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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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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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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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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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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

世界是这样运作的

Work Text:

输给湘北,收拾行李,跟深津告白,准备离开日本,接受采访,前往美国,这些事依次发生在泽北的生活里。接受采访时,他坐在光线明亮的咖啡店里,先有了几张摆拍,再是预先审核过目了的采访问题,记者询问他:“泽北,你还这样年轻,离家独自前往美国,会害怕吗?”

泽北笑了一下。“不害怕。”

“会舍不得吗?”记者接着问。

泽北想起父母亲的脸,想起在山王工业的时光。想起深津。想起走廊里那个很轻的很痛苦的吻。他看着记者。“会舍不得。”

“既然有舍不得的情绪,”记者把话筒往前推,“那么泽北有考虑过留下来吗?”

那双眼睛在这个问题后浮出来。幽深平静。在被夕阳映得半明半暗的走廊里,他穿着球衣,额上还有汗,在接吻之后什么都不说,抬手把泽北嘴边的一点痕迹拂去。想起这双眼睛,泽北声音酒变得轻了一些,他带着从那次告白、那个吻里所获得的东西,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考虑过。”

他太年轻了。输给湘北后,情绪消化起来并不容易,从小又与父母很亲近,要离家去陌生的地方,去尚不熟知他名姓的新的天地,这些让泽北容治在好几个夜里辗转难眠。他并不是胆怯的人,只是那样年轻,那样没受过磋磨,在即将降临的巨变面前,脚步稍有如此一霎迟疑。泽北也问过自己,是舍不得吗,会后悔吗,该留下来吗。

这摇摆最后尘埃落定,不是在与长辈的对谈里,也不是在对过往胜利的回顾中,不是在对自己梦想的重温里。是消失在他与深津的告白与接吻过后。

喜欢你。想与你接吻。

——说出这样的话很轻松,远比泽北想象的简单,与深津独处时,原来只要不刻意抑制,心声就自然而然地吐露。而对方也没有丝毫的讶异或迟疑,好像不是接受一场告白,只是松手让拽了太久的绳子缓慢地划入夜的池水中,被浸透,沉下去,然后在一个吻里深深潜下去,屏住呼吸,再把它这样打捞起。泽北在这个吻里本来想要睁着眼,努力去分辨,自己会不会为此留下来。但睁着眼时,就看清了与他接吻的深津的神情,往日沉稳的队长,在吻里轻微拧着眉,似乎有些难过。

看见这神情,泽北心也开始发颤,立刻闭紧了眼。

一吻结束后,泽北退开了些,手撑在走廊墙壁上,很艰难地想要忍住眼泪。

“谢谢你。”他对深津说。“谢谢你让我知道……”

……知道了即使这样,我也还是想去美国,还是想去好好地探索篮球生涯的可能性。即使这样。即使是你。正因为是你,深津前辈,如果不会为了你留下,我就知道了自己不会为任何东西留下来。在告白的吻里,有很正式的告别的意思。人可以在另一个人身上看清楚所有离开的勇气,也可以在这个人身上重温那些短暂模糊的梦想,还可以在知晓一切后,依然与这样的一个人告别。

泽北学会了这样的事,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

深津对他微微笑着。

 

去美国的前几个月很难熬。语言不通,打球风格迥异,在队内的位置、职能变动,泽北好像在不断裂开的冰面上跳房子,既不能落进裂缝里,又要在新的规则里前行,往前跳,起初高高跳起就是一切,然后平稳落下再是一切。

很难过的时候,他不能给家里打电话,怕徒惹父母伤心,于是给深津打。

在约好的通话时间,电话拨通后,深津好几次从那头会直接听见哽咽声。哭了一阵,电话那头的泽北再声音沙哑地道歉,说,对不起,深津前辈,明明刚才一路上都还好好的,你接起电话,听到你的呼吸声,一下就忍不住了。

深津听他这样说,也把视线往上抬,瞪大眼睛直至发酸,好像希望借此限制心酸与泪水的路径。

听到泽北慢慢讲很多生活里的小事,因文化差异、语言不通闹出来的很多笑话,饮食上的不适应,还习惯一个人带着球往前冲……深津听泽北反复地讲着这些事,絮絮叨叨,耐心听完后,他会告诉泽北:“以后被采访时,就把这些事再讲一遍吧。明星球员的过往经历,大家都会爱听。”

泽北在那端沉默片刻,有些扭捏地说:“前辈是不是知道我想听这个。”

“是。”深津笑了。“但我也是真心这样想的。”

真心觉得你会得到荣耀、名声、很多很多的胜利,就像你在日本已经做到的那样,也真心觉得你的付出会有回报,你的酸楚会有被平静道出来,再也不委屈的那一天。

“被采访时,我也会讲到深津前辈。”泽北忽然这样说。

“是吗,讲我什么?”

“讲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也没这么好。”

“足够好。”

深津闭上眼,抬手在自己唇上摸了一下。从前的吻似乎还勾连在那里。他看着身边开始飘落的雪,轻声问泽北:“快到你的生日了,有什么愿望吗?”

泽北想了一会儿,告诉深津。

“有倒是有,不过很幼稚,很好笑。”

深津应道。“说来听听。”

“我想要——”泽北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世界是如何运作的。”

想知道这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就像知道球场上所有的规则那样,知道季节更替,知道公式定理,知道咖啡不能晚上喝,知道伤口不能接触水,想要像知道所有这些不同的规则那样地知道世界是在怎样的逻辑上、依靠怎样的方式,在运作。

好幼稚。泽北想。是不是因为在美国太孤单有太多空白时间,才冒出来这样奇怪的念头。

他本来想立刻收回这句话,当作是开了个玩笑,但他听见深津对他说:“好。”

世界是怎样运作的?深津也不知道。但深津知道要怎么去找这个答案。

“我会陪泽北一起去了解。”深津承诺道。

只是他说这话时,心里并不是承诺的意思,说出口忽然感受到这分量,压在心头有些沉。他抬手盖住自己眼睛,虽然泽北远在千里之外,不会看见他此刻表情,深津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遮掩住自己发红的眼睛。没理由,就跟那时候接吻时感受到的悲伤一样,现在发红的眼睛也没理由。

“如果一直找不到答案呢?”泽北语气如常,似乎很轻松地问。

深津回答他。“那就一直找。”

“如果答案在其他人身上呢?”泽北继续问。

深津继续回答。“那也算实现。”

泽北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眼泪滑进嘴里,又咸又苦。

“深津前辈有过……哪怕一次,有过希望我留下来吗?”

泽北问出这句,自己先无法承受了,径自挂了电话,蹲在原地反复深呼吸。不要哭了,他对自己说,没什么好哭的。

那头的深津握着听筒,里面传来断线的声音。他静静地听了一阵,才把听筒挂回去。

“没有。”他低声说。

走出电话亭,外面的雪落得很大,街灯的光黯淡遥远,好像点在另一个地球上,另一个说谎也不会让人心痛的地球。深津往手心哈了一口气,踩在积雪上往家走。

他走出一段后,回头看向那个电话亭。

“如果说没有的话,是在撒谎。”

 

泽北被人追求时,会告诉深津,反过来,深津并不分享这类消息给泽北。

“那家伙跟我告白的时候,吓得要死,”泽北笑着说,“说什么虽然知道你大概有恋人,还是希望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哪有恋人……”

他忽然问深津。“我有吗?”

“没有。”深津答道。

泽北很自然地接下去:“对啊,就是说啊。”

在这样的对话进行到第五次时,深津终于给了不同的答案。他问泽北:“打算回日本吗?”

“……早晚会的吧。”

“在美国一切发展还顺利吗?”

“很顺利。”

“想继续看看能走多远吗?”

“想。”

深津在电话那头似乎很满意。“那就好。泽北,下次再有人这样问你,你就回答他,你没有恋人,但可以有,如果合适的话。明白吗?”

泽北没直接回答,反问深津。“那前辈你也是这样应付喜欢你的家伙吗?”

深津想了一下。“不会,我总是不说什么,摇摇头就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泽北明亮的笑声。

“那时候前辈对我可没有。”

深津也笑了。“是。”

泽北与人恋爱时,日子总是过得快,总是甜蜜亲昵的,无论是怎样国籍、怎样职业、怎样爱好的人,泽北给出的爱都轻盈可爱,没有丝毫阴霾,只是最后这些恋情总是无疾而终。他记得很多对话指向一个泽北无法回答的方向,也记得自己的恋人们是多么笃定自己心里有个恋恋不忘的前度。

泽北你知道吗,某一任恋人曾捧着泽北的脸,很爱怜的,对他说,你知道吗,你有一张命运很看顾的脸,你有那种被好好爱过的神情。你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那类被人好好地、用心地爱过的人,你知道真正的爱尝起来是什么味道,你知道爱的慷慨、爱的宽阔,你没有被亏待过,所以才总是这样轻松地就可以爱人,理解人,原谅人。我有时候真是嫉妒你。

什么叫,被好好爱过的神情?泽北问对方。

对方却很狡猾地笑起来,反问泽北,听我说这些话时,你想起了谁啊?

对方搬走后的那个周末,泽北喝醉了。醉梦中他念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不合时宜地出现时,总让他的恋情提前告终。再过了一个月,泽北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前辈。”他对深津说。“虽然可能你不会信,但我真的好像懂了一点世界是如何运作的。”

只懂了一点点但是……但是……

他等着电话那头的回音,等了好一阵,才听见深津开口说话。“这是好事,”深津说,“如果我也在场就好了。”

泽北攥紧听筒,在一阵眼热里微笑起来。

“你在啊。”他的声音很轻,很像在感激,“前辈当然在场啊。”

 

世界是如何运作的?

因为泽北许了这样的愿望,所以深津心里也常盘旋着这一句。世界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他问自己,也问其他人。不同时刻,不同人群里,得到的回答也不尽相同。喜欢他很久的一个女孩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在大雨天跑到深津住处,敲开他的门,流着泪对他说,深津你是为了谁在想这件事啊,一点都不像你。但我有答案,我很好心,我很喜欢你,所以特意来告诉你。你想知道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吗,世界运作在很残酷、很冰冷的基础上,核心是交换,唯一的规则是要你情愿,世界的运作就是一个人的心会被寄放在他自己可能都没应允过的地方,而后来的人就只能看着而已,什么都做不了!你想知道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吗……世界、世界就是……

女孩哭得说不下去,仰着很苍白的脸。这神态其实与谁都不像,却让深津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总在夏天夜晚里失眠的自己。

他把纸巾放进女孩手心。

“不是哦。”他很轻地说。“世界好像不是这样运作的,只是你需要走得远一些才会看清楚,离我这样的人远一些,离另一些人近一些。”

女孩说想听深津的答案。深津认真地回答,他也不知道。

世界是如何运作的?他想着泽北流泪时会轻微皱起来的脸,接吻时发红的耳廓,告别时很坚决的转身以及偷偷发抖的肩膀。他想了很多与泽北有关的事,最后发现,好像不能从泽北身上为泽北寻找世界运作的方式。

如果有一个人回到我身边,在一个下雪天,最后是他的生日,我什么都来不及准备,而他带着自己的生日蛋糕把自己装扮成最大的惊喜等在我门口的话。世界就是温柔地运作的。

如果他在美国追求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梦想成真,名扬四海,在起初陌生的舞台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哪怕再不回来。世界就是大方地运作的。

如果我和他各自在生活里走了下去,各自爱上其他人,各自选择别的路,在很多年后的同学会上相逢,见面时很多话都不提了,但他还会开玩笑叫我队长,我也会开玩笑叫他王牌。世界就是宽阔地运作的。

如果当时对他说,不要走,如果他当时对我说,想为我留下来,如果美国遥远得让人没有勇气去,如果离开让人胆怯得无法成行。世界就是虚假而孱弱地运作的。

如果我一直问下去,一直寻找下去,而他也一直问下去,一直寻找下去,就像当时说好的那样,“我会陪你一起去了解”,如果可以这样的话……世界就是慈悲地运作的,奇迹地运作的,好得不能再好地运作的。

深津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地对女孩重复道。“抱歉,其实我也不知道世界是如何运作的。你的答案我也没办法收下来。你带伞了吗,我送你到车站,好吗?”

女孩最后点了头。

在暴雨里走向车站,两人在一柄伞下沉默无言。女孩指着车站问深津:“你在这里等过谁吗?”

深津抬眼望进灰白色的雨水里。“等过。”

一直在等。

“等到了吗?”女孩又问。

深津摇头。

“还继续等吗?”女孩最后问。

深津想了一阵,笑了起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送女孩上车离开,他把伞塞给女孩手里。看着对方通红的眼睛,隔着车窗,深津以口型道别。

车离站后,暴雨还未止息。深津坐在发潮的椅子上,听站外雨势滂沱。雨水把城市洗得很模糊,视线所及之处,什么都看不真切,恍惚的时候,会把远处的电线杆或者路灯认成雨里晃动着走来的身影。他在此时忽然很想拨通泽北的电话,虽然清楚现在泽北应该在睡觉,很想立刻告诉他,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原来不是一个需要给出确切答案的问题。是一个邀请。

想要知道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原来是想要与你一起了解,慢慢地了解,这世界是如何运作的。然后在某一日,或许是争吵结束之后,或许是一次远足旅行中,或许是刚搬入新家,或许是从一个葬礼上哭过后一起离开,或许是回母校拜访,或许是吃过晚饭后躺在木地板上贪凉,或许是说了第几千次我爱你,或许是在半夜毫无征兆地醒过来,看见你在身边。在这些时刻里,在这些时刻后,我就能终于告诉你,世界是这样运作的。

世界就是这样运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