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浪潮疯狂地拍打被黑暗笼罩的海岸，震碎了孩子沉睡的梦乡。他试图在动荡中撑起瘦弱的身躯，却被狂妄的海水肆意地钻进五脏六腑，无法动弹，无法呼吸。
潮涨，潮落。
窒息的梦境如同不断回档的游戏，在路易·圭亚贝伦的生命中重复上演了或许已有上千次。从最初的扼着喉咙大口喘气地惊醒，到如今像吃饭看书睡觉般习以为常，也不过十年光景。十年，原来父亲已经走了十年，不记得哪位中国作家写过亲人的离世是漫长的潮湿，但路易在这蔓延生命的潮湿中，感受到却是被潮湿窒息的囚禁。
也许这是有血缘与无血缘的区别吧。
毕竟是养子。
毕竟是……
留给路易回想的时间不过几秒，算是牵动思维让沉睡的大脑清醒的“晨操”。随后便是公式般的洗漱、更衣、出门，往返家校之间，两点一线，日复如是。
但一位转校生的到来，却在打破这死水般的平静。
“老师，我有疑问。我认为罗根*之所以感到恶心，并非老师所谓的是清醒者洞悉周遭世事规律外表下荒谬无序的本质。”突如其来的声线打破讲课的秩序。
他叫威尔，是校长的儿子，转校短短一个月，便成为校内的风云人物。
他起初只是在课堂上提出各种刁钻的问题，有些的确是学术界的争议项，而更多只是青春叛逆期的孩子从个人角度对规矩与权威展开的所谓抗衡，路易会适当回答，多数会不予理会。而后，他与富家子弟斯特罗尔、体育王牌霍肯伯格、童星出身朱娜、异族女生尤法以及天才音乐家加莉卡等看起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人结成小团体，围攻总爱找他们茬的佐尔巴，在校庆上绊倒正要上台的训导主任福登，还在追赶格罗德尔家狗子的时候撞倒了隔壁班的灰雨老师。
每一次闯祸，路易都会被福登叫去训导，不过他明白，福登只是借题发挥，威尔在与否，不过是借口的更替，他不想理会这些无谓事，福登如此，威尔如此。
“那你的看法是什么？”回到课堂，路易对于威尔不顾课堂规矩肆意发声早已司空见惯，他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按照计划将今天的教学完成。
“我认为。”威尔一手叉腰，一手捏住下巴，若有所思，“只是萨特这个存在主义者因难以忍受身边的格格不入而萌生的孤独感所发出的无病呻吟。”
他在否定，否定哲学家对于存在的诠释，不，他是将无尽的思考与无病的呻吟画上了等号，或许在他看来，思考本身就是一出笑话。
“所以我在想，老师也是独来独往，看起来与烦嚣世俗格格不入的样子，为什么您能忍受呢？您不是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吗？”
醉翁之意不在酒。
没人会想到威尔提问的目的并非萨特，而是针对站在讲台上的路易。
这让路易隐隐约约感受到，威尔此前的惹是生非，不过吸引自己注意的引子。但他不打算让这个放肆的小鬼进入正文，他没兴趣。
“你的认知决定世界在你心中的存在，我同样如此。”
荒唐的闹剧还在继续。
不过比起关税之荒诞，威尔的所作所为也只是隔靴搔痒，动不了路易半分。
表面动荡不安，实则风平浪静。一周的工作又到尾声。
路易习惯在工作结束后去图书馆借几本看起来顺眼的书，打发周末的时间。有时候是黑格尔的绝对精神，有时候是王尔德的唯美主义，有时候还会对三岛由纪夫用四世轮回辩证生死与虚无有些兴趣。当然，至于这些书对他有什么用，并不重要。
安静的空间总会让人不经意心生警惕，也会让人不经意行踪暴露。
从路易走进图书馆的那刻起，熟悉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从一楼到五楼，从古典哲学的分类，走到东方文学的书架。路易知道拆穿这如影随形的跟踪只会让对方更得意，若无其事便是最好的回应。
他随手拿下一册水墨底的小说，“NAKED EARTH”*的字眼被红框囚禁住。
看标题似是在写时代砖瓦，写泥沼生存，但这位天才女作家总是用情爱描绘时代，用热情反衬荒凉，华袍之下跳蚤丛生，这本书又是如何？
刚翻开封面，掌心的重量便被抽走。被无视的跟踪者终于按捺不住，现了原形。
“这是爱情小说吗？难道铁树般的路易老师要开花了吗？”与别的同学用姓氏称呼老师不同，威尔习惯以名字做称谓，但这只针对路易。
“跟踪这么久就想问这个？”
有人试图以“朋友”为名撬开交往的枷锁，有人妄图用夸赞的手段让人心花怒放，借此再下一城。路易身边最不缺蹩脚的搭讪，多威尔一个也不多。
“原本不是，现在算是了。”
“如果这是你的猜谜游戏，我建议你去找阿隆索，他喜欢故弄玄虚。”
大概能猜到威尔会提出怎样的问题，青春期的学生总是在热情与冷静之间反复横跳，中间的过渡便是被反叛驱使的冒险与冲动。路易当然不想被这般无常打破如常的生活，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和任何人有情感的纠葛，这个字眼早与他的人生割席。
“可是我不喜欢阿隆索哦。”漂亮的异色双瞳流露出楚楚可人的神色，但眼前的冰山仍旧无动于衷，“我喜欢的是老师，所以，您可以跟我交往吗？”
就知道。
从与别不同的称呼到各种校内的骚动，再到上次课堂上明目张胆的提问，这个胆大妄为的转校生打直球并不意外。不过就连被无数文学作品青睐的“爱”放在现实也多是一片狼藉，更何况一时兴起转瞬即逝的“喜欢”？而且这是真的“喜欢”还是跟他的小团队玩真心话大冒险也不得而知。
“你觉得这个问题除了否定，还会有别的答案吗？”路易不想和眼前这个看上去一脸真诚的小男孩纠缠下去，他书名也没仔细看便从书架上随手取下另一部小说，打算以离开结束这个这段无聊的对话，谁知。
“会有的！”威尔一只手撑在书架上，挡住路易的去路，突然的受力，连书架都开始晃动，“之后老师一定会答应我的。”
哪来的自信？
“我可以走了吗？”势在必得的胜利宣言被轻描淡写的六个字冲开，威尔放下手，把方才夺走的书塞回路易手上，走开了，看起来似乎有些……沮丧？
应该能清静些时日了。
希望吧。
*让·保罗·萨特《恶心》
*张爱玲《赤地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