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七点整,乔鲁诺准时站在一间公寓前,心不在焉地想象了一会儿新室友的模样,一边等待着那扇门的开启。
乔鲁诺习惯低调,如果别人主动找上门当然得另当别论。前不久的晚上他被生意上发生过摩擦的人堵上了街头。如果只是单纯地打架乔鲁诺从不质疑自己会输,但当他用一点小伎俩让一群人在地上直不起腰准备收工回家时,后脑勺却被从路边溜出来的偷袭者用酒瓶砸得鲜血淋漓,他自觉还是太低估了他的对手。
乔鲁诺以为自己会死。像经常在街上看到的那些人一样——没有人会在意他们怎么死的,确认一下身份就丢到火葬场烧了,骨灰轻飘飘地落地,降临在柔软的腐烂的花朵里。
然而第二天早上他还是睁开了眼睛,头疼缓解了一些。身旁坐着的白衣服男人朝他笑了笑,“发型不错。”
他于是把手伸到后脑勺,把发尾抓到眼前一看——他差点被自己像阳光一样灿烂的金发闪到眼睛。
不过活下来已是奇迹,身体的改变对他而言也显得不足为奇了。
他很快知道那个救了自己的男人叫布加拉提,掌管着这片街区。
乔鲁诺的伤势完全好了后,布加拉提和他一起去街边的冰淇淋店各自要了一份甜筒。
“我想加入你们。“乔鲁诺没想到布加拉提也喜欢街边的那家冰淇淋店,他慢吞吞地舔完甜筒,阳光从他抬起的手的缝隙里漏出。尔后他微笑着看向布加拉提
布加拉提错愕地转过头,轻声道:“你不必为了这次的事情加入,想还人情,还有别的方法。”
“我知道。”乔鲁诺重新把目光投到对面的街道。
布加拉提明白他心意已决,便只点了点头,表示他会帮忙。
临走前,布加拉提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你这一个多月一直没回学校,错过了学生公寓的申请。这是我朋友的住址,你有空可以去看看。”
其实重新去找一个公寓并不太难,乔鲁诺想着,把纸条揣进了口袋。
“乔鲁诺·乔巴纳?”公寓里大抵只开了一盏灯,门里透出的昏暗光线使乔鲁诺只能隐约看见开门者——他随意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着胸,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
“幸会。”乔鲁诺伸出手,却被他有意无意地忽视掉了。
“雷欧·阿帕基。”乔鲁诺跟着走进公寓。灯光下,乔鲁诺看见阿帕基抿得很紧的唇,他涂了紫色的口红。
“这是你的卧室。”阿帕基把他带进一个小房间,站在门口,仍旧是刚刚开门的那副模样,身体靠在门框上,光影下显出一条柔柔的曲线。
“好,前辈。”乔鲁诺抬起头,阿帕基皱着眉从上方瞥下来,乔鲁诺立刻感到有把小刀滑上自己的身体,一种奇怪的紧张在他的身体里蔓延开来。
阿帕基看起来有些烦躁,他并不想与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再多待一刻,转身而去。
乔鲁诺能听见客厅里阿帕基给布加拉提打电话抱怨的声音,他歪头听了一阵,直到听到阿帕基开门出去的声音,然后继续不动声色地整理房间——阿帕基显然把一间很久没用过的房间给了他,这里布满灰尘。不过一般人家里怎么会有空出且明显住过人的房间还是令他有些怀疑。
乔鲁诺又做梦了。事实上这种梦境是不久前伤了脑袋后才开始在他的夜晚作祟的。梦里的世界是破裂的,而他正站在这世界中央的裂谷,被抛起又捧住,被撕碎又粘合。每次做完这种梦,乔鲁诺总感觉身体的一部分变得不可琢磨。
他醒的时候阿帕基刚回来没多久,斜在沙发上睡觉。他睡觉的姿势很随意,身上的衣服弄得皱巴巴的,头发大概绑过,翘起一个很不自然的弧度。乔鲁诺抽了抽鼻子——一股酒味。
乔鲁诺给阿帕基弄了点醒酒的东西,在沙发一角坐了一会儿,心里乱糟糟地停不住想法。在这间灰蒙蒙的公寓里,仿佛有一团厚重,模糊不清的灰质将他拥入,乔鲁诺想到自己金黄的头发,粉色的制服,觉得自己像一个不和谐的摆件。
阿帕基翻了个身,乔鲁诺听见响声直起身去看——阿帕基的睫毛动了动,像蝴蝶扇翅。乔鲁诺不自觉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尔后他意识到自己像盯着橱窗娃娃的小孩。
没等阿帕基醒来乔鲁诺就出了门。他的营生一般在白天最多。他总有些小技巧既能赢得观光客的欢心又能赢得鼓胀的钱包。
然而今天的乔鲁诺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还差点在一群美丽的小姐面前失误。
走回公寓的路上他习惯性地买了个冰淇淋吃,走到门口刚好吃完。
阿帕基已经醒了,换了个姿势躺在沙发上,电视机的变换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然而他的眼睛还是暗的。乔鲁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如水一般的眼神就浸湿了他。
“小鬼,吃冰淇淋了吗?”阿帕基懒洋洋地问道,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电视机。
“嗯。前辈怎么知道的。”
阿帕基重新瞥了他一眼,“嘴角。”话语间有点不屑的意味。
乔鲁诺连忙去擦拭。
乔鲁诺渐渐习惯自己和阿帕基的生活——他们的白天和黑夜彼此调换了。阿帕基在乔鲁诺的白天打盹,乔鲁诺在阿帕基的白天安眠。两人默契地错开了彼此。
不久后,乔鲁诺一直等待的机会来了,阿帕基和他一起去见了布加拉提,说是有任务接。
他们在一间餐厅里碰头,布加拉提给他们带来了一个新任务——绑架一个“坏了规矩的人”,地点就在阿帕基工作的酒吧。
事实上,这是乔鲁诺第一次知道关于阿帕基工作上的事情。
阿帕基带乔鲁诺来到他工作的酒吧熟悉环境。阿帕基一直不太愿意,理由是未成年禁止入内,虽然布加拉提和乔鲁诺都觉得他只是在找借口避开乔鲁诺。一进店里,阿帕基就把乔鲁诺塞进座位的死角,手指虚虚地抵住乔鲁诺的嘴唇,“在我示意之前不要乱走,等下我会带你看一遍。”
酒吧的灯开得朦胧,乔鲁诺抬头看他,只觉得他浑身上下都是冷冰冰的,眼里冻住的灯光闪出金属的色泽。
大概是怕引起注意,阿帕基很快把手收回来,在衣服边缘擦了几下就走进吧台旁的小房间。
乔鲁诺盯着他出来,看见他换上了服务员的制服——白衬衫,黑西裤,衬衫不全扎腰里,乔鲁诺猜是故意。他的头发松散地绑起来,落几缕在肩上。察觉到乔鲁诺盯着自己的眼神,他有些傲慢地啧了一声,转身进了吧台。
乔鲁诺陷在柔软的座位里,被周围混杂的烟酒味和男人女人嬉笑怒骂的声音裹挟。吧台里昏黄灯光下,阿帕基面无表情地摇着调酒器,显得遥不可及。
不知过了多久,阿帕基终于换回原来的衣服,这时乔鲁诺已昏昏欲睡。他居高临下地戳了戳乔鲁诺裸露的胸膛——和他想的一样,是年轻饱满的肌肉。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大,欺负小孩的快乐在他脸上漾开。
“前辈?”乔鲁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一双翠绿的眼睛眨了眨,一副无辜的样子。
可恶,有什么好笑的。阿帕基暗自咬牙,被看透的心理让他不爽。乔鲁诺的嘴角露出一点没收住的笑意。他一下子收回手,又反复在自己衣摆上擦了好几遍。
“跟我来。”阿帕基恶狠狠地把乔鲁诺拎起来,走进酒吧旁一条狭窄的小巷。
“到时就在这里绑走他,药我会先下好。巷子的另一个出口会有人来接应,然后我们的事就完了,别多说一个字。”
听见脚步声渐进,阿帕基迅速把乔鲁诺拽进前后两栋楼的狭小缝隙里——几乎同时地,乔鲁诺的胸膛贴上阿帕基一点裸露的皮肤。突然的动作使他们无可避免地喘息着,乔鲁诺呼出的热气直接拍打在他的胸前,而乔鲁诺听见了他急剧的心跳。
阿帕基迅速扭头骂了句脏话。
乔鲁诺不安分地把头别来别去,阿帕基低头瞪他,他却平静地给出了一个合理解释:“如果是前辈的话,这种姿势也不会舒服吧。”乔鲁诺的半张脸卡在他的肩膀上,说话时嘴唇还摩擦着他的衣服。
看着乔鲁诺吃瘪,阿帕基得意地抬起头,但当他感到乔鲁诺用鼻子抵住他的肩膀闷闷地笑起来后,难以遏制的烦躁又从他身体里窜出来。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他一个大跨步从缝隙里迈出来,径自地走了。
乔鲁诺低着头跟在他后面走,看不出表情。
事情办得很顺利。黑夜是他们的母亲,宽容地将他们的身影遮掩在身后。
完事后阿帕基倚在路灯柱上,修长的手指里夹着烟,偶尔才举到嘴边吸一口。乔鲁诺靠在另一根路灯柱上,灯光暧昧地在他们的边界流连。
昏黄的灯光在阿帕基的脸上晕开,使他看上去终于有了那么点温暖的感觉。他的眼帘依旧低垂着,几滴黯淡的光在底下闪动。吐出的烟还在他身旁若即若离,而他沉默着踩灭了香烟。
乔鲁诺这样看着阿帕基,自觉已不和他在一个世界。他的心因看着阿帕基而沉寂下来,又慢慢地烧成一缕轻烟,去与阿帕基缠绕。
阿帕基回过神,见乔鲁诺还呆呆地望着他,便以为乔鲁诺还沉浸在刚刚的绑架里无法抽身。他推了把乔鲁诺,“第一次做,可没被吓坏吧。”他话里充满着戏谑,而当他正准备迎接乔鲁诺的反击时,乔鲁诺却一言不发地侧着身子走了。
自己的挑衅打在棉花上,阿帕基冷笑了一下,也快步走回公寓。
在公寓里阿帕基又对乔鲁诺冷嘲热讽了几句。他看到乔鲁诺身体一滞时,还以为自己的嘲笑终于取得了作用,谁知乔鲁诺只是回头微笑着朝他眨了眨眼道:“这好像是前辈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
阿帕基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发出一个鼻音。他心知又被乔鲁诺看透了心思,只得倒在沙发里补眠去。
第二天傍晚,布加拉提打电话来请他们去吃饭,仍旧是在上次那个餐厅,大概是他们习惯聚首的地方。
包厢里并不只有布加拉提一人——一个金发少年和黑发少年正打在一块,另一个戴着红蓝帽子的人似乎正因为草莓蛋糕的数量而耿耿于怀。布加拉提大概是习惯了,见他们来了,便对乔鲁诺道:“昨天的事情算是对你的考核,从现在起你就是组织的一员了。”乔鲁诺同他握了握手——他明白了昨天阿帕基几乎是让他一个人做完全部的原因了。
迎上乔鲁诺的目光,阿帕基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了。
布加拉提又和其他人简洁地介绍了乔鲁诺。虽然他们对乔鲁诺仍然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但毕竟都还是年纪相仿的少年,米斯达和纳兰迦又是比较直爽的性格。一顿饭下来,他们已经和乔鲁诺开起了玩笑。布加拉提在一旁微笑着看着他们,而阿帕基时不时地插上一两句,然后又静静地听他们聊天。
吃完饭后,阿帕基便因还要应付酒吧的工作先走了——虽然他去酒吧工作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组织的任务准备,布加拉提跟他走到前台买单。
阿帕基刚走没多久,纳兰迦便伸过头来问乔鲁诺:“听说你现在和阿帕基住在一起?”
“嗯,我错过了之前的学生公寓申请。布加拉提就给了我他的地址。”乔鲁诺边起身拿了一块草莓蛋糕边回他。
“阿帕基的家可是连我们都很少去的……”纳兰迦小声说道,困惑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
“四可是不吉利的数字……”不远处的米斯达对着被乔鲁诺拿走一块只剩三块的草莓蛋糕惊呼。然而乔鲁诺只对他笑了笑,并吃下一口蛋糕——他的大部分精力集中在了与纳兰迦的对话中,他想或许能借此得到此前疑惑的答案。
“说起来你大概也不是第一个和阿帕基住在一起的人,听说之前也有一个人——”他正要说下去,却被福葛拍了算术纸在脸上,他于是回头讪讪地笑了一下,“不过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是谁啦。”转眼便被福葛拎去订正算术题。
乔鲁诺听完,便淡淡地笑了笑,低头把蛋糕吃完了。
回到公寓时,阿帕基已经收拾好出门了。
乔鲁诺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基本没怎么改变这个房间的布局,一切都还像他刚来的样子。独居的阿帕基家里为什么会有一张闲置却没扔掉的床——不是舍不得……乔鲁诺倒在床里胡思乱想,床单散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料的气味,那是阿帕基常用来洗衣服的洗衣剂。乔鲁诺的心痒痒的,像是有一只小虫在啃噬——然而并不痛。
半夜,乔鲁诺又因为梦境醒来。他起身去客厅装水喝,一边慢慢地回想梦里新出现的场景。
开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阿帕基回来了。他走到窗前撩开一角窗帘,黑夜已逐渐变淡。等他回身过来,阿帕基已经倒在了沙发上,他通常因为懒得走到卧室而选择先到沙发上睡觉。
今晚大概比平常忙些,他的头发凌乱地翘着,扎在发尾地皮筋将将掉落。而衣服前的绑带也没完全系好,最上面那根看起来有点松散。
乔鲁诺看着阿帕基,心里的小虫又开始作祟。他不禁开口道:“前辈,我住的那个房间之前住过人吗?”
“捡的一条狗。”乔鲁诺本不期望他能作答,没想到阿帕基直起身,眯眼盯了他一会儿,重新倒回去时给了一个回答。
乔鲁诺慢慢地咀嚼这几个字,忍不住轻笑出声。
横竖睡不着,他便抱膝坐在床上重新整理刚刚被打断的思路。
梦里出现了一个人,轻轻地托住乔鲁诺被撕裂的身躯,在他的手游走过的地方密密麻麻的血肉重塑的痛苦使乔鲁诺几乎难以承受,然而几乎同时地,生长的喜悦又使他快乐地战栗起来。
乔鲁诺在混沌中感到这个人是梦境的起点,也将是他的终点,是他流逝的一部分自我,也是拼命想嵌入自己身体的一块异物。
乔鲁诺缓缓闭上眼,只觉四肢都被拉扯去了不同的方向,他正濒临分裂的悬崖。
他在痛楚中意识到——他失去了什么,连带着一部分他爱人的能力。
布加拉提最近给了他一个新任务,需要每天定时监视。监视的地方离阿帕基工作的酒吧离得近,每天夜深回公寓时,他总是有意无意地经过酒吧喝一杯。
起初阿帕基总想用未成年禁止入内的规定来赶走乔鲁诺,但乔鲁诺总是淡淡地对他说:“前辈,我只是下班路过进来放松一下而已。况且,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进来,不是吗?”说到这里,他便向阿帕基微笑一下。“不过,前辈如果担心我不能喝酒的话,来点其他的也行哦,只要是前辈做的,我一定会喝。"
阿帕基对乔鲁诺这幅装乖的样子没辙,只好每天冷冷地给乔鲁诺一杯热牛奶——他本想借此来羞辱乔鲁诺这个臭小鬼的,没想到乔鲁诺安安静静地喝完了,拿着一双翠绿的眼睛盯着他笑。
如果要打架的话,阿帕基肯定不会犹豫。但是眼前这个金发少年却文质彬彬,一言一行叫人挑不出一点错来。可恶……他想,乔鲁诺怕不是他命中的克星。
这样过去了几日,乔鲁诺感到阿帕基放下了一些对他的戒备,虽然还不明显,但乔鲁诺感受得到。阿帕基的戒备太深,得轻拿轻放。
大多数时候,乔鲁诺一边喝酒吧独一份的热牛奶,一边静静地看阿帕基工作。他喜欢阿帕基工作时的样子——低头专注地把灯光下流光溢彩的液体倒入调酒器里,线条美丽的手腕在乔鲁诺眼前摇晃,玻璃杯里倾入澄澈的颜色。他时不时地与客人聊两句,嘴角挂上漫不经心的客套的笑。乔鲁诺有时觉得阿帕基像暗角里一件反光的金属制品,冷静,没有一丝破绽。
少部分时间,乔鲁诺会和阿帕基说说话,不管阿帕基是否在听,乔鲁诺做这件事本就是冲着那百分之一的可能去的。令他意外的是,阿帕基对他经历表现出了兴趣。当听到他被人暗算击中了头部时,阿帕基抬起头小声“哦?”了一下,似是想听下去。然而乔鲁诺想到那个未解的梦境,便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阿帕基感到他对这个话题的回避,于是也低下头去,把注意力放回调酒上。
小队在布加拉提的领导下总是定期在餐厅碰头。乔鲁诺照例和阿帕基前后脚来到包厢。刚坐下没多久,纳兰迦便慢吞吞地凑过来说:“乔鲁诺,你还和阿帕基住一起吗?”
“嗯。我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公寓。”
“欸,是吗?那我可以帮你……”纳兰迦话还没说话,便被乔鲁诺用一块小蛋糕塞住了嘴。
“谢谢你,纳兰迦。不过我觉得还是先维持现状吧。”乔鲁诺偷偷瞟了眼阿帕基,见他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松了口气。
“难得你不怕阿帕基,”纳兰迦艰难地咽下蛋糕,朝他做了个鬼脸,“我们刚认识他的时候都觉得他不太好接触,有点怕他,还是熟了以后才知道他只是有时不爱说话而已。”
是吗?乔鲁诺回想起第一次见阿帕基的时候,他并没有对阿帕基产生类似小队其他人的感受,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不禁奇怪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阿帕基。
“喂——我说,阿帕基有那么好看吗,你怎么一直盯着他?”耳畔蓦地传来米斯达的声音,乔鲁诺一下子从思考中惊起。米斯达的声音引来了小队其他人的目光,乔鲁诺有些手忙脚乱,“没有,我只是发了会儿呆而已。”他连忙摆起手来。
“这样啊……”大家很快又回到自己做的事上,而阿帕基微微侧头,乔鲁诺猜他大抵要讲些嘲弄自己的话,然而阿帕基没有——他原是想的,脸色却突然变了一下,最终只垂眼冷笑了一下。
乔鲁诺看见他的反应,有点不知所措,心里慢慢地烧了起来。
他慢慢地打听到阿帕基的一些过往:高中毕业便去当警察,后来在一起案件中由于受贿,同伴惨死在枪口下。他从此堕落下来,直到布加拉提将他收入小队,他的生活才有了点人样。
乔鲁诺听完后脑海里浮出了一个小警察——短发,警帽端端正正地戴好,如果一不小心碰歪了也会立即去扶,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阳光下眼里流动天真,月光下则流动柔情。
乔鲁诺想着,觉得实在难得极了。过一会儿,才不自知地笑起来。
“汐华初流乃……”
乔鲁诺已经不知第几次被梦惊醒了。前不久才出现的那人再次造访他的梦境。古怪的是,他一直低低呼喊的名字是乔鲁诺四岁以后便再没用过的日文名。
梦境的谜愈来愈教人摸不着头脑,一股强烈的直觉却告诉乔鲁诺,他将很快揭晓谜底。
天微微明,乔鲁诺干脆起床去厨房给自己弄点早餐。厨房里挂着乔鲁诺买回来的日历——阿帕基几乎从没撕过,时间在他这里相当于摆设。乔鲁诺撕过一张,扔进垃圾桶里。然而看着日期,他突然皱起眉来。
那个日期,快到了。
第一次知道那个日期,是聚餐时米斯达告诉他的。
“乔鲁诺,阿帕基有个比较重要的日子——我也说不清——反正这天最好少去招惹他就是了。”米斯达在他身旁小声说道,不时瞟一眼一旁戴着耳机的阿帕基。
“好,我知道了。”乔鲁诺答应完抬头时便感到福葛轻轻地看了他一眼,似在打探些什么。然而当他望去时,福葛已开始了与纳兰迦的争斗。
乔鲁诺站在日历前,叹了口气。
那个日子如期而至,乔鲁诺一早便出了门,而阿帕基根本没有回来。乔鲁诺猜他是结束完调酒师的工作便直接换到了吧台外。
乔鲁诺心不在焉。他在机场随意晃了晃,找了几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异国旅者便匆匆下手。夕阳将沉时他回到公寓,阿帕基依然不见踪影。于是他打开电视消磨时光,抱膝坐在沙发上为自己无端的失神思考理由。
他从未感到时间如此磨人,恍然间他又回到了小时候半夜等母亲回家时的焦灼,只不过比那时更多一份莫名的烦躁。
眼看着要零点了,乔鲁诺起身给阿帕基弄点醒酒的东西。开门声便是这时响起的,乔鲁诺刚冲了手便跑去门口。手上湿淋淋的,他往衣摆上抹了抹。
阿帕基醉得不成人样——乔鲁诺都有点怀疑他是怎么走回来的——他弯腰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酒瓶。头垂下来,眼睛半眯半睁,似在辨认眼前的人。
乔鲁诺想他总不会是忘了自己,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前辈。阿帕基抬起头,眼神聚焦到他身上,乔鲁诺看这光景,以为他是认出自己了,伸出手便要扶他进来。然而阿帕基动作却快他一步,纠起了他的领子,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来。
乔鲁诺从未离阿帕基这么近过,抬头时他晦暗的眼眸在乔鲁诺眼前无限放大,眼睫毛几乎要扫在乔鲁诺的脸颊上。乔鲁诺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于是低下眼,然而阿帕基颜色很淡的唇上残留的唇彩闪闪发光——他挪不开眼。
“初流乃……你怎么回来了。”阿帕基身体斜斜地倒下,吐出的热气扑在乔鲁诺脸上。
乔鲁诺的身体一瞬间僵硬了。汐华初流乃……这个名字带回的记忆,痛得他几乎想流泪。
那时候乔鲁诺十五岁,在街上做这行的人里还有点名气。阿帕基彼时也才刚当上警察没多久,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乔鲁诺这种年纪小小却不好好读书的小混混简直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不为别的,他想到跟自己也没差多大的少年就学会街上那些地痞流氓的行事时便一阵心揪。
一回生二回熟。乔鲁诺被他抓了两三次,但每次都只是口头教训了一番便将他放走。乔鲁诺对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警察有点好奇——之前被其他警察抓住后从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上学。他在阿帕基面前学得乖了点,又时不时在他执勤的时候走到他身边闲聊几句。慢慢地,他让阿帕基不再只把自己当成街边的小混混了。
他告诉阿帕基自己叫汐华初流乃,教对方用日语说出汐华初流乃这几个字,然后听他生疏而别扭的日语发音再一遍遍地矫正。乔鲁诺不太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至少他感到了久违的快乐。
阿帕基总想让他回去上学。乔鲁诺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但阿帕基偏偏要一个劲地钻进来。乔鲁诺有时被他问得急了,便信口说自己没有住宿费,事实上他也的确缺钱。家虽然不远,但他也不愿回。这般说了两三次后,阿帕基便不常提了。
有天下午,乔鲁诺碰上刚下班的阿帕基。他们在路上边走边闲聊,乔鲁诺觉察到阿帕基想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四周。走到一栋公寓楼下,阿帕基突然停了,有点紧张地告诉乔鲁诺,如果没地方住可以先住到自己家里,但要去上学。阿帕基不抱着他能天天端坐在学校里的希望,只叫他记得也得去看看。
他们身后有一盏昏黄的路灯。乔鲁诺看见阿帕基半低着头,那双总迎着前方的眼睛垂了下去,很稀奇的景象。乔鲁诺快速地闭了一下眼,答应了阿帕基。没住宿费这个理由完全是瞎编来的,他不知道阿帕基竟真信了,有点不知所措。
阿帕基大概已经计划这事儿一阵子了,乔鲁诺进去时被领进一个小房间——床是整整齐齐地铺上了,边上还有一套书桌椅。乔鲁诺这时才局促起来,转头和阿帕基道了谢。阿帕基靠在一旁,看不出什么表情,摆摆手便走了。
阿帕基上班早,乔鲁诺也跟着他早起。他眯着眼靠在浴室的门框上打瞌睡,矇眬中看见阿帕基在镜子前站得笔直,收腰、系好皮带,最后再俯下身来涂口红。
阿帕基走了以后,他倒在沙发上再睡一会儿回笼觉,片刻后,他起身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那之后他们便开始了一段暧昧而吊诡的同居关系。他们都明白无端的邀请意味着什么,阿帕基或许挣扎过——看着乔鲁诺还是个未成年的份上。但暧昧里从没有谁亏欠谁,乔鲁诺自己撞了上来,他心甘情愿。
然而乔鲁诺还不满足,无数个夜晚和阳光并不莅临的下午,在公寓、小巷尽头甚至是学校无人的角落,他的唇轻轻地贴在阿帕基的唇上,教他用蹩脚的日文念“爱”。
阿帕基并不领情。十五岁,乔鲁诺还是只青苹果,亲下去很酸涩。他摸不清自己对乔鲁诺的感觉,从相遇到邀请他与自己同居,一切都越过了他以往的界线。他自诩理智,却在与乔鲁诺有关的事上逐渐偏离轨道。
爱——他不愿去面对这种情感,一起拒之门外的还有乔鲁诺执着的热情。
他们常常吵架,伴随而来的还有他们之间愈来愈激烈的火花。吵的最凶的那次他们瘫坐在沙发两端,夜色缓缓漫进他们之中。崩了太久的弦终于断掉,乔鲁诺决定搬出去住段时间,给彼此重新思考这段关系的时间。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之后他便再没见过阿帕基。那段时间他刚好在学校里补课——倒不是他突然发奋图强,只是迫切地需要一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过了一阵子,当他再度站在那间熟悉的公寓门口时,才发现门锁早已换掉了,也没人来给他开门了。
现在想来,大概是发生了那件事。
说出那个名字后阿帕基就失了力气,整个人倒在了乔鲁诺身上。乔鲁诺揽着他的腰,熟悉的触感使他的心跳脏加速擂上胸腔。他将阿帕基扶到了沙发上,窗帘缝隙里泄下的月光在阿帕基的脸上静静浮动,他又看到了那对扇动的蝴蝶翅膀。
一个执行完任务后难得的假日,他们窝在公寓里。电视里放着什么,阿帕基并不在意,他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瞥上两眼。乔鲁诺在一旁看书,突然,他转头问道:"前辈,你相信命运吗?"
虽然他们已经确认了关系,但乔鲁诺还是时不时地叫他前辈,这让阿帕基有点烦躁。他蹙眉望向乔鲁诺——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该死……他挪开视线,对乔鲁诺带着笑意的眼没辙,当初异想天开让他住进来大概也是因此。
发生那件事后,他成天浑噩度日。再次看见那双翠绿的眼睛后,他发现自己留在世上的一部分心脏开始砰砰跳动。
“命运吗……或许吧。”
乔鲁诺得到了他漫不经心的答复,低头笑了一下,伸手去抓窗外射进来的阳光。
干他们这行的有时不得不信冥冥中自有天意,他想到他和阿帕基——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他确信他们总会越过命运的河流重逢。
“或许世界上有丘比特也未可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