起来那句话应该怎么说。靳恒赶忙在一旁接道:“他的意思是说,我们对你完全没有非分之想。”
“对,没有非分之想!”谢泽拍了拍手,继续说道:“纯纯父子,别的一点儿没有!”
田嘉瑞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然后缓缓举起右手,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满不在乎地嘁了一声,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他们二人这会儿倒也不急着走了,开始打探他上一段感情为什么分手。
“没有为什么啊。”田嘉瑞轻描淡写地说:“不是放暑假了嘛,我们又不是一个地方的,近两个月的异地恋,我可受不了。”
三人为他这个奇葩的理由感到一阵无语,方煦阳问他:“所以你在家里又谈了一个?”
田嘉瑞停下来耸了耸肩,“那倒也没有。”
“那你分个屁啊!”谢泽不理解,“空窗两个月和你异地两个月有什么区别?”
“no no no.”田嘉瑞伸出食指摇了摇,一本正经地解释:“空窗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而分手呢一是因为异地,二是因为没有感觉了。既然没有感觉了为什么还要吊着人家?况且如果我在这个时候遇到心动的,那岂不成了脚踏两条船的渣男了。”
一番话看似有理,实则全是歪理。室友们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偷偷翻白眼,心说您现在也没比渣男强到哪里去。
2.
田嘉瑞长得很漂亮。
没错,是漂亮,但又不是那种过于女性化的漂亮。
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长长的睫毛低垂,乌黑的眼睛也总是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身材高挑,有一点薄薄的肌肉,让他看起来不至于那么纤弱。
总的来说是那种甜美的恰到好处,在视觉上不具有任何攻击性的漂亮。再配上他开朗又主动的性格,总是能很快地融入人群中,交到新的朋友。
但也正是这么人畜无害的一张脸,让人们下意识地觉得他是一个乖巧可爱又单纯的小孩儿。可实际上,乖乖仔却是个桃花不断的“恋爱大师”。
几乎每段恋爱都不超过三个月,且不会有什么空窗期,像这样一空就是两个月的情况放在他身上属实难得。要不是他才说完那番话解释过,哥几个都以为他转性了。
但说起来田嘉瑞也不是完全的同性恋,现在有个新词形容他很合适,颜性恋。回顾他交往过的男男女女,几乎每一个都是浓颜系的大美人,那种美得张扬,看起来极具攻击性的。
不管换了多少个,他的审美还是一如既往地统一。这个时候室友们又会开玩笑:“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说,田儿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专一呢。”
田嘉瑞也算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那种表白墙上的常客。即便恋爱对象换的快,好像又从没人在上面说过他什么坏话。
三个室友看在眼里不禁感叹:“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田嘉瑞从衣柜里精心挑选了一套衣服,搭配好项链和首饰,认真地抓了个发型,甚至还化上了点淡淡的妆,最后喷上香水。收拾完这一切,他又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满意地掏出手机叫了个网约车,准备出门。
可不料这网约离自己很近,他还在照镜子摆弄着自己的刘海,司机的电话就已经打了过来。田嘉瑞说自己已经出门了,马上就到,然后挂了电话就匆匆往外跑。
可惜学校有点大,从宿舍到校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司机也是个急性子,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过来便又开始打电话催促。
田嘉瑞接着电话安抚司机的情绪说真的快到了,千万别取消订单,然后急匆匆往门口赶。因为太着急了没注意看路,和迎面过来的一个抱着一堆快递的人撞到了一起。
田嘉瑞手机被撞得脱手而出飞了出去,还好他手快一套连招又给抓回来了,不然很可能就摔在地上报废了也说不定。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和他撞在一起的人,发现他的快递散了一地,这会儿正蹲在地上收拾着。
换作往常田嘉瑞可能会停下来帮他一起捡,但现在实在是赶时间,田嘉瑞听着手机里司机问他还能不能到了,这也超时太久了。赶忙大声地说了声不好意思,又匆匆往门口跑去。
也不知道这声不好意思是说给司机的,还是说给被他撞到的人。
田嘉瑞有的时候很相信一些直觉,比如祸不单行。从他准备出门打到这个催命的网约车开始,好像一切就都不顺利了。
先是路上撞到了人,再是路上车子拐弯时和另一辆车剐蹭,司机说等交警来处理,让他下去再打别的车吧。然而那个地段并不好打车,他只能再往前走了走,本来天气就热,他没走几步又开始出汗。他感觉到前额的碎发有些湿漉漉的,再这样下去不止发型,连妆都快花了。
终于是在不远处打到一辆车,到了酒吧和朋友汇合,田嘉瑞赶忙拿纸巾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狼狈的造型。放下镜子,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和朋友们吐槽今天的倒霉遭遇,就又被一个油腻男搭讪了。
田嘉瑞这下什么兴致也没了,只想赶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哪怕是让他回宿舍吹那个该死的破风扇,也总好过在外面接二连三地倒霉。
可平时他组局到最后买单几乎都是他出大头,这次听到他想提前走,狐朋狗友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开始虚情假意地挽留。见他实在执意要走,便半开玩笑地打趣说提前跑路扫大家的兴,可是要买单的。
田嘉瑞算是明白了,什么朋友,还不都是觉得他人傻钱多。
不过田嘉瑞家里确实有钱,平时出手也很阔绰,所以许多人巴结他,无非是把他当提款机了。换作往常,有人对他这样说,少不了要被他牙尖嘴利地回怼一通,可现在他真的不想掰扯这些,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至于这群人,田嘉瑞觉得以后也不会再联系了。朋友嘛,遍地都是。
可倒霉的事并没有随着他破财而结束,终于回到了宿舍,田嘉瑞换衣服准备卸妆洗澡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手上新买的那条五位数的手链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啊!”田嘉瑞烦闷地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然后又是皱眉又是龇牙,cos起了奶凶小猫。
3.
上次一连串地倒霉,被田嘉瑞归咎为“水逆到了”。然后室友们就看到他神神叨叨地买回来一堆五颜六色的手串还有水晶球,每天出门之前都要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一拜才行。
“有用吗这玩意儿?”靳恒看着他这迷惑的操作,不禁开始逗他:“有时候倒霉也不一定是水逆吧,说不准是你那些前任们联合起来诅咒你了呢。”
“有道理!”田嘉瑞拿起手机想去联系他的“大师朋友”帮他看看有没有什么破解之法,眼看着这倒霉孩子又要上当,靳恒赶忙把他的手机抢了过来,并且告诉他:“这事其实很简单,你就多读书,多看报,少吃零食,多睡觉。不去招惹花花草草,自然就没事了。”
“哦吼~他可以不去招惹花花草草,但是架不住花花草草找上门哦。”方煦阳把自己的手机举到他们眼前晃了晃,说:“学校的表白墙都快成了田儿的专场了。”
一连往下翻三五个都是挂着他的照片求捞人的,照片角度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拍得清楚有的拍得模糊,模糊到大概只能从衣服和身形来辨认。
但热度最高的一条拍得很好,距离合适不说,还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氛围感。图片中的田嘉瑞正在打着电话,他回眸对着一个方向微微颔首,脸上满是无辜又抱歉的神色。
可能是用了抓拍,所以周围的人和物都是虚影,加上投稿人又加了一点滤镜,整个青春校园剧的氛围感拉满。评论都在感叹投稿人也太会拍照了,只有田嘉瑞辨认出一旁那模糊的黑影,正是那天被自己撞到的那个拿着一堆快递的人。
这样的情境下出了这种神图还被挂到表白墙上,田嘉瑞突然有些没来由的愧疚起来。他拿顺手往下扒拉着评论,在热度最高的那条评论底下有人借楼评论:图片里的这位同学,如果你能看到的话麻烦你联系我一下,我好像捡到了你的手链。
有人在底下质疑他这个搭讪的方式是不是太老土了,大概是为了证明,那人干脆把头像换成了田嘉瑞那条手链的照片。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不亚于从许久没穿的衣服兜里摸出几张百元大钞,田嘉瑞心情顿时晴朗了,赶忙添加了好友跟对方约好什么时候见面拿回手链。
等见了面田嘉瑞才知道,这就是那天和自己撞到一起的人。自己当时注意力都在那个飞出去的手机上,根本没注意手链的扣子脱了,还恰好被那堆散落的快递盖住了。后来他急着走,自然也就没听到人家在后面叫他。
田嘉瑞接过手链跟他道了谢,两人对视的瞬间,田嘉瑞这才有机会仔细地看清了他的脸。他长得很好看,是轮廓分明的那种。
眼睛如黑曜石般深邃,鼻子挺拔有型,唇线分明。五官犹如雕塑般立体,赋予了他一种不可言喻的俊朗。
完全就是田嘉瑞会喜欢的类型。所以他盯着那人的脸有一瞬间失神,待反应过来才觉得有些失礼,赶忙道歉转移话题。
“那天真的不好意思啊,我太着急了,都没跟你正式道个歉。”
“没关系。”那人不在意地笑了笑,说:“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
笑起来更好看了。
田嘉瑞心里盘算着,脸上也不由得挂上了笑意。他又主动问道:“我应该叫你学长吗?还是说你是新生?”
那人又笑了,挑眉回他:“嗯,研一新生,应该怎么算?”
“这样啊。”田嘉瑞迅速抓住他话里的重点,提议道:“那我们加个微信吧,我对这一片很熟,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都可以问我。”
“不用了吧。”那人礼貌地回绝道:“我平时也不太出门,而且我室友也是本校的,慢慢摸索就好了。就不麻烦你了,小朋友。”
“小朋友”这个称呼着实是让田嘉瑞更加地暗爽,于是他执着地换了个角度提议:“那我请你吃个饭总可以了吧?就当是感谢你拾金不昧,以及给你赔个不是。”
“真的没事。”那人摆摆手说:“我等下还有课,就先走啦。”
田嘉瑞实在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找出什么新的话题,只能眼看着他离开。就连问出的那句“学长你叫什么名字啊?”也没有得到回复。
田嘉瑞低头看着那条手链,突然也觉得没那么开心了。一脸挫败地回到寝室,室友们见他愁眉苦脸,问他是不是被敲诈勒索了?
他摇了摇头,要是真的有点这样的交集还好说了,可是现在他们除了一个八百年都用不到的QQ之外,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他垂头丧气地点开QQ,却发现那人干脆的可以,连QQ都给删除了。
田嘉瑞顿时又化身尖叫土拨鼠,吓得三个室友一抖。紧接着就听到他仰天长啸,“我爱情的小火苗,就这么灭了!”
谢泽安慰他,“听说过挥慧剑斩情丝吗?这说明什么呀,说明你们不合适,这是你的水晶们在帮你挡掉烂桃花。”
田嘉瑞听着他的话转头看向那堆水晶,然后在三人的注视下收拾收拾全都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抬头对着吱嘎作响的电风扇发誓:“从今天开始,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还非要勉强一下!”
方煦阳提醒他:“田儿,听哥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
田嘉瑞不以为然地翻了个白眼,说:“不甜我也解解渴!”
倒是靳恒也不劝他,只问:“你现在一不知道人叫啥,二没人家联系方式,你要怎么勉强?”
田嘉瑞故作深沉地抬手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假装柯南破案一般抬手一指,挑眉道:“山人自有妙计。”
4.
“你的所谓妙计就是来他上课的必经路上堵他?”几个人假装欣赏风景一样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地转悠了好几趟,狗狗祟祟,看起来偷感十足。方煦阳脸皮薄,蹭过来问他:“你确定这个方法有用吗?”
田嘉瑞看着他,目光坚定的吐出三个字:“不确定!”
“不确定你装个屁啊!”靳恒差点忍不住暴走,“你让我们仨跟你在这做贼一样,再等一会儿把保安都招来了!”
田嘉瑞看也不看他们,伸手比了个OK的手势,淡淡开口:“一人三套新皮肤。”
“田哥!”三人没骨气地齐声改口:“什么皮肤不皮肤的,我们主要也就是喜欢在外面散步!”
他们从下午的两点多一直溜达到快六点,依旧没有看到一个跟田嘉瑞描述相符合的“神仙哥哥”,他们又开始质疑:“确定你在形容的时候真的没有过多的美化吗?”
“真的没有!”田嘉瑞发誓:“他绝对是长得很好看,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那种!”
谢泽问他:“那你看到了吗?”
田嘉瑞摇摇头。
“得了,快撤吧。”方煦阳搓了搓胳膊说:“蚊子已经开始啃食我了。”
于是几人无功而返。但田嘉瑞依旧不死心,心理学上有一个观点叫“六人社交定律”,就是说两个陌生人之间可以用六个人来建立起联系。之前的人脉不是白混的,田嘉瑞开始拜托大家帮忙。
没有具体的照片,也不知道名字和专业,只靠着田嘉瑞笼统的描述加上一个外地过来上学的信息,朋友们宛如警察叔叔破案时候人口筛查一样。没办法,金主田儿实在给的太多了。
就在这样“天罗地网”的布控之下,还真的让他们碰到运气了。一个朋友举着手机上的一张合照指给田嘉瑞看,“你说得是不是这个人?”
照片拍得有些潦草,让他看起来有些不上相,田嘉瑞觉得还是他本人更好看一些。见他盯着照片不说话,朋友忍不住给他一个肘击,咬牙切齿地问:“是不是,你倒是说句话啊!”
“是是是!”田嘉瑞说:“就是他!叫什么?哪个专业的?了解多少?能约出来一起玩吗?”
“叫丞磊,学设计的。”朋友看着他这样叹了口气,又说:“我先说好啊,这可是个纯纯直男。听我朋友,也就是他室友说,他好像才和前女友分手没几个月。”
“这不正巧了,我和前男友分手了,也算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了。”田嘉瑞不以为意地催促他,“叫上你朋友带着他出来一起玩呗。”
朋友看出他铁了心地要下手,还是忍不住提醒他:“要不算了吧,人家又不是gay,弯恋直都没有好结果的。”
田嘉瑞看着他,挑眉笑了笑,胸有成竹地开口:“面条在没煮熟之前,也是笔直的一根哦。”
朋友有些无奈地叹气,俗话说好良言难劝该死鬼,或许让他碰碰壁他就死心了。
5.
丞磊本身就不喜欢热闹,尤其是酒吧和KTV那种很吵的地方,砰砰的音响声听得他有些心焦,不自觉的皱起眉头觉得不太舒坦。况且还多了这么些不认识的朋友,更是让他十分地不自在。
田嘉瑞和他的朋友们是后来的,进屋之后便是一番主动的社交。走到丞磊身边的时候,田嘉瑞假装并不记得他,就当是第一次见面一样跟他做着自我介绍。
“哥哥你好,我叫田嘉瑞。”
丞磊看着他,大概是认出他来了,不禁皱眉有些惊讶:“你不是那个…”
“啊?什么?”田嘉瑞故作惊讶地耸耸肩膀,“哥哥你认识我吗?”
一句话惹得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二人身上了,丞磊目光落在了他伸过来的手上,那手腕上戴着的还是他那天捡到后还给他的手链。
丞磊不知道他是真的不记得还是故意的,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仔细跟田嘉瑞掰扯,便也社交性质地同他握了握手,说道:“丞磊。”
朋友打趣说他们还握握手,搞得这么官方。田嘉瑞摊了摊手说:“我还不是看丞磊哥哥比较拘谨,害怕热情的拥抱会把他吓到。”
他说着转头对着丞磊很自然的扬了扬下巴,问他:“对吧?”
丞磊本就尽可能的避免让自己成为社交的中心点,根本都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略显窘迫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对。”
众人又因为他的反应而哄笑,反倒是田嘉瑞咳了两声,帮他解围一样地转移了话题。后来田嘉瑞又主动问他要了联系方式,丞磊想着都一起出来玩了,再拒绝也确实不太合适,就这样加上了微信。
只不过面对他隔三差五的嘘寒问暖,丞磊都是礼貌地回复一句,然后就终止了话题。
田嘉瑞又开始抱着手机,盯着这最长不超过三句的聊天记录犯起愁来,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说什么都不为所动的木头。
室友看他这样,也时不时就来劝一下,实在不行就收手吧。但田嘉瑞的字典里根本没有放弃二字,没有路就硬搭桥。
他不再每天给丞磊发一些没有用的早上好,或是吃过饭了没,而是转为默默蹲守,看着他的朋友圈都会发些什么。
丞磊的朋友圈一直是三天可见,发朋友圈的频率也不高,偶尔更新两条,也都是些风景照。角度刁钻,滤镜奇怪,田嘉瑞看不懂他想要表达什么。
田嘉瑞也试着拍一些风景的照片发到朋友圈,不过都是仅丞磊一人可见的那种,偶尔也会收到丞磊的点赞。田嘉瑞看着那颗小红心提醒,心里美滋滋,好歹是计划通了。
有一次他看到丞磊的朋友圈发了一张猫咪的照片,便去给他评论:哇,好可爱的小猫咪!
丞磊回复他:不小了,已经快六岁小姑娘了。
田嘉瑞看着消息,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点开和丞磊的对话框,噼里啪啦地打下一段话,又觉得太啰嗦了,干脆全都删掉。这样反复输入删除,最后只简单地发了一句:猫猫好可爱,是英短蓝猫吗?
过了一会儿丞磊回复他:不是的哦,是俄罗斯蓝猫。
田嘉瑞回复:哇,第一次听说这个品种唉,感觉她长得好高贵,就像那种欧洲中世纪的贵族大小姐一样。
看着发出去的话田嘉瑞不禁皱眉,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就在他正懊恼着话题会不会就此结束的时候,丞磊又回复他:哈哈,这个形容倒是和她的名字挺搭的,她叫娜塔莎。
田嘉瑞赶紧打开百度搜索娜塔莎,然后回复他:是漫威那个?
丞磊:不是的,列夫托尔斯泰的小说。
田嘉瑞赶紧百度,然后回复他:哇哦,一部世界名著,不过我只看过《安娜卡列尼娜》。
田嘉瑞把这句话发过去的时候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接千万不要接,不然再聊下去自己这点半吊子功夫全得露馅。可丞磊并没有让他如愿,还是继续这个话题回复:我很喜欢他的作品,用那种最朴素的写作方式,最大程度上地抒发出对于现实的批判,不追求那些华而不实的,让人能在最质朴中感受到振聋发聩的力量。
田嘉瑞在看他发过来这么一大段的都时候已经有点汗流浃背了,实际上他连《安娜卡列尼娜》都没读过两页,那两页可能还是初中时候为了应付老师布置的阅读作业的情况下读的。田嘉瑞握着手机,盯着一个方向放空,想了半天,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回复他:哈哈,我还是更喜欢鲁迅先生。
最起码我曾参与过他童年的猹…
田嘉瑞这样想,丞磊又说:嗯,两位的作品是不一样的感觉,可能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吧。有时间的话推荐你看看《战争与和平》,真的很不错。
田嘉瑞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期盼和丞磊的对话快点结束,他在屏幕这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回复他:好的,我会看的。感觉和你聊天又学到了好多东西啊,希望下次有机会继续。
然后还发了个可爱的猫猫表情。
丞磊回复说:好呀,我要先去跑步了哦。
田嘉瑞看了看外面已经黑了的天,问他:这么晚吗?
丞磊回答:是的,早晚都会去运动一下。
田嘉瑞贴心地回复:好的哦,那你注意防蚊啊。
丞磊没有再回复,但田嘉瑞看着这么一长串的聊天记录已经很满足了。第二天田嘉瑞破天荒地去了趟图书馆,在文学名著区把列夫托尔斯泰的三部曲全都拿回来了,有模有样地坐在书桌前研究起来。
室友们打球回来看到他这个样子还以为他转性,结果他来了一句:“你们不懂,待我熟读各种名著,就能和他在文学上产生一定共鸣了。”
三人震惊得张着嘴吧说不出话来,最后靳恒忍不住拍了拍手感叹:“田嘉瑞,我真是没想到你能努力到这份上。以后谁再说你走什么桃花运,我一定冲上去给他两耳光。什么叫桃花运?你能有这十里桃林,全都是你自己锄头挥得勤,这是你应得的,大哥!”
他的这番明夸暗讽,田嘉瑞只是冷漠地回了个呵呵,然后又开始研究他的《战争与和平》,没看两行又抱着脑袋痛苦地哀嚎起来,“救命啊,我是不是有什么阅读障碍症啊,我看到这么多字我真的好想睡觉啊!!”
“看不下去就别看了。”方煦阳开始泼他冷水,“等你看明白的那天,估计人家孙子都能打酱油了。”
田嘉瑞听完之后假装西子捧心,“啊,心痛!”
靳恒问他:“没打探出点什么别的爱好?”
“别的爱好…”田嘉瑞想了想说:“他晨跑,还夜跑。”
他说完自己又哀嚎:“是我早上起不来,我不想跑。”
谢泽说:“那你就等着他晨跑或者夜跑途中,邂逅一段美妙的爱情吧。”
田嘉瑞一听这可不行,一拍桌子,目光坚定地说:“跑就跑!”
6.
但这跑步也是门学问,你如果直接去偶遇,那就显得太刻意了,所以一定要制造一些合理的让人信服的理由来。
田嘉瑞扬长避短,先用猫猫的话题来跟他保持一定的聊天频率,然后又时不时地提起自己最近可能是坐久了缺乏锻炼,身上疼得厉害,看来需要半个健身房了。
说完又很快地补充到:不过我报了健身房,多数也都是去一两次就没了,没有人一起真的很难坚持下来。
然后丞磊说:你如果只是想运动的话,其实跑步也是挺不错的选择。
田嘉瑞说:夜跑的话还勉强可以,但晨跑就完全不行了,我根本起不来。
丞磊:如果你想跑的话,我倒是可以带着你。
田嘉瑞:包括每天叫我起床吗?
丞磊:没问题。
但田嘉瑞没有马上就回复,他说:哎呀,好纠结,让我再睡一会儿,我要在最清醒的时候做决定!
丞磊回复他:好的,如果你想跑的话告诉我,明天我叫你。
田嘉瑞没有回复,看着他发过来的这句话露出一个得意地笑。
还不是轻轻松松拿捏。
晚上的时候他和室友们一起出去吃宵夜,拍了个照片发给丞磊,跟他说:决定了,明天开始运动,所以今天最后地放纵一次。
丞磊回复:那我明天在楼下等你,要吃什么,给你带。
田嘉瑞说:那就和你一样吧。
丞磊回复了一个嗯,过了好一会儿,手机又嗡嗡响,是丞磊跟他说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吃太饱的话明天起来胃可能会不舒服,七分饱就差不多。
最后还叮嘱他一句:我明天打电话叫你,手机不要静音。
田嘉瑞回复他:知道了,好哥哥。
第二天六点才过,丞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田嘉瑞睡眼惺忪,想过会很早,没想过这么早。但是这个时候变卦的话,基本上就是前功尽弃了。田嘉瑞只能强撑着爬起来,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就匆匆下楼。
丞磊早已经在门口等他了,给他带了包子和鸡蛋,还有一杯豆浆。见丞磊只提着一份,田嘉瑞迷迷糊糊地问他:“你已经吃过了吗?”
“嗯。”丞磊把早餐一样样递给他,先是包子,前后是剥了皮的鸡蛋,看着他吃下鸡蛋被噎的不行又赶忙递上豆浆,还贴心地帮他拍拍背。
等他把早餐吃完之后,两人先是慢走了一阵子,估摸着他消化得差不多了,丞磊才带着他慢跑起来。没跑出去多远,田嘉瑞就开始跟不上了,时不时停下来大口地喘着气,丞磊就耐心地停在他身边原地跑着等他,还教他怎么呼吸,注意节奏。
晨跑结束,田嘉瑞回到宿舍累得瘫倒在椅子上不想动。室友们才起床,看到他这样调侃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刚刚大战过三百回合一样。”
田嘉瑞几乎是连顶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有气无力地说:“不行了,我明天一定不去了。”
可晚上丞磊发来消息叮嘱他要早点休息,如果身上太疼的话可以局部热敷一下,还说明天再跑完会带他做一下拉伸。田嘉瑞看到这个消息之后,早上说过的话就全抛之脑后了,第二天电话一响他就拖着不太灵光的身子爬了起来,收拾收拾又慢悠悠地挪下楼。
等得久了丞磊也不生气,只是有些惋惜地说包子有点凉了。田嘉瑞说没关系,接过来咬了两口,等着丞磊给他剥好鸡蛋递过来。
他们俩就坐在外面的花坛边上,田嘉瑞吃着早餐,丞磊等在一边,后来干脆蹲下来伸手帮他揉了揉小腿。
丞磊的手有些凉,这样碰上他的皮肤,再加上肌肉酸痛,双重刺激,让田嘉瑞不由得哎哟一声,向膝跳反应一样抬了一下腿。
丞磊说:“你才开始运动,肯定有拉伤,我帮你揉一揉舒缓一下。”
田嘉瑞不说话,举着那个吃了一半的包子,很无辜地看向他。丞磊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问他:“是我弄疼你了吗?”
田嘉瑞咬着包子摇了摇头,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犹如小鹿乱撞。
7.
田嘉瑞一向都最秉持“及时止损”的态度,可和丞磊一起晨跑竟然也生生的坚持了大半个月。他和丞磊说:“都说21天就会养成习惯,我马上都要习惯你了。”
“嗯?”丞磊扭头看他,田嘉瑞又说:“习惯跟你一起晨跑了,这些日子早睡早起,感觉作息都规律了。”
“不好吗?”丞磊站起来做着拉伸,歪头看着他,说:“不过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怎么会呢,你在一起挺有意思的。”田嘉瑞也起身拉伸了两下,又对丞磊说:“学校旁边新开了个宠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玩?”
“好啊。”丞磊说:“刚好这周末没什么事。”
这是这么久以来两人第一次一起单独出门,丞磊还是早早就到了,甚至已经贴心地买好了票,只等着他过来。其实宠咖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玩的地方,甜点不算很好吃,饮品也不怎么好喝。尽管卫生收拾的很干净,还是会有小动物的味道。
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和小动物互动拍照了。
他和丞磊一起拍照,丞磊拍出来的小动物总是乖巧可爱,而他拍得要么看着猥琐,要么极其不配合。田嘉瑞凑过去看他的相册,问他为什么拍得这么好?
丞磊说:“小动物就像小朋友,他不知道镜头在哪里,所以得需要引导。”
他说着拿起小零食逗着猫咪,那猫咪仰着头,眨巴着眼睛盯着小零食,他示意田嘉瑞这个时候再去拍,果然也是圆滚滚的一只。
“原来如此。”田嘉瑞说:“又学到了。”
他看着猫咪圆溜溜的小脑袋,不禁感叹:“为什么小动物圆乎乎的就可爱?而我圆滚滚了就会被叫胖子。”
丞磊说:“你又不胖。”
“哪有!”田嘉瑞反驳,“我的脸很容易胖的。”
他说着,自己伸手捏了捏脸颊,还往外拉扯了一下来向他证明:“你看,很多肉吧。”
到底是皮肤太白了,他自己这样捏了两下再松手,脸上都还有两道红印子。丞磊盯着那红印子看了很久,似乎想要抬手去摸摸,手抬起来了,却又觉得不合适,于是转而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说:“没有,你很可爱,脸上有点肉肉也很可爱。”
“你可真会说话。”田嘉瑞把小猫儿抱在怀里一通揉搓,找准时机,又看似不经意的插了一句:“你这个样子,一定很招女孩子喜欢吧?”
“没有。”丞磊说:“很多人觉得我不好接近,能接近了的也会觉得我无趣。”
“啊?”田嘉瑞故作惊讶,问他:“你没有谈过恋爱吗?”
“谈过,大学的时候。”丞磊似乎在回忆那段经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最后只是轻叹一声:“不过在我准备考研的时候就已经分手了。”
田嘉瑞问他:“为什么?”
“因为规划不一样,况且也是异地了。”丞磊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田嘉瑞便又接道:“我也是暑假前分手的。”
丞磊扭头看他,像是在等着他分享自己的经历,田嘉瑞便说:“理由其实和你这个差不多,不过是我接受不了异地。”
“我呢,可能需要无时无刻的陪伴吧。不在一起的话,我可受不了。”田嘉瑞感叹,又扭头看向丞磊,半开玩笑似的说:“其实有时候你不回我消息,我都会很难受。”
他看似笑得有些无所谓,可眼神流露出的是恰到好处的落寞。丞磊没来由地觉得有些难受,他看着田嘉瑞思忖许久,终于还是开口道:“其实有的时候我不是不想回你消息,是你说的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
“啊,我知道~”田嘉瑞调子软软的,尾音拖得很长,他说:“我知道,像你们这样跟艺术挂钩的人,都比较追求精神世界。而我是俗人,所以就追求简单快乐。很多时候我说的话在你看来,是不是就像一堆没有色彩的小零件?”
丞磊耸耸肩膀,他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他不得不承认,田嘉瑞这番话倒是充满了想象力。如果给每一句话都赋予色彩的话,那这番话一定是五颜六色的。
像一罐漂亮的彩虹糖。
“不会。”丞磊说:“其实简单快乐挺好的,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保持纯粹。”
田嘉瑞朝他眨巴着眼睛,“那你这是在夸我喽?”
“嗯。”丞磊点头,然后又看了看时间,说:“不早了,我们去吃饭吧。”
“好啊。”田嘉瑞把猫咪放下,问他:“回学校吗?”
“不。”丞磊看着他,笑道:“我带你出去吃,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可以吧,我挺好养活的。”田嘉瑞想了想,又说:“你是广东人吧?那我们去尝尝粤菜怎么样?”
“好啊。”
商场里几乎什么样的菜系都有,他们找到了一家粤菜馆,点了几样丞磊推荐的特色菜。大概是只是把话都说完了,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倒是很安静。
吃完饭又沿着街边散步回学校,这才有打开话匣子。丞磊倒是格外地主动,和田嘉瑞坦言其实第一次见的时候对他印象没有很好,而且学校的表白墙上,大家都在讨论田嘉瑞是个什么样的人。
丞磊被大家的话影响,下意识地觉得他是那种张扬的,很爱玩的。他无法想象自己能跟他成为朋友。
但丞磊又说:“不过深度接触下来,发现你跟他们说得又不太一样。很有趣,很灵动,心中自有一方世界。”
听着他这样夸自己,田嘉瑞还真有些心虚,他怎么敢说这些都是自己为了接近他故意装出来的,只好假装不好意地笑了笑,说:“还好吧,其实我并不是个会在意外界看法的人,做让自己快乐的事就够了。”
最后这句倒是真心的。
丞磊点点头,停下来很认真地看着他,说:“能认识你很开心。”
田嘉瑞也看着他,经过这一阵子的相处,他太知道要以什么样的姿态去拿捏丞磊最有用了。于是他低头垂眸,轻轻叹了口气,说:“其实,挺不好意思的。你应该也知道我是喜欢男孩子的吧,所以之前那样缠着你,应该给你带来了挺多困扰吧?但我的确是喜欢你的,如果只是做朋友的话,我想,我也不太甘心。”
他顿了顿,又抬头看向丞磊,努力地挤出一个笑来。他说:“但是没关系,如果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死皮赖脸纠缠着你的。”
他顶着这样一张无辜的脸说出这种略带祈求的话,丞磊看在眼里,只觉得犹如一颗灿烂的流星落入了内心那汪清泉。然后泛起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他好像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半晌,只低头说:“对不起,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男孩子。”
“那可不可以试试?”田嘉瑞目光中闪过一丝希冀,他看着丞磊,小心翼翼地开口:“如果中途你实在接受不了,或者真的很讨厌的话,就随时叫停,好不好?”
丞磊看着他这样,说是有所动容也好,说是善心泛滥也罢。总之,他没办法拒绝田嘉瑞。
冗长的沉默,他们之间像是陷入了一种结界之中,外界的一切于他们来说都不复存在。在这个独属于他们的空间里,安静的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良久,丞磊开口,问他:“那我们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田嘉瑞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这是同意试着交往的意思。他又惊又喜,还因为说了这番话后知后觉的脸红。
他把手伸到丞磊面前,说:“那我们手拉手回学校吧。”
“好。”
丞磊笑了笑,伸手握上他的。十指紧扣,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8.
虽说是交往了,但两人相处起来和之前也无甚差别。只是在一起晨跑之外,多加了个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
田嘉瑞看两行字就困,多数都是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觉。什么时候丞磊结束了,推推他的胳膊,他就会迷迷糊糊地睁眼,然后挎着他的胳膊,没骨头似的贴在他身上,任由他以这样的姿势把自己带着出去。
说起来田嘉瑞自己都难以相信,在一起快两个月,这样挎着胳膊贴贴竟然已经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了。
回到宿舍之后田嘉瑞开始坐在桌前反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室友们看他这样愁眉苦脸,就知道以他的德行,多半是感情上的困扰。本着乐子人的心态,室友们开始问他:“怎么,和你的情哥哥吵架了?”
田嘉瑞眼神扫向他,然后缓缓地翻了个白眼,仿佛懒得和他多说一句话。快乐小狗少有这么蔫巴的时候,室友们下意识地认为他这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拖着凳子围着他坐了一圈,等着听他诉说,顺便当“狗头军师”为他答疑解惑。
田嘉瑞则是直起身子轻轻叹气,许久才说:“你们敢相信吗?我们交往了这么久,竟然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这样一说室友们才注意到,田嘉瑞这一阵子虽然早出晚归的,但几乎都会在门禁前回来。而且,有好一阵子没听他张罗着要出去玩了。他们还以为是他被爱情滋润过头,有些忘乎所以了呢,不成想他突然坦白他们之间还什么都没发生过。
靳恒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得没发生过是指这个?”
他说着拍了拍手,用声音指代某种爱情上的动作行为。提到这里田嘉瑞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仰头搓了搓脸,放下手来一脸幽怨地开口:“不止,亲也没有亲过。”
几人震惊了一瞬,随后毫不留情地大笑起来。田嘉瑞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是这样的反应了,什么话也不说,仰着头像条咸鱼一样瘫在椅子上,眼睛一闭,躺平任嘲。
方煦阳啧啧两声,感叹:“真不敢相信,你要是不说,我们还以为你都该准备分手,然后下一个更乖了呢。”
“还下一个…”田嘉瑞小声嘟囔:“我连这个都没找到谈恋爱的感觉呢。”
谢泽也好奇,“那你们平时都…干点什么?”
田嘉瑞又直起身子,掰着手指细数:“早上起来晨跑,然后回去各自上课。中午偶尔一起吃饭,分开之后我回来上课。晚饭一起吃,吃完了去操场散步,回来睡觉。”
三点一线的枯燥生活听得室友们直摇头,赶忙问他:“那周末呢?”
“嗯…好问题。”田嘉瑞转头看了看问问题的靳恒,又收回目光往左上方瞟,开始回忆:“开始呢,会去吃饭、看电影;后来会去博物馆、展览馆、科技馆、水族馆。哦,还有图书馆和健身房。”
三人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不禁摇头拍手感叹:“哇哦~”
方煦阳说:“好熟悉的流程,好像我放假的时候带我外甥一样。”
说罢又补充道:“哦,我外甥上一年级了。”
田嘉瑞不再平静,神情痛苦地将头发揉地乱七八糟,化身炸毛小猫。他气鼓鼓地说:“这和邻居家的大哥带小孩儿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
最起码邻居家的大哥不会这么管着他。
田嘉瑞继续沉浸在挫败之中,靳恒劝他:“既然这样,那就说明不合适,趁早收手换一个呗。”
“不换!”田嘉瑞立马反驳,见他们三人都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后,又赶忙找补,故作深沉地摇了摇食指,“你们不懂,越是这样的攻略起来就越有成就,就像做出了试卷上的附加题。”
谢泽鄙夷地看他:“说的好像你做出来过一样。”
田嘉瑞本就心烦意乱的,这会儿实在懒得听他们在这落井下石,挥了挥手把他们都撵走,“一边玩去,不要耽误哥研究解题思路!”
靳恒看他这样,又不禁摇摇头,“不是我说,你有这心就静下来好好谈一段会怎么样,这么游戏人间图啥呢?”
“什么啊!”田嘉瑞不满地反驳:“我对待每一段感情都是很认真的好不好!”
靳恒见他油盐不进,也不愿意多管闲事,耸了耸肩,道:“行,那哥们儿只能祝你早日成功了。”
尽管田嘉瑞嘴上不说,可心里始终别扭。揣着小情绪,两人又开始了那完全不像约会的约会。
丞磊很少会在吃饭的时候说话,所以最开始都是田嘉瑞喋喋不休地分享,丞磊只是偶尔停下来看着他,点点头,或是笑一笑。平淡的反应总是会让人失去分享欲,渐渐地,田嘉瑞的话变得越来越少了。到最后,吃饭也只变成了一个填饱肚子的过程。
相比于周围桌上的热闹,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显得那么死气沉沉。田嘉瑞突然也觉得没什么食欲了,心不在焉地用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米饭。
眼前突然多出一双筷子,是丞磊在给他夹菜。
“怎么闷闷不乐的,打游戏又输了?”丞磊难得主动抛出话题,说罢还温柔地笑着看向田嘉瑞,等着他回答。可田嘉瑞显然是觉得他这话题一般,兴致缺缺地摇摇头,低声说:“没有。”
丞磊的表情有一瞬间是僵硬的,不过很快便又调整过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给田嘉瑞夹菜,柔声说:“那先吃饭吧。”
田嘉瑞低头看着碗里丞磊夹来的菜,明明都是自己平时最喜欢的,可这会儿却偏偏来了小情绪。他捏着筷子把菜从碗里夹出去,放在了旁边的骨碟里,又闹脾气一样地去夹一些平时不会吃的菜。
大概是觉得这样还不够,田嘉瑞停下来小声嘟囔:“我明天早上不去跑步了。”
丞磊动作一停,随即很痛快地答应他:“好,累了的话就休息一下。”
自认为贴心的话却让田嘉瑞心底压抑的怒火更盛,他放下筷子看着丞磊,语气不善,“我是说,没意思,我以后也不去了。”
丞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垂眸隐去眼底失落,点点头应道:“好。”
为了不让两人继续陷入这种尴尬的僵局,丞磊神色缓和,主动说道:“也快要期末了,你可以多些时间复习。”
看着他露出这样的神情,田嘉瑞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些报复的快感。他并不想顺着丞磊的台阶下,反而用更加无所谓的态度继续说:“不要,我要出去玩。去酒吧,去和朋友唱歌,反正随便做点什么都比现在这样强。”
田嘉瑞挑衅似的盯着丞磊,似乎是在等着他忍无可忍的情绪爆发。他觉得,哪怕两人痛痛快快的吵上一架,都要比现在这样要好得多。
可丞磊并没有生气,他只是平静地将筷子放下,抬头问田嘉瑞:“吃饱了吗?”
“饱了。”田嘉瑞这下彻底是来了脾气,起身抓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看也不看丞磊便离开了。等丞磊结好账再追出去的时候,田嘉瑞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丞磊站在商场门口,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空和温暖的太阳,有些惋惜地低头,心里感叹实在是辜负了这么好的天气。
田嘉瑞黑着个脸回到宿舍,什么话也没说,外套一脱,鞋子一蹬,爬到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室友们被他这举动惊得面面相觑,眼下这情况也不敢随意问些什么,一番眼神交流过后,只能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去做自己的事,但也都默契地将手机音量调小了些,生怕等会这活爹又找事。
这时不知谁的手机铃声蓦地响起,三人被吓得一激灵,循声望去,才发现是田嘉瑞自己的手机。只见他不耐烦地扯下被子拿起手机,伸手一滑,挂断电话之后又调成了静音模式,然后随意地把手机往旁边一丢,又蒙着被子继续当蚕蛹。
三人见状还是决定躲得远远的为妙,便收拾了一下,轻手轻脚地抱着篮球出门了。
田嘉瑞缩在被子里,听着外面没了动静,探出头来去看,这才发现室友们也把他抛弃了,心里不由得更加郁闷。躺在床上难过不已,没一会儿竟然伤心的睡着了。
他是被饿醒的,中午只顾着和丞磊生气,其实饭菜根本没吃几口,现在只觉得胃里空空,连带着肚子也咕噜噜地叫。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五点多了。消息提示栏里,有几个来自丞磊的未接电话,还有几条未读的微信消息。
田嘉瑞还在赌气,看也没看,直接把提示栏清空了。
靳恒刚从厕所出来,看到他坐在床上发呆,便主动跟他搭话:“你醒啦?”
田嘉瑞现在处于一个平等的不给所有人好脸色的时段,淡淡瞥了他一眼,懒得回答。靳恒耸耸肩膀,也不自讨没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享用美味晚餐。
餐盒盖子揭开,香味四溢,田嘉瑞肚子便应和着发出一阵咕噜声。于是他没骨气地开口,“你吃什么呢?”
“晚饭。”靳恒本来也在因为他的态度而生气,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可听到田嘉瑞可怜巴巴地回了声哦,又觉得于心不忍,还是回头看着他,说:“你的好哥哥给你带了吃的。”
说罢还往他桌子上瞥了一眼示意。田嘉瑞扒着床的栏杆低头去看,凌乱的桌面已经被收拾的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个三层的保温盒。他问靳恒,“是他自己送来的吗?”
“不然呢?”靳恒说:“你以为谁还会这么好心给你收拾桌子?”
田嘉瑞叹了口气,又顺势翻身躺了回去,盯着天花板放空,然后侧过身去摸过手机打开微信,想看看丞磊都说了些什么。
消息也并不算多,最开始是问他在做什么,过了很久没有得到回复才又问他现在在哪里,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后面是叮嘱他,给你带了饭,醒了记得吃。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田嘉瑞脑袋有点乱,也不知道要怎么回复,只好先放在一边。他爬下床去坐在椅子上对着保温盒发呆,内心有些复杂。
田嘉瑞不否认丞磊和自己相处的时候总是温柔又体贴的,但要说是恋爱,又会觉得还差点意思。说到底还是因为丞磊本就是个温柔的人,自己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点独特性。
可他又沉溺在这份温柔无法自拔。当期望的和得到的之间落差太大,自然就会产生失望与不满。
他没有打开保温盒,而是发消息问丞磊在哪里。丞磊回复的很快:在操场,你吃过饭了吗?
不待他回复,丞磊又说:吃完饭来操场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田嘉瑞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突然觉得心里一紧,不由得开始猜想,两人的感情是不是就要止步于此了。他饭也顾不得吃,穿上衣服就急匆匆地往操场跑去。
六点多的太阳还未完全落下,那些被夕阳余晖映红的云彩如同即将燃尽的火焰,在天空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暮色之美。
丞磊就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低头在画本上描摹着什么。夕阳打在他身上,仿佛他也是这画卷中的一抹景色。
大概是没想到田嘉瑞这么快就跑过来了,丞磊有些意外地放下画本,站起来上前迎他。他一头扎进丞磊的怀里,抱着他不肯松手。
丞磊一只手轻拍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又问他为什么跑这么急。
田嘉瑞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闷声说:“怕你不等我了。”
“怎么会呢?”丞磊扶着他的肩膀,和他稍微拉开些距离,看着他可怜巴巴的眼神,总觉得他像只做错了事等着被主人训斥的小狗。于是他安抚似的摸了摸田嘉瑞的脑袋,跟他说:“不会丢下你的。”
田嘉瑞这才稍微安下心来,拉着他的手撒娇似的问他:“那你叫我出来,想对我说什么?”
丞磊看着他,摇了摇头,又垂眸轻叹:“不知道呢。但我觉得让你不高兴了,总应该说点什么。”
他看着田嘉瑞,又说:“我是个很无趣的人,跟我在一起,你并不快乐吧?”
田嘉瑞看着丞磊贴心地将自己发脾气的原因归咎他本身,不由得有些心虚的低头,小声呢喃:“我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那是因为什么?”丞磊拉着他的手,小心地询问:“可以告诉我吗?”
田嘉瑞听着他这样温柔地哄着自己,总觉得鼻子泛起一阵酸,声音也不由得哽咽。他低头把玩着丞磊衣服下摆的抽绳,又轻咬着下唇抬眸看他,“哥哥,我们是在谈恋爱吧?”
丞磊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点点头,肯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我感觉不到。”田嘉瑞声音泛着委屈,他说:“哥哥,你对我就像对待一个朋友一样,我感觉不到你有多喜欢我。”
田嘉瑞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又倔强地忍着不让泪落下来。丞磊一时有些慌张,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摇着头说:“不是的…”
可他几次张口,却又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只好长叹了口气,低声说:“对不起…”
“哥哥,我不要听对不起。”田嘉瑞的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地掉,他哽咽着问丞磊:“我要听你告诉我,你是喜欢我的,还是说只是我一厢情愿?”
“我喜欢你的。”丞磊急忙解释说:“我喜欢的…只是我没有和男孩子这样相处过,我把握不好相处的分寸。我不知道有什么想法,会不会冒犯到你。我…”
没能说出口的解释在吻中缄默。丞磊瞪大了眼睛,感受到田嘉瑞柔软的嘴唇贴了上来,在自己的唇上轻轻蹭了一下。轻柔的触感带起一阵麻酥酥的感觉,像千百条细小的触手一样,轻轻挠着他的心。
田嘉瑞在他唇上印下这一吻后便很快分开,他看着丞磊的眼睛,打量起他的反应。
田嘉瑞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被他用这样满是期盼的目光注视着,丞磊慌乱的目光不知该落向何处。他抬手遮住了田嘉瑞的眼睛,再度吻上了他的嘴唇。
不同于刚才的浅尝辄止,他们缠绵得难舍难分。
田嘉瑞抽空将他的手拽了下来,贴在了自己的腰上。又微微张开嘴巴,舌尖轻舔着他的嘴唇,丞磊便顺势张口含住,轻轻吮吸,像是在品尝一颗美味的糖果。直到田嘉瑞发出了一声嘤咛,丞磊才放过他,转而将舌头探进他的口中,勾着他的舌头来回推吻。
田嘉瑞的手搭原本在丞磊的肩膀上,随着这个痴缠的吻,他的手也往丞磊的胸口处滑去。纤长的手指在他身上游走,甚至拉下他外套的拉链,只隔着里面的一层单衣抚摸起来。
这一动作让丞磊不得不轻轻推开他,结束了这个意犹未尽的吻。田嘉瑞的嘴唇红红的,上面还挂着吮吻过后那暧昧的痕迹。丞磊突然又有些心虚地抬手抚上他的脸颊,用拇指的指腹去轻轻地擦拭着痕迹。
“哥哥?”田嘉瑞叫他,眼神有些无辜地询问他为什么停下来。丞磊喉结动了动,垂眸不敢再看他,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在外面呢”
田嘉瑞又凑上来鼻尖轻轻蹭着他的,低声提议:“天都黑了,我们去酒店,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丞磊的叹息声。田嘉瑞抬起头,便对上丞磊有些抱歉的眼神。
他对田嘉瑞说:“乖乖,这样进展太快了,你让我再多适应一阵子,好吗?”
田嘉瑞神情瞬间有些失落,但他也很清楚,他们今天不可能再有更深的进展了,如若不及时收手,只怕会适得其反。于是他便故作幽怨地看着丞磊,软着调子朝他撒娇,“那你亲亲我。”
丞磊看着他这个样子,不禁莞尔,倾身上前在他的唇上轻吻一下。田嘉瑞这才喜笑颜开,又黏糊糊地挂在他身上,晃着他的胳膊要他陪自己去吃饭。丞磊应了一声,突然想起被自己遗忘在看台上的画本,赶忙上去拿了回来。
田嘉瑞又好奇地凑上去问他画了什么,丞磊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田嘉瑞好奇心被勾起,伸手去抢他的本子。丞磊假模假样地躲闪了两下,本子最终还是落到了田嘉瑞的手里。
画的是刚才操场上的落日,只不过不同的是,画里面多了一个主人公,是坐在草地上的田嘉瑞。
“画的这么像?”田嘉瑞侧头看着丞磊,“可我刚才明明都不在这里。”
“嗯,是不在这里。”丞磊低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保持镇静,可红红的耳朵早已出卖了他。
田嘉瑞心情大好,抱着他的胳膊,笑着追问:“哦,那是在哪里?”
在我心里。
9.
经过这一阵子的相处,田嘉瑞觉得自己基本上已经摸透了丞磊的脾气秉性。他是个相对保守的人,习惯事情按照自己的节奏开展。有些心软,所以偶尔的示弱会让他动摇,但不能一直用。
总的来说,把握好时机很重要。
就比如现在,两个人离真正意义上的恋爱只差一步生命大和谐。尽管田嘉瑞在相处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撩拨,也依旧毫无进展。但他也不敢追得太紧,要是再像上次那样一闹,只怕会显得目的性太强,所以他也在耐心地等着。
等一个可以让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的机会。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机会来的很快。12月4号,田嘉瑞的生日。
他是最爱热闹的人,以往过生日这天都是和朋友们聚会玩个痛快。虽说丞磊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可这样特殊的日子,想必他也不会拒绝。只要他来了,自己那群爱起哄的朋友肯定不会让他清醒着出去。到时候酒精上头,发生点什么都很正常。
朋友们平时也爱玩,喝得高兴了就难保失了分寸。生日宴弄得像闹洞房一样,一群人围着他俩起哄,又是要他们嘴对嘴喂蛋糕,又是要他们喝什么交杯酒。
丞磊实在是有些忍受不了,推开挤在身边的人站了起来。大家被他这个举动惊得愣了片刻,神情尴尬地望向田嘉瑞。丞磊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会让大家都很难堪,于是面色稍微缓和几分,努力地挤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来。
“抱歉,我不太舒服,先失陪一下。”
待丞磊出去之后,朋友们才松了口气回归原样,自顾自地玩乐起来。有人坐在了田嘉瑞旁边,抬手搭上他的肩膀,挑着眉跟他控诉:“不是我说,你这男朋友照着之前那些可差远了,有点扫兴了啊。”
田嘉瑞瞥了那人一眼,又敛眸什么话也没说。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酒,田嘉瑞伸手握住杯壁,细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那个跟他告状的朋友明显是感受到他周身的气压不太对,也赶忙收回手臂,不再煽风点火多说什么。
田嘉瑞在屋里等了许久也没见丞磊回来,他突然也开始觉得这吵吵嚷嚷的氛围实在是让人感到烦闷。他捏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又将酒杯放在了桌子上。拍拍身边的一个朋友,交代道:“等下从我的账上扣,你们好好玩。”
音乐声有些吵,加上酒精的麻痹,朋友还没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就见他抓起外套开门出去了。
田嘉瑞坚信丞磊是一个很体面的人,无论两人是否在交往,他都绝不可能这样把自己丢下不告而别。于是在出来之后他向一旁的工作人员打听有没有见过这么个人,工作人员想了想说,好像是在门口那边看到过。
跟工作人员点头道谢之后,田嘉瑞径直往门口走去,有些意外地在门口的吸烟区看到了丞磊。他背靠着墙壁,手里夹着一支烟,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在他萦绕。而他的脸上略带几分沉思,像是在思索什么答案,又像是在享受这安静的孤独。
“哥哥…”
田嘉瑞叫了他几声,直至走到他身边了他才反应过来。看到田嘉瑞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后又转身去寻找灭烟处,将手里那支只抽了一半的烟熄灭,随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田嘉瑞本以为丞磊应该会慌乱地跟自己解释些什么,可他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你怎么出来了?”
“你又不在,没意思。”田嘉瑞又撅着嘴小声抱怨,同时上前两步伸手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他身上还残留着浓重的烟草味,田嘉瑞便又抬起头来看他,有些意外,“哥哥,我都不知道你还会抽烟。”
“不常抽。”丞磊抬手摸摸他的脸,解释道:“只是觉得太闷了,所以…”
“没关系。”田嘉瑞摇摇头,说:“哥哥什么样我都喜欢。”
然后丞磊笑了笑,倾身上前,两人交换了一个烟酒味混合在一起的吻。
田嘉瑞的表情实在是太勾人了。他微微闭着眼睛,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吻的结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的睁开。眼神中满是不解,却又透露出几分清澈和无辜。丞磊看在眼里,只觉得他此刻像极了一个被掀开盖头的新娘。
他又在田嘉瑞的唇角印下一个轻吻,柔声地说:“很晚了,再不回去的话,宿舍就要关门了。”
田嘉瑞又失落地垂眸摇了摇头,再度开口,声音透露着委屈。他说:“哥哥,你知道的,我今天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只用这样期盼的目光望着丞磊,别的什么都不说,丞磊便觉得自己心都软了。
酒店的房间里,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和着欢愉地呻吟,氤氲的水汽遮掩住了他们交缠在一起的胴体。
他们在床上翻云覆雨,沉醉在彼此的身体中。丞磊紧抱着他,双手轻抚他的背。田嘉瑞却被这麻酥酥的触感激得身子一阵轻颤,他的手指紧紧握着床单,呻吟着叫出丞磊的名字。丞磊便低头去吻他,身下的动作也不曾停,一下下的往最深处去撞,撞得他声音都细细碎碎的。
待欢爱结束,两人放松地躺在床上,餍足地回味着这场性爱带来的强烈愉悦感。
丞磊是体贴的,他抚摸着田嘉瑞的头发,捧着他的脸去和他接吻,手又探下去照顾着他前端的欲望。
性器被他握在手里,轻轻地上下抚摸,用指腹去按摩着头部。田嘉瑞只觉得舒爽的感觉传遍四肢百骸,不禁仰头发出愉悦的呻吟,同时挺着身子渴望得到更多的抚慰。
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性爱体验,田嘉瑞在情欲再度爆发的时刻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丞磊那温柔又深情的目光。
田嘉瑞想,或许在这一刻,自己就该溺死在这双盛满爱意的眼睛里。
10.
田嘉瑞本以为有过这次亲密接触之后,两人总是应该过上那种隔三差五开一次荤的富裕日子,可没想到又退回到了从前。
这叫田嘉瑞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没事就举着着镜子左照右照,然后摇头轻叹。时间一长,室友们都看不下去了,问他到底在唉声叹气什么。
田嘉瑞一听,放下镜子走到问出这问题的谢泽身边,斜倚着上床的梯子,摆了个很风骚的pose,挑眉问他:“你说,哥们儿现在是没有魅力了吗?”
“不会啊。”谢泽不知道他又抽哪门子疯,敷衍地安慰他:“我要是个gay我肯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哦?”田嘉瑞心情大好,挑眉追问:“那你不是呢,什么感觉?”
谢泽抬头看了他一眼,诚实回答:“你别这样看我行吗,有点恶心。”
田嘉瑞立马表演了个笑容消失术,冷着脸骂他:“滚!”
谢泽哎了一声,随后又反应过来,“不是,哥们儿,这是我的座位你让我往哪滚?”
田嘉瑞白了他一眼,灰溜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恰逢丞磊给他发了消息,说最近接到了一个设计项目,可能要忙一阵子,没办法陪他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田嘉瑞抱着手机开始哼哼唧唧,方煦阳又从床上探出脑袋落井下石,“说实话,我现在觉得你有点像被渣男骗身骗心,吃干抹净之后就被抛弃了的小白兔。”
“你放什么屁呢?”田嘉瑞破大防,回怼道:“只有哥玩弄别人的份,懂吗?”
一旁正在打游戏的靳恒听了这句话,默默摇了摇头,小声念叨:“快拉倒吧,你早就被他吃得死死的了。”
接连被打击,田嘉瑞的自尊心受创,一拍桌子无所谓地扬言:“你们懂个屁!我这是知道他喜欢这种感觉,所以故意配合才好拿捏他。这叫计谋,懂不懂啊你们!”
“是是是,你说计谋就计谋吧。”毕竟还是他自己的事,室友们也不愿意多跟他掰扯这些。可这话落在田嘉瑞的耳朵里就变了味,怎么都觉得是另一种阴阳怪气。
他还就较起真来了,为了证明自己还是那个片叶不沾身的浪子,田嘉瑞立马叫上朋友们晚上出去玩。
看着他精心打扮一番出了门,谢泽才意识到不对,他问另外两人:“不是,他这是跟咱们赌气呢?”
靳恒操作着游戏角色点掉了敌方水晶,伴随着一声Victory,游戏切换到了结算界面。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摇头轻叹:“说实话吧,小孩心性,完全是在跟自己闹别扭。”
方煦阳也叹了口气,“也怪我嘴欠,磊哥肯定不是那样的人。但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他这万一有什么情况,咱咋面对磊哥?”
“有啥不好面对的。”靳恒摊手,“跟咱们有任何关系吗?而且说白了,一个是咱一起住了两年多的室友,一个是没认识几个月的学长,就真的是离婚判财产,咱也不可能归给他吧?”
“这倒也是。”方煦阳点头,又说:“但我真的觉得他俩这样处着也挺好,这熊孩子非作什么呀?”
靳恒伸出食指摇了摇,宛若一个通透的人生导师。他说:“人这一生啊,最听不得的就是劝告,总是要经历些挫折才能认清自己。况且他俩这条路本身就不好走,等着吧,有得折腾呢。”
谢泽听完默默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然后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轻叹:“阿门。”
酒吧的空气中除了酒香还有各种香水混着烟草味,这些气息在狭窄的空间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氛围。这种氛围让人感到既慵懒又兴奋,小酌几杯过后,跟着音乐在舞池中释放自己,仿佛可以忘却一切烦恼。
田嘉瑞跟着音乐又是唱又是蹦的,好像很久都没这么尽兴过了。玩得有些累了,才从人群里摸出来,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撑着下巴发呆。
“要来点什么?”一道低沉的男声拉回了他的思绪,田嘉瑞歪头看过去,是新来的调酒师。他个子很高,看起来在一米八五以上,肩膀宽阔,哪怕是酒吧员工的制服穿在他的身上也很衬身材。头发有些长,但有被好好打理过,好像是很流行的那个狼尾鲻鱼头。田嘉瑞目光移到他的脸上,打量了半天,挑眉道:“哟!木村拓哉?”
调酒师被他逗笑了,耸了耸肩膀,笑道:“这是我听过的最高级别的夸奖,很荣幸。”
真是一点也不谦虚,田嘉瑞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他目光也不闪避,直直地回望。过了许久,像是觉得这样的拉扯没意思,才主动开口道:“想喝点什么?”
“不知道。”田嘉瑞撇了撇嘴,问他:“你都会调什么?”
调酒师还没说话,他又摆摆手说:“你随便调吧,什么都可以。”
“好。”调酒师应得很痛快,仿佛心里早已经有了打算。他拿出工具开始调制,田嘉瑞就坐在旁边撑着头看他,目光重心很快便全放在了他的手上。那手也很好看,细长白皙,又骨节分明,看着他捏着工具搅弄着杯子里的冰块,再配上酒吧这旖旎的灯光,总觉得平添几分色气。
不知道这样的手握起来是什么感觉。
田嘉瑞不禁有些想入非非,也无心再去看他后面的动作。等到那人的酒调制完毕,见田嘉瑞有些出神,便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田嘉瑞冷不防地被吓得一激灵,那人又是一阵轻笑,然后把调好的酒推到他面前。粉蓝相间,十分漂亮。
田嘉瑞问他:“这酒叫什么名字?”
“海岸线的心跳。”调酒师微笑,道:“送给你,美丽的邂逅。”
田嘉瑞啧了一声,撇嘴问他:“看来你经常这样,美丽的邂逅?”
“也不是。”调酒师双手撑在吧台上,身子微微前倾凑得离田嘉瑞很近,他说:“只会对我感兴趣的人这样。”
都说同类之间的感应最为敏锐,田嘉瑞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他,本能地觉得他和自己是一类人。
然而直觉还告诉他,这人最好还是不要招惹。于是田嘉瑞把酒杯推了回去,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不是很喜欢这个。”
调酒师有些意外,他微微蹙眉,对田嘉瑞提议道:“你甚至尝都不尝一下吗?”
田嘉瑞却摇摇头,答非所问,“我有男朋友了。”
调酒师在听到他的回答之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反应惹得田嘉瑞有些不悦,皱着眉头问他:“你笑什么?”
调酒师继续笑,就在田嘉瑞脸色越来越难看,马上要生气的时候才淡淡开口。他说:“你很自信。”
“什么意思?”田嘉瑞挑眉看着他,不知道他这话是夸赞还是嘲讽。调酒师见他这个反应,举起双手笑道:“别误会,我没有那个意思。”
一句话说得模棱两可,“没那个意思”究竟是指没在嘲笑他还是指没有想过撩拨他,田嘉瑞依旧不明白。
“你很坦诚。”调酒师换了个话题,笑着朝他伸出手,“交个朋友总是可以的吧?”
田嘉瑞有点讨厌他这个笑,仿佛一只精于算计的老狐狸。尤其是刚刚那一番意味不明的话,像是戏耍一样,这让他感到非常的不爽。
他瞥了一眼调酒师伸过来的手,不屑地哼了一声,“算了吧,没这个必要。”
“好吧。”调酒师收回手,有些惋惜似的耸耸肩,叹道:“我真的还挺喜欢你的。我叫林楠,希望下次见面,可以知道你的名字。”
“不好意思。”田嘉瑞朝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嘴上却是毫不留情,“没有这个机会。”
11.
好像着了魔一样,田嘉瑞从酒吧里回来之后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起那个林楠。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林楠说话时那讨人厌的态度,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之中,动动手指就能将人随意摆弄一样。
田嘉瑞烦闷地摇了摇头,企图把这个人从自己的脑海里清除,但效果甚微,那张俊秀的脸和细长的手指倒是越来越清晰了。
不能这样!
田嘉瑞双手拍了拍脑袋,然后手掌覆在太阳穴上,假装自己是个机器人一样地强行重启。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和丞磊的对话还停留在早上起来的互道早安。
怎么能忙成这样?田嘉瑞在心里暗自吐槽,决定去找找丞磊。到了他的宿舍才从他室友那里得知他有事出去了。
他给丞磊发微信,问他去哪里了,丞磊只回复在外面。对于在哪里,做什么,完全没有提及,想来是觉得说了他也不懂吧。
他似乎总是这样。田嘉瑞有些沮丧地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心想,丞磊也讨厌。
田嘉瑞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和丞磊相遇。从丞磊的宿舍出来之后,田嘉瑞打算去校门口的零食店买点口粮回去追追剧打发时间,却看到不远处丞磊正和一个女生有说有笑地并肩走过来。
丞磊并没有发现他,继续和那女生聊着什么话题。这一幕被田嘉瑞看在眼里,十分不是滋味,丞磊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可从不是这个状态。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自己现在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正确。是装作没看见大大方方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还是说应该转身回去避开。只是还没等他思考出答案,丞磊他们便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站在这发什么呆呢?”丞磊停下来抬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田嘉瑞回过神来发现他正温柔地看着自己,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又不自觉地去想,他这笑究竟是因为见到了自己,还是沉浸在刚才同那个女生的交谈之中。
他这样想着,内心不免有些失落。于是垂眸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丞磊说着,又回头对同行的女生说:“那就按照我们刚才说的那样去试试,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你发给我,我回去再做。”
“啊,好的。”女生点点头,又看了看田嘉瑞,对丞磊问道:“这是,你弟弟?”
“不是。”丞磊牵起他的手,说:“男朋友。”
女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又管理好表情,伸手在嘴巴上做了一个拉起拉锁的动作,笑着跟他说:“没事,我会帮你保密的。”
“谢谢。”丞磊说,“但这没什么需要保密的。”
“好吧。”女生说着跟他挥了挥手,顺带着也跟他身后的田嘉瑞挥了挥手,“拜拜~”
田嘉瑞很讨厌自己身体这该死的社交记忆,明明还在闹情绪,却还是下意识地挥挥手说拜拜。
目送着人走远了,丞磊抬手去捏了捏他的脸颊,宠溺地笑了笑,问他:“怎么了,看我和别人走在一起,生气了?”
田嘉瑞不说话,只是幽怨地抬眼看着丞磊,仿佛在说,你明明都知道,还要来问。丞磊也不再逗他,牵着他往前走,主动跟他解释:“是研二的学姐,我们在一起做项目,刚才去实地考察了,这不是才回来嘛。”
听到他细致地解释着每一个点,田嘉瑞还是高兴不起来,他别扭地开口,“那你完全可以在发消息的时候就告诉我,何必等到我亲眼撞见想这么多。”
他以为丞磊会解释,可丞磊只说:“好,我的错,我下次注意。”
田嘉瑞这才觉得心情畅快了许多,他松开丞磊的手,改为挽着他的胳膊,半个身子的重心都压在他身上,挤得他走起路来都东倒西歪。他问丞磊:“你干嘛不给我解释为什么没好好回消息,比如说在考察,或者在走路,不方便回复之类的。”
“不重要呀。”丞磊摇摇头,说:“你已经因为这件事情不高兴了,那解决你的情绪问题才是重中之重。再说了,这道理你不是都懂吗?”
被他这样一说,田嘉瑞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抬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惹得丞磊扭着身子往旁边躲,然后两人便又一起东倒西歪地走着。田嘉瑞闹够了,伸手环抱住他的腰,哼哼唧唧地撒娇:“我都想你了。”
田嘉瑞觉得丞磊实在不算浪漫是个浪漫的人,不然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复自己“我知道”而不是“我也想你了”。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田嘉瑞又开始缠着他一遍遍地问:“那你说,你想不想我?”
软磨硬泡了许久,丞磊才说,想了想了。
12.
虽然上次两人说得很清楚,可丞磊忙得没空陪他是事实。哪怕他会发消息告诉田嘉瑞,乖乖,我今天会很忙,可能没办法及时回复你。
得到这样的报备之后,田嘉瑞并不觉得安心,反而加重了内心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他自知不是什么很专注的人,所以热情和新鲜感对他来说很重要。正在热恋的时候他或许会被荷尔蒙控制全身心投入,也就是俗话说的上头。可一旦给了他这样空下来的机会,就好像所有因为激素而带起的情绪全都逐渐趋于平静。
好没意思。
田嘉瑞不愿意当深闺怨夫,收拾好自己出去找点快乐。到了酒吧之后,他下意识地往吧台去看,林楠并不在,调酒师换成了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
他没来由地有些失落,可随后,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田嘉瑞回头看去,竟然是林楠。他并没有穿工作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品味还不错,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日系美男。
他看着田嘉瑞笑,语气笃定,“找我呢。”
田嘉瑞被他猜透了心思,下意识地反驳,“你也很自信。”
“我一直都很自信。”林楠不在意地耸耸肩,转身向吧台走去。田嘉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跟调酒师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坐在椅子上对着自己招招手。
等田嘉瑞坐过去了,林楠又主动说:“今天我休息。”
“那你还过来。”田嘉瑞撇撇嘴,道:“是不是应该夸你热爱工作岗位?”
“不是。”林楠接过调酒师递过来的酒杯,将其中一杯放在田嘉瑞面前,又说:“我的意思是,我们挺有缘分,我只是过来走走,就遇到你了。”
田嘉瑞接过那杯酒抿了一口,挑眉问他:“什么缘分?”
“随便什么。”林楠又耸耸肩,说:“你希望是什么就是什么。”
田嘉瑞翻了个白眼,“我希望你能离我远一点。”
“你不高兴。”林楠并没有在意他那带刺的话,自顾自的换了个话题,他打量着田嘉瑞的脸色,假装皱眉思索,然后笑着开口,“让我猜猜,和男朋友吵架了?”
“你有病啊!”田嘉瑞有些恼火,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因为讨厌被这样揣测还是因为又想起了丞磊。
可林楠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继续说:“和直男相处起来,是不是挺辛苦的?”
田嘉瑞马上放下酒杯警惕地回头看他,蹙着眉头,神情不悦,“你查我?”
“别说的那么难听。”林楠轻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松,“我说了我对你感兴趣,真的只是随口问问。但没想到你很出名,所以不自觉的就多听了点。”
田嘉瑞真的看不明白林楠到底是想干什么,但本能却促使他越发抗拒。他对林楠说:“既然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你真误会了。”林楠笑得有些无奈,“我可不愿意当三,只是难得遇到同类,想要交流一下而已,你不用这么抗拒。”
据田嘉瑞所知,来这个酒吧的同性恋并不在少数,甚至有人在某平台的推荐上还把它定义为gay吧,鬼才信他这个所谓的“难得”。
林楠知道他心中存疑,主动解释,“我的意思是,喜欢上直男这回事。算是常见,但也…”
林楠撇撇嘴,“挺难说。”
田嘉瑞因为他这句话倒是放下了几分戒备,扭头问他,“怎么,你有故事?”
“故事多了去了。”林楠惆怅地叹了口气,开始跟他讲述自己的悲惨经历。
田嘉瑞听得入神,时不时感叹他的人生真是精彩。渐渐地,两人倒是有说有笑地交谈起来。到后来是林楠送他回了学校,临走的时候两人还交换了联系方式,相约下次再讲没说完的故事。
从那之后,丞磊带给他的空缺感完全被林楠填补上了。田嘉瑞分享给他的故事他会热情回应,朋友圈的动态也是及时点赞评论,在看到什么有趣的视频时也会给田嘉瑞分享。天南海北,好像什么都能聊到一起。
田嘉瑞觉得好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这么契合的人了,因此去酒吧找他的频率也都增加了。林楠在得知田嘉瑞父母很忙没什么时间管他的时候还主动提议,反正寒假快到了,要不要一起去旅行。
他跟田嘉瑞描述新疆的冬天,喀纳斯,禾木,赛里木湖。田嘉瑞听得向往不已,欣然答应了下来。
他这段时间经常跟林楠出去玩,连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也不放在心上。室友们看他这春风得意的状态,试探地问他:“你和磊哥分手了?”
田嘉瑞正对着林楠发过来的消息傻笑,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后不悦地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能不能盼人点好啊你们!”
“怎么就成了我们不盼你好了。”谢泽撇撇嘴,说:“我们还不是看你好久都没提起磊哥了,就问一下而已。”
“没分。”田嘉瑞说,“我们昨天晚上还一起吃饭了呢。”
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晚上还去了林楠的那个酒吧。靳恒听得直摇头,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您还真是时间管理大师。”
田嘉瑞不以为然地反驳,“他忙他的,我玩我的,有问题吗?”
靳恒懒得听他的歪理,直接问他,“那那个林楠算什么?第三者,还是解语花?”
一句话成功地让田嘉瑞哑口无言,他思忖半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到最后大声反驳道:“我们只是朋友,soulmate懂不懂?思想不要太龌龊!”
人在心虚的时候,往往会不自觉地放大嗓门,以此来作为掩饰。室友们也不再跟他争辩什么,都转回去忙着复习起来。一时间,宿舍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只能听到翻书和笔尖在纸张上摩擦的声音。
田嘉瑞也坐在桌前拿起书来做模做样地翻了两页,但他心里很乱,根本不知道自己拿的书是什么。其实在他们说出这个问题之前,田嘉瑞从来没有意识到这样有什么不对,现在仔细想想他和林楠之间的相处,好像确实有些过界了。
他觉得自己此刻像是一个摇摆的天平,一端是丞磊带给他的难以割舍的温柔和体贴,一端是林楠让他感受到的自由和快乐。他无法在其中做出取舍,只能任由它这么颠簸摇摆。
人在思虑过多的时候是会上火的,田嘉瑞最近只觉得牙疼得厉害,去医院检查了一下,说是长了智齿。林楠知道了打趣说,“都说长智齿是因为遇到了真爱,你这是因为谁春心萌动了?”
田嘉瑞疼得无心去反驳,跟他要了个冰块含在嘴里,企图缓解疼痛。林楠凑近打量着他的脸,“怎么感觉好像有点肿了?”
“肿了吗?”田嘉瑞掏出手机用前置摄像头照了照,发现右边的脸确实比左边边高出了一块儿,有些痛苦地哀嚎,“天呐,怎么办啊!”
“听说拔牙能瘦脸,你或许可以试试。”林楠说着,又笑,“但万一另一边不长怎么办,那岂不是还是不平衡?”
大概是联想的自己将来可能会成为这样的大小脸,田嘉瑞什么心情都没了,垂头丧气地说自己回学校了。
他在宿舍楼底下碰到了来找自己的丞磊。田嘉瑞一见到他就委屈巴巴地贴了上去,哼哼唧唧地说自己牙疼。
丞磊问他是不是最近甜食吃多了才这样的,田嘉瑞生气地反驳说才没有,只是长了智齿。然后他便想到林楠的话,跟丞磊说,“人家都说长智齿是因为遇到了真爱,哥哥,你是我的真爱吗?”
“傻乎乎的。”丞磊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又说:“长智齿只是一个很正常的生理现象,说明你长大了,是大人了。”
田嘉瑞又贴在他身上哼哼唧唧,“哥哥,你一点也不浪漫。”
“浪漫能让你不疼吗?”丞磊偏过头去贴了贴他的脸颊,感受到他脸上的温度烫的不正常,这才扶着他的肩膀拉开些距离仔细地查看一番。
他轻轻摸了摸田嘉瑞的右脸,微微蹙眉,“这么严重,脸都肿了。”
“对啊。”田嘉瑞噘嘴抱怨,“丑死了吧。”
丞磊有些无奈地叹气,随即便拉着他去药店买了许多消炎止痛的药。送他回到宿舍,看着他把药吃了,又怕他乱吃东西,特意叮嘱他明天等自己一起吃饭。
田嘉瑞心里很高兴,但面上依旧装委屈,“不用了,你不是很忙吗?”
“耽误不了多久。”丞磊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叮嘱,“早点休息,明天我过来找你。”
大概是止疼药发挥作用了,田嘉瑞觉得牙疼的感觉缓解了许多,他躺在床上美滋滋地给丞磊发消息。
哥哥,如果我变成蜜蜂小狗,你还会喜欢我吗?
丞磊回复他:什么意思?你想吃蜂蜜吗?现在不太行吧,等你牙好了我给你买。
好没情趣的答案,田嘉瑞笑容消,回复他:不想吃了,晚安。
可是看到丞磊发过来的晚安乖乖,又不由得心情大好,抱着手机心满意足地睡了。
13.
有丞磊抽出空来陪自己,再加上真的要准备期末复习了,田嘉瑞开始拒绝林楠的邀约,但两人始终保持着联系。
丞磊这几天看着他,饮食清淡无味,甚至连奶茶都不让他喝。他跟林楠诉苦,林楠也安慰他说偶尔放纵一次也不要紧的,然后行动更快,给他点了外卖送过来。
田嘉瑞放纵地饱餐一顿,下午的时候牙疼就再度复发,他捂着脸躺在床上哼唧,非说自己发烧了不能去上课,让室友们帮他请假。
等室友们走了,田嘉瑞也不疼得要死要活了,坐在床上跟林楠连麦打游戏。丞磊发来消息问他下午有没有课,什么时候回宿舍。田嘉瑞连忙切出去回复他,下午是满课,但我不舒服所以没去,怎么了?
丞磊只回复:好,我过去找你。
田嘉瑞看到丞磊这么说,游戏也不打了,直接一个退出。林楠很快意识到不对,给他打了几个微信电话,也都被他挂断了。
他打字告诉林楠:有事,先不玩了。
林楠提醒他,挂机会扣分哦。
田嘉瑞无所谓地回复:扣就扣吧,先去忙了,别给我发消息了。
以防万一,他还把林楠的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做好了这一切,田嘉瑞又躺回床上装虚弱。结果忘记自己把门从里面反锁了,等丞磊站在外面敲门的时候,他只好又爬下去给他开门。
“哪里不舒服?”
“你怎么来了?”
他们两人同时开口,但明显丞磊的语气要更加强硬一些,田嘉瑞有些心虚地低着头小声说,“就是智齿发炎又反复了,有点牙疼。”
丞磊点点头,捏着他的脸颊让他张开嘴,看了看智齿的情况才又点点头,“还好,没什么大事,消炎药吃了吗?”
“还没呢。”田嘉瑞在桌子上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被遗忘在角落的消炎药,随意地看了一眼后面的说明需要吃几颗,挤出来之后拿着水杯就要往嘴里送。
“唉,等下。”丞磊赶忙拦住他,把手中的电脑包放在他的椅子上,接过他的水杯,拿去卫生间倒掉,又在水池前把杯子清洗一遍,最后去饮水机接了杯调好的温水递给田嘉瑞,看着他说:“吃吧。”
田嘉瑞仰头把药片吞了下去,想要把杯子放回去,丞磊又说,“多喝点水,对身体有好处。”
田嘉瑞只好又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大半杯水快见底了才放了回去。他看着凳子上电脑包,问丞磊:“你这是?”
丞磊解释说:“我们那栋楼电路维修,要断电一下午。我这设计甲方催得比较急,就想着来你这做一下。”
“啊,没问题。”田嘉瑞拍拍自己的桌子,说:“你坐我这弄吧。”
说完才发现桌面又被自己弄得乱七八糟的,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开始胡乱收拾。丞磊拦住他,“你上去休息一下吧,我自己来弄就行。”
“不要。”田嘉瑞把靳恒的凳子拽过来,挨着他坐下,说:“我陪你一起。”
“都是些很无聊的设计数据。”丞磊捏捏他的脸,笑道:“你又看不明白。”
“那我看书。”田嘉瑞伸手拽了本书出来,扭头看他,“你忙你的,我复习总可以吧?”
丞磊也没说什么,由着他去了。他专注地忙着做设计稿,根本顾不上看田嘉瑞在干什么。不过田嘉瑞这次也是难得安静地认真看了会儿书,还有模有样地抄起了笔记。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地,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田嘉瑞看看时间,才发现竟然都快要下课了。他起身去把屋里的灯打开,又坐回去贴在丞磊身上问他弄好了没有。
丞磊说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个收尾。田嘉瑞就捧着脸在旁边看他,直到他停下动作,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田嘉瑞凑过去问他:“做完了吗?”
“做完了。”丞磊就着伸懒腰的姿势将手搭在了田嘉瑞的肩膀上,他扭头看着田嘉瑞,对上那亮晶晶的眼睛,仿佛什么疲惫都消失了。
田嘉瑞也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上他的,轻轻蹭了两下,声音软软,“辛苦了~”
丞磊看着田嘉瑞本子上满满当当的笔记,屈起手指夹住他软软的耳垂,说道:“你也辛苦了。”
田嘉瑞听他这么说,微微直起身子看着他,“那奖励一下,亲亲。”
说完就闭着眼睛等他过来亲自己,可惜等了许久也没能如愿。他睁开眼睛幽怨地看着丞磊,假意生气。
丞磊扬扬下巴,示意他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提醒他,“等下你室友们要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嘛。”田嘉瑞继续眼巴巴地望着他,怎么也等不到他妥协,无奈只好换了个要求,侧过身去伸手点点自己的脸颊。
丞磊实在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凑上去准备亲亲他的脸颊。就在嘴巴将要触碰到他的时候,田嘉瑞猝不及防地转过头来,那吻便落在了他的唇上。
丞磊本是打算浅吻一下便离开的,可田嘉瑞拽着他的衣领凑上去加深了这个吻,然后便是一番忘我地纠缠。
直到敲门声响起,他们才意犹未尽地分开。丞磊抬手,拇指轻轻抹去田嘉瑞唇上那亮晶晶的痕迹,随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说:“我去开门。”
门外的室友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拍门的声音更加急促。丞磊把门打开,靳恒看到是他,把酝酿好准备骂田嘉瑞的那些话又咽了回去,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
谢泽跟在他身后进来,看到田嘉瑞靠在椅背上回头看着他们,表情中隐约透露着几分不爽。直觉告诉他,他们应该是打断人家的好事了。他赶忙转移话题,对丞磊说:“磊哥这是特意来照顾小田吗?”
“没有。”丞磊指了指电脑,说:“我们那栋楼断电,我过来做个文件。”
“哦哦哦。”谢泽应和着,往自己的座位上走去。
田嘉瑞看了一圈,刚想问方煦阳怎么没跟他们一起回来,就听到一道响亮的男声贯穿楼道。
“田儿,有你的爱…”
好在他还没说完就到了门口,也看到了在屋里的丞磊,然后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方煦阳表情僵硬地向靳恒跟谢泽使眼色,两人大概也是想不到什么办法,在旁边又是咳嗽又是抓耳挠腮,最后还是方煦阳自己脑袋灵光,话锋一转,说道:“哎呀!好像忘了帮你拿快递了。”
靳恒也赶忙打圆场,对谢泽说:“你不是说你去拿吗?”
谢泽也开始随地大小演,“我什么时候说我去了?不说好是阳儿去吗?”
然后方煦阳又把话茬接了过来,说:“哎呀,忘了忘了!唉,磊哥也在啊?”
“嗯。”丞磊点点头,有些抱歉地对他们笑笑,说:“过来做个文件,没打扰你们吧?”
一句话成功地让三人的负罪感加深,连忙摇头说:“没有没有,我们打扰你们了才是。”
田嘉瑞看着方煦阳手上提着的袋子,知道是林楠给自己点的外卖。他又看向丞磊,说不上是真的没看出来他们蹩脚的演技,还是不想去计较,总之还是一脸平静,面上没有任何波澜。田嘉瑞的内心突然涌上一股偷腥后被抓包的心虚感,他拉着丞磊撒娇似的说:“哥哥,我们出去吃吧?”
“好。”丞磊把电脑收起来装在包里,跟着他出门了。
即便如此,田嘉瑞心里还是不踏实,他扭头看着丞磊,试探地问:“哥哥,马上就要放假了,我们要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今天就在外面住吧,好不好?”
丞磊停下来看着他,许久,才应到:“好。”
听到这个回答田嘉瑞心情也好了,拉着他去门口的便利店去买套子。他在这个时候收到了方煦阳的微信消息,问他林楠给他点的外卖怎么办?
田嘉瑞满脑子都是等下如何生命大和谐,哪有空管什么林楠,随手回复了一句:啊,扔了吧。
方煦阳说:好像还挺贵的,就这么浪费人家一片心意啊?
田嘉瑞不耐烦地回复:那你们吃吧。
然后便锁屏不再回复,拉着丞磊去结账。
14.
春风一度,田嘉瑞又从丞磊身上尝到了甜头。所以第二天他在丞磊怀里醒来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和林楠划清界限。方法也非常的简单粗暴,什么话也没说,直接一套删除拉黑,就连游戏好友都不忘删干净。
林楠倒也没有换着号来追问什么,田嘉瑞也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不可能不明白。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直到考试前夕,田嘉瑞和丞磊刚从外面回来,远远地就看到林楠提着一个袋子站在学校门口。
田嘉瑞看到他的时候不由得心头一紧,赶忙拉上丞磊以忘记买东西了为由想要折返回去避开他。可明显已经来不及了,林楠发现了他,隔着人群对他挥了挥手。
他这样的形象打扮总是扎眼的,丞磊好奇地四处看了看,发现周围并没有人跟他回应,停顿了片刻,疑惑的目光落在田嘉瑞的身上。
“你朋友吗?”
田嘉瑞想回答不是,还没等他张口,林楠便朝他们走了过来,口中还亲昵地叫着他的名字。
“嘉瑞。”
“你怎么来了?”田嘉瑞尽可能的让自己保持平静,他看着林楠脸上露出爽朗的笑,一时间也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好主动转移话题,“来找朋友?”
“没有。”林楠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说:“来给你送衣服。”
田嘉瑞眉头紧锁,对他这句话充满了疑惑。他问林楠:“什么衣服?”
林楠又开始了一贯的模糊回答,从袋子拿出一件白色卫衣,说:“都帮你洗好了。”
田嘉瑞更加震惊了。自己的确有一件这样的卫衣,但之前和林楠出去吃夜宵的时候不小心弄上了一大片酱料,哪怕是送去洗衣店也都说没办法复原了,所以田嘉瑞一气之下把它丢了,为此他还特意跟林楠抱怨过。
眼下这件衣服虽然看起来是一样的,但绝不可能是自己那件。他在这个时候送上一件和自己一样的贴身衣物,还说着这么意味不明的话,不就摆明了是要让丞磊误会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田嘉瑞发誓,他们绝对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连梦都没梦到过。
即便如此,田嘉瑞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和丞磊解释。只好摆出一贯的伎俩,眨着眼睛无辜地看向他。还不等他开口,林楠便又将目光转向丞磊,笑着说:“你是嘉瑞的男朋友吧?不好意思,你别误会哈。就是前几天我们去吃烧烤的时候嘉瑞的衣服不小心弄脏不能穿了,我听他说很喜欢那件衣服,所以就买了件一样的给他。这贴身穿的东西,穿之前还是要洗一下的。”
他说着看又向田嘉瑞,笑得一脸真诚,“对吧?”
口口声声说着让丞磊不要误会,可句句都带着歧义,哪怕他说的都是真的,可落在旁人耳中却像极了欲盖弥彰。田嘉瑞捏紧了拳头,被他气得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但下一秒,丞磊接过他手中的衣服,淡淡地说了句:“谢谢你。”
他将衣服挂在胳膊上叠好,目光停在林楠手中的袋子上,礼貌地开口询问:“不好意思,那个袋子可以给我们吗?”
林楠显然也是没有预料到丞磊会有这样的反应,愣了片刻,还是把袋子递了过来,笑着说:“当然可以。”
丞磊接过袋子将衣服装了进去,他左手提着袋子,右手牵着田嘉瑞,对着林楠说:“就只是送衣服对吧,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林楠虽然在笑,但早已没了最开始的气焰,看起来有几分牵强。他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眉,不知道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田嘉瑞此时脑袋还是懵的,任由丞磊拉着自己往前走。直到进了校门又走出很远,才反应过来。
丞磊走在前面,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想远离林楠,田嘉瑞感觉到他脚步都要比以往快了许多,自己这样跟在他身后,倒有几分被他拽着前行的意思了。
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田嘉瑞渐渐地顿住脚步。丞磊的动作也被迫停了下来,回头看到田嘉瑞垂着脑袋停在原地,又折返到他身前,轻声地问:“怎么了?”
“哥哥…”田嘉瑞抬眸看他,神情略显无辜,低声地向他解释着事情的原委。“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一起吃了个饭而已,我没有…”
“我相信你。”丞磊不等他说完便抢先接过话茬。这让田嘉瑞心里生出几分惊讶,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向丞磊,他甚至不敢确定这是不是丞磊闹情绪说的气话。
可丞磊神色坦然,面上依旧挂着温柔的笑。他抽出手来揉揉田嘉瑞的脑袋,跟他说:“他对我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人,我不会因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去怀疑我的男朋友。乖乖,我只信你说的。”
这是田嘉瑞在以往感情经历中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真诚,所以他一时间不知该以什么情绪去回应。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他又贴上去挎住丞磊的胳膊,抬头露出一个乖顺的笑,声音讨好似的开口:“哥哥,他这个人太坏太讨厌了,我以后都不跟他玩了,好不好?”
丞磊看着他,最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田嘉瑞本以为林楠上次见到丞磊是这样的反应后就不会再找自己的麻烦了,然而他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室友们早就收拾好了行李,等考试一结束,赶忙蹿回宿舍拎上箱子直奔车站机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逃难。田嘉瑞没有买回去的票,也不想一个人住在宿舍里,从手机上订好了酒店,又去给丞磊发消息,准备在回家之前再跟他腻歪几天。
田嘉瑞发完消息之后就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衣服,没多久就听到开门声响起。
“这么快就到了?”田嘉瑞激动地扭过头,在看清来人是谁后笑容一僵,迅速变脸,蹙着眉头语气不悦,“你来干什么?”
林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自进了屋,目光在四下打量了一圈,才转过身来对着田嘉瑞笑了笑,感叹道:“大学生活确实挺美好。对了,哪个是你的床铺?”
田嘉瑞眉头更紧,语气中满是不耐烦,“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楠看着他的反应,像是看到什么很好笑的事一样,低着头咯咯地笑了起来。田嘉瑞就那样拧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尽管面上表现得镇定,但林楠的反应总让他心里有些发毛。他身子不自觉地靠在桌前,余光搜寻着桌子上有什么可利用的防身工具,以防林楠会突然对他做些什么。
好在林楠还没疯到这种程度,他笑够了,从又将田嘉瑞斜对面位置的椅子抽了出来,不客气地坐下。相比于田嘉瑞的紧张,林楠看起来才更像是住在这宿舍里的人。
他注意到田嘉瑞的手紧紧地扣着桌面,又轻笑一声,看向他,“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再怎么说这楼里也有别人,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田嘉瑞听到他这样说神色才稍有缓和,叹了口气,抬头去跟他对视,语气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夹枪带炮,而是颇有几分无奈。
“你究竟想干什么?”
林楠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耸了耸肩,说:“我们不是约好的寒假一起去旅行,当然是过来接你。”
“林楠!”田嘉瑞感觉自己快要被他这副样子折磨疯了,可自己的反应越大,林楠的表情就越发得意,这不由得让他想起之前无聊时候刷到过的动物纪录片。
当猛兽捕获到比自己弱小许多的猎物时,往往不会痛快地将他们咬死,而是看着他们惊慌地奔走,又或是看着他们自认为凶狠的炸毛恐吓。然后,在他们以为自己震慑到了对方的时候,又会猝不及防地出动,给他们带来致命的一击。
在田嘉瑞看来,林楠此刻就是在享受这个捕杀的过程。他不想和林楠有过多的纠缠,叉着腰长长的舒了口气,又再度开口。
“林楠,你这样装糊涂就没意思了。”田嘉瑞说到这里也有些心虚,却又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他说:“只不过是一起玩玩而已,况且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有必要这么较真吗?”
“所以呢?”林楠挑了挑眉,“你就打算在精神出轨之后,直接拉黑删除,然后装作无事发生的回到男朋友身边?”
“什么叫精神出轨?”田嘉瑞不认同他这个说法,企图为自己辩解,“我又没想过要和你发生点什么!”
“是吗?”林楠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低头轻笑,“在你答应寒假要跟我出去的玩时候,就没想过要和我在湖边牵手,在雪山上接吻,又或者在酒店的房间里做爱吗?”
田嘉瑞正欲反驳,林楠又抬手打断他继续说道:“是,你当然不觉得这算精神出轨,因为在你的计划里,寒假开始的时候,你就该跟他分手了。”
林楠起身走向田嘉瑞,看着他因为自己的靠近而展现出提防的姿态,俨然一个“贞洁烈女”。林楠扑哧一声笑了,目光玩味地打量着田嘉瑞,然后身子微微前倾,在他耳边轻声出言嘲讽。
“你该不会想告诉我,你遇到真爱了,准备演什么海王收心的戏码?”他直起身子笑得更大声,顺带抬手鼓起掌来,“你跟我说说,他用什么本事把你拴住了?是床上功夫好,还是说你实在是爱上这种被管着的感觉,已经离不开他了?”
人在被激怒的情况下,往往会口不择言。在田嘉瑞看来,他们此刻的对峙更像是一场博弈。他放出狠话往自己的身上扎,自己要是不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会输得很没面子。
况且,田嘉瑞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思真的被他猜中了。
于是田嘉瑞发出一声嗤笑,反驳道:“开什么玩笑?玩多久,想怎么玩儿,从来都是我说了算。说白了,我现在对你没什么兴趣,也不想这么快和他分手,然后进入漫长的空窗期。”
很显然,林楠并不相信他的话,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够了才抬起头看他,问道:“那你的意思是等你玩够了,照样把他踹开?”
田嘉瑞完全着了他的道,不屑地哼笑一声,反问他:“不然呢?一个无趣又不懂浪漫的直男而已,不分手难道要等着跟他结婚?”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林楠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耐人寻味了。田嘉瑞看着他的反应,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像是还隐藏着什么必杀的绝招一样。垂在一旁的手默默攥成拳,没来由地感到紧张。
林楠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门口,故作惋惜地摊手,“看来我理解错了,你在他眼里也没有多特别嘛。”
田嘉瑞顺着他的目光转身望去,心像彻底掉入冰窟一样,连呼吸都停滞了。
丞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就站在门口。他微微低着头,田嘉瑞仅从他露出的半张脸就能看出,他脸色不怎么好看,想是那些气话都被他听到了。
田嘉瑞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林楠反而上前故作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报复成功后的得意,“既然这样的话我就先走了,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
他在路过丞磊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丞磊脚步虚浮往旁边踉跄了两步,他又回头不带半分歉意地说着抱歉的话,“真是不好意思了。”
田嘉瑞被他摆了一道本就不爽,又看到他这样挑衅自己和丞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追上去骂他一通,可路过门口的时候却又被丞磊伸手拉住了。
田嘉瑞动作一顿,只能眼看着林楠越走越远,甚至还在转角的时候,伸出两根手指在唇边比了个飞吻。田嘉瑞真的快要被他气死了,他想对丞磊说你不要拦着我,却又在转头对上他那难过的眼神时失了气焰,这才想起要同丞磊解释些什么。
可他刚刚说了太多的混账话,现在竟也一时间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口更合适。想来想去,也只能把过错都推到林楠身上。
“哥哥,都是那个林楠,他是故意的!”田嘉瑞声音里满是委屈,换作平时,丞磊会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安慰他,然后温柔地笑着说“没事的,我相信你。”
可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田嘉瑞暴跳地推脱着问题,这目光让田嘉瑞感到十分不自在,好像无论自己说些什么,在他面前都犹如一个跳梁小丑。
所有的心虚和羞愧都在这样冷漠的眼神里幻化成了愤怒,田嘉瑞开始生气地对着丞磊大声喊道:“他就是摆明了在挑拨离间,你非要相信他是吗?”
如果说丞磊之前的眼神是难过,那此刻便因着田嘉瑞这句话转变成了失望。他将手上提着的袋子放到田嘉瑞的手里,平静地开口,“之前听你说想要一个相机出去玩的时候拍照,送给你,就当是感谢你这段时间愿意陪着我。既然跟我在一起让你这么不快乐的话,那就分开吧。”
他说完就要转身离开,田嘉瑞听到他说分手有点着急,赶忙伸手拉住他,语无伦次地解释道:“哥哥,不是这样的,我没有…”
田嘉瑞突然又说不出话了,他实在不知道要怎开口。是该说自己从来没有和林楠不清不楚的暧昧拉扯,还是说自己从来没有觉得他无趣想要分手。
这些他都说不出来,就只能拉着丞磊的手不放。
丞磊看着他这副模样,似乎又有些心软了,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和好。丞磊只是看着他,平静地开口,“瑞瑞,你自己知道的,其实你也没有多喜欢我。你只是觉得我和你之前认识的人都不太一样,这对你来说只是一种新鲜感。而你现在挽留我,也无非是不甘心,不甘心我在你失去兴趣之前选择主动离开。”
田嘉瑞听着他这样说,本能地摇头否认,可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不是因为不甘心才不愿意放手。
丞磊见状继续说道:“但你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更不是。所以,我不想迁就你这样的爱情游戏。这段日子和你相处也挺快乐的,不要给彼此留下一些不愉快的收尾,好聚好散吧,好不好?”
他声音依旧温温柔柔,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哄劝。明明末尾是询问,却又不给他任何可以拒绝的机会。
其他的宿舍还有人,听到他们闹出这样的动静都好奇地出来看热闹。田嘉瑞余光扫到众人眼神中的不可置信,看着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似乎是在议论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狼狈地挽留别人的一天。
自尊心作祟,田嘉瑞松开了手,故作潇洒地笑了笑,“好呀,那总还能做朋友吧?你也说了,我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还挺快乐,总不至于分个手就老死不相往来。”
“不了。”丞磊笑着摇了摇头,可面上却再也难以维持那强撑出来的冷静。他眼尾泛起微微的红,长长地叹了口气,才又开口,声音哽咽。
他说:“就当是我没办法坦然面对吧。”
田嘉瑞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嗡的一下炸开,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丞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他有些烦闷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对着看热闹的人群骂了一声,“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然后转身回到宿舍,泄愤一般用力地把门一摔。看着门狠狠撞在门框上又缓缓弹回来,田嘉瑞又抬手轻轻将门推过去关好,又转身脱力地靠在门板上。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袋子,从顶端到开口看到了里面的包装盒。盒子的边缘印着相机的品牌和型号,田嘉瑞有印象,这并不便宜。他也很快意识到,或许丞磊这阵子的忙碌,只是为了早点拿到设计费来给他买这个相机。
可自己真的很喜欢这个相机吗?好像也没有。他记得只是在交往之初,他开玩笑似的抱怨过,自己拍出的照片不好看完全都是设备的原因,如果能有一个高级的相机的话肯定就不一样了。而丞磊当时笑了笑,随口应了一句,好啊,那我给你买一个相机,到时候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
田嘉瑞早就忘了这件事了,却没想到丞磊记了这么久。
他低着头,心里很难过,总觉得现在应该大哭一场才对。可眼睛却仿佛一个干枯的沙漠,竟是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15.
田嘉瑞退了酒店,有些麻木地在宿舍将就了一晚。他想着等到第二天两人都冷静些了再去找丞磊好好说说,总是还有挽回的余地的。
第二天他难得早起,洗漱完毕坐在凳子上拿着手机,编辑好消息又删除,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对,心情从未这般忐忑过。
反复几次过后,只简单地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按下发送的一瞬间,田嘉瑞看到自己被拉黑的消息提示,只感到心脏一阵抽痛。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怎么也不敢相信昨天还会温温柔柔地哄着自己的人,今天就可以这么狠心干脆地拉黑删除。
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难过,田嘉瑞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他仰头强忍着将泪憋了回去,抓起手机准备去找丞磊问个明白。
丞磊的宿舍门紧闭,田嘉瑞敲了许久都没有人应。他找了最开始撮合他和丞磊那个朋友问了才知道,原来丞磊放假的时间比他们要早,他的室友也早就回家了,而他还留在这,完全是因为田嘉瑞。
可他现在走得又那么决绝。
田嘉瑞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再度打开和丞磊的聊天框,发现对方的头像已经变成空白。无论他点击多少次,也不会再刷新出正常的图片来。
他眨了眨眼睛,随之一大颗泪滴落在了屏幕上。
田嘉瑞好像清楚地听到了眼泪摔在屏幕上发出的啪嗒声,他抬起胳膊想去把那摔散的泪擦掉,去有更多的泪掉在手上和袖子上。到最后,他再也无法控制地抽泣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在宿舍群里说了自己和丞磊分手的事。他们三人大概是才回到家里正享受着和家人团聚的快乐,所以没时间来理会他这里发生了什么。
走廊里陆陆续续地传出关门落锁以及行李箱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周围宿舍的人也都在逐渐离开。田嘉瑞感觉到宿舍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他有些心慌。
饮水机上水换气突然发出咕噜的一声,吓得田嘉瑞身子不由得一抖。他不敢再一个人留在宿舍了,拿起手机买了最近一班回去的机票便也提上行李箱去了机场。尽管他的飞机是在晚上,可他实在不想一个人待在这空落落的房间里。
令田嘉瑞没想到的是,林楠竟然也老早地过来找自己了。他们在学校门口相遇,相比于他的一脸神清气爽,田嘉瑞刚刚哭红的眼睛显得那么狼狈。
“哟,这是没谈好分手了,准备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了?”林楠就那样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田嘉瑞,适时地送上一句嘲讽。他原以为田嘉瑞会躲闪,又或是冲上来骂他一通,可田嘉瑞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平静地看了林楠一眼,然后拖着行李箱绕过他准备继续往前走。
不得不说,这样无视他远比冲上去跟他对峙更有效果。林楠有些愤怒地上前按着他的胳膊拦住他的动作,质问他:“你就想这么走了?”
“不然呢?”田嘉瑞反问他,“你该不会以为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让我分手,我就能和你在一起了吧?”
听到他这样的话,林楠又笑了,“不好意思,我也没有想过要和你在一起。”
田嘉瑞觉得他有病,问他:“那你是什么意思?”
“只是对你做错事的惩罚。”林楠说,“你把我玩的团团转,现在我也戏弄你一回,来而不往非礼也。”
可这来和往之间根本就不对等。但田嘉瑞懒得和他掰扯,自认为和善地朝他笑了笑,嘴上却是最不饶人。“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就祝你永远找不到真爱。”
林楠也毫不客气地回怼,“彼此彼此。”
临走前还要受一肚子窝囊气,田嘉瑞坐在出租车上回想起来都气得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又开始翻看和丞磊的聊天记录,只觉得平时那些让他感到烦闷无趣的叮嘱,此刻看来心里都是暖暖的。
丞磊不太浪漫,但总是会叫他乖乖,又或者小乖。话虽然不多,却又会记得他说过的每一件事。
田嘉瑞又想起那个相机来。他尝试代入丞磊的视角,想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带着它过来找自己的,又是怀着怎样的情绪将那些话听完的。
当你越是想安静的时候,脑海里越是会涌出许多思绪。它们紧紧地缠绕着你,挥之不去。田嘉瑞恍惚间想起,丞磊说过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射手座。可他生日又是哪一天,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关心过。
怎么会这样…
到底谁才是那个不称职的男朋友?
回到家的前两天爸爸妈妈都在家,难得的团聚让他暂时能忘却和丞磊的事。可没几天爸妈又要去出差,家里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戒断的情绪便铺天盖地地反扑。
室友们跳过了他的话题,在宿舍的群聊里分享着回家后的趣事。大多是抱怨前两天回来的时候被当成宝,现在基本上已经是万人嫌了。
田嘉瑞很难在这种话题上和他们产生共鸣,只能默默地看,然后他开始邀请他们来自己这里玩。室友们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找各种借口推脱,可田嘉瑞并没有放弃,反而说他们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费用他可以全包,只要不让他一个人在家就好。
没有人在这样的祈求下能不心软的,最后除了方煦阳因为距离太远,他爸妈实在不同意所以没能来之外,谢泽和靳恒还是过来了一趟。方煦阳也是寄了点特产给他们,就当是跟他们一条心了。
田嘉瑞倒也没跟他们说什么,就认真地当个东道主,带着他们吃喝玩乐。因为快要临近过年了,两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这留太久。临走的前一天,田嘉瑞非要带着他们去吃践行饭,小烧烤配着啤酒,喝着喝着就没度了,这才借着酒劲跟他们说起和丞磊的事。
他越说越难过,难过了就喝更多的酒,两人怎么也拦不住他。到最后说不上他是真的醉了还是只是想趁这个机会撒酒疯发泄一下,他一边叫着丞磊的名字一边哭着趴在桌子上不肯起来。
人的身体在极度放松瘫软的状态下,是要比平时更重的,谢泽和靳恒两个人拽他都有些费劲。可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这里,两人可不想出来一趟还要出现在社会新闻上,一咬牙,架着他摇摇晃晃地出了门。
没走出多远,烧烤的辣味和啤酒混合在一起刺痛着田嘉瑞的胃,他摆摆手将两人推开,往前踉跄几步,蹲在一个下水道旁呕吐了起来。两人见状一个上前帮他拍着背,一个赶忙去便利店买了水和纸巾。
吐过一遭,田嘉瑞好像也清醒了许多,可似乎又没那么清醒。他拿着手机嚷嚷着要给丞磊打电话,可另一端永远都是正在通话中的忙音。显然是也将他拉黑了。
田嘉瑞突然来了脾气将手机扔了出去,然后坐在地上啜泣不肯起来。靳恒实在没办法,过去把他手机捡回来,检查一番确认只是屏幕碎了一点儿,但还能用。他找到丞磊的号码,用自己的手里打了过去,提示音响了一会儿,终于被接通了。
“磊哥,是我,靳恒。”靳恒在听到丞磊礼貌地问出你好之后赶忙自报家门,又害怕他因此挂了电话,火速切入正题,“不好意思磊哥,这么晚了还打扰你,小田他喝多了,说什么也不肯回去,你能不能跟他说说话,帮忙劝劝他?”
靳恒说完就开了免提把手机拿到了田嘉瑞身前,跟他说是丞磊的电话。他想着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再狠心也不会说出拒绝吧。可他低估了丞磊的决绝。
只听到电话另一端丞磊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开口,“对不起,我想我帮不了他。我和他之间的事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并不会因为他今天喝多了发酒疯胡闹就会有所转折的,这一点我想他自己也很清楚。如果你们现在和他在一起的话,辛苦你们照顾好他。要是你们不方便,可以帮他叫个救护车带他去医院醒醒酒,你们只需要看着他确保他安全上车就好了。”
田嘉瑞到底还是有几分清醒的,听到他这么说眼泪更是哗啦啦地掉,他抓过手机哭着和丞磊说,“哥哥,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管我。”
回应他的只有电话被挂断后的忙音。
靳恒和谢泽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也都毫无办法。
田嘉瑞在听到丞磊的回应之后并没有再继续闹,痛快地起身擦擦眼泪跟着他们回了家。靳恒尝试开导他,劝他别这么执着了。丞磊这种人就是看起来温温柔柔很好拿捏,可实际上非常有底线和原则,一旦有人触碰了,他就会变得十分坚决,不会轻易妥协。
况且现在田嘉瑞在他这里的信任度为零,无论他做什么,在丞磊看来都是他在用一些极为幼稚的手段,来逼着自己心软回头。这样一来,他就更不可能答应了。
原以为田嘉瑞听完这番话就能大彻大悟,然后收拾好心情继续当那个游戏人间的浪子,可没过两天靳恒接到了田嘉瑞的电话。他问靳恒,“是不是我表现的足够真诚,就还有能挽回的余地?”
靳恒愣了几秒,回答他,“你先等一会儿,我找个窗户。”
田嘉瑞不明所以,问他:“你找窗户干啥?”
“我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靳恒站在窗户边叹气,苦口婆心地劝他,“田儿,你为啥非要在他身上碰壁?”
田嘉瑞回答他,声音不自觉地又带上了些许哭腔,“我就喜欢他…”
靳恒听完长叹一声,扶额无语问苍天。耗了许久,才又说道:“你可以试试,但要做好被拒绝的打算。记住,真心换真心。”
“我知道了。”田嘉瑞又语气轻快地应了一句,之后便挂断电话。
听着他态度转换地如此之快,靳恒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总觉得他还是没有真的理解。但那也无所谓了,自己能说的都说过了,他自己的事情总要自己去经历才能明白。
16.
腊月二十四,南方的小年夜。丞磊白天陪着父母一起去超市采购,晚上一起动手做了顿大餐。吃完晚饭,他又陪爸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但实际上,电视播放的晚会也只充当了一个背景音的作用,三口人坐在沙发上,各自玩着手机。丞磊在回复学姐的消息,大概是聊起什么有趣的事了,让他一边回复一边扬着嘴角。
妈妈躺在一边刷着视频,不经意地朝他瞄了一眼,看到他这副表情,误以为他是在谈恋爱。有些好奇地坐了起来,凑上去问他:“跟小姜聊天呢?”
丞磊聊得专注,冷不防地被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捂着胸口回头看她,抱怨道:“妈,你吓我一跳。”
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继续说回到之前的话题,“从放假回来,好像就没看到你跟她联系过唉,闹别扭了?”
“妈妈…”丞磊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本想说叫她不要多问了。可转念一想,做父母的关心孩子也很正常,他这话要是说出来,哪怕没有什么意思也难免会惹她伤心。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侧身面向妈妈,很郑重地开口:“妈妈,我和姜韵在年初就已经分手了。”
妈妈表情有些震惊,但很快就转做了说错话之后的愧疚,她看着丞磊,赶忙找补:“哎哟,妈妈不知道这回事…”
“没事的妈妈,这么久了,早就已经过去了。”丞磊这样安慰着她,想到她最开始的问题,知道她是误会了自己和学姐的关系,又主动解释道:“刚才聊天的是我学姐,我们刚刚一起吐槽奇葩的甲方来着。”
“哦,这样啊。”妈妈点点头,又问他:“那你在学校里就没有再遇到合适的女孩子吗?”
丞磊垂眸,转身从果盘里拿了个橙子,放在茶几上滚了两圈,又低头去剥着果皮,不动声色地回避了这个话题。
有人说,当开始遗忘一个人的时候,最先忘记的不是声音也不是面容,而是缺点。不得不承认,当妈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丞磊脑海中浮现的竟然全都是这几个月和田嘉瑞在一起时的快乐回忆。
这橙子品质很好,皮薄多汁,以至于丞磊在剥皮的过程中,果汁弄得满手都是。妈妈的注意力很快便被转移,一面叫着他赶紧放下,一面起身拽出纸巾来让他擦手。最后还不忘数落他,想吃橙子的话用刀子切一下就好了,看看这弄得到处都是。
新的事件总算是冲淡了他对于田嘉瑞的回忆,丞磊把橙子放在茶几上,起身准备去卫生间洗手。在擦手的时候又听到妈妈叫他,说是有他的电话。
丞磊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原以为是什么骚扰电话,便随手挂断了,可没过几秒,电话便又响了起来。他有些疑惑地按下接听,妈妈也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只见他眉头皱起,应了两声之后挂断电话,从衣架上拿了件外套便去门口换鞋子。
爸妈见状觉得有些不对,都停下来问他怎么了。丞磊没多说什么,只说有事需要出门一趟。爸爸跟着起身去找车钥匙,说这么晚了开车送他吧。
“不用了。”丞磊换好鞋子,站在门口穿上外套,回头对着他们说:“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可他们怎么放心得下来,追出门口看着他已经进了电梯,只好喊了一句:“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知道了。”丞磊回答的时候电梯门也关上了,不知道这回复有没有落到他们的耳朵里。
派出所的民警打电话给他,问他认不认识田嘉瑞,随后又告知田嘉瑞过来找他,但是手机钱包都丢了所以联系不上他,现在正在派出所等着他来接。
下楼出了小区,丞磊在路边招手拦了辆出租,报上的地址是某派出所。听到这个地点,再加上看到他脸上的担忧和急切,司机师傅下意识地觉得他这是遇到了什么事了,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把立在前面的空车指示牌调成载客状态,一脚油门直奔目的地。
丞磊到了派出所之后,找到值班的民警打听了一下,然后被他带到了一间屋子。和他的紧张状态不同,田嘉瑞正坐在椅子上和一位上了些年纪的民警大叔侃侃而谈,手里还捧着一杯热茶。
他回头见到丞磊来了,连忙将杯子放在桌上,起身来到丞磊身边挎住了他的胳膊,对他露出一个欣喜地笑。扭头对着民警大叔说:“我哥来接我了。”
碍于场合特殊,丞磊也没有急着将他推开,微微蹙着眉配合民警签字走了程序,然后带着田嘉瑞离开。
出了大门丞磊的脚步就加快了,田嘉瑞在后面拖着行李箱怎么也跟不上,二人之间拉开了很大一块距离。
“哥哥,等等我!”田嘉瑞声音有些急切,尾音还泛着几分委屈,不知是不是丞磊听惯了他用这样的语调跟自己撒娇,下意识地有些心软,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他捏着拳头低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去来到田嘉瑞身边伸手接过了他的行李箱。那个让他拖起来很费力的行李箱其实并没有多重,丞磊不知道他是真的力气不够还是又在装可怜。
行李箱被接了过去,田嘉瑞空出来的手又想去挎丞磊的胳膊。这次丞磊没有让他如愿,侧着身子避开,拧眉看向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什么更狠的话来。只得有些无奈的撇开头不去看他,低头叹道:“你又要闹什么?”
不说还好,他这样说完之后,田嘉瑞的神情变得更加委屈起来。咬着下唇忍住眼泪,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是带着哭腔的祈求,“哥哥,我错了,我是来跟你道歉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丞磊看着他,欲言又止,似乎认定了他又在耍赖,不愿意跟他多说什么,拖着箱子往前走。田嘉瑞抬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又赶忙跟了上去。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他问丞磊:“我们去哪里?”
丞磊头也不回,淡淡地说了一句:“带你去找个酒店。”
田嘉瑞连忙绕到他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梗着脖子说:“我住不了酒店,我手机钱包身份证全都丢了!”
丞磊不为所动,绕过他继续往前走,“我带了,用我的。”
看他是铁了心的打算将自己甩开,田嘉瑞又追上去按住他的手臂,继续拒绝:“不行,我住不了酒店,酒店的床单被罩会让我过敏的!”
丞磊又停下来看着他,企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田嘉瑞被他这样盯着,心虚的神情越发难以掩盖,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小声地嘀咕:“反正我不去酒店…”
丞磊语气有些愠怒,质问他:“你又在骗我,你的手机钱包还有证件都没有丢,对不对?”
“我…”田嘉瑞心知他已经看穿了,自然没办法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转而低头去思索着应该怎么解释。
这一反应让丞磊更加生气,提高了音量训斥他,“田嘉瑞,你怎么敢报假警!”
“还不是因为你不接我电话,我找不到你!”田嘉瑞此刻的委屈全都爆发出来,自己千里迢迢过来找他,人生地不熟。坐了那么久的飞机,又转了大巴,东西也没怎么吃,这样又累又饿的情况下,丞磊还是如此狠心的对他。
他对着丞磊大喊,可丞磊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就好像说出分手的那天,他也是这样平静的告诉自己,你不是个小孩子了。
所以哭没有用,闹也没有用。
他看着丞磊将头转向一边不再看自己,便以为自己这样让他心生厌恶了,赶忙擦擦眼泪,继续说:“我错了,我不应该骗人,你别生气…不然我现在回去跟他们说清楚,要怎么处罚我都接受。”
他说着就真的要转身往回走,丞磊伸手拽住他,叹出了不知是第几口气。
“你知不知道这是公共资源?”他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跟田嘉瑞讲起道理来。“因为你的胡闹,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可能会被耽误,这是你一句怎么处罚都能接受就能解决的吗?你真的觉得你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可不这样的话我就真的找不到你了!”田嘉瑞眼泪再度决堤,他崩溃地哭着质问丞磊,“你为什么不愿意听我解释就走,为什么连我的道歉也不肯接受?如果我不这样的话,是不是我今天死在大街上,你也不会来看我一眼?”
“田嘉瑞!”丞磊见他哭着哭着开始说胡话,出言厉声呵斥,“你别闹了,行不行!”
田嘉瑞从来没见他这样大声地吼过人,不禁被吓得一愣,随即愤怒的情绪逐渐转化成了委屈。他拉着丞磊的胳膊哭着央求,“哥哥,我真的害怕一个人住酒店,你别把我丢下不管好不好?”
他拉着丞磊哭了许久,让他相信自己,依旧等不来丞磊的一个回应。本就经历了长途奔波,又加上这样前后几次的情绪爆发,田嘉瑞真的有些累了。扶着行李箱缓缓蹲下,止不住地抽噎。
丞磊低头看着他,明明那么大的个子,缩在地上,看起来又是那么小小一团,饶是再狠的心在此刻也都被融化了。丞磊只觉得自己眼睛有些胀痛,喉咙也一阵发紧。他想叫田嘉瑞别哭了,一张口眼泪却先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他自己好像也有些震惊,赶忙背过身去抬手抹掉这痕迹,而后微微仰着头,企图将这不该再有的情绪控回去。待平复得差不多了,才又伸手将田嘉瑞拽了起来。
田嘉瑞脚步发软,扶着他的肩膀半靠在他身上。丞磊并没有推开他,抬手去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也不自觉轻柔了很多,“别哭了。”
田嘉瑞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仿佛眼泪已经流干了,再哭下去就会流出血来一样。丞磊只觉得心口像是坠了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上气来。他抬手抚上田嘉瑞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妥协道:“不哭了,不会不管你的。”
田嘉瑞的思绪好像一瞬间被拉回了那个夕阳下的操场上,丞磊那样温柔地安抚着自己,“不会丢下你的。”
他伸手搂住丞磊的腰,将头靠在他肩上,好似那一切的不愉快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现实总是残忍的,丞磊感受到他的情绪逐渐平复,扶着他的肩膀,强硬地将他与自己分开。
他对田嘉瑞说:“我可以带你回家,但我爸妈都在家里。所以,不该说的话不要说,知道吗?”
田嘉瑞咬着下唇点头不作声,丞磊这才重新握上他行李箱的拉杆,不等出发,有想起些什么似的转头补充道:“还有,就这一晚,明天天亮了就赶紧买票回家。”
田嘉瑞低着头不想回应,总觉得这样再耗上一会儿丞磊就会心软了,可丞磊见他不回应又提高了音量问了一遍,“听到了吗?”
“听到了。”田嘉瑞看着他,眼底尽是委屈,“明天就回去,不会给你添麻烦。”
丞磊再次叹气,转头叫上他:“走吧。”
爸妈见他那样急匆匆地出去,等不到他回来自然也是睡不着的。听到门锁转动,连忙从沙发上起身迎了上去,询问他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他们急切地询问,丞磊没有回答,将身后的行李箱提了进来,又侧身把田嘉瑞让进门。爸妈眼神有些惊讶地看向丞磊,丞磊进屋关上了门,边帮田嘉瑞找着拖鞋边同他们解释:“我的一个学弟,过来玩的,刚才遇到了点麻烦,我去帮忙处理了一下。”
爸妈这才松了口气。妈妈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有些嗔怪地抱怨:“那你不早说,害我们白白担心。”
不等丞磊说话,田嘉瑞便先对着他们鞠了个躬,诚恳地开口:“对不起,叔叔阿姨,都是我不好,害你们担心了。”
“哎呦,说什么呢?”妈妈赶忙打圆场,安慰他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说话的时候注意到田嘉瑞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一样,赶忙拉着他打量,然后转头问丞磊:“这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觉得这孩子刚哭过?”
“没事,阿姨。”田嘉瑞说:“就是弄丢了点东西,没什么事了。”
“东西丢了就丢了,人没事就行。”妈妈拉着他往里走,让他去沙发上坐着,又去找了一堆水果零食给他,爸爸也给他倒了杯热水。
田嘉瑞接过东西一一道谢,然后便捧着水杯一言不发。妈妈开始问他是哪里人啊,怎么快过年了还跑出来玩呢。
“我爸妈比较忙,一个人在家没意思。”田嘉瑞抿了一口热水,又规规矩矩的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拖鞋上的花纹。妈妈以为自己勾起了他的伤心事,也不敢再提。转头对丞磊说:“这孩子来的突然,咱家客房也没收拾,你今天就先跟他挤一挤吧,明天我把那屋的床单被罩换一下。”
“行。”丞磊答应得很痛快,心想着左右也就是这一晚的事。他提着箱子往自己的房间走,田嘉瑞便也起身跟了上去。房门一关,丞磊又说:“你累了的话就先睡,等我爸妈回去睡了,我就去沙发。”
他从自己的衣柜里翻出一套睡衣递给他,又在他伸手准备去接的时候停了下来,瞥了一眼田嘉瑞的行李箱,“睡衣你应该带了吧?”
田嘉瑞明白他的意思,也缩回了手。走到行李箱旁边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里面的瓶瓶罐罐叽里咕噜滚了出来。待箱子彻底摊开,丞磊瞄了一眼,不自觉地皱眉,只觉得有些惨不忍睹。
衣服都是随意的一团就塞了进去,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颠簸摇晃,都已经散开,乱糟糟的堆在一起。田嘉瑞蹲在地上扒拉着,半天也没找到睡衣在哪。
“别找了。”丞磊又把睡衣递到他跟前,“洗澡去吧,卫生间出门到客厅往左转,架子上有男士的沐浴露和洗发露,毛巾…”
“我这有。”田嘉瑞刚好从箱子里翻到一条蓝色的毛巾,他把毛巾挂在手臂上,起身接过丞磊的睡衣,看着地上乱七八糟的行李箱,小声说:“等我回来收拾…”
丞磊点头嗯了一声,示意他去吧。待他出去之后,又叹了口气,认命地蹲下来帮他规整好。
晚上田嘉瑞穿着丞磊的睡衣躺在他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丞磊坐在书桌前看着书,看他翻来翻去,转头问他:“怎么了?是灯太亮了吗?”
“没有。”田嘉瑞摇摇头,坐起来倚靠着床头,低声说:“我明天可不可以不走…”
丞磊有些生气,“都说好了,你又要变卦。”
“可是快要过年了,我家里一个人也没有。”田嘉瑞软着声音祈求,“哥哥,我就住两天,等我爸爸妈妈回家了,我一定回去,好不好?”
似乎是怕丞磊不相信,田嘉瑞还翻出了妈妈的朋友圈定位拿给他看,并保证道:“都是真的,你看他们现在还在国外。”
丞磊觉得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自己好像叹完了后半辈子的气,他扭过身去继续翻书,只留下一句:“记住别乱说什么。”
“好。”田嘉瑞连连点头,“我保证不会乱说的。”
已经快一点了,丞磊估摸着爸妈已经睡熟了,这才合上书起身去床上拿了被子准备去客厅。田嘉瑞拽住了被子的一角不松手,等丞磊看过来的时候他又松了手,表情无辜的往床边缩了缩。“哥哥,我睡觉很老实的,这么一块地方就足够了,你可以不用这样折腾。”
丞磊没听他的,抱起被子转头继续往外走。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又听到田嘉瑞的声音从背后闷闷地响起。
“如果明天叔叔阿姨看见你在客厅睡,他们会多想的,我不想让他们觉得你讨厌我…”
丞磊转过头,看到他背对着自己,并且把被子蒙在头上。他想跟田嘉瑞说,没有人会把讨厌的人带回家里,又觉得这样的话太过意味不明,容易让他误会。思忖片刻,还是把被子丢回到床上,在床的另一边躺下。
抬手关掉了床头的灯,房间内陷入一片漆黑。
又过了十几分钟,田嘉瑞动了动身子,转头对着丞磊的方向小声地叫了两声哥哥。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才摸索着爬了过去,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头贴着他的胸口,合眼睡去。
听到耳边传来平稳地呼吸声,丞磊睁开了眼睛,却没有选择抽身。
17.
田嘉瑞睡了一觉完全恢复了元气,第二天醒来又变得活蹦乱跳,完全不像前一晚那样颓丧。又是帮着妈妈拿碗筷,又是跟爸爸聊天,热火朝天打成一片。
丞磊洗漱出来看着这一幕完全还在状况外,总感觉他们更像一家人。
饭桌上,妈妈问起田嘉瑞应该还是本科在读吧,怎么会和丞磊认识的。田嘉瑞抬头瞥了丞磊一眼,游刃有余地解答道:“阿姨,我们有共同的朋友,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就认识了。”
“他会出去跟你们玩啊?”妈妈听到这话有些意外地看着丞磊,似乎有些不相信,然后又转头对田嘉瑞说:“你是不知道啊,他之前孤僻得很,高中的时候就独来独往的,到了大学也不交个朋友。你一问,他就说什么不在一个精神层面上。这好不容易交了个女朋友吧,还分手了。”
妈妈语气轻松,将这作为一件趣事讲给田嘉瑞听,田嘉瑞确是有些心虚地低头扒了口饭。过了一会儿才又转移话题,“他不是性格孤僻,只是很少能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还是得你们年轻人啊。”妈妈感叹,“什么志同道合的,我和你叔叔哪能明白,就是觉得他这么不合群,性子还有点小高傲,以后到了社会上是要吃亏的。”
她说完才想起来田嘉瑞远比丞磊要小,和他社会上的事他怎么可能明白呢,便笑着说自己又多嘴多舌了。
“也不一定。”田嘉瑞放下筷子很认真地同她解释:“古语有言,君子和而不同,其实我觉得当今社会和以往已经有所不同了。更多元化,也更包容。不需要一味的追求‘合群’,能在这样的复杂环境里守住自己的底色,也是难能可贵的。恃才傲物也不一定是什么贬义词,就像李白,不乏有人批判他,可又有多少人想成为他。”
丞磊其实很诧异田嘉瑞能说出这番话来。最开始田嘉瑞磕磕绊绊又漏洞百出地跟他聊文学,他便知道,田嘉瑞并不喜欢这个,只不过是为了跟自己搭话,硬凑出来的话题。
但现在看来,他或许真的只是不喜欢外国文学而已。
丞磊暗自感叹,原来自己也没那么了解他。
同样为之震惊的还有妈妈,她听着田嘉瑞说了这么一堆,虽然不能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也能感觉到他是在夸丞磊。
“你把他比做李白啊?”妈妈迅速捕捉到了重点,笑着田嘉瑞的肩膀说:“难怪他能跟你成为好朋友呢,你们这叫什么?知己是吧?”
田嘉瑞余光瞥了丞磊一眼,又拿起筷子默默吃饭,心想知己就知己吧,总比一个学弟听起来要顺耳。
大概是将无法对自己父母释放的情感都寄托在了丞磊爸妈的身上,田嘉瑞非拉着丞磊一起带他爸妈去逛商场,说是买点东西感谢他们这几天的照顾。爸妈拗不过,只能跟着他们出了门,反正年货也还没买。
田嘉瑞也不知道给他们买什么更合适,看到什么都拿起来问问要不要。但他们哪会真的让一个孩子花钱,只笑着说让他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好。
到后来还两两分工,丞磊陪着爸爸继续买年货,田嘉瑞陪着妈妈去商场二楼买衣服。田嘉瑞会主动帮她挑衣服,然后坐在外面耐心地等着她换好出来,也会在她照了镜子过后积极地上前给出建议,情绪价值拉满,把她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导购员帮她包衣服的时候都忍不住夸赞,“我们在这工作了这么久,还从来没见到过一个男孩子会这么贴心又耐心地陪妈妈买衣服呢,而且长得还这么帅,真是太羡慕您了。”
几句话把妈妈说得心花怒放,随即又看着田嘉瑞,有些惋惜的叹气:“要真是我儿子就好了。”
“啊?不是您儿子吗?”导购员深情有些尴尬地看着二人,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妈妈眼见着导购员要误会了,可只言片语又解释不清,最后还是田嘉瑞抬手挎上她的手臂,亲昵地往她身边靠了靠,说道:“干儿子。”
妈妈又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附和道:“对,干儿子。”
二人出去之后又逛了逛男装店,给爸爸和丞磊都买了新衣服。就在田嘉瑞以为要结账出去跟他们汇合的时候,妈妈又拉住他说:“差一件,你还没买呢。”
“我就不用了。”田嘉瑞说,“我家里衣服很多。”
“家里衣服多的都是你自己的。”妈妈拉着他继续看衣服,看到合适的还拿起来往他身上比量一番,又说:“这都叫干妈了,肯定得给我干儿子买一件啊。”
田嘉瑞看着她热情地跟导购员沟通要一件适合他的衣服,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愧疚感。她是个很优秀的母亲,爱自己的家庭,也爱自己的孩子。
如果她知道是田嘉瑞带着她的孩子走上这样一条路之后,又随意的践踏了他的真心,她是否会后悔此刻对他这么好呢?
“瑞瑞!”妈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问他:“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田嘉瑞摇摇头,看着衣架上挂着的一款和丞磊那件同款不同色的衣服说:“就这件吧。”
“这件好。”妈妈拿下来看了看,说:“跟你磊磊哥哥的一样哈。”
田嘉瑞点头,笑容有些酸涩。哪怕是借着这样的由头,自己能和他比肩片刻,也已经足够了。
对于想要挽留的人来说,时间的流速总是快于常人。田嘉瑞的爸妈回来了,他也要回去了。
临行的前一天,妈妈说田嘉瑞这两天都在陪他们,还没怎么好好玩过,非要丞磊带他出去转转,再给田嘉瑞的爸妈买点特产带回去。
丞磊只好应承下来。两人不但一起出去了,还被妈妈要求换上了新衣服。田嘉瑞挎着他的胳膊拽着他出去,到了外面丞磊也没有要求他松开。
逛街,散步,吃饭,去电玩城打电动…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他们当初交往的时候,这让田嘉瑞产生一种他们从来没有分手的错觉。
晚上,丞磊准备睡觉的时候听到自己的房门被敲响,他起身去开门,发现是田嘉瑞。丞磊问他:“是有什么事吗?”
田嘉瑞摇摇头,从缝隙里挤进来,然后背靠着门板将门关好,抬手拧上了反锁的卡扣。丞磊微微蹙眉,意识到有些不对,还没来得及反应,田嘉瑞便伸手抱住了他。
“哥哥,我要回家了,你会想我吗?”田嘉瑞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满是不舍。丞磊知道是自己这些天的态度又给了他许多可以复合的期待,哪怕只是出于礼貌。
他扳着田嘉瑞的肩膀想要将他推开,可田嘉瑞却紧紧地扣着他不松手,口中还念叨着:“你明明就还喜欢我,为什么非要推开我?”
“你别这样。”丞磊说:“这些天照顾你,只是因为你是客人,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再没有其他的可能了。”
“你撒谎!”田嘉瑞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很笃信地开口:“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你还喜欢我。”
丞磊闻言将目光移向别处,可田嘉瑞不依不饶捧着他的脸强硬的将他的头转过来,逼着他跟自己对视。
丞磊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田嘉瑞气极了他这样的反应,干脆凑上去吻上他的唇。他一路推着丞磊倒在床上,挑逗着他的唇舌,抚摸着他的身体。
可越是这样,他内心就越是绝望。
丞磊就这样任由他胡作非为,又固执地不给他一点回应。这让他的情绪几近崩溃,跪坐在床上哭了起来。他拉着丞磊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求他不要这样,求他抱抱自己。
这所有的一切,丞磊都没有满足他,一如往常那样平静的看着他闹。
若说从前田嘉瑞的眼泪是委屈和愤怒,那此刻便是崩溃,害怕,甚至还有些绝望。就好像他无论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改变,也没办法挽回丞磊了一样。
他不想放弃,又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智能崩溃地大哭,一遍遍的说着自己真的知道错了,一定会改的。
或许他需要这样一哭场来宣泄自己的情绪,丞磊并没有干预,起身整理好被他扯乱的衣服开门出去,将那片空间都留给他自己。
他的哭声不算很大,可丞磊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他就那样守在门口,攥着拳头咬紧牙关来让自己忍住眼泪。不是他狠心不愿意回应,是他没有勇气,不敢去回应。
曾经把真心捧出来送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觉得无趣,便又随手揉碎了丢回来。如今缝缝补补,那颗心依旧不像他期待的那样丰富,甚至还多了许多丑陋的裂痕。
他要有多大的勇气才敢去再试一次。
过了许久,房间里才渐渐安静下来。丞磊直起身子叹了口气,从茶几上拿了水杯去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转身的时候看到妈妈从房间里开门走出来,她睡眼惺忪地看着丞磊,说:“是我做梦了吗,我怎么好像听见瑞瑞在哭?”
“嗯。”丞磊撒了个小谎,对她说:“小孩儿想家了。”
妈妈听完便又摇头叹气,“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大过年的也没人管他,你好好哄哄他。”
“我知道了。”丞磊点点头,拿着水杯进了房间。
田嘉瑞坐在床上,与其说是冷静了,倒不如说是有些麻木。丞磊把水杯递给他,说:“别哭了,喝口水。”
田嘉瑞抬眼看他,又赌气地移开。
丞磊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他,许久才说:“乖乖,人都是需要长大的,凡事也不是只靠哭闹就能解决。至于我们之间,你为什么就不能向前看呢?”
听着他用这样熟悉的称呼叫自己,田嘉瑞又抬起头来,眼泪无声地掉。他开口,固执地追寻一个答案,“哥哥,你还喜欢我的,对不对?”
丞磊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帮他擦着眼泪,同他说:“我相信你会改的,也相信你可以学会用真心去待人。可我们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也并非全然是你的问题,我不够好,不知道怎么改变,也害怕去改变。所以跟我在一起,我会让你不快乐的。”
丞磊看着田嘉瑞,难得坦然地承认,“是,我还喜欢你,所以我看到你这个样子也非常地难过。我希望你好好的,我舍不得你不快乐。可我们之间不合适,所以不要再勉强自己了,好吗?”
“不是的,哥哥。”田嘉瑞哭着摇头,“不是的,我没有不快乐,都是林楠惹我说的气话。我喜欢跟你在一起…我知道我之前那样说让你伤心了,但我真的会改的,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个机会?你可以不用急着答应我,但你能不能等等我,先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
眼泪划过脸颊滴在床单上,丞磊转过头去吸了吸鼻子,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才又转回头来看着田嘉瑞,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温水递给他,柔声地说:“把水喝了,睡觉。”
田嘉瑞擦擦眼泪,乖乖地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又躺在床上看着他,伸手去拉他的手。丞磊实在没办法在这种时刻再狠心拒绝他,便握上他的手,挨着他躺下,抬手关了灯。
田嘉瑞凑过去抱着他,丞磊也是回抱住他,哄小孩一样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
无论明天醒来后如何,在这一刻,他们好像是相爱的。
18.
丞磊将田嘉瑞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但聊天记录也仅仅停留在田嘉瑞回到家后向他报平安,以及春节时候的一句新年快乐。
丞磊统统没有回复。他一直坚信,没有过不去的经历,只有走不出的自己。而田嘉瑞曾经所有的执着与执念,也不过是因为他们之间结束得仓促,没有一场“善终”。如今他这样一闹,将所有事摊开了说明了,也算是成全了他的遗憾和不甘心。
至于剩下的,便交给时间来冲淡。总有一天,他们再提及起来这段过往时,都能平静而无感地面对。
学校开学的时间很早,田嘉瑞甚至没来得及在家过完元宵节。但父母又开始忙碌,一个人在家倒不如早点来学校,还能热闹一些。所以,天底下大概也就只有他在假期结束的时候还能笑得这么开心了。
室友们见他精神满面容光焕发的,猜想他定然是已经从那段情伤中走出来了。但靳恒跟谢泽见识过他的狼狈,纵然好奇,也不敢多嘴去问。只有方煦阳不明真相,大胆开麦:“我说,你这是又被新的爱情滋润了?该不会是那个林楠吧?”
田嘉瑞笑容戛然而止,表情有一刻是极不自在地僵硬。靳恒和谢泽心里都咯噔一下,大脑马上开始运转,企图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寻求一个化解之法。
可田嘉瑞并没有生气,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在调整情绪,然后继续有条不紊地整理起桌面。看似不经意地回应一句:“哥们儿决定洗心革面了,从今天起,挥慧剑斩情丝。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这下换他们三人震惊。原来,所有看似平静的都是表象,他们一致认为,田嘉瑞绝对是受到刺激内心无法承受,大概率是有些不太正常了…
所以从那之后,什么丞磊啊林楠啊,甚至连男朋友这种字眼都成了他们之间的禁词。哥几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对劲再刺激了田嘉瑞。
反观田嘉瑞,倒是没事一样认真上课,正向社交,每天晨跑夜跑,时不时还泡在图书馆。就连之前那些朋友打电话叫他出去玩,他也都会在接通之后毫不犹豫地丢下一句“不去”。
一个学期结束,田嘉瑞硬是从让老师头疼的“海底捞”变成了他夸夸榜上的常客。
三个室友对他的转变震惊不已,总觉得他不是被下降头就是被夺舍了。然而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张刻薄的嘴,在听到大家对他现在的状态充满疑惑的时候,田嘉瑞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无语道:“怎么?难道我非得当个纨绔子弟才算正常?”
三人点点头,气得田嘉瑞扭头在桌子上找了半天,最后抓起本书朝他们丢了过去。咬牙切齿地骂道:“见不得人好吧你们!”
哥几个闪避技能点满,那本书谁也没打着,在撞上梯子之后,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靳恒低头捡起书来给他送回去,刚想夸他早就该这么通透了,却看到他拿起手机翻了两下,然后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把手机往桌子上一丢,双手抱头崩溃地发出尖锐爆鸣。
靳恒好奇,心说什么玩意儿能把你吓成这样,然后便借着还书的由头抻着脖子瞄了一眼。
是丞磊。
准确的说是丞磊和一群孩子们的合影。看周围的环境和孩子们简陋的穿着,应该是某地相对落后的乡村。
田嘉瑞第一波尖叫结束,又把手机拿回来,点开图片双指分开放大,然后左右滑动仔细观察,确认真的是丞磊后又开始了第二阵痛苦哀嚎。
“不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期末复习这几天没看住,他怎么就跑到山沟沟里去了!”
谢泽方煦阳听他这样嚷嚷也连忙凑上来看热闹,发现他说的是丞磊之后又撇撇嘴,一副见怪不怪的态度。
就说恋爱脑没那么好治吧。
田嘉瑞还在那边纠结,丞磊是怎么突然闪现过去的。就听到方煦阳说:“前几天学校公众号发了通知,说是有什么暑期支教活动,或许他报名了吧。”
“啥?”田嘉瑞听完立刻去学校公众号翻了翻,果然在几周之前的通知里看到了这一条,他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又回头对方煦阳发起指控:“你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方煦阳一愣,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他实在没想到,吃个瓜还能顺带背一口锅。毫不留情地回怼:“拜托,我猜不到你的好哥哥会报名好嘛!”
理是这么个理,但田嘉瑞不讲道理。他岔开手脚没骨头一样往椅子上一瘫,继续仰头哀嚎:“那我怎么办!”
几人并不知道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只顺着劝他:“这不挺好的吗?方便你挥慧剑斩情丝,好好享受你的暑假吧。”
“我说的是斩烂桃花!”田嘉瑞迅速直起身子扭头辩驳:“不是让它把这个姻缘给我斩了!”
“哎呀,无所谓了。”谢泽一拍手,说:“反正你俩现在一个在山的这边,一个在山的那边,什么好桃烂桃都一样没了,你就安心过你的生活不行吗?”
“不行!”田嘉瑞气愤极了,“明明都说好给我个机会看我改变的,结果我这种了一个学期的桃,果子熟了该摘了他不声不响地给我跑了?这算什么!”
“那你又能怎么样?”靳恒无语地反问:“难不成你还要上演一个,他逃你追,然后他插翅难飞?”
田嘉瑞扭头看了看他,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说得对,我得过去!他以为这样躲开就算完事了?”
说罢就起身潇洒出门去,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我说啥了?”靳恒自己都有些懵,难道这句话里出了嘲讽之外还有什么潜藏起来的深刻含义?另外两人一个摇头,一个摊手,表示随他去闹吧,反正报名已经结束了,他还能翻出什么花不成。
他们确实小看了田嘉瑞,他还真能。也不知道他动用了什么样的人脉,又是怎样舌灿莲花,总之还真让他争取了一个支教名额来。
看着他回来就开始收拾行李,室友们这次真的傻眼了。
“不是,你玩真的啊?”靳恒凑过去,一边跟他搭话,一边把他刚刚塞进行李箱里的衣服掏出来抱在怀里。
“对啊。”田嘉瑞也不生气,又从靳恒怀里把衣服再抽出来,叠好继续放回去。俩人在这里拿出来放回去,拿出来放回去,像永动机一样。谢泽和方煦阳也赶忙蹲过来劝他,“田儿,真的没必要拼到这份上吧,那可是山沟沟里,你适应不了的。”
“他都能适应,我为什么不行?”田嘉瑞不以为然地反驳,“况且,我过去是为了给大山里的孩子传递知识,这叫正能量,懂吗!”
“不是。”方煦阳据理力争,“我跟你说我奶奶家就在这样的山沟沟里,我每年回去拜年都觉得煎熬。发展落后,别说娱乐设施,有的时候连信号都没有,就连厕所都是那种旱厕。你这样的要是去了,和荒野求生也没什么差别。”
田嘉瑞听到这里,终于肯停下手上的动作正眼看看他们了。他叹了口气,沉声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但我接受不了他这样的‘缓兵之计’,一面答应我一面又要去逃避。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的。”
话说到这份上,三人再也没有阻拦他的道理。只好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你到了那边好好改造,希望你回来的时候不要退化成野人。”
田嘉瑞挨个拍了他们一巴掌,笑着骂道:“我是野人的话先把你们三个抓来吃了!”
第二天田嘉瑞考完了最后一科回到宿舍,便提上行李箱准备向支教地出发。三个室友一路送他到了车站,在检票口和三人挥手告别,田嘉瑞独自坐上了远行的火车。看着一路上的风景变换,他内心也有些忐忑,不知道到时候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丞磊。
这一行路途遥远,火车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下车之后还要再换乘大巴,摇摇晃晃走了四五个小时。田嘉瑞被颠得有些晕车,拿着塑料袋在车上吐了个昏天黑地。到了服务站,他赶忙下车透了口气。
有个上了些年纪的大叔操着浓重的口音过来跟他搭话,一连问了几遍田嘉瑞才听懂,他是问自己过来做什么的。田嘉瑞喝口水缓了会儿才告诉他,自己是过来支教的老师。
那个大叔听完了很激动,表示自己就是他要去的那个村子的人,叫他可以跟着自己一起。车子再度启动的时候,大叔换了座位坐在田嘉瑞的旁边,还拿出来个小瓶子从里面倒出点液体点在了他的人中处。
一股清清凉凉的顺着鼻腔传进大脑,田嘉瑞觉得晕车的反应也缓和了许多。大叔更是从他的大包里掏出来许多吃的送他,田嘉瑞推脱不开,就只好都捧在手里。
几番交谈,田嘉瑞大概听懂了一些,因为村子里医疗条件简陋,大叔是去市里看病的。与此同时,大叔对于田嘉瑞的到来也非常好奇,他表示,没有人愿意来这种又穷又落后的地方的。
田嘉瑞说:“正是因为落后,所以才需要传递知识,这样才会有更多的孩子走出去,等他们学成之后再回来,这里就大变样了。”
“嗐!”大叔笑着摆摆手,似乎是不太信他说的话,“这走出去的年轻人啊,就没有再回来的,都吃够了这种苦。也就是你们这些城里孩子觉得新奇,巴巴的往这跑。”
眼见沟通无果,便低着头没再说什么。
到了站点,大叔告诉田嘉瑞该下车了。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荒芜的路口,周围并没有人家。正疑惑之时,大叔主动跟他解释,要进村子,还要走几里的路。
大叔扛着自己的包,还要热心地帮他提行李。田嘉瑞赶忙拒绝,自己拽着拉杆在泥泥洼洼的地上艰难前行。好在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同村人骑着电动三轮车从地里回去,便顺带捎了他们一程。村民们在得知田嘉瑞是过来支教的老师后,都热情地邀请他去家里吃晚饭。
田嘉瑞只好说学校有安排,他必须先去那边报道。村民们这才妥协,并且说自己的孩子也在学校,有机会一定要跟他一起来家里吃饭。田嘉瑞连连应声,等车子开到了村里,村民把他在一个大院子前放下,告诉他学校到了。
田嘉瑞提着行李下了车朝那个院子走去,却发现大门紧锁。他这才想起自己因为晕车再加上和大叔聊天过于专注,忘了将已经到达的消息提前告知学校这边。
他赶忙打电话联系校长,校长在得知情况后慌忙表示歉意,并说自己这就过来。田嘉瑞也赶忙说是自己的问题,叫他不要折腾了,只需要告诉他住在哪里,又或者让之前那个支教老师过来接他一下就好了。
在电话挂断之后,田嘉瑞实在有些疲惫。他把箱子放倒在地上,坐上去低头休息了一会儿。天色逐渐暗沉,村子里没有路灯,他一个人等在这里,还是不免有些紧张。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入夜的温差有点大,田嘉瑞只穿着一件短袖,抱着胳膊身体缩成一团,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他把头埋进胳膊里,透过胳膊和腿之间的缝隙低头看着满是泥泞的鞋子,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去,丞磊正一路小跑着向他奔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疲惫和害怕都原原本本地释放了出来,混杂在一起压得他情绪崩溃。他起身迎上去扑进丞磊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肩膀处。
丞磊感受到他身子在微微颤抖,耳边隐约还传来些啜泣声。只得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抬起来准备将他推开的手也便顺势落在了他的背上。
过了许久,丞磊感受到田嘉瑞的情绪逐渐平静了,才扶着他的肩膀将二人稍作分开。田嘉瑞也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赶忙侧过身子撇着头把脸上的泪痕抹干净。
回头时瞧见丞磊正拧眉看着他,表情凝重。几次想张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复几次,也只问了句:“你怎么会来这?”
田嘉瑞不太能分辨出丞磊语气中夹杂的情绪,是怪自己不该胡闹追过来,还是觉得自己刚才哭了便认定自己受不了这里的苦。他抬头看着丞磊,可丞磊目光却有些闪躲,他求不到一个答案。再想到丞磊又一声不吭地离开,田嘉瑞也忽地来了脾气。
“你因为什么来,我就因为什么来。”田嘉瑞没有挑明了说,但他相信丞磊会明白他的意思。他说完转身去把行李箱拉起来,扭头对着丞磊说:“你放心,我没那么矫情,你能适应的话那我也能。”
丞磊带着他回住处,在中途像往常那样想要接过他的行李箱,可田嘉瑞心里还憋着气,避开他的手,并且将箱子换到了另一边。
丞磊微微叹气,也不再勉强,只默默地在前面带路。
学校的位置离村委会很近,因为学校过于简陋没有住处,所以村长便将村委会的屋子腾出来一间改成了宿舍。从前是只有丞磊自己,现在得知他来了,便又加了一张铁架子床,成了双人间。但好在农村的屋子都够大,即便这样,看起来也不会显得拥挤。
田嘉瑞奔波了这么久,只觉得身上脏得不行。丞磊帮他铺着床,他眼见着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把行李箱放下,从里面翻出一套衣服来,头也不回地问他:“去哪里洗澡?”
丞磊停下动作瞥了他一眼,又说道:“没有。”
这个回答让田嘉瑞误以为他在跟自己生气,于是愤愤地转过头,想问他至于这么小气吗。丞磊显然也意识到他误会了,连忙解释说:“这里没有热水器,平时洗澡的话需要自己烧水。”
田嘉瑞一口气没撒出来,憋在了喉咙里。他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丞磊,随后又泄了气般把衣服丢回箱子里,转移话题。
“那卫生间呢?我要上厕所。”
丞磊直起身子看了看他,又看着窗外,抬手指道:“从正门出去,走左侧绕到房子后面,西北角那个小房子就是。”
田嘉瑞刚想说卫生间怎么会在外面,便又想到方煦阳说农村多是些旱厕,不禁开始皱眉。丞磊见他这副神情,不由得轻笑一声,问他:“现在还觉得自己能坚持吗?”
田嘉瑞觉得自己又被他看轻了,便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有什么不能坚持的,旱厕而已。”
他转头走出了房间,没过几秒就又折返了回来。虽然语气生硬,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和气势截然相反。
“有灯吗?我害怕。”
丞磊低头隐去嘴角的笑意,转身去桌子上拿了手电,走到田嘉瑞身边,淡淡开口:“走吧,我陪你去。”
丞磊在外面等着他,田嘉瑞一迈进去就遭到了视觉和嗅觉上的双重冲击。但是想到自己刚刚才信誓旦旦地和丞磊夸下海口说可以适应,便又硬着头皮上完。然后提好裤子,匆匆地跑了出来。
回到宿舍里,田嘉瑞看着被丞磊整理好的床铺,眉头微蹙,愁绪都摆在了明面上。
他总觉得自己身上很脏,如果睡前不洗个澡的话,浑身都不舒坦。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被蚊虫叮咬了,又或者是水土不服引起了过敏。总之田嘉瑞感觉胳膊痒得不行,不自觉地抬手去抓。
但越是这样,反应就越是严重,他便更用力地去抓挠。安静的房间内,指甲划过皮肤发出的声响清晰可闻。
“别抓了。”丞磊见状马上过去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撸起袖子一看,胳膊上已经被他抓出了大片的红痕,严重的地方已经出现了皮下出血的症状。
“痒…”田嘉瑞这会儿也忘记之前的情绪了,语气显得有些可怜。那种痒痒的感觉似乎在快速蔓延一样,田嘉瑞有些难耐地抽出手去抓了抓脸颊。没两下也被他拽住扯了下来。
田嘉瑞的手腕很细,丞磊仅用一只手就可以完全地将他两只手都控制住。在过敏的时候,痒并不比痛好受多少。田嘉瑞只觉得刚刚抓过的地方有些热热的,并且伴随着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他抬眸无助地望向丞磊,声音轻轻地,像羽毛一样刮擦着丞磊的心。
“哥,我难受…”
“别动。”丞磊叮嘱了他一句,随后将他的手松开,弯腰从床底拿出一个塑料盆。他拿着空盆子出去,又端了一盆清水回来。取下挂着的毛巾放在水里打湿,拧干之后才对着田嘉瑞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田嘉瑞当然没有乖乖听他的那句“别动”,手依旧在脸上和胳膊上抓个不停。听到丞磊叫自己,不情愿似的磨磨蹭蹭朝他走过去。丞磊许是觉得他走得太慢了,大步一跨走到他的身边,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头保持微微仰起的姿势,用湿毛巾轻轻地擦拭着他脸上泛红的地方。
田嘉瑞微微闭着眼睛,感受到凉凉的毛巾在脸上擦过,那种火热的刺痒感也随之消退了不少。待到眼睛睁开,又猝不及防地对上丞磊温柔的眼神。
无论多少次,田嘉瑞总是会在丞磊的目光中沦陷。好像也只有他能感受到,丞磊那隐藏在冷峻外表之下的柔情。
那是无边的海,又像是深沉的歌。
许是意识到这样的氛围太过于暧昧,丞磊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随后将毛巾放在田嘉瑞的手里,撇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现在太晚了,我来不及给你烧水,就简单的用毛巾擦一下吧。”丞磊拿过桌子上的暖壶放在旁边,又说:“觉得水太凉的话可以兑些热水。”
他交代完这些便又朝门口走去。田嘉瑞似乎还没从那情绪中走出来,待人快走到门口了才回过神,赶忙叫住丞磊,“你去哪?”
丞磊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答道:“出去透透气。”
声音不大,甚至听起来有些难为情。田嘉瑞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等下擦身子的时候势必要脱光的,他这是在回避。想到这里,田嘉瑞又忍不住地开口逗他:“躲什么,哪里是你没看过的吗?”
丞磊耳朵一下变得更红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快步踏出门去,顺带把门关上了。田嘉瑞看着他近似仓皇地逃开,面上不禁浮现出得逞的坏笑。
田嘉瑞擦完身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这才觉得终于从长途跋涉中缓了过来。他坐在床上,床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吱呀一声,又让他不禁皱眉。
好差的质量。他这样想着,又抬手拍了拍床板测试一下牢固度,生怕哪天自己睡着睡着这床就散架了。万幸,这床虽然有些噪音,但也还算结实。
他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四下看了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外加两张床,其余便没什么大物件了。
桌子上摆着很多书,一部分是教材,一部分应该是丞磊自己带来的。田嘉瑞手指一一滑过书脊,最终停在了那本《战争与和平》上。他伸手将书抽出来,封面和书页有很明显的磨损痕迹,一看就是平时经常翻阅。
想来也惭愧,田嘉瑞上个学期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还没翻两页就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了,他依旧不知道《战争与和平》讲了些什么。
他拿着书顺手翻了两页,发现丞磊在书上做了许多的标注,有些地方还写上了自己的理解。他看着故事,又看丞磊的注解,仿佛有两种观念在他的脑海中碰撞一般,他头一次觉得文字似乎也没那么枯燥,不自觉的竟然有些看入神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丞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什么呢?”
明明不是什么坏事,可田嘉瑞却没来由地有些心虚。赶忙借着身形的遮挡将书胡乱地放回去,然后随手抽出一本教材来,转身看向他,又换上一副轻松的笑容,“没干什么,这不是过来支教,我看看教材。”
丞磊将信将疑,目光绕过田嘉瑞落在桌子上的那堆书里。他做事一向细心谨慎,每本书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他看着现在的布局,明显就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但他也没想过去拆田嘉瑞的台,只是点了点头,说:“坐了这么久的车,你也累了,先休息吧。支教的事,明天校长会给你安排的。”
“哦,好。”田嘉瑞把书合上随手往桌子上一放,回到自己的床边看到自己刚刚擦身子的毛巾还泡在水盆里,便又扭头问丞磊:“这…”
“没事,你睡觉吧,我来收拾。”他才刚一开口丞磊便心领神会地接过话茬,端起水盆往外走去,不一会儿又提着空盆子和拧干的毛巾回来。把盆子塞回床底,又把毛巾挂回衣架上。
回头看到田嘉瑞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看,丞磊有些不明所以,问他:“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田嘉瑞说着把鞋子一蹬,扯过被子躺在了床上,床架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丞磊低头叹了口气,拉下了门口处的灯绳,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田嘉瑞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他床架发出任何声音,便以为他还没有上床,于是翻身去摸自己放在床边的手机想要给他照明。结果刚点开手机,就被屏幕的亮度晃了眼睛,便又一手挡着眼睛,一手将手机拿得远些。这样一来,床架的吱呀声越发明显。
“你是打算把这个床拆了吗?”听到丞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田嘉瑞扭过身子借着手机的光亮看到丞磊早已经躺在床上了,心里不由得纳闷,凭什么他一点噪音都没有,肯定是因为他的床比自己的质量要好。
得找个办法跟他换一下。
心里这样想,但田嘉瑞嘴上应得却是:“哦,没事,我睡觉了,晚安!”
19.
田嘉瑞在第二日才见到校长,并非校长不重视,实在是因为学校离校长的家太远了,而校长也上了年纪,确实不太方便。所以丞磊便叮嘱他不用特意过来,自己会帮他照顾好新来的老师。
校长一见到田嘉瑞也是有些激动,他握着田嘉瑞的手久久不愿意松开,不住地说着难得有人愿意主动来他们这边。他带着田嘉瑞参观这个有些破旧的学校,一共只有四五间教室,还有空出来的。
校长解释说有些年级的学生不多,所以会跟别的年级合并在一个教室。田嘉瑞有些不解,便问:“那混在一起,老师要怎么区分上课呢?”
校长听到他的问题后愣了一下,随后便摆摆手,苦笑一声,“嗐,我们这师资力量短缺,哪像你们城里那样分得那么明确,我们这儿的老师几乎就是全年龄段什么都教。”
田嘉瑞听完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又问道:“您的意思是,我也要这样?”
校长以为他是觉得任务太重,赶忙又说:“不不不,这不是还有小丞老师跟你一起嘛,两个人分摊的话,也稍微轻松些。”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田嘉瑞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学科啊,年级什么的都大不相同,全混在一起,不怕我出什么问题吗?”
校长又不在意地摆摆手,“孩子,你们都是大城市来的大学生,受过高等教育,怎么着都是比我们强的。”
上课的铃声响起,田嘉瑞看到丞磊拿着教案进了屋。孩子们起立,用清脆的童声问着老师好,然后又在他挥手示意下坐回去,翻开书本开始大声读着课文。
声音并不整齐,甚至有些孩子还带着明显的口音,可他们都不在意,一个个摇晃着小脑袋,一声赛一声地激昂。
他们的生活是贫瘠的,只能在知识的世界里享受片刻精神上的富足。
田嘉瑞看着眼前景象,突然便觉得书中描写的那些“如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在这一刻都变得具象化了。或许人在感受到震撼的时候往往都会有短暂地失语,因为那种冲击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丞磊抬手叫停学生们的朗读,从粉笔盒里拿出一小节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着字。阳光透过窗子照在教室里,他的身子却被墙壁的阴影遮住了一半。
可在田嘉瑞看来,那更像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光,在照耀着那些渴求知识的孩子们。
他在转身的瞬间同田嘉瑞短暂地对视一眼,随即又快速移开,若无其事地继续讲着课文。
直到这一刻,田嘉瑞才有些明白,丞磊之所以会逃开,是因为自己那些改变在他看来都是以失去自我为前提的。就好像在为精挑细选的躯壳铸就一副自己喜欢的灵魂,使他完完全全变成自己的附属品。
所以丞磊不愿意用爱来控制他,只希望他们都能成为更好的人。
想到这里,田嘉瑞有些无奈地低头轻笑。
丞磊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只默默地做觉得为他好的事。因此他们之间,只有他一个人改变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丞磊也认识到这个问题。
但这事总是急不来的,田嘉瑞决定,先做好眼前的事,争取和他并肩吧。
比起丞磊的严肃认真,明显田嘉瑞的性子更招小朋友们喜欢。上课的时候他们是老师和学生,下课了他们又变成玩伴。
不像城里的孩子那样有先进的电子设备,孩子们的消遣游戏都很质朴。弹珠卡牌,又或是跳皮筋和角色扮演。
丞磊总是能在课间的时候听到田嘉瑞带着孩子们疯跑,口中还大声唱着“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感到无奈的同时,却又觉得他让这个破旧的学校变得无比鲜活。
这里网速很差,没有5G,甚至有的时候连4G都没有。田嘉瑞经常视频刷到一半就要举着手机到处找信号,然后维持不到两分钟又开始新的一轮找信号大作战。
有时候卡得实在心累,干脆上网买许多稀奇玩意儿回来打发时间。然后九连环拆上瘾了,叮叮当当一遍又一遍地捣鼓,吵得丞磊心烦意乱,抬手捂住了耳朵。
田嘉瑞余光自然是看见他这副样子了,见他憋着不开口,反而更加放肆起来,口中还哼着歌。终于丞磊忍无可忍,转头问他能不能出去玩会儿。
田嘉瑞听他这么说,把九连环往旁边一丢,拉着他出去说是“家访”。实际上就是到处串门,一路还顺了老乡很多菜回来。弄得丞磊是想说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到最后看着他笑嘻嘻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叹一句:“你啊…”
这里的人不常网购,况且快递也送不进村里,只能集中存放在镇上。距离他们最近的镇也有个20多公里,因此田嘉瑞都是拜托去镇子上赶集的人帮忙捎回来。
田嘉瑞也好奇他们这集市的样子,好不容易等到休息日和开集日赶到一起,一定要拉着丞磊去看看。丞磊说距离太远了,过去也不方便,不成想田嘉瑞竟然从村民家借来了一辆电动三轮车。
丞磊被噎得没话了,好半天才又说道:“你不会骑这个,太危险了。”
“怕什么,它有三个轮子,相当平衡,不会翻的。”田嘉瑞不以为然地拍了拍旁边的座位示意他上来。丞磊知道,以他的性子,自己就算不上去,他也会为了证明自己而把车子开走的。到时候一个人开上路,难保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他只得无奈妥协,翻身上了车斗。
田嘉瑞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坐前面。丞磊没有回答,站在车斗上躬身扶着前方的栏杆,催促他集市有时间限制的,去晚了就赶不上了。田嘉瑞这才不情愿地拧了钥匙发动,一路歪歪扭扭地画着S弯扬长而去。
丞磊的担心不是没理由的,这样摇摇晃晃地开了不到三公里,路过一个弯道,田嘉瑞手忙脚乱地打弯,小三轮还是不可控制地冲到了坡下。好在丞磊反应敏捷,按着栏杆一下子从车斗上跳了下来。
但田嘉瑞就没那么幸运了,跟着车子一起冲进了坡下的田里。他扶着车把惊魂未定地看着前方,心想好在车是刹住了,没有破坏更多得农田。
看着丞磊从坡上走下来,田嘉瑞以为自己这下肯定少不了挨一顿骂。可他只是把田嘉瑞从车上扶下来,又前前后后地检查了一遍他有没有受伤,最后拉着他上坡回到路边,叉着腰望着还在坡下的车犯难。
见他板着脸,面色也不怎么好看。田嘉瑞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衣摆,小声地说:“哥,我错了…”
认错态度诚恳,丞磊想骂也骂不得,除了叹气之外,他实在想不到还能怎么回应。
后来还是有路过的老乡瞧见他们了,才帮忙一起把车子弄了上来。这次丞磊说什么也不让他再碰了,自己坐在驾驶的位置上,叫他去后面坐着。田嘉瑞不愿意,硬是挤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还美其名曰坐在旁边学习。
烈日炎炎,但跑起来的时候空气里又带着一丝舒服的风。在丞磊平稳的驾驶下,两人到达了镇子上的集市。见惯了大城市的物价,田嘉瑞只觉得这里什么都便宜,这个也买点,那个也买点,不知不觉就买了一大堆。要不是开了这个小车来,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拿回去。
田嘉瑞给孩子们买了许多东西,不想再折腾一趟,直接把这些卸在了学校,然后把他们自己的东西放回宿舍,最后去老乡家里还车。
丞磊跟老乡说车子被自己不小心开到了坡下,让他检查一下有没有损坏的地方。老乡并不在意,还说他们上山下地经常剐蹭,不要紧的。田嘉瑞这会儿也站出来说让他再检查一下,万一坏了耽误他们做活就不好了。
老乡一个人说不过他们两个,被架着坐到了车上,拧了钥匙发动试了一下,确认真的没问题之后两人才放心的离开。
路上田嘉瑞问丞磊,为什么要说车子是被自己开下去的。丞磊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在你的小迷弟面色给你留些脸面,不然他可能不相信光也不相信你了。”
田嘉瑞乐了,蹦蹦跳跳地来到他身前,“哥哥,看来平时没少偷听偷看哦~不如下次来跟我们一起玩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倒退着走。丞磊本事不愿意理会他这番揶揄,可看到他马上要倒退到坑里,还是伸手拽了他一把,然后又故意冷着脸叮嘱:“好好看路。”
“哦~知道啦~”田嘉瑞噙着笑,声音拖得九曲十八弯的。他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头对丞磊说:“我们来比赛,谁先回到宿舍!”
丞磊嘴上说着幼稚,可见他跑出去之后还是抬脚追了上去。
傍晚的乡间小路,两个少年迎着夕阳和稻香肆意奔跑。
像是一幅充满生命力的油画。
20.
暑假结束在即,支教活动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田嘉瑞反倒是越发地野起来。用本该午休的时间,跟着孩子们一起去田边的小溪里捉起了螃蟹。
满载而归。
他欣喜地跟丞磊炫耀,却挨了一顿骂。丞磊冷着脸问他,“带那么多孩子们去野外的水边,万一没看住有人出了意外,你能付得起责任吗?”
田嘉瑞低着头挨训,余光瞥见有调皮的学生趴在窗户边偷听,忍不住小声嘟囔,让丞磊稍微给自己留点面子。丞磊也发现了外面偷听的孩子,只不过待他出门,孩子们早就四散逃开了。
丞磊一气之下动用了老师的特权,课后作业比平时加了一倍还多。孩子们怨声载道,田嘉瑞感叹他这一招实在“险恶”,轻轻松松地就让他和孩子们近两个月的感情产生了裂痕。
但放学之后,见丞磊还是冷着脸没有消气,田嘉瑞又主动地搂着他的胳膊哼哼唧唧地撒娇。
“哥哥,那只是个小溪,最深的地方还没没过我的膝盖,不会有危险的。”
丞磊听了他的解释反而怒火更盛,“水不深就不会有危险了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什么毒虫蚂蝗之类的伤到你们怎么办?”
“好嘛,我错啦——”田嘉瑞也不再辩驳什么,乖乖低头认错,他说:“我只是觉得,人生快乐的时候不多,所以在能快乐的时候就放肆地享受,这样当他们往后被生活摧残得只剩麻木了,至少还能有得回忆。”
不可否认,他说得很对,所以丞磊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沉默了许久,只说道:“即便这样,你也不该擅自决断。有时候你自认为的为别人好,却未必是别人所需要的。”
田嘉瑞问他:“那这样是不对的吗?”
丞磊语气严肃,“当然不对。”
“可你之前总是这么对我。”田嘉瑞看着他,又复垂眸轻叹,“哥哥,我很难过的…”
“我…”丞磊纵有千万种解释,可听到田嘉瑞那句我很难过,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以爱之名冠吾心,以爱之名伤害爱。
田嘉瑞并不打算将这些旧账翻出来细细掰扯,他挎着丞磊的胳膊,大半个身子都贴在他身上。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田嘉瑞歪头去看他,说:“哥哥,现在这样很好,你不高兴的话不要忍着,可以训我,批评我,或者适当的发一些小脾气。总之不要像之前那样,什么都不说,好不好?”
丞磊虽没有作答,但田嘉瑞已然从他的神情中得到了答案。
第二日上课时,田嘉瑞目光一扫,发现班里少了个学生。问起平时和他走得近的同学,谁也说不上他究竟为什么没有来上学。下课后他去问了校长,得知这孩子的父亲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不会再继续上学了。
田嘉瑞很是诧异,他不明白为什么身为校长,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却能保持这样的平静,仿佛是习以为常了。他有些不懂,明明校长在得知他们过来支教的时候表现得那么激动,明明是最期盼孩子们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可为什么现在又会是这个态度。
“你为什么会同意?”田嘉瑞问校长:“他才四年级,他不读书他能去干什么?”
面对他的质问,校长只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家里情况不太好…”
“条件不好?是怎样的不好?经济上吗?”田嘉瑞此刻觉得这个解释无比苍白,“现在推行义务教育,孩子们上学不都是免费的,就算是有些其他的费用没办法承担,那也可以想想办法,大不了我可以资助…”
“小田老师!”校长打断他的话,神情中是难以掩饰的痛苦和无奈,“他奶奶瘫痪,妈妈和从手机上认识的男人走了,他爸爸又唯唯诺诺的没什么出息。他11岁了,是个半大的劳动力了,如果他不回去帮爸爸做工,那他们一个家都没法生活了。”
校长说着,竟也哽咽出几滴眼泪。他说:“不是我不想帮他,我实在是帮不了呀。”
是啊,他们当然都知道读书能改变命运,改变生活,可那孩子现在面对的却是要如何生存。田嘉瑞好像在这一刻才真切地体会到,命运的不公。
悲戚没用,愤慨也没用。
这世上多得是这样高的山,多得是这样可怜的人。
因为这件事,田嘉瑞几乎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放学之后,他说想去村子里转转,便把东西都递给丞磊,让他帮忙带回去。
其实田嘉瑞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就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蹓跶。看着在农田里干活的村民纷纷驾着车子回家从他身边路过,他们坐在车上用他听不懂的方言掰扯着家长里短,又或者是在谈庄稼的长势。
田嘉瑞还看到了那个辍学的孩子。他坐在小型拖拉机的驾驶位上,开着车子缓缓行驶。田嘉瑞总以为他受过教育,甚至在前一天还在跟自己谈着梦想,如今被现实蹉跎的时候,内心总应该是痛苦麻木的。
可笑容洋溢,像是因为父亲终于让他试着开他向往已久的拖拉机,又或者是在骄傲他终于成了别人口中的“大人”。
或许因为生来便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所以他们在重复着前人的轨迹时并不会感受到痛苦。他们只会觉得,人生本就该如此。
田嘉瑞内心突然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也是在这一刻才突然明白,为什么越往后的班级学生越少。他们就像是庄稼里的作物,到了一定的年纪就意味着“成熟”。
成熟了,便是该收割的时候。
回到宿舍,发现丞磊还在等着他吃饭。田嘉瑞原本是没什么胃口的,但他觉得如果自己说不吃了,丞磊很可能也会跟着他一起,便稍微吃了几口。
吃过晚饭,丞磊收拾好碗筷,坐在院子里的矮墙上,叫田嘉瑞出来一起看星星。
夜风温柔的拂过面颊,田嘉瑞将头靠在丞磊的肩上,闭着眼睛,细细听着微风送来的蝉鸣蛙叫。
凡事琐碎,难得几分安逸。
“你有心事。”丞磊侧头看着他,语气笃定。
田嘉瑞闻言睁开眼睛,在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之后,内心不由得泛起酸涩。
他问丞磊:“你说,我们过来支教,真的可以给他们带来改变吗?”
丞磊一怔,反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田嘉瑞看着他,良久,摇了摇头,叹道:“说不上来,但总是觉得有些残忍。”
“残忍?”
“嗯。”田嘉瑞继续说:“最开始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你,然后呢,我看到你在讲台上给孩子们上课,又突然觉得你很了不起,所以就下定决心追上你。我是说脚步上和精神上,绝不是之前那种死缠烂打!”
面对他突然地解释,丞磊不禁弯了弯嘴角,说:“我知道。”
田嘉瑞却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以为我们应该是很伟大的,教给他们知识,带他们认识新的事物,让他们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就不会再甘心偏安一隅了。可今天我才发现,我们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好像,你一直把自己当做救世主,可到头来却发现你谁也拯救不了。这种亲眼看到希望破灭的感觉,难道不算是残忍吗?”
“你是这样想啊?”丞磊看向他,似乎还有不同见解。田嘉瑞闻言便侧过身子面向他,等着他的后话。
“我说了你可能又要不高兴。”丞磊抬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拇指微微摩挲着他的肩头以示安抚,才又开口:“但是乖乖,你要知道,让你产生落差的根本,是你投入了错误的期待。这是一条很长的路,并非是因为你或者我的三言两语就能让他们步入我们所期待的‘正轨’。但因为这样,就要放弃吗?当然不会。在我们之前有过许多的人,在我们之后也会有许多的人。多的就像是银河里的星星一样,而我们也只是其中渺小的两颗。所以不要抱怨自己不够亮,只是这宇宙太广阔。”
田嘉瑞抬起头来看着星空,企图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可绕来绕去,却觉得脑袋越来越乱了。他摇了摇头把所有的想法全都从脑海里清除,转头看着丞磊,撅着嘴巴抱怨:“太复杂了,我听不懂。”
丞磊看着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抬手揉揉他的脑袋,认真道:“就是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田嘉瑞欣喜,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故作克制的收敛几分,挑眉问他:“真的?”
丞磊诚实地点了点头。田嘉瑞的得意再难掩饰,他抱着丞磊的胳膊凑上去眨巴着眼睛问他:“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和好?”
丞磊被他这个样子逗笑了,又忍不住继续捉弄他,便装作惊讶地转头看他,“你怎么还记着这个事呢?”
“当然记着!”田嘉瑞说:“不然我追过来干什么!”
“哦,那就还是目的不纯。”丞磊假装失望地摇摇头,“有待考察。”
“别察了,你刚刚都夸我了。”田嘉瑞拽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口中哼哼唧唧,“快说我们已经和好了~”
任凭他怎么闹,丞磊也只是低头轻笑不语。估摸着田嘉瑞的耐心快到了极限,才又转过身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
田嘉瑞很熟悉他这副神色,往往在这个时候,他都是会很郑重地跟自己说些什么的。所以田嘉瑞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等待着他开口。
那或许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的答案。
丞磊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然后倾身上前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田嘉瑞既紧张又期待。
他听到丞磊开口,轻轻柔柔地吐出四个大字:“你太吵了。”
田嘉瑞瞬间变脸,一脸幽怨地瞪着他,恼羞成怒,抬手想要打他。
可丞磊却早就预判到了他的反应,说完便起身躲得远远的。田嘉瑞更气了,追上去继续讨伐。
最终这场闹剧缄默在一个绵长的拥吻里。
繁星如许,深情地闪烁在深邃的夜空中,诉说着来自宇宙的无尽浪漫。
21.
丞磊那次虽然给了他一些回应,可始终还算不上完全恢复关系。田嘉瑞觉得这个地方也不太合适谈情说爱,不如就等回去之后再继续。在此之前,先值好最后一班岗更重要。
孩子们知道他们要离开了,自己做了许多手工礼物送给他们。田嘉瑞把礼物都仔细收好,开始给孩子们上课。这天的天气很奇怪,从早上开始就灰蒙蒙的,到了下午两点左右,天空竟然黑得和晚上七八点一样。仔细听来,似乎还有远处传来的闷雷声。
因为孩子们上学基本都是早八晚五,所以教室里并没有装灯。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孩子们都都慌了神,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田嘉瑞一边安慰他们没事,一边出门去另一个班找到丞磊,问他是不是应该提早放学让孩子们先回家去。
丞磊也拿不定主意,就让他在外面看一会儿,自己去请示校长。待丞磊离开,田嘉瑞就在两个班的门口来回走动,以确保随时都能注意到孩子们的情绪。
只可惜还没等到校长回复,风雨便先先一步降临。宛如天穹破了个大洞,无尽的雨水倾斜而下,淋湿了整片大地。
田嘉瑞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仅仅是抱着脑袋跑进教室的工夫,地上便已经积起了水洼。他有些担心隔壁的孩子,从门口探着头往外看,瞧见丞磊顶着雨从办公室往回跑,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转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戳在讲台上,安抚着孩子们不要害怕,等雨停了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了。
然而这雨似乎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发猛烈了。狂风伴着雷鸣,怒吼着游走遍每个角落,使得这场雨看起来更加肆虐了。地上的水越积越多,雨水拍打在上面,溅起更大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阴冷与潮湿,给人一种置身深渊的错觉。
窗子关得不严,一阵大风猛地将其吹开,窗框的转轴触底,发出哐当一声撞击的闷响,紧接着便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少了窗子的遮挡,风雨倒灌进来,靠着窗子的同学吓得尖叫,都纷纷跑向另一边。
屋子少了这扇窗,就宛若漂浮在海上的救生艇泄了气一样,风声顺着这缝隙钻进来,叫嚣着挑衅着。这下孩子们就像面临了世界末日一样,缩在角落里抱成一团,哭的哭喊的喊。
田嘉瑞试图找些工具将这缝隙暂时堵住,可屋里实在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他只得自己站在窗户前先挡住一二。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田嘉瑞决定带着孩子们去隔壁的教室避一避。一是人多,能分散孩子们的恐惧,二是有丞磊在身边他也安心一些。
冒着雨转移到隔壁教室,孩子们身上也都浇湿了,抱着胳膊瑟瑟地发抖。不一会儿校长也顶着雨跑了过来,跟他们说天气预报已经发布暴雨预警,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
言下之意,他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就地理环境而言,这里周围环山,雨要是这样下下去,引发山洪或者泥石流也不是没有可能。
暴雨下了两三多小时,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外面的积水已经快聚成河了,正顺着门缝往屋里灌。他们只得把课桌拼在一起,让孩子们先上去避开。尽管有他们在一旁安抚,可孩子们的情绪还是逐渐崩溃。大风吹断了许多树枝,手机在这会儿更是没什么信号了,田嘉瑞只能试着拨打急救电话。
接线员说救援人员已经出发了,让他们不要害怕,安心等待救援。他们就这样捱到了凌晨四点多,听着外面的雨势似乎转小了。可屋内的水已经到人小腿的位置了,更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谁也不敢贸然开门出去,只能期盼着快些天亮,快些等到救援。
然而意外总是猝不及防。
田嘉瑞听到屋里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便打开手电筒去找了一圈声音是从哪里穿出来的,却发现教室一角的墙壁两侧都湿漉漉的,水滴也是从那处交汇的顶部落下来的。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田嘉瑞还来不及通知他们这房子可能有坍塌的风险,就听到一阵巨响,两面墙连带着屋顶一起,自西北角向四周相继倒塌。
一时间孩子们惊恐地哭叫,完全失去了控制。纷纷从桌子上跳了下去,往外奔逃,开窗的开窗,开门的开门。他们三人尽量维持着秩序把孩子们往外送,因为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校长让在最外侧的丞磊先一步出去接应控制,自己和田嘉瑞留下确保把孩子们都送出去。
塌陷的地方越来越大,好在最后一个孩子也安全的出去了。可门窗处的墙体轰然坍塌,田嘉瑞和校长都被截在了里面,生死不明。
丞磊身体猛然一颤,仿佛触电般僵硬在原地,那份无法形容的恐惧在空气中蔓延。然而此时此刻他更加不能慌乱,带着孩子们转移到相对安全地方,叮嘱他们千万不要乱跑,才又折返回去。将坍塌的墙体碎块一点点移开,一边挖一边叫着他们,期盼能有一点回应。
万幸还有内侧的承重墙撑着,才不至于让这间教室完全坍塌。田嘉瑞和校长就卡在这墙体之间的缝隙里,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也动不了。他们听到丞磊的声音,赶忙出声应和,最后在三人的里应外合之下,终于是把困着他们的大半障碍都清除了。
校长从那缝隙里爬出来,又转身和丞磊一起去拉田嘉瑞。可田嘉瑞却摆摆手叫他们先去看着孩子们,他自己可以出来。直觉告诉丞磊,他这个反应绝对有问题。
凑近了一看才发现,田嘉瑞面色苍白,嘴唇也是毫无血色。丞磊心头一紧,连忙问他:“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怎么样了?”
田嘉瑞冲他摇摇头,不愿意多说什么,只说现在可能哪里都不太安全,催促他们快去看着孩子们。这担心不无道理,可如今他被困在这里,还不知道伤得怎么样,丞磊绝不可能放任他不管。
只能拜托校长先过去照看孩子们,丞磊留下继续搬着压在田嘉瑞身上的砖块。可越往下,墙体的面积越大,丞磊已经没办法再轻松地搬起了。而且着力点不好判断,贸然撬动可能还会对他造成二次伤害。
丞磊不敢乱动了,扶着田嘉瑞的身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抬起胳膊企图帮他遮挡住雨水。尽管这并没什么用,可丞磊实在不知道还能再做些什么了。
他不停地和田嘉瑞说话,问他究竟伤到了哪里,现在感觉怎么样了。田嘉瑞仰头想要看看他,却又被雨水淋得睁不开眼睛。
他把头埋在丞磊颈间,低声问他:“哥哥,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你会不会后悔没有答应跟我和好?”
“别这样说…”丞磊搂着他,抬手抚上他的脸颊,一下下擦拭着他脸上的水迹,可雨不停地落,他怎么也擦不干净。到最后丞磊的手都在颤抖,声音更是哽咽,几次想要开口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到最后也是强撑着挤出一句:“会没事的。”
他们就这样在大雨里紧紧地拥抱着彼此,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天色没有那么暗沉了,雨势似乎也减小了不少。田嘉瑞靠在丞磊的怀里,大约是真的忍不住了,他开始小声啜泣,说自己的腿好痛。
丞磊一边安慰他的情绪,一边伸出手来顺着缝隙往里摸了摸,企图分辨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不探还好,在摸到他小腿的那一刻,丞磊不由得心头一紧。
他原以为田嘉瑞是被墙壁砸断了腿,可摸索一番才发现,他小腿上竟然扎着一段大拇指粗细的钢筋。且不说不知道具体扎在什么位置,会不会导致失血过多,单单是铁锈混着雨水感染了伤口,再拖下去,他这条腿能不能保住都还是个问题。
很显然田嘉瑞和他想到了一处,哭着问他,自己会不会被截肢。
丞磊用脸颊贴着他的额头,感受到他开始发起了高热。一波接一波地冲击,早就击垮了丞磊的心理防线。可他还是不能表露出来,只得死死地咬住嘴唇,直至有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他才强忍着安慰田嘉瑞,说:“不会的,只是一点小伤,到医院包扎一下就好了,你还是可以蹦蹦跳跳的。”
“是吗…”田嘉瑞声音已经逐渐虚弱了,他努力地挤出一个笑来,说道:“你最喜欢看我蹦蹦跳跳的了,是吗?”
“对…”丞磊越发哽咽,声音还带上了几分祈求,“所以你一定会没事的。”
田嘉瑞烧得有些迷糊了,即便他已经这么说了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可是,如果我没有腿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像以前那样喜欢你。”丞磊眼泪落了下来,他赶忙伸手抹掉,又继续说:“不,会比之前还喜欢你。”
田嘉瑞艰难地睁了睁眼睛,抬头看着丞磊。大雨之下,他分不清丞磊脸上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想要抬手去把他擦一擦,可浑身软绵绵的,怎么也使不上力。
丞磊见状赶忙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抬起,又主动将脸贴在他的手掌上。
“乖乖,不要哭了,保存体力,很快就没事了,好不好?”
他侧过头,轻柔的吻落在田嘉瑞手腕跳动的脉搏处。
又过了许久,雨渐渐停了,救援队也终于赶到了。可田嘉瑞意识模糊到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来回应。
救援人员将丞磊拉开,用专业的知识和设备将田嘉瑞救了出来,送到随行的救护人员处做了紧急处理,就赶忙转移到就近的医院做进一步的治疗。
丞磊衣服也来不及换,就这样狼狈地一路跟他来到了医院。看着田嘉瑞被推着进了手术室,丞磊内心忐忑地抓住了一旁医生的手臂,祈求他一定要尽可能保住田嘉瑞的腿。
经历了一场天灾,需要救治的人不在少数。医生或许是在为他这样耽误时间的行为感到生气,又不好明说,只是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觉得比起这个,应该更需要考虑要怎么保住他的命。”
这句话在丞磊听来无疑是一记重击,好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令他有些窒息。他踉跄两步,身子靠在有些冰凉的墙面上,抬头麻木地看着手术室上方的指示灯。
他眼中只有这块牌子,完全不知道外界的流速过了多久。待到灯的颜色终于有了变化,有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丞磊这才打起精神来迎上去询问他田嘉瑞怎么样了。
一声摘下口罩回答他:“他的腿骨骨折,伤口也被铁锈感染,又被雨水浸泡,引起了溃烂发炎。目前已经接好了腿骨,并且做了大面积的清创,至于他的腿能不能保住,还要等后续再观察,具体的我们不能保证。”
丞磊稍微松了一口气,问他:“那就是说,他的腿暂时没问题,是吗?”
医生点了点头,“目前是的,稍后会将他转进病房,你可以先去收拾一下,再过来看他。”
经他一说,丞磊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这副脏兮兮的样子。可手机早在大雨中泡坏了,他跟着走得匆忙,又没来得及带什么银行卡,眼下还真不知道要去哪弄一身干净的衣服来。
医生看出他的窘态,带他去休息室给他找了一身自己的衣服,又翻出一个备用机给他。
丞磊赶紧把手机卡换上去,联系上父母报了个平安,然后便去病房里守着田嘉瑞。医生说他大约四个小时后会醒,叫丞磊关注一下旁边仪器上的数据。昨天在学校的时候就几乎一整夜没合眼,如今更是精神紧绷,目光在仪器和田嘉瑞身上来回切换,生怕发生什么意外希望。
天逐渐黑了,病房里也开了灯,丞磊这才注意到,四个小时应该早就过了。可田嘉瑞却依然没有要醒来的趋势,好在仪器上的数据正常,让丞磊稍微放下心来,却也不敢完全松懈。
他伸手贴了贴田嘉瑞的额头,探着他的体温,感觉已经没那么热了。犹豫再三,丞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乖乖,醒醒。”
连续叫了几声,田嘉瑞眼皮动了动,口中发出一声轻哼。丞磊停下动作等待了一会儿,见他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那股晕乎劲儿还没过,田嘉瑞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缓了许久才侧过头面向丞磊。他艰难地张口,声音沙哑,“哥哥,我的腿还在吗?”
“还在。”丞磊这样说着,却又紧张了起来,连忙问他:“你感觉不到吗?”
田嘉瑞摇了摇头,丞磊顿时便感觉自己呼吸变得急促,鼻尖开始发酸,视线也被眼眶里的泪挡住。他捂着嘴巴转过头去让自己稍微平复些许,才又颤颤巍巍地开口,“别怕,我去给你叫医生。”
眼看他起身要走,田嘉瑞赶忙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解释道:“没事了,有知觉有知觉!”
丞磊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慢慢地,惊讶的情绪逐渐转化成愤怒,忍不住朝他喊道:“田嘉瑞!你为什么要拿这种事骗我!”
这下田嘉瑞是清楚地看到他眼泪从眼眶中滑落的样子,一颗接着一颗,还伴随着崩溃地抽泣。
这是丞磊第一次完全不加掩饰地在他面前落泪,田嘉瑞知道,自己这一遭是真的把他吓坏了。他想开口跟丞磊服个软,一开口却也是委屈的哭腔。
“刚刚真的感觉不到嘛,你这么凶干什么…”
丞磊听他这么说,长长地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抬起胳膊胡乱的在脸上抹了两下,又转过来语气尽量温和地询问他:“那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田嘉瑞摇了摇头,随后又说:“腿痛…”
“很痛吗?”丞磊上前掀开被子的一角,看着他那条缠满绷带的腿,又问田嘉瑞:“需不需要止痛针?”
田嘉瑞摇头,朝他伸出手。丞磊会意地抬手握了上去,坐在一旁的凳子上。他拉着田嘉瑞的手,像是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一会儿贴在面颊上,一会儿轻轻吻着他的手背。
他盯着田嘉瑞看,想到他面色苍白毫无生气地躺在自己怀里的画面,生怕眼前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忧,田嘉瑞握着丞磊的手也稍微加了些力道。他朝着丞磊笑,说:“哥哥,我没事。”
丞磊又红着眼眶点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22.
因为这场意外,他们归期便延后了。田嘉瑞在当地的医院住了十天,确认伤口恢复得很好并没有再度感染的迹象才被允许出院。
这么久的时间,城市早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仿佛那场暴雨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但田嘉瑞知道,对那个村庄来说,却并不是这样。
不过他也没机会再回去了。丞磊在他住院的这段时间回去了一趟,带过来的所有东西都已经被水泡坏了,只拿回了两人的证件以及一些证明材料。等他一出院,便买票回去了。
三个室友过来接他,瞧见他坐在轮椅上被丞磊推着出来,一时间觉得要素过多,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憋了半天,靳恒蹲下拍了拍他那条被绷带包裹着的腿,问他:“田儿,这还是真腿吧?”
田嘉瑞向他投去一个看智障的眼神,骂道:“死远点!”
对味了。靳恒挨骂了心里得劲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威风不减当年啊!”
田嘉瑞跟他们说自己的腿不方便,所以在校外租了房子,就不回去住了,并邀请他们去自己的新家暖房子。三人一听又来劲了,嚷嚷着要煮火锅。
丞磊此前一直在旁边默默不语,充当一个轮椅的作用。听到他们说要煮火锅之后才淡淡开口,“火锅辛辣,不利于他伤口恢复。”
三人笑容一僵,随即又改口说那就蒜蓉小龙虾。
丞磊又摇头,“海鲜不能吃。”
几人继续换,连续说了许多,可基本都是发物。
“要不咱们心意到这就行了…”谢泽小声嘀咕:“你这什么也不能吃,总不能咱们面对面喝白粥,吃咸菜吧。”
田嘉瑞回头瞪了丞磊一眼,又回头对他们三个说:“没事,你们想吃什么就弄什么,不用管我们俩。”
如今这个画面,他们三个要是再不明白就显得太不懂事了,连忙对着他们两个两个揶揄道:“你们两口子真大气哦~”
最后还是吃了火锅,丞磊单独给田嘉瑞做了个骨汤,下了点他能吃的东西。其他几人在喝啤酒,田嘉瑞连个碳酸饮料也没有,捧着一罐旺仔牛奶跟他们干杯。被调侃了也不生气,反而炫耀似的回怼,你想喝旺仔也没有啊。
他们三人看在眼里,暗自感叹。
变了,真的变了。
他们也识趣地没有过多打扰,吃完饭后帮忙收拾了一下就回宿舍去了。
丞磊把田嘉瑞从轮椅上抱下来放在沙发上,拆开绷带准备帮他换药。田嘉瑞就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拆到最后一层,丞磊动作一顿,他看着田嘉瑞,柔声哄劝:“乖乖,眼睛闭起来。”
之前在医院医生给他换药的时候,丞磊都是会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所以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腿上的伤疤究竟有多狰狞。听他这样说,田嘉瑞摇了摇头,他说:“哥哥,我早晚都要面对的,不是吗?况且,能保住这条腿我已经很高兴了。”
丞磊看着他,犹豫再三,还是把绷带取了下来。田嘉瑞这才看到,自己的小腿上大约有两三处结着痂的凹陷疤痕,最大的地方可能比成年人的手掌还要多上一节。更别说还有一条长长的,植入钢钉时候的手术切口。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切实看到的时候,内心还是不免被震颤。田嘉瑞颤颤巍巍地转过头,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的,但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丞磊替他换了药,重新将纱布绑了上去。做完这一切,他坐到田嘉瑞的旁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哭个痛快。
田嘉瑞的父母抽空来了一趟,丞磊原以为他跟父母的关系不太好的,却没想到田嘉瑞对着他们像小孩子一样撒着娇,还大方地介绍丞磊是他男朋友。这让丞磊一时间有些拘谨起来,对着他父母连话都不太会说了。
好在他们对于二人之间的关系并未多说什么,丞磊借口说自己去导师那里有些事,给他们一家三口留下一些独处的时间。等他晚上再回来的时候,田嘉瑞的父母已经走了。
见丞磊回来了,田嘉瑞喜滋滋地跟他炫耀自己的新装备:一个电动轮椅。
还说这样即便丞磊忙起来他自己去哪也方便。末了还仰起头讨赏似的问:“我贴不贴心?”
“很贴心。”丞磊揉了揉他的脸,又觉得还不够,便俯身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他蹲在田嘉瑞旁边,看着那条绑着绷带的腿。因为有外伤不能用石膏加固只能下钢钉,待他恢复好了,还要再动一次手术将钢钉取出,如此一来,又要受不少的罪。
这些日子丞磊时常在想,如果自己能早点想明白,又或者干脆狠狠心不给他任何机会,后面的这些事就都不会发生。又或者,他从不认识自己可能会更好。
田嘉瑞看着他的神情,察觉出有些不对。他握住丞磊的手晃了晃,问他:“想什么呢?”
丞磊望向田嘉瑞,目光交汇处,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紧紧相连。丞磊能感受到,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无尽爱意和深深眷恋。
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过去的种种已经不重要了,未来才是他们需要思考的事。于是他摇摇头,笑道:“没什么,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田嘉瑞不太相信,又追问道:“好起来,然后呢?”
“然后…”丞磊抬头看他,“想不想跟我回家过年?”
“可以吗?”田嘉瑞顿感欣喜,随即又点点头,“当然愿意啦!”
“那就说好了。”丞磊捏捏他的手,笑着说:“男朋友。”
原来,很多遇见都是不知不觉的,很多爱情都是后知后觉的。很多人往往是在失去以后才明白对方有多重要,好在对的人兜兜转转还是会再重逢。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们始终会为彼此一次次再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