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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你又陷入了那个梦魇。
在你还未曾推翻暴政,困于那个荒唐的游戏之时,时间好像被切割成无数个七天。你在七天又七天当中像陀螺一样旋转,忙着求生,忙着斡旋,忙着行善......忙着集结人马和支持者,终结这个游戏,也终结残暴的太阳。
你有太多的事要做,以至于需要细细盘算每个人的动向,每位追随者以及自己出面的场所。
人手总是不够用,你偶尔想倒倒苦水,却在思索了一圈之后,竟也无人能说:爱你的,你不忍他们担忧;追随你的,你怕这脆弱使他们游移。
还有奈费勒,和这个朝堂、这个国家格格不入的苍白身影,你同他密谋一桩惊天大事,事泄你们两个家族都掉脑袋那种。
这样隐秘且共患难的关系,使你产生了一些错觉,仿佛他不再是五年内同你多有不和的政敌,而是一种牢不可破的同道挚友。
你想到这里都想笑话自己。
已经有几日没有见他了......朝堂、苗圃、密会的地点,遍寻不得。他是有什么急事吗?回自己封地了?生了什么病吗?你们的来往痕迹暴露需要避嫌一段时间?
你听着街道上的风言风语,十几个他和男妓的风流韵事,尽可能不去想最坏的可能性。
但这只是梦魇,记忆之河流淌的碎片,未落下的眼泪。
你当然知道最坏的可能性是什么——那甚至不是一种可能性,而是实质的结果。
可他,他毕竟是奈费勒。这个名字在你心中很长一段时间,都意味着“事情正在变好”的安全感。作为肤色和行事风格都别于此地的异类,你的政敌自有与谋略匹配的手段和口才。毕竟盖斯脸上的刑痕还未消退,而他能在宫廷中好端端的待上五年之久。
你又想起苏丹——现在是前苏丹了——的淫笑。那样轻蔑与讽刺的神情,你能记一辈子。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死呢?
梦在你意识到的那一瞬间破碎。
第一个七日你奔走于大街小巷,不敢大张旗鼓的搜罗,只好在街头漫无目的的晃;
第二个七日他的家仆说他失踪了,阿卜德夸张的惊讶与假惺惺的关怀让你心沉谷底;
然后是第三个七日,第四个七日,你一直没找到他,连尸体也没有。
最后你还是见到他了,在谋反前夕,你的梦里。
持杖的故人面色温和又歉疚,这和你认识的奈费勒不太一样了,可他的神情和月夜下的那晚如出一辙。
你还是上前,还未张口,泪先流了满面。
你想问他去哪了?是否抛下共同的成果不管了?不是先前说好一人一半?连苗圃也无法使他的心意回转?
而他只是轻叹:
“阿尔图,我不得不向你道别。”
1.
推翻一个国家远比改变它容易。
你夜以继日的忙碌,毅力和劲头甚至让你的追随者忧惧。但你精神奕奕,像是身体里存了两人份的活力一般,每日不曾破晓就睁眼,每个虫鸣的夜晚,你的书案仍是烛光摇晃。
你停不下来。你无法说服自己停下来。有太多事要做,有太多太多事要过目,而你已经为疏忽搁置一件事吃过最惨痛的教训了。
法拉杰也管不了你;鲁梅拉站在一旁,你会摸摸她的头发;你如常的和所有人交流,但拒绝了奈布哈尼带你微服玩乐的提议。
法图娜提到了故人的名字,说你开始有点像他。你像吗?不能够。你做的事太少了,甚至不到他的零头。
你除了反复从梦魇里醒来之外,没有在想念任何人。你只是想让国家变得更好而已。
又是一日深夜,油灯熄灭时你刚好完成最后一个字,你没有呼唤任何仆从,决意宽慈地让他们睡个好觉。勤政的苏丹踏在王宫的石板上,皎洁明月洒在人间,你穿过长长的宫廊,明亮和阴翳在你身上交替。
三个月前你还是一位花言巧语的大臣,那时可想得到今日吗?你不像他,你不想念他。你只是想那么做而已。奈费勒活着的话也会那么做而已。
有喘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突兀。
你听过这样的声音,被迫折断每一张杀戮卡时,对方喉管冒着血痛苦抽气的声音,生命在一次次呼吸间消亡的声音。你几乎是在瞬间辨别了方位,脚步加快往那个方向去。
不能再有无辜的生命在你面前流逝了。
也不能再有义人...死在你看不见的角落了。
你越跑越快,灯影大幅度地晃动,在道路尽头,你看见了一具染血的身躯,脖颈的深刻伤口汩汩冒着鲜血,大片大片晕染了他的内搭和苍白的皮肤。
垂死的那人有着你魂牵梦萦的面孔。
你恐慌的呼声终于惊醒了整座王宫。
2.
萨米尔是这个无眠之夜最忙的人。
天知道他看见这个血快流干了的人在想什么——在前苏丹的政权被推翻后,再也没有发生过这样需要紧急救治的惨案。但他的手可不生疏,几位宫廷医者在他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该止血止血,该缝合缝合——多亏了你没用完所有的生命之水。你从未如此感谢过玛希尔。
你是至高无上的苏丹,但在这个场景中你格格不入,只能心有余悸地急促呼吸,最后被没好气的御医请到边上站着——在你极力拒绝离开这间屋子后。
人影绰绰围着那无力昏迷的孱弱身躯,你直直地望着,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根本无法移开目光。你怕那是水中轮月,镜中幻影,就像那个梦一样,他向你告别,而你来不及问哪怕一句话。
他果真回来了吗?作为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梦中的亡魂?这不是做梦吗?或许你终于操劳过度,猝死在书案上了呢?
你毫不犹豫地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向你告示仍在人间。
天还未破晓,萨米尔退后几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你期盼到有点破碎的眼神使他有些压力,但仍旧松了口气,表示万幸抢救及时,生命体征已经稳定。
你随着这口气脚下一软,差点颓倒在地,而后踉跄着扑到床前。
不忍见一位好苏丹如此,萨米尔在你身后叹了口气。
御医们非常有眼色的撤了,说白天会回来复查。萨米尔打着哈欠,像是要回爱人的怀中补眠。
榻上刚刚保住性命的重伤病患面色煞白,浑身因为失温轻颤着,眼睫也不安地抖动,眉头深深皱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
你目不转睛地凝视他,心中大定又痛苦万分,你想嚎啕大哭,像疾病带走梅姬那天一样。但你怕惊醒他,他需要休养,他流了那么多的血,天杀的阿卜德......
最终你只是颤抖着将手伸进被衾,攥住了他体温偏低的手,试图将热度和生命力一并传给他。
你又流泪了,真神奇,你以为你的眼泪早已流干了呢。
“奈费勒,”你的心跳如鼓,喉口发紧,气息滞涩的轻轻道,“终于,我终于救回了你。”
像是某种起效的咒语,他挣扎着,随着你轻呼他的名字睁开了眼。
你连忙凑过去,问他感觉怎么样?痛不痛冷不冷要不要喝水?你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了,比起王座上沉稳的苏丹,更像是一个无措的幼童,四下张望着有没有空碗。
片晌他没有动静,你才想起来他气管都被割开,伤口好之前怕是说不了话,忙又回头看他,猝不及防撞进他一双死寂的眼。
他彻底醒了,毫无表情的看着你,眼神里充斥着疲惫失望和浓浓的死志,你只在绝望等死之人眼中看到过这些。可是...为什么?
“奈费勒...你到底怎么了?你、你想要对我说些什么?”
他仍旧任由你执着他的手,没有丝毫反抗,只是微微抬起指尖,在你手背上轻划,仿佛这样就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你努力去辨认那些文字,最后惊恐地发现它们连成一句堪称荒谬的话:
“你 - 让我 - 死罢”
3.
你认识他五年,见过他的鲜活,他眼中的正直、肃穆、凌厉和讥讽;也见过他眼中的平静、宽善、温暖和悲悯。
你认识他五年,合谋了两个月,又努力不去想他两个月,你见过他近乎所有的神情。
唯独不是这样,像一潭死水。
他在你的惊愕中,看了你一会儿又闭上眼,手还在你掌中无力轻颤,但不再划动指尖。
他——他哪里是写字,分明是刻咒——分明是封住你喉舌的咒。
他不睁眼,你无法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但大约神情很扭曲。你知道他还醒着,但几次张口都说不出话来,最后抖得像筛糠,眼泪争先恐后的涌出,像是破裂漏水的器皿,看起来比他还严重。你的心脏痛得让你想干呕,必须咬牙才能抵御,后齿发出尖锐的咯咯声,几乎快被你崩段。
“奈...奈费勒...”最后你从牙关中挤出颤抖变形的音调,“你在怨我,对吗...?”
你已经看不清面前的任何东西了,眼泪、彻夜的疲惫和大起大落的心绪让你的世界模糊一片。你无声地抽噎着,似乎号泣会让你的内脏移位一般。
他仍是一声不吭,连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也无,你无法忍受这死寂,断断续续地和他低语:
“是有谁...离间我们吗...?”你立刻否认了这个,“不...你不会信这些的...所以、所以肯定是我的错,是我做错了什么,我——”
或许只是你的错觉,也或许他确实对某个关键词起了反应,指节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一次无意识的抽搐。但无论如何,这个举动让已经无法承受的你一惊一乍,连忙又凑到他面前,发现他的下唇在微微颤抖,但你无论如何读不出是在说什么。几息之后你痛不欲生地发现,这是他在无声饮泣。
“奈费勒,奈费勒......”你比他先崩溃了,或者本来你的意志就远不够他那般坚定,什么尊严心防,在这一瞬间尽数瓦解。
你什么都不要了,你只想他活下来。
“求求你,求求你,是我错了,我不该搁置任何一件事,我已经改悔了,现在所有事我都亲力亲为,你怪我是应该的,我应该更警惕阿卜德,我应该更谨慎的,我拿着那些该死的卡牌,我应该做到更多事的,都怪我,你本应该活下来,该活下来的应该是你才对......”
你蜷缩着脊背跪在他床前,翻来覆去地说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泪都要淌干了,因而未看见他的眉峰轻轻攒起,并不像是无动于衷。
你紧握着他的手抵到唇边,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你感觉自己就快死去了。
“奈费勒,不要死,”最后你只是哽咽着,在清晨第一缕曙光中打着寒颤,“心如金子一般善良的好人,求你不要在我面前再死一次......我什么都愿意做.......不要死,求你不要死......”你喃喃低语,像是在念着诸天神佛的名号,看看哪一位能赐予你奇迹——但最终,你只反复吐出他的名字。
“我道歉,我之后的一万天道一万万次歉。你恨我罢,我全盘接受。只是求你不要放弃这世间,不要放弃我们的理想果实,不要放弃这个正在变好的国家......
“奈费勒...我三天去一次苗圃,孩子们都不相信那些风言风语,都在一心一意好好学习......孩子们很想你,他们都不相信你死了,还在等着你回去讲课......”
你越说越顺,被你刻意尘封的记忆前所未有的清晰,“你说过年轻人应该明辨是非,你说过想要改变孩子们的命运,求求你,孩子们还在苗圃等着你,不要抛下他们好么...?”
床榻上苍白消瘦的身躯微微颤了颤,终于又睁开了眼。他轻轻往回抽了抽手,你哀戚万分看着他,但还是顺着力道松开——而他反过来执住你,又勉力抬起另一只手在你手上书写。
他眼中的警惕近乎殆尽了,只剩下一片茫然,你硬逼着自己去判断他的字迹,做好了一切准备。但他说:
“苗圃 - 是 - 什么?”
4.
他因为失血又沉沉睡去。你关上他的房门后,面无表情地给了自己两巴掌。
不想有人等下问你,你收敛了一些手劲,但钝痛依旧从面上传来,你平复着呼吸。
说真的,你的体格够健壮了,在旧王廷上甚至能和狮子搏斗。但此刻,你仍旧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黄,需要毅力才能继续站立。
你强逼着自己暂时放下门后的牵系,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等下早朝的商议内容。无论如何,国事才是最重要的。
或许法图娜说得对,你失去奈费勒太久,已经快变成另一个他了。
在太阳完全从地平线出现的时候,你已经彻底整理好仪容。并不繁琐但足够威仪的金饰,象征权力和责任的冠冕。你深色的皮肤不会留下哭泣的蛰痕,洗漱之后,你又是一位可亲且令人尊敬的苏丹了。
你免去众人的礼,议程一项一项进行,你甚至对自己的心无旁骛感到惊讶。但只是一晃神,你又定下心神,虚心请教你尽心的大臣和盟友的建议。
你太知道该怎么做,怎么做个勤政爱民的好人,奈费勒已在你面前演示了千万次。
朝会的最后,你站起身来,感谢众人的参与,在窸窸窣窣的回礼声中,宣布了昨晚将重伤的奈费勒救回的事。
——奈费勒?一些朝臣花了一点时间,才从记忆中把前朝旧臣的瘦弱身影挖出来。而另一些人发出叹息:那位大人啊,他多年直谏,清廉简朴,是个为民生的好官啊。
当然也有人悄悄提出疑问:那位大人和苏丹陛下不是政敌么?而且私生活很糜烂啊,陛下是否被蒙蔽圣听?被旁人瞪了一眼便消了声。显然,再仁慈的苏丹也有逆鳞,这当然不是一个质疑的好机会。
当然,你的几位盟友或宽慰或高兴地看着你,连哲巴尔这种除了战斗不在意任何事的人都松了口气,让你又觉得有些抱歉。
你简短的陈述了你和他的事,虽然实际上这复杂得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真正诉诸于语言,你发现这如此简单——你和他是合谋,同道,政敌,挚友。他因国事反对你,你因国事支持他。你们在月夜下盟誓,在太阳下共赴,你们殊途同归,事事一人一半。你的方针,你的政略,你的果实,也有他的一半。
朝臣听得很沉默,或许有人心思不纯,但他们面上都是尊重甚至震撼。你看到有些年轻人——比如正直的盖斯——已经在揩脸上的泪水。
你没有要哭,你现在是苏丹,一国的尊严和支柱,你心如磐石,你坚不可摧。
你回答了他的追随者的一些问题。是的,他遭奸人暗害,重伤未愈,可能记忆也有损伤,现在在宫廷休养,在好起来之前不便他人探访。
眼下有些青黑的萨米尔佐证了你的言论,没有任何隐情,对方身体差到一定地步,约莫是折磨过甚,生的意愿都很低,不能贸然坐马车移动,静养是最佳选择——好了,几张面孔立刻义愤填膺起来,你不得不再花时间安抚,承诺“把奈费勒全须全尾的”还给他们,虽然你自己对这件事也不是很确定。
下朝后你回到寝宫,身份义务松懈下来后,你恨不得一阵风一样冲过去,撞开他所在的寝所的门,但责任感制止了你。
奈费勒很重要,比你重要,比你的一切都重要。但国家比你们俩加起来还重要。你生生顿住脚步,艰难转了半圈,拐往书房的方向。
你现在不只是你自己了,你需要勤政,需要爱民,需要关心这个国家的每一件琐事,你需要日日夜夜与权力的异化对抗。你在某人的眼底见过善的模样,而后又在千万子民的眼中再见到。你自愿带上这枷锁。
幸好错过朝会的奈布哈尼路过了你。他先是惊讶地打量你一番,又调侃你愁眉得展得偿所愿,最后建议为什么不把书桌和公文搬进那个小房间?你简直不知道他消息为什么这么灵通。
“谢谢你。”你真诚道谢,他挑了挑眉,“谁让我被拜托了呢——我得一直提醒你:笑一笑吧,阿尔图。”
温暖和酸涩涌上了你的心头,他翩然离去,大约只是来嘱咐故人的嘱托。
于是你带着抱歉的心情,带着能把你埋进去的公文去打扰他。
侍从往里扛书桌时他就被惊醒,看起来情况不太好,第一时间竟然是试图摸尖锐的物品自伤,又被人七手八脚的拦下。
你捕捉到他看见你第一眼露出的滔天恨意,不过这很快变成了怔愣、犹疑和打量。
“对不起,打扰了,”你歉意道,“我实在太忙,又很放心不下。我恳请你早日好起来,必然能在政务上给予我...给予国家很大帮助。”
你想起他看你的神情,对你的不信任,及时改口。
他躺在床上看你,眼神里是非常复杂且挣扎的神情,你想起清晨他睡过去之前,执着你的手反复的书写苗圃一词,像是生命中只在乎这一件事一般。
你从头给他讲苗圃的建立,讲穷人需要什么,讲贫困的儿童和阿里木的狗崽子们,讲不同的人上的不同课。对等,调和,知识,自由。
宽容,当然还有宽容,但你讲得不会有他好。而且当时异议颇深,使你漏掉一些细节信息。你只是把这两个字告诉了他,他沉默许久,虚弱地笑了笑,但眼中的疲惫更甚了。你甚至不知道这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你不敢再讲。
你本以为他失忆了,但在批阅几份文书便抬头看他一眼的重复过程中,你发觉他一直在看着你,看着你的动作,像是在细细揣摩观测,甚至比他和你密会前的打量要更细究。
他不像是更年轻时的样子,但他不知道苗圃。这绝对是奈费勒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你敢肯定,他就算遗忘了你,也不会遗忘苗圃。
去掉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一个,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真相。
这不是你的奈费勒——当然,你和奈费勒的关系没有好到能声称所属格,但他不是你这条世界线的奈费勒。饱读闲书的你当然知道世界线是什么意思。而从他的反应来看,“阿尔图”约莫是个恶棍,他必然饱受虐待。
你又想起他脖颈上的可怖伤口,凌晨太黑你太慌张,事后仔细想来,这个角度不是他人所为,而是自戕的痕迹。
他躺在榻上,没有纸笔也没法拉着你的手,喉咙几个小时前还破了个大洞,没法回复你对于政务的邀请。你觉得他有点惨,但手上书写的建议不停,你竟觉得有些岁月静好。奈费勒落到这个世界活下来了,而你在当人民的仆从,你们前途可期。
你批着批着奏章就入神了,一边旁若无人的嘀咕,一边奋笔疾书的书写。直到晌午,你的肚子开始不满呼唤,你才停下手头的工作。
奈费勒竟没有昏睡过去,你意识到他静静看你几个小时了,这个认知让你有点赧然。
你离开书案走上前,享受他的目光一直随着你的移动变化角度——活的!活的奈费勒!你还有什么可要求的呢!
他主动拉住你的手,像是要问你什么,指尖在你手背上划动,又麻又痒——你之前怎么没觉得?你不禁微微屏住呼吸,看他逐字拼写:
“抱歉 - 阿尔图 - 我 - 明白了 - 这 - 不是 - 我那边的 - 世界”。
“我明白,”你用言语打断了他的书写,“我们有很多时间交流这个,在你的伤势恢复后。如你所见,我很愿意挤出时间。你需要先养伤,再到处走走,见见你的——你在这个世界的亲人、朋友和追随者,帮我处理政务,再和我一起去苗圃给孩子们上课。”你说这些的时候,完全看不出几个小时前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甚至有些强硬。
“奈费勒,我今天才知道,不同的世界线真的存在。但神、命运、或者管他妈是什么东西,让我们在这里相遇,就一定不是偶然的。
“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让我所知的最坚韧的人一心寻死,但在这里,你不必要那样做。我用我的生命,一切属于我的东西向你赌誓。”
你将他的掌心贴在你的脸颊上,笑着说:“早点好起来反驳我吧——还有,欢迎来到这个世界,奈费勒。”
5.
奈费勒坐上了那辆他无法活着到达终点的马车。
用上一任统治者的权力终结上一任统治者,那人在殿前掰断金征服充作理由——名不正言不顺,他读过的每一本史书都告知了这样做的下场。
自从这场游戏开始,便一直过度操劳的苍白之人深深地皱眉,他打算去王宫面见那人,顺带行使他最新且一如既往的责任:作为维齐尔对那人行劝谏之事。
自从他们对解救穷人的方法产生争议,渐渐有些疏远之后,他全力以赴地忙于此事,甚至上朝次数逐日减少。他太忙了,几乎无暇打听那人的近况,反正所有过激的事,最后都会添油加醋的传到他耳中。
他不止一次怀疑是否选错了盟友。阿尔图,那人果真如同承诺的那样,真心要推翻一个残暴的君主?但这个念头自然在王座前打消了,他简直不敢相信那人真的做到了这点。
他想起那人登基分封功过时出奇愉快的心情,嘴角向上使劲扬起,咧出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某种脸上涂彩的宫廷小丑,看着使人无端心中发寒。
他没有立场去问什么,他们的结盟除了彼此,就只有天知地知。没有牢不可破的羁绊,没有多么深刻的誓言,他只是给自己的理想找了一个托付者,或许作为政敌的身份,确实有些一厢情愿,很难说那人为什么选他当维齐尔。
但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必定全力以赴。
他在马车上翻看旧王庭留下的卷宗,眉头依旧无法舒展。
是的,那人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是的,那人终结了一个罪恶的王朝。但心脏依旧在胸腔中胡乱跳动,像是损坏了一样。
“嗵,嘭嗵,嘭嗵。”
他轻轻用手按住胸膺轻抚,呼出一口又一口的气。
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吗?这种不安又是何种预兆?
他听见马车外嘈杂的议论声,夹杂着的哭泣和尖叫使他不解。
他侧耳聆听,然后堕入无间地狱。
不,不,不。
如此荒唐的噩梦吗?
终结恶龙的是更恶的存在吗?
这个国家将会化成热锅,每个人都将在油中翻滚煎烂吗?
对于这个残暴的游戏,那人不应该最深受其害吗?
透进马车的光扭曲了,扭曲成一张张笑脸与哭颜。
它们齐声叫道:奈费勒,你这个愚不可及的蠢货。
它们齐声笑道:奈费勒,你被骗了。你有罪,你罪大恶极,你罪不可恕。
停下来,停下来。醒过来。
阿尔图,阿尔图。为什么。
他无法呼吸了。
赎不清的罪。他无法,也不能活着弥补了。
那人恐怕就想看到他如今的绝望样子,为此或会亲手打造一只金色的鸟笼。
他愿死后曝尸荒野,灵魂在魔鬼手中煎熬。所有的暴虐、侵犯、杀戮,他愿遭受千万倍。他愿永世不得超生。
但在一切之前,他愿用死亡吹响一切反叛的号角。
苍白的身影剧烈颤抖着执起匕首,扬起脆弱的脖颈。
他的世界先是血红,而后颠倒。
6.
你聚精会神地批复一封文书,奈费勒坐在你旁边执笔书写,一时只能听见笔尖在草纸上的“沙沙”声。
书案上的公文数量十分可观,但如今分列左右两边,就像摩西分海。
一个充实的上午过去,直到侍从进来给你们布上清淡的菜式,你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
你一转头,便看见奈费勒垂着目光笔耕不辍。天知道你有多期盼这样的场景,几乎是做梦也不敢想。
两周前的深夜,你在宫殿外捡到垂死的奈费勒——别的世界线的。经过一番抢救和休养,他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如今恢复得还不错,气色有些虚弱,但竟然可以下床走动。
再次赞美玛希尔,要不是你当上了苏丹,真想给她磕一个感谢。当然萨米尔也劳苦功高,你大方地给他提了提薪水——走你的私库。
生命之水果真很神奇,他竟没有失去自己的声音。但死神的亲吻还是有些许代价的——他说话时从此多了一种奇特的音色,像粗砂划过喉咙一般嘶嘶作响。
疤痕也未能彻底消除,如今盘踞在他纤细的脖颈上,像是紧绞的赤蛇。
发觉你打量的目光,他有些不习惯,下意识拉了拉领口。
你抱歉地笑了笑,举起双手示意无恶意。
到现在为止,你们默契地没有谈论他那个世界的事。
你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很多时候明知不可为却偏要试试,但你生生抑住了这种探索欲,留给他足够的空间和自尊。
你知道这种事要慢慢来,急不得。你还记得他最初几天刚睁开眼看你的神情,生死之仇莫过于此。你在那个世界像是杀了他全家,真难为他能和你共处一室,看来他确实很宽容,最起码做得到“不迁怒”。这个词是你在麦娜尔给你寄来的远东的书上看到的,内容挺晦涩,但道理很深刻。
因为担忧他的状态,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你干脆就没回寝宫睡过觉。和极力反对的仆从僵持许久,你放弃了在他房间里打地铺,退而求其次搬进来了一张小床,把这个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他不再寻死了,但显然睡眠极差,一晚上惊醒三次,梦呓七次,只有气没有声,四次“住手”,两次“停下”,一次哽咽着的“暴君,你会有报应的”。你开始会担心地凑过去,亲眼目睹他的眼神从极致的恨转向剧烈的歉疚。你和他都饱受折磨,最后你强逼着自己背对他侧躺,假装熟睡无所动作,任由他自己平复呼吸。
他在第五日开口说话,虽然第一声像被烈火炙烧过一样干哑。
他第一声呼唤了你的名字,你震惊地掉了手中的笔,几乎跌下椅子扑到他床前。
他没有防备,略微惊了一跳,定定心神,又叫了你一声,缓缓说道:
“阿尔图,我打扰了你的休息。你是一位苏丹,身体就是国本,不能因为私事过于操劳。我恳请你,回到你的寝宫。”
“不,”你看着他的眼睛拒绝道,“这是我效率最高的办法,我哪儿也不去。”
他攒起眉峰,不赞同地望向你。啊,你简直太想念这个表情。
果然无论是哪个世界,奈费勒就是奈费勒。
你只好给他解释这个世界发生的事:密谋,施善,求索。对母亲的救济,为穷人传授技能,给孩子们建学堂......然后是你噩梦般忙碌的一周,这个世界的他就这样死在宰相的暗害中。
你说起这些时仍无法平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发出痛苦的呻吟。你对他道歉,你一厢情愿的把这些加诸于他。你没说的是,你已经猜到另一个世界的阿尔图是个混账,他恐怕不愿意对着你这张脸玩温情游戏。
然后他的手握上你的手腕,把它们从你脸上拉开——或者你顺着他松了力道。你看到他眼中满是悲悯。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哦,对,“我很抱歉,请节哀。但你不能这样下去了。如果有什么繁杂的公务,请容许我帮助你。”
你和他平静但无言的吃完饭,说真的,你没有奢求更多了。你伸个懒腰,窗外天色正好,你打算稍微走走,劳逸结合一下,午后再战三十斤奏折。他舀起铜盆里的水净手,你看着他,想着或许今天是个合适的日子。
“奈费勒,”你轻柔的呼唤他,“你愿意...你愿意和我去一趟苗圃吗?”
他顿住了,手湿淋淋地僵在空中,你立刻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还是有点操之过急了。你急急忙忙打算说些什么补救的话,却看到他转过来,眼神温暖而充满伤痛。
“谢谢你,阿尔图,但我不是他。我只是亡魂的倒影。”
他垂着眼睛,带着一抹自嘲的笑容,给你讲了他的世界的来龙去脉。
其实也就一刻钟的时间,风吹过树木,树叶沙沙作响。说故事的人并没有大肆赘述,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但你在明媚的正午仍旧听得心里发冷。你好想说对不起——天杀的,你真不想和那个“万种恶的化身”共用一个名字,但他牵住了你的手,制止了你即将出口的无力安抚。
“这个世界的...”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也觉得有点怪异,“他已经去世了。我们的经历不同,我并没有在我原来的世界中构思出苗圃,所以——”他垂下目光,修长的脖颈微弯,像是不堪头颅的重负。
“我不能假装真相不存在,肆意窃取他的成果。”
7.
天呐。这就是他这十四天所思索,所纠结,所煎熬的事情。
他仍旧低着头沉默,而你一时失去所有言语的能力,彻底说不出话来。
你该说他什么?你该说这个对所有善意感到不安的人什么?他简直、他简直就是个圣人。经历了这么多伤痛,背叛和绝望后,还依旧保持着绝不混淆的高洁。
看看他这黑白分明,一是一二是二的劲头吧,简直和你这边的奈费勒一模一样!倒衬托阿尔图像个一念成魔的善变之徒!
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多么想质问他,但你太知道掌权者毁灭性的力量,你已经学会大幅度收敛脾气。你只是摇头,哪怕这话使你的心脏绞痛得要昏迷。这是个无需出口的问题,你当然知道其中的答案。
他竟将那个世界的你的恶行也分走了一半,觉得自己理应承担。因而他不愿意享受任何的好,觉得自己只配堕入地狱,受烈火烹油之苦。
“不,不是这样,”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尽轻柔,但因为包含痛苦,声音难以自抑的颤抖起来:“奈费勒,你搞错了因果关系。那些暴虐和残忍是另一个阿尔图的荒谬,不是你的过错。你本质上没有做下任何的恶,而且所有人和你一样错信了他。你已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不要苛责自己。”
你的胸腔又被恐慌填满了,直觉告诉你接下来的话非常重要,说错了可能会掉入万丈悬崖,你紧张地几乎触发死亡恐惧,又怕措辞太久显得不够真诚。
你可能只有一次机会。压力使你精神紧绷。
最后,你执起他握笔的那只手,贴向自己的胸膛,一颗炽烈的心脏在里头砰嗵作响。
“奈费勒,你听我说,没有人逼你做这种事。如果你愿意,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把真相公布出去。无论它听起来多么古怪,后续会有多少麻烦,但只要我们说出真相就好,我们会一起克服它。我绝不会让你陷入仿佛鸠占鹊巢一样的困境。
“你值得这些,奈费勒。或许你不信任我的判断,但你们——你和已经故去的奈费勒,你们是有共性的。
“所有的你是所有的我的启明者,阿尔图不愿被你指引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损失,你值得那个在你心里构想千万次的成果。”
你深深吸气,希望能让这疲惫的圣人好起来,你愿倾尽一切。
“你没有窃取任何东西。这不是偷窃。国家,方针,苗圃,所有所有,是他——我这边已经故去的你,送给你,也送给我的礼物。我接收了它,我要抱着它一直走下去。
奈费勒,我诚挚地邀请你,请和我一起并行罢。”
他从你话说到一半就抬头看你,此刻你们四目对视,他眼中的痛楚消弭,被无措和感动取代。他呼吸都快停止了,你意识到不应该让重伤未愈的人的心绪这样大起大落。
“阿尔图......”他深深地、深深地望着你,像是要把你的面容刻进骨髓,“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不,或许这是我第一次认识你......”
你顺着直觉和心意,给了他很大一个拥抱。他哽咽一声,也重重回抱了你。
阳光洒在新任的苏丹和他另一个世界线的政敌身上,今日天光明媚,正适合出行。
“已经午后了,太阳在渐渐西倾,时不我待,”你微微弯腰,将下巴放在他消瘦支棱的肩头提醒道,“亲爱的另一个世界的政敌和挚友,奈费勒先生,你是否愿意和一个称不上善良,但在努力这么做的阿尔图去苗圃?”
“好。”你听见他这么应道。
8.
你扶着奈费勒上了马车,在狭小的空间里面对面坐着。
本来你还在想,经过那件事后,他会不会对这类交通工具产生创伤反应。但他神色如常,只是在上车时虚弱地晃了一下,你赶紧揽住他扶上一把,得到低声一句道谢。
你们聊了一路政务,哪里需要建沟渠,哪里需要修桥梁,比着手指讨论各地税收起征点。
前任苏丹留下了巨大的烂摊子,你倾尽努力也无法让它在一夜间好转。但显然,他独到的思路见解使你有了很多新想法。
奈费勒的语速比你记忆中慢,抛却了殿堂上慷慨激昂的语调,磨损的声线沙哑不堪,但仍旧温和而有力度。你聚精会神地听着,他先夸赞了你,又顺势讲到你的几个小错漏,看见你愣愣看着他有一阵子,才疑惑地停了下来。
“是哪里没有听懂吗?”他语调耐心地问。
“咦?”你呆呆应道。
这反应可不算好,他感觉你在戏耍他。他的眉毛又拧在一起,神色不悦的看着你。
“咦?”你又吐出同样的疑惑音节,现在他的神情也变作了不解。
“等等...你刚讲了三处疏漏,”他点头表示认可,你的疑惑简直止不住,“...而你竟然不骂我吗?”
这下轮到他莫名其妙:“我骂你...先不说我还不曾对你做过这种事,我在这件事上骂你做什么呢?”
你诧异地看着他,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
“呃...就是...”你试图组织语言,手上急匆匆地比划了两下,“你以前——他以前会在朝堂上骂我,就,他说得都对,但骂得非常狠,一点情面都不留......”你梳理着自己的疑惑,但越说自己越感觉怪异,“你、呃,你不用照顾我的感受,你拥有直言指责我的权力。”
你们之间静默了一瞬,你看到笑意渐渐爬上他的眼尾。
“阿尔图,”他忍俊不禁道,“你难道是什么自虐狂吗?”
这把你说得有些赧然了,你有些恼羞成怒地要反驳,却不知戳了他什么开关,他拿手指抵住额角,笑得气息不稳浑身轻颤。这又让你看呆了,脸上迅速泛起热来。
“我——他不是为了专门反对你。”他最后说,“不是厌恶你,不是因为你做的不好。恰好相反,你是唯一有概率改变国家现状,把这个国家拉出泥淖的人。
“可能他一时还给不出足够的信任,可能他认为这样你才能接收到这些。但他的目的想必只是为了让你听见。”奈费勒的目光温和而友善,“我自知不是口吐良言的人,妄自揣测他或许也不是,但如果能平心静气的沟通,又何必费那么大周章?”
“别苛责你自己,阿尔图。”他说,“你是一位明君,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噢。奈费勒。
愤怒的,坚韧的,苍白的奈费勒。认真,执着,高洁的奈费勒。
宫廷上慷慨陈词的奈费勒,粥摊前忙碌不停的奈费勒,月夜下对你发出邀约的奈费勒,眼中燃烧希望火光的奈费勒。
还有现在,从地狱中被你亲手拉回,平和且包容地和你对视的奈费勒。
你如何分清他们?可能要非常假以时日才行,十年?二十年?或许他们根本系出同源,你终其一生也无法区分。
但最起码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你知道一件事。
你知道如何缅怀逝者,并珍惜生者。
你珍而重之的执起他的手。
“我可敬的政敌,我一生的友人。支持我,反对我,修正我的道路,奈费勒,和我同行。”
而他垂下头颅,亲吻你的手背。
“您有我的承诺,阿尔图。”
9.
马车停在苗圃附近,你扶着他下车,他一丝不苟地整理仪容,神情当中难得有一丝紧张。
你看着他扯着衣襟反复折腾,将立领竖得更高了,似乎想遮掩脖子上狰狞的疤痕。他显得有些窘迫,似乎想着出门太急,忘记借你一条纱巾系上。你觉得又心疼又好笑。
他不怕孤立,不怕刁难,不怕痛也不怕死,但他怕吓到孩子——这是多么谦卑的灵魂,你之前可真够无知,竟会觉得他不宽容。
但——你摇摇头,“你不用为此遮掩,好人,没有那么可怕。这是你遭受苦难的证明,孩子们不应畏惧真相。”
他的手顿住了,显得有些犹豫。
你想到你这边的奈费勒——都是奈费勒那以前肯定是一样的——带着刑伤的从容。天杀的“阿尔图”!最好不要让你哪天掉到那个世界,最好他早点自取灭亡。
“你说得对,”他并没有纠结很久,叹了口气,嗓音还是有些沙哑,“没有什么不是孩子们应该知道的。”
你和他共同莅临了苗圃,你在前边为他引路。孩子们对你习以为常,充满朝气和敬意向你打招呼,而后他们就看见你身后苍白清瘦的身影。
一个孩子倒抽了口气,几个孩子发出惊呼,最后整个苗圃爆发出欢天喜地的雀跃声:
“快来!快来!奈费勒老师回来了!”
很快他身上就爬满了孩子,依偎的亲吻的哭泣的,他必须倚着墙站才不会被扑倒。有眼尖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他脖子上的伤痕,颤声问他痛不痛。
你不得不维持了一下秩序,将他解救出来,告诉孩子们他大病未愈,不要太折腾他。
他眼里噙满了无措与欢喜,似乎被这样热烈而年轻的情感烫到,手停顿在半空中,不知如何回应才好。
你清咳一声拍拍手道:“孩子们,在座位上坐好。在奈费勒老师为我们带来今天的课程之前,我们先来讲一个镜子世界的故事。”
你在几十双稚嫩的眼睛,以及奈费勒的注视下,缓缓开口:“从前,有一位高洁的学者......”
如果说“阿尔图”有什么共同的特点,就是你们善于编造语言。
可能源于你早年读的闲书,也可能源于青年时学的情话,也可能源于在旧王庭上,不停用和媚之语应付前苏丹的凝视。
总之,把两个世界的经历编一个寓言故事并不困难,你希望孩子们能理解你的意思——以一种不伤人的,温和的方式。
孩子们听得很入神,果然也有几个善于思考的孩子,面孔上露出若有所感和哀思的神色。
你的故事讲完了,一位腼腆的小男孩颤颤举起了手。
“那...那位学者还会回到现实世界吗?”
你看了一眼奈费勒,担心这个问题会不会伤到他,但他的神色很平静。你摇摇头。
“生与死的界限是一条河,死者有自己长眠的居所。我很抱歉,穆萨。不过学者一直在河的对岸,凝望着生者的国度。”
另一位面色沉重的女孩举起了手,有礼貌地站起来提问发言。
“镜子学者和学者是一个人吗?”
“嗯,这是一个好问题,请坐,托妮娅。”你伸出手往女孩的方向按了一下,“人与人之间的区别如何界定?是身体长相,姓名,还是性别、年龄、思维、记忆、品格,抑或是灵魂?相信大家各有想法。
“你们未来浩瀚的人生当中,也可能遇到相同的问题。童年相处亲密无间的玩伴,可能在成年后和你各奔东西;原先无话不谈的爱人,可能渐渐的因为志趣而疏远;你认识的一直致力于做某件事的同好,可能某一天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有些多年未见的你快遗忘的故人,再次见到就像从未分别。
“‘镜子学者和学者是一个人吗?’,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每个人需要去寻找自己的答案。什么构成了一个人?——当然啦,孩子们,不要急于得出答案,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想这个问题。
“对于我,你们的阿尔图老师来说——是,也不是。镜子和学者是互为倒影,但他们的胸腔里,跳动着同样一颗炽热的心。”
这个课室静默了三秒,而后雷鸣一般的掌声响起,你看到有些孩子趴在桌上,拼命的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眼泪。
奈费勒依旧含着笑看着你,眼睛里闪烁着瑰丽的光彩。
你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脸,说真的,这比朝臣的赞美超过太多,你也有些顶不住了。
“好了,好了,孩子们,阿尔图老师快被捧得晕头转向了。”你咳嗽了两声,宣布道,“现在让我们来欢迎奈费勒老师为大家带来后半堂课。”
他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上台,你下去准备喝口水。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你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我听闻你们上次听了‘宽容’一课,”他朗声说道,沙砾磨擦的音色并没有影响他的发挥,“今天我们将继续探讨这个话题,对此进行补充。”
轮到你在台下凝望他,像凝望一轮高悬的弦月。
“我们先前讲过,人生是宽容的旷野,这是行事层面的。其中的意思是,不要被自己的身份视角,限制住自己的思维。
“我们在此做一个假设:你昨天没有得到足够的食物。为什么?是该怨恨你食量大的兄弟,还是该怨恨不节制生育的父母?或许收税的徭役也很可恨?毕竟原先一袋下去便能装满的粮筐,如今两袋下去还不满盈。
“噢,或许跳开这些步骤,直接责怪苏丹陛下比较好?毕竟他就在台下站着,你们随时可以冲过去打他一拳——假设,孩子们,这只是假设。请回到座位上,不要骚扰阿尔图老师。”他咳嗽起来,孩子们立刻听话地在桌前坐直。
“我们经常面临人生的无力感,孩子们。你们有些人虽然年纪尚小,却已经饱尝贫苦、疾病等束缚和心酸。在这些充满无力的时刻,人们总想要竖立起一个什么东西,想要抓住一些什么,免于自己倒下无法继续前进。
“这么做并没有错,但它是仇恨的温床。毕竟竖立一个具体的形象来厌恶,来针对,来憎恨,来花余生磨刀霍霍,这永远是更容易的事。但生命因此变得狭窄。”
“刚才的问题大家想必有一些答案。责怪父母兄弟,责怪阿尔图老师就是我们想要的吗?假设,孩子们,假设他们过得不幸,我们就会幸福了吗?
“当然不是。所以孩子们,你们会发现,竖立仇敌会使人狭隘,会使人只记得仇恨,会使人除了眼前事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你看着他,你的眼里一时之间只有他了。
另外一个世界的奈费勒,被熄灭理想被彻底背叛的奈费勒,花了半生求索,失败了无数次却又依旧坚韧不屈的奈费勒,怀着“来吾道夫先路”悲愿自戕的奈费勒,来到你的世界的奈费勒,拥抱你、对你宣誓的奈费勒,现在在台上讲课的奈费勒。你的,嗯,你的奈费勒。
你清楚的知道,他在那个世界唯一缺乏的就是时间。假以时日,他甚至能一个人造出苗圃。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灵魂与生命,他就是这样的意志和思想。千百年后青史留名,奈费勒将是一个炽烈的符号,鼓舞着一批又一批的行路人。
他还在缓慢地陈述着。
“所以我们之前讲,宽容是一种力量。不只是为了一个人生的目标,不只是为了爱你的邻人而在百年后升入天国。宽容是学会一种新的视角,看到每个人行事都有其由。兄弟吃得多或许是在长身体,父母或许需要更多的子嗣来料理家业,阿尔图也有自己做不到的事,而我们无力改变它。
“那么宽容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多的无力感,最终会形成一股力量,来支撑我们的生命呢?孩子们,因为无力感是这个世界的真相。这个世界有太多恶,太多不美好的东西,是没有一个实体的,人只是它的缩影。有形之物如何战胜无形之物?人如何战胜邪恶本身?想来大家都有分辨。
“但仍旧有一件事是我们能做的:那就是认识无力感。认识每个人都是微小的,不完美的,不够强大的。认识人无法战胜概念,对于有形之物的追求,也不总有美好的结局。
“孩子们,接受无力感,学会与它相处,才是宽容的真谛。只有我们选择宽容,容许自己的无力感存在,我们才能摆脱一个无谓的假想敌,摆脱鼠目寸光的怨憎,开始真正思考如何生活,如何前行。”
他看了你一眼,微微笑着,神情悲悯。
你着了魔一样,无法控制地向他走去。
“宽容是容许自己做不到一些事,宽容是即使做不到也容许自己想做一些事,宽容是——”
你在台下仰视他,喃喃接话道:
“宽容是...放过你自己来拥抱世界。”
太阳西斜,孩子们逐一向你们告别。
对于这堂课,他们似懂非懂,但还是有礼貌的鞠躬,感谢你们的教导,然后活泼地跑开。他的目光追在孩子们身后,直到课室空无一人,才恋恋不舍地收回。
注意到你失神的注视,他把目光投到你的身上。在你们重逢,或者说初遇之后,第一次眼里没有一丝负面的阴霾。他微微笑着,像是已经走到光下回首苦难的殉道者。
“阿尔图,我很高兴。我不知要怎样感谢你。”他说。
金色的光辉大片洒在你们身上,时间仿佛停滞了,你意识到,你愿意为这个场景付出一切。
10. 后日谈
第二天出现在早朝大殿里的奈费勒,自然而然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无论是真心担心他的清流;还是爱屋及乌地在意他的,你的追随者;亦或是审时度势地去交流恭维两句的人,都对他的遭遇表示关怀——开玩笑,这可是让苏丹陛下亲自背书的殿前红人!
奈费勒倒是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他恢复了一种独特的严肃和凛然,好像一种他站在朝中就会自启的开关。他如常地谢过众人的关心,并建议不要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今天有事要议!每日都有事要议!务必杜绝摸鱼做国蠹的现象!众人也对他的发言习以为常。
你坐在王座上,今日章程有条不紊的进行。
在最后,你对群臣宣布了奈费勒的来历——所有的。无视底下所有的震惊和窃窃私语,你宣布了他的地位:维齐尔仍旧由鲁梅拉担任,但部分职责由他代为行使,并把盖斯和扎齐伊拨去做他的副手。这项决策倒是没有异议,毕竟奈费勒在旧王廷的政务水平就有目共睹。
同样,对于故去的那位,你提出加封他的亲族,由皇家图书馆审核并发表他生前的作品,同时在宫廷里立一座碑——这不是很符合你一贯的风格,但当你说这部分钱从私库走的时候,也彻底无人反对了。
“好了,”你任由朝臣们讨论了一会儿,方起身拍了拍手叫停,“众卿,请听我一言。”
你望着底下熙熙攘攘的朝臣,国家的头脑和决议者们,深吸了一口气:
“黑暗的历史不应被掩盖,而应被铭记,以警示后来者。”
侍从为你承上了一个盒子,一个你曾经无比熟悉又无比痛恨的盒子。你打开它,里面一张一张被折断的卡牌躺在里面,像是一种残忍的污点。所有人在你拿出盒子时都不禁屏息,略微紧张的看着你。奈费勒站在最前排,和鲁梅拉并肩,眼中尽是信任。
“今天在座的各位,基本没有人不熟悉这个盒子。它像潘多拉的灾厄一般,每七日被打开一次,便有一人要为之付出什么。而我,正是这个荒唐游戏的代行者。
“时至今日,我不敢说自己斡旋得有多周全。我失去了很多,也有不得已的强迫与杀戮,我并不敢宣称自己在这场游戏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是正义的,没有道德瑕疵的。我也不敢宣称,如果换一个人来,一定不会做得比我更好。我不需要成王败寇的附会,请史官铭记这一点。
“众卿,我今天拿出这个盒子,正是想告知大家:我,阿尔图,不是完人。阿尔图会六神无主,也会疲倦怠惰;会萌生邪念,也会蒙蔽愚昧。阿尔图不是新国度的标尺,我只是人民的仆从,你们的共行人。
“从此之后,在这个大殿上任何的言行不当之处,都理应被指出。我在此首当其冲,与诸君共勉。”
奈费勒带头鼓起了掌,点点欣慰从他的眼中迸出,像光明的未来一样绚烂。
今日的国度,太阳依旧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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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四起,火舌舔舐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在如血的残阳下跳跃着残忍的光。
君王斜倚在王座上,眼睛百无聊赖地盯着虚空,四周尽是哭喊、尖叫、咒骂和金戈碰撞的声音。他对此丝毫无动于衷。
好无聊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新的乐子了。
一袭颀长苍白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一步,两步,三步。身影的主人并不健壮,甚至可以称得上瘦削。他脚底没有影子,像是一缕幽魂。
他缓缓走进来,君王斜着眼睨过去,对上一双平静的眼。
“啊,奈费勒......”君王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温柔地呼唤对方的名字,“你来了。”
幽魂不语,从身后卸下一把短弓,搭起一支墨色的箭。这支箭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光看着便让人头皮发麻,遑论上面裹着惊人的怨恨和诅咒。
他将这支箭对准了王座上的君主。
“哎呀,真令人怀念......”君王垂了眼叹息道,“从死之国回返人间的宰相,残忍抛弃我的仇敌......吾爱!这是你为我做的第二支箭吗?”
“这是第一支,”幽魂道,“我途径七个又七个世界,专程过来,请你赴死。”
君王脸上终于出现了新表情,似乎有些疑惑,而后真心实意的笑起来。
“啊!原来如此!你不是他!”他拍着手前仰后合,眼中闪着解谜成功的欣喜。幽魂仍旧稳稳地保持着那个动作,没有作声。
“哈啊——”君王又瘫回了座椅上,“可是我想他。我想他。你不是他。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吗?”他在自己脖子上比比划划,“他很瘦,长得和你一样,这里——这里有道大口子,血流得止不住。”
“在我的王身畔,”幽魂这样回道,“生活忙碌充实,且幸福。”
“...你的王?”
“是。”
君王像是听闻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捧腹大笑起来,一个没坐稳直接摔下了王座,仍旧捂着肚子“哎哟”个不停。
“啊!奈费勒!”他揉着脸颊擦着眼泪道,“救命,我此前竟不知道你这么幽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的王!你的王!一个世界怎能容下两个相同的人!他在那,那你呢!”
幽魂终于露出了平静以外的神情,他轻笑道:
“我只是注视他们的亡者,不劳您费心。”
君王抬头望着他,苍白身影倒映在火光中,像是某种救苦救难的悲悯神像。
真残酷啊,怎么那时从未救过我的苦,帮过我的难。
无趣,无趣极了,这个人间......
末路的君王往后一仰,胸前毫无遮挡的袒露在箭矢下。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一点也不好玩,”他嘟囔道,眼神不再聚焦在任何人身上,只是喃喃,像是一个祈祷,“奈费勒,我不想玩下去了......”
幽魂闭上了那双怜悯的眼,松了弓弦。
他说:“晚安,阿尔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