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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蹲下来摘花时,他身旁的小男孩在拾野菜。起初两人都很静,各忙各的。等利威尔手里的花越积越多,男孩终于忍不住出声问,大哥哥,你摘花是要送给心上人,还是要纪念死去的人?利威尔没立刻回答,又多摘了几朵,直到手里握不下才抬起头。在看见男孩的蓝色眼睛时,利威尔放弃了把他吓跑的打算。
你几岁?
六岁。
利威尔点头。果然是年龄还小。孩童的天真最直接残忍,才提得出那个问题。他用野草茎把花捆成一束,告诉男孩,两个答案都对。
利威尔起身往回走,男孩跟在他后面。男孩背着有他半人之高的竹筐,走得有些吃力。利威尔放慢脚步,与男孩同行至城区主路路口。利威尔往左走,转身时被拉住衣角。他低头看着男孩,以眼神沉默发问。
我记得你。男孩仰着头,对利威尔说,我记得你。几年前你救过我哥哥。为了追随你,他后来加入了调查兵团。哥哥从前总是提到你,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你这样厉害。
利威尔没有追问。这些句子里的过去时态使一些事呼之欲出、不言自明。利威尔更改了先前的想法,站在他面前的小孩并不懵懂幼稚,而是已经与生死擦肩,懂得其重量。他蹲下身平视男孩,对他说,那你就应该分得清……而不是像刚才那样问我。
男孩答得很流畅,没有任何迟疑。他答完就沿着街往右走,消失在长街尽头低矮的屋门里。而利威尔朝既定的方向继续前进,手里握着花,这力道一时难以把握。
在持续的轻微恍惚里,利威尔走得很慢。男孩的答案从他耳廓里滑出来,坐在他肩膀,在风里悠悠晃荡。来回晃荡。
利威尔记得自己生命里与此相似的所有震颤,第一次杀人,第一次用立体机动装置飞过地下街的矮楼,第一次右手握拳落在心口。第一次与埃尔文赤身相对。他的腿盘在埃尔文腰间,足跟随动作轻轻落在埃尔文后腰。最后一次与埃尔文亲密接触。他将能辨认出的骨头都收入布袋,在返程途中踏出的每一步里,利威尔都听得见骨头相互碰撞的声音。隔着布袋与披风,埃尔文的骨头抵着利威尔后背。与他们做爱时的姿势恰好互换。利威尔面无表情地想,反了,埃尔文,好多事情都弄反了。
我不这样想。
埃尔文笑着说,利威尔,我不这样想。
利威尔把布袋更紧地缠在后背,想把心头的声音赶跑。舍不得。只能任由对方在死后依然如此自然娴熟地于利威尔的生命里横插一脚。他背着埃尔文往回走,保持缄默,听埃尔文讲了许多事,全都是他们已经聊过的话题。因为记忆再仿真也无法造出未来,只能倒带重播,等待并渴望着往日时光终于黯淡寂静的那一天。利威尔把这些话重听一遍,就当把旧路再走一回。埃尔文讲起人类的未来,讲起个体生死的无关紧要,讲到最后他自己又笑起来,问利威尔,想听些不那么冠冕堂皇的话吗?
你想说就说,不用问我。
于是埃尔文讲起一间教室,黑板,白色粉笔,一只举起的手和满地明亮干燥的阳光。他讲完后看向利威尔,你早知道了,是不是。利威尔不肯定也不否认,他走到埃尔文身边拉住衣领把对方拽低,低得足以亲吻。在那个吻里,利威尔迈入教室,在满是明亮日光的房间里握住一只高举的手,他牵着男孩走出来。埃尔文闭着眼睛,保持弯腰的姿势完成这个吻,听见粉笔跌落,铁门落锁,然后他将额头轻轻靠在利威尔肩上,轻声说谢谢。
利威尔没跟他客气,把这句道谢收入怀里,然后遥隔千万里,时空在命运掌心被折叠,再是一声谢谢后面紧跟着沉默。石块飞落,角落僻静,只他们两人温和平静地把死这个字说得真切坦荡,仿佛在说爱。利威尔知道埃尔文是真心在说谢谢,他也知道自己是真心认领了这两声。
接受埃尔文的道谢比接受他的死更难,因为背负比割舍难。他的死为这世界降下巨大的空洞,使一切苍白,而他的两句谢谢又把这世界苦苦支撑起来,使其不破碎,也逼利威尔继续往前走。他必须背着这两声道谢往前走。
在这并不陌生的震颤里,利威尔把许多事都总结到一起。他如今已经学会如何处理所有与埃尔文有关的事,分门别类,像石砖垒叠,堆出高墙。这面高墙替利威尔把平原的风暴拦在咫尺之外,让他一如往日那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让他在埃尔文死后一滴泪都没有掉。然后在利威尔习惯性地沏好两杯红茶时,在他睡得昏沉下意识往床的另一侧靠时,这面高墙裂开缝隙,露出石砖后面一张巨人的脸,让利威尔再记起所有事,让埃尔文在他面前再死一次。他走在平坦的路上,路过市民的闲谈笑语,在一些同情注视里往纪念堂的方向走去。利威尔感觉手里的花束变得沉重,像拖了一具尸体于闹市穿行。在整座城市劫后余生的喜悦里,他显得格格不入。
当利威尔推开那扇门时,屋内已经站满了人。他们排列整齐,望向利威尔。
这些视线如同探照灯,自从埃尔文死后,利威尔就习惯了这样的注目礼。大家心照不宣,从来不对他提起埃尔文,同情得明白又拙劣,搞得利威尔往往成了整个餐桌上、整个房间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主动念出埃尔文名字的人。
他拿着花走进去,一直走到纪念礼堂最前方,停在一副打开的棺材前。利威尔把花放在骸骨胸口。
他早把讲稿熟记于心,却还是当着众人的面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展平,挡在面前。
利威尔起初拒绝了这个邀约,不愿意在埃尔文的追悼会上发言。埃尔文不需要这种东西,他看着官员,说得很直接,他不需要,你们如果真的有心,不如多给调查兵团拨些经费。官员笑容满面,好像早料到利威尔的态度:请便。利威尔兵长不愿意,我们就找别人。
所以利威尔最后还是站在了这里。众人面前,棺材旁边。如果一定要有人在埃尔文死后替他应对这些虚伪的仪式流程,利威尔觉得那个人只能是他自己。
他写这篇悼词写得很轻松,过于轻松,流畅得无法收笔,在埃尔文的书桌前利威尔从傍晚写到天明,直到墨水浸透最后一页纸,他才恍然大悟自己把两件事混在了一起。是要写念给大家听的悼词,不是写最后一封寄给埃尔文的信。利威尔搁下笔,环顾这个房间。
在埃尔文死后,他的房间维持原样,利威尔和韩吉负责清理一些机密文件。直到那天他才注意到原来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不能被外人看见的秘密。没有不小心遗留的衬衫,没有暧昧字条,没有什么来证明他们曾在这里度过那些夜晚,埃尔文房间里的一切都公正严谨,毫无偏颇。除了一处。
利威尔站在书桌前拉开左侧抽屉,里面躺着埃尔文与部下、官员的往来信件,他没仔细看,全部递给韩吉。然后他把右边的抽屉拉开。利威尔只瞥了一眼就合上抽屉,在韩吉询问时回答道:里面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不用处理。
韩吉走后,利威尔借口要写悼词,留了下来。
他坐在埃尔文的书桌前,什么都不用想,笔尖很自然地划过纸面,一行接一行,一页续一页,那些字句从利威尔身体里流淌出来,连他也不清楚原来有这么多事被自己记住,又有这么多话没来得及说出。
从傍晚到天明,利威尔写满最后一张纸,终于回过神来,把这叠纸对折,放进右边抽屉。
这只抽屉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没遵循归类原则的例外,埃尔文把所有资料信件都妥善整理,唯独遗漏这一处。里面全都是利威尔寄给埃尔文的信。
利威尔觉得自己替埃尔文守住了最后一个小秘密,没让韩吉或其他任何人知道。他觉得自己该为此高兴,却始终笑不出来。
利威尔最终写出来的悼词体面周全,字迹工整。并不复杂,是些真诚好听的话。利威尔读了两遍就能背下来。他把这几页纸叠好放入口袋,再一次展开已经是追悼会。利威尔举着纸挡在面前,告诉自己,他只不过是不想看见下面那群人哭丧着脸的狼狈样子。
当他念出第一句时,利威尔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光从窗外落进来,投在纪念堂的地板上。利威尔听见自己的声音低沉平静。
致我们敬爱的埃尔文团长。
利威尔停顿在此处,放低眼前的纸,让纪念堂与人群重新出现在他视线里。整个礼堂寂静、明亮,灰尘在光线里浮动,于人群中央,无数颤抖的肩膀旁,利威尔看见熟悉的身影。金色头发,蓝色眼睛,浑身是血,正用仅剩的那条手臂向利威尔打招呼。
利威尔与他对视,放慢语速,重新念了一遍:致我们敬爱的埃尔文团长。
没有人觉察到这份异样,因为利威尔从始至终都镇定、冷静,即使偶有声音发颤,也是被容许甚至是被期待出现的情形。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神与表情。利威尔看着人群里朝他微笑的埃尔文,连贯流利地背出这篇悼词。每道出一句,他都觉得灵魂变得更轻,仿佛告别埃尔文就是告别他自己的一部分,到最后几乎轻得让他站不稳,只能伸手扶住棺材外沿。
利威尔在这时想起男孩的答案。
为什么问这花是送给心上人,还是纪念死人,这两者的差异一目了然,为什么还要来问他。
男孩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因为他真的分辨不清利威尔是在做哪件事。为心上人摘花时,人往往雀跃欢歆,在一种轻浮的幸福里忘乎所以。而为纪念逝者摘花时又沉重哀恸,缄默、迟缓,仿佛活在重于旁人数倍的引力里,要费尽力气才能勉强站立。但大哥哥你,男孩伸手去摸利威尔的脸颊,你让我感觉既沉重,又幸福。
人群里的埃尔文笑得很好看,宽和洒脱,没有半点悲哀。
随着每一句悼词的递出、推进,利威尔都看着埃尔文往后退,多一句就是多一步,埃尔文的身后是一扇敞开的门,光从门内倾泻而出,充盈整个礼堂。
埃尔文面朝利威尔,微笑着,一步一步往后退。在这过程里,埃尔文断了的手臂失而复得,陈旧的披风复归崭新,他越往后退就越是年轻,最后变得很矮小,白色衬衫、浅色长裤,利威尔看着金发蓝眼的男孩朝他举起手,嘴唇翕动。
利威尔短暂地闭上眼睛。
他已经念到悼词结尾,只剩下无论怎样都该替大家讲出来的一句“谢谢你,埃尔文”。但他没法开口。
利威尔看着立在门前的小埃尔文,看着他的笑。那扇门背后是光芒万丈,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在礼堂地板上剖出一道由光铺成的大道,干净明亮,始于埃尔文的足下,止于利威尔的脚边。利威尔把纸折叠,放入棺材里。
他低头时看见先前留在骸骨胸口的花束漏了下去,在白骨间散开,看上去就像是这些花是从埃尔文的肋骨里长出来的。
利威尔明白过来男孩的意思。分辨不清他摘花是为了爱人还是逝者,因为比起陷在爱里的人,利威尔的幸福并不轻浮,比起陷在死里的人,他又更坚强、更有力量。利威尔想,这并不矛盾,因为埃尔文留下来的既非单纯的爱,亦非单纯的死。埃尔文让利威尔触碰到这世上少有人知的真理,是人类个体之间可以期待的最高理解与全然交付。
他让利威尔知道了什么是沉痛的至福。用一些吻,两句谢谢,和单独留存他信件的抽屉。
利威尔与埃尔文四目相对,在念出原定的悼词与回答埃尔文之间做了选择。
在他开口时,利威尔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那面他层层砌出的高墙散作废墟,而在废墟之上坐着他的爱人。
门边的小埃尔文抬起手臂,用力挥动,他的声音越过纪念堂里的所有人,只落入利威尔的耳朵。
利威尔觉得眼眶滚烫。
他轻声回答道:不用谢,埃尔文。
不用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