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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如同托孤。
她站在木桌旁,一开始低着头,红晕从脸颊漫到耳根。埃尔文那时候在用餐,和整个大房间里所有的人一样,他面前摆着干面包和热汤。
那句告白利落简洁,如刀出鞘,起与收都漂亮,对方即使不心动,也该有一刹那心神摇曳。而埃尔文领受这份渴慕的方式是彻头彻尾的冷漠。没有丝毫犹豫迟疑,那一句告白的尾音仿佛还在房间里回绕震颤时,埃尔文已经侧身向女孩点头,如同听取了一份报告。在短暂的四目相接里,女孩读出埃尔文眼里写着淡淡一句“知道了”。
他并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埃尔文进餐斯文,掰一块干面包就一口热汤。他手里的面包慢慢变小,汤也减下去,在他把最后一小块面包送进嘴里时,碗里的汤恰好见底。这过程不短不长,女孩一直站在旁边,低着的头渐渐昂上去,最后还是没止住泪。埃尔文手里有一张纸巾。餐厅里的大家都屏息等待,无一人抬头,四面八方却全都是望来的眼睛。埃尔文用纸巾擦嘴,起身向外走,目不斜视,绕过女孩如同绕过一棵春天里等待开花的树。
调查兵团内部从未明令禁止恋爱关系。在这个极少涉及未来时态的人群中,对爱的渴求与对死的回避是同义反复,他们用“我爱你”和“想见你”讲同一件事:不想死。于是往往,告白如托孤,递出的每一颗心都是要对方替他们记住自己曾经如此鲜活存在于世的证据。一朝死去,这爱就留作遗毒,要生者一步一脚印地背下去。最好的情况下是两心相印,而再坏也坏不过春风一度,这几乎是默认的规矩,拒绝心意,可以,至少给些慰藉。
于是埃尔文的冷淡漠然显得如此不近人情。大家一开始并不怨他。原因简单。他们都爱戴埃尔文,深知他以决策冷静得近乎无情出名,这样的冷酷保下了许多性命。所以当埃尔文冷落向他告白的女孩时,大家一开始并不怨他。
转折在次日。那女孩死在新一次的墙外调查里。
战斗告一段落后,她的尸体被敛入马车。那张秀气的脸没被白布盖住,或者是有人刻意将她露在外面。埃尔文随着登记尸体名姓的人走过马车,视线停在女孩脸上,与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对视片刻,他扬起头,环顾四周:有谁知道她的名字吗?如果有,麻烦来这里帮忙登记。
返城后,韩吉紧张兮兮地凑到埃尔文身旁,手里的报告捏得发皱。她叹着气,对埃尔文说,知道你是想断了那些女孩的心思,但昨天做到那一步已经够啦,今天实在……实在过分。大家都、大家都……韩吉说不下去,伸手扶额,连声哀叹。埃尔文低头清理刀上血迹,并不出声,大方地默认了。
利威尔站在门边,外套搭在肩上,端了杯红茶小口喝着。隔半个房间,他注视着埃尔文。
昨日那场告白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很难说女孩不是在孤注一掷。她在赌,即使埃尔文不接受她,也该在昨夜来敲她的房门。在埃尔文身上,最大胆的追求设想也至多到这一步,希冀他会遵循惯例,施予慰藉。她哪怕只要那一夜也足够。
利威尔那时候就坐在埃尔文对面,告白落地时他手上动作一滞,汤勺差点摔下去。是肌肉记忆被唤醒。野生动物面对威胁时本能想要还击,想要捍卫领土、宣示主权。
而埃尔文坐在他面前,不急不慢、不慌不乱地用餐,一口面包配一勺汤,斯文有礼,残酷到底。
所以利威尔到底没拔出刀,一时间难以区分心里的情绪快乐和遗憾到底谁占上风。快乐不必解释,是他自以为已经爱得无私却还是难避狭隘。遗憾也很好理解,一条可以与埃尔文睡觉的路在他面前被堵死。原来调查兵团团长的冷酷比大家预想的还要更进一步,是可以层层递推,愈试探愈无情的深渊。
韩吉走后,房间里只剩利威尔和埃尔文。埃尔文擦拭刀刃,利威尔品尝红茶,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利威尔喝完最后一口红茶,向埃尔文道别,推门要走。埃尔文在他身后发问:你也觉得我今天很过分吗,利威尔?
利威尔回过头来,看着埃尔文:不觉得。我知道你是真的记不住她的名字,不是装的。
埃尔文笑了,不置可否,示意利威尔可以离开了,他没更多的话要说。
利威尔掩上门后倚着墙站了一会儿。他的头往后抵在墙壁上,听得见房间里的埃尔文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利威尔不需要看也能在脑中勾勒出埃尔文此刻的样子。他很庆幸埃尔文没有向他解释什么,也很庆幸自己给出了正确答案。一问一答直截了当、无比精准,把战场上直取要害的风格贯彻到底。利威尔明白埃尔文的冷酷是公正无私的,并不偏颇,不为任何所左右,他是真不记得那女孩的名字,也是真不在意。注视太阳太久的人即使回到点了灯的室内也会觉得仿佛身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女孩以及女孩的爱慕就是这个点了灯却依然注定被略过的房间。利威尔知道埃尔文志不在此,远不在此。
利威尔回房间里并不开灯。他站在黑暗里,若有所思,一动不动。
这样的久立已是他的旧友,从他入兵团到现在始终保有这习惯,在黑暗里屏息静待,延绵多年的久立是一场缓慢坚定的去繁化简,利威尔一开始想的是“如何搞懂并杀掉埃尔文”,到后来成了“如何搞懂埃尔文”,然后是如今,抽丝剥茧到无心可猜,只剩了“埃尔文”。利威尔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如之前无数次那样,想着埃尔文。
上次久立不过前日,所以实在没什么新鲜事好想。
利威尔从餐厅里的告白想起,接着是凌晨他与埃尔文并肩站在城墙上,静观日出,看着远处天空一线线浮出亮色。拂晓的天如同亚麻布料,有很耐看的轻微褶皱,云是暗线,光是纹理。日出时分寂静昏沉一如日落,很难分清他们究竟是在等待太阳升起,还是已经见证了太阳坠落。
埃尔文看着远处,把作战计划轻轻复述一遍,讲给他自己听。利威尔站在他身旁,看着他,一言不发。在日出那瞬间,天光乍亮,世界被撕开一道口子,利威尔望着埃尔文侧脸,没有错过他唇边浮起的那抹笑。在这瞬间,天地间有巨大而无名之物降临。声势浩大,缄默死寂。利威尔抬手按在胸口,确认自己的心还在跳动。埃尔文在利威尔身边,回头对他微笑,好看吗,埃尔文轻声问。
好看。利威尔答道。他想问埃尔文,你是否也感觉到这无名之物的降临。
日出灰败昏颓,夜晚明亮如昼,利威尔想找到合适的形容来描述这种奇特现象,当他站在埃尔文身旁,事物的边界被模糊,定义被重述,这世界因此变得怪异、倾斜、不可理喻。但利威尔最终没问出口,因为埃尔文在对他笑,那个笑很好看,他不想打断。
利威尔回想到这里,忽然明白过来自己要做什么。
埃尔文打开门时,看见端着一只木盘的利威尔。木盘上是一只面包和一碗汤,利威尔把它们摆到埃尔文的书桌上。埃尔文没说话,也没阻拦他,沉默地站在两步外。
坐过去。利威尔对他说。
于是埃尔文坐到书桌前,临着面包和汤,他仰头看向利威尔,神情温和:然后呢?
然后开始吃。利威尔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眼神里写着不容拒绝。
这场景多熟悉,仿佛旧地重游,昨日隔得太近,近得撑不起一句“历历在目”。两人都知道这个房间里、这个书桌前正在发生着什么,利威尔要埃尔文吃下这份面包与这碗汤,就是要圆满同样的流程,完完整整、一笔一划写出“死心”一词。埃尔文拿起勺子,在汤里搅了搅,忽然抬起头来问利威尔:但你不是还没说吗?
利威尔与他对视:还有什么是需要我说的?还有什么是你不明白的?
他双手撑在桌沿,凑近了去看埃尔文的眼睛,利威尔把声音放低,又低又柔软:埃尔文,我还需要说什么,你告诉我。
埃尔文吻他时,利威尔闭上眼睛。
在这时刻他们仿佛又立于高墙之上,看见远处日出,感到巨大的无名之物降临,势不可挡、碾压一切。
倘若换一个时空,换一个宇宙,利威尔愿意相信那无名之物可以是爱,或者与爱相近的东西。但在眼前这个他们置身的世界里,降临的无名之物并不是爱,与爱遥隔千万里,不柔软、不明亮,而是晦涩阴森,让人想移开视线。
埃尔文的亲吻很有耐心,笨拙被藏得很好。利威尔从这吻里第一次看清楚并明白过来降临在他和埃尔文身上的无名之物到底为何。
——是死亡。
作为休止符出现在人类命运里的死亡。
是他利威尔以必死之心来爱埃尔文,爱他如爱一个已死之人,无限理解,无限宽和,无限决绝。硬是把死亡这一休止符后追加了无限。当它降临,一切都已经论定,没有别的可以被道出,也没有什么需要被解释,所有都清晰、一目了然。利威尔渐渐拿过吻的掌控权,让其更凌厉、更耀武扬威,宛如攻城略地。
之后埃尔文问他,如果我真的吃了面包喝了汤,你怎么办?
利威尔慢慢理平衣领,抬眼看向埃尔文,语气平静自然:我还在厨房里准备了更多的面包和汤,多到十个你都不可能吃完。今天晚上我本来就没打算给你第二个选择。
嗯,埃尔文听了反而笑起来,点点头,把利威尔拉回来抱住。埃尔文的下巴搁在利威尔肩膀,他笑着说:是我把你教得不错。
利威尔没反驳他,很安静地留在埃尔文怀里。
降临在他们身旁的无名之物正围绕着他们,如同金玉制成的囚笼,在每一次的亲吻与拥抱里震颤,摇摇欲坠又无比坚固。利威尔在读懂死亡的瞬间读懂爱,爱建立在死之上,比死更冷酷,是看清彼此的残忍、无情、朝不保夕、志在远方之后依然选择往前踏出一步,跌入深渊,不带任何救生索也不戴立体机动装置。不这样就无法爱埃尔文,不这样就无法被埃尔文爱。利威尔想,这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能承受住。只有我,只能是我。
于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告白,没有交付心脏如同临终托孤。有的只是自始至终彼此共享的冷酷,在这冷酷里他们认出彼此,容纳彼此,认领对方一如认领自己的遗骸。倘若有朝一日谁焚烧殆尽,剩下那人就承接所有灰烬和余焰。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是不言自明、心意相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