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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很是毒辣,烤得铁皮发烫。如果不是考虑到可能会热晕过去,我很想把头盔再扣回头上。
街上的人穿着清爽,我看到短袖、衬衣、长裤、短裤的各类组合。这显得身着一套暗骑铠甲的我格格不入。
“哇哦!请问我能和你拍张照吗?”
过来与我搭话的一位女孩,她说的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自带翻译器超越之力仍能作用,我听懂了她的话,然而不太懂她的意思。
“你是学校动漫社请的coser吗?这盔甲……好真实啊,看上去真厉害!”
我开始迷茫自己被传送到了哪里。她拿着一个神典石一般大小的东西举在手上,而处于迷茫中的我在她又一次的热切询问下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把那个东西举得更高,兴奋地咔嚓咔嚓。
“上面这些血迹是怎么做出来的?也模拟得太好了!”
我很想说那是刚才被我劈死的魔物溅上去的,没来得及清理,但看着眼前的女孩我忽然直觉上感到,那大概不是她希望听的答案。
女孩开心地道谢走后,我开始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有花从道旁种植的大树上刮落,带着甜蜜的香气。行道树是浓重的深绿色,可惜提供不了多少树荫。也许此时是这里的夏季,所以我到底来到了哪里?站在街角的我继续迎接着行人的目光,他们用一种略带好奇的神情看过我又匆匆撇开,但没有人再上前搭话。
说起来只是一次普通的世界穿越,经历过那么多事件后我早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了。又度过一段过程让人想直呼诈骗的旅途后,我从水晶塔去往第一世界看望过去的朋友们,结果在回来时,伴随一道不太一样的炫目白光,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的水晶之门将我扔到了眼前这莫名其妙的地方。
这个世界没有以太和魔法,是哈迪斯告诉我的。
是的,他的名字叫哈迪斯。
那天的最后是哈迪斯把我捡了回来……这样说可能会显得我有些可怜,但的确是他遇到了我。他路过那里,与其他人一样看到我(后来我明白了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的扮相到底有多引人注目,更别提我背后还背着把大剑),他往前走,停下,折回,低头看着当时坐在地上的我。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明亮得就像太阳。
他神情里有些惊讶,有些迷惘。
甚至带着某种淡淡的嫌弃。
我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他,一个在这个不存在以太、魔法、灵魂概念的纯粹物质的和平世界里,一名正常的优异的生活美好的高等学院学生,把一个穿着奇怪来历不明连解释自己从哪儿来都解释不清楚的十分可疑的人物,带回了家。
换成别的故事说不定会有欺骗、犯罪、暴力、血腥的后续剧情。后来我在这里看过的几场电影中有着类似的桥段。
我很容易相信他。
再说面前这样的哈迪斯看起来也打不过我。
况且他不会是坏人的。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生活干净明亮得也许就像他曾经的那个故乡一样。
这里没有让他变坏的动机。
“以太是以前的哲学家设想出来的物质,后来被证明并不存在。”
“还有魔法?你是幻想小说或者漫画看多了吗?”
他说着扔给我一套他自己的衣服。
我才意识到虽然他的脸看起来十分年轻,但身材上已经是标准的成年人,可能也有6.5星尺高?换算成他教给我的这个世界所用的计量单位,应该是一百九十多厘米。
他的衬衫很长,裤子也很长。
我在遵循他的提示借用浴室洗过澡、收拾好自己的一套铠甲以及剑之后,有点无奈地一圈一圈卷起长出一大截的衣袖和裤脚。
这倒像引来了好心情似的,让他脸上头一次露出一点笑。他笑起来很好看。与记忆中一样。
这间屋子是哈迪斯为了方便租住的个人公寓,就在他所就读的学院旁边,去校园步行用不了多久。
他带着我吃了晚饭,随便在学校里逛了一圈,给我讲了一些在这个世界里算是常识的东西。
我不是没参观过大学,像是萨雷安魔法大学,我还记得大学图书馆里任劳任怨的魔法人偶和禁书库里陈旧古老的纸张味道。
哈迪斯的学校校园很大也很漂亮,我想他应该在这里生活得很快乐。
“明天有空再带你买套合适的衣服吧,你身上有可以用的钱吗?我想我问了也是白问。”
我的行囊没能跟我一起落入这个世界,只有铠甲里衣的口袋内留着几枚艾欧泽亚通用金币。
“算了,你还是把那些收好吧。”
我问他学院里是否能接委托赚钱,他又用那种看神奇生物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后来随着我的快速适应他的那种目光倒是再没出现过了,他说我的适应能力还真是异乎寻常,我表示没办法,跑到不同世界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虽然遇到他的平行世界这是头一遭。
那天我穿着他仍然长出一大块的睡衣睡裤,睡在了他的沙发上。我好像说过这是一间只需要满足他一个人使用的公寓,因此没有第二张床。
早晨我试图用厨房里的煎锅准备出两份早餐。
这个世界的煎锅是让人熟悉的安心模样,除了样式格外简洁,上面不会镌刻太多花纹,没有在锅底印出爆弹怪、仙人刺或者陆行鸟,也不会自己发光。
虽然我现在能做的有限,但至少可以先以一顿早餐,感谢他对我的收留。
可能是我对这个新的世界尚且缺乏意识……这个世界的煎锅,果然是没法用以太来加热的。
“你在……做什么呢?”
比我晚一些起床的哈迪斯来到厨房门口,用睡醒不久的一种慵懒语调发问,金色的目光直接望向我套好了围裙(避免将他的睡衣弄脏)、一手鸡蛋、一手煎锅的无措。
“……我猜这个世界的人也要吃早餐?”
他忽然一下笑了,纯白色的头发在清早阳光的照耀下被镶上一层金边。
他的头发没那么长触不到肩上,也不那么短只停留在耳侧,论起长度的话,大概介于两者之间吧。
“需要我教你怎么使用厨具吗?”
他走过来,眼神带领我把煎锅放到一圈环形的装置上,伸手拧转下方的按钮。
火焰呼啦一下喷发,燃烧成黄与蓝的颜色。
“还要记得打开油烟机。”
侧面的风扇开始呼呼作响。
“在你的那个世界,这些都是用你所说的‘以太’实现的?”
我突然想到加雷马。
“也有别的能源,有一些人因为天生的关系用不了以太。”
“那岂不是也无法使用所谓的魔法?如果绝大多数人都依赖于‘以太’的话,那些人会被当作异类吧。”
我为他顺畅的逻辑推断恰好符合实情而稍感惊讶,他没有纠结于此,在煎蛋滋滋作响表面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时,及时递给我一只盘子。
我们对坐在餐桌两边完成了一次简单的早餐。
这种场景我从未敢想过。
之后我又学会了使用咖啡机,还有洗衣机和烘干机,总之一系列可以归类为家用电器的小机器。
这个城市的夏季(我一开始的猜测没错)经常出现阵雨,原本晴朗的天气会因为突然一片阴云而下起特别大的雨。但每场雨都不会持续太久,晴天占据了大部分时刻。
我占据了他的沙发,而他不再在上课回来后,进门发现家中还有一个人时需要反应两秒,回想整个一番前因后果。
与哈迪斯相处几日,他的一点习惯,偶然的动作,说话的声音,有时让我陷入一种恍惚。他对我来自的世界抱有好奇,会提一些问题,但那部分已然过去的故事我想没必要对他讲起。
哈迪斯找出了一部以前的手机,就是那天那个女孩手里差不多的东西。他把它拿给我用,为了有需要时可以联系。我觉得手机比通讯贝方便好多,只要播出一个号码,经过一段微小的等待,听筒里就会传出哈迪斯的声音。
“你为什么相信我?”
在我与他第三次共进早餐时,我问他。
“可能因为你当时那样子看起来傻得不像能说谎?”
他咽下嘴里的烤吐司,看着我回应道。
他也不怕我是什么坏人,可能出于以上相同的原因。
哈迪斯的生活习惯很好,喜欢我做的早餐,周末睡懒觉,不爱上早课,除此之外他并没有一个学生通过正常方式排遣不掉的烦恼。
但凡哈迪斯好像都很讨厌麻烦。从朋友和同学的邀约,到他认为无意义的大课作业,以及偶尔抱怨的社团活动。“不要吧……真是麻烦啊……”他倚在书桌旁边,吐出短促的音节,忽略暂时蹙起的眉头,其实他说这话的时候傲慢以外显得有些可爱。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就给自己带回了像我这样一个麻烦。
我尽量不用他再做出什么特别的照顾。在哈迪斯相当简洁的生活空间与他疑似洁癖的偏好下,不给他增添多余的困扰。
住在这里的第二天洗漱时我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用昨天新买的剃须刀刮掉了胡渣。哈迪斯盯着我看了两秒,说这样确实看起来更好。
后面我保持了每天刮干净的习惯。
平日哈迪斯忙碌于学业与各种学生时期可以做应该做的事情。面对格外空闲的时间,我在学院里,然后扩展到城市中不同的区域散步,观察这个世界里的事物。有些时候我们去学院或者附近的餐厅吃饭,有些时候我用他留在家里的现金去叫做超级市场的地方买食材回来做饭。需要用钱时我总是从内心里感到不好意思,他说好在他有奖学金,说作为回报明天可以烧他喜欢的菜,又说反正我也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哈迪斯有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猜对了,朋友的名字叫希斯拉德。真是奇妙的平行世界。
哈迪斯问我要不要见见他的好友,于是我在他们没课的午后,坐在学院的咖啡厅靠窗的座位等待。
修剪不久的大草坪露出整齐的嫩茬,绿油油显得很有生机。下午三点洒水器准时为草坪浇水,水流向上的末端喷出一段短短的彩虹。
我已经有些习惯这里平和的风景,甚至也开始习惯每天能见到哈迪斯的生活。
相比哈迪斯带给别人那种不易接触的第一印象,希斯拉德友善又健谈。他们两个人总是这样的。
“哈迪斯告诉我的时候我感觉难以置信,嗯,而且总觉得你有些面熟呢。”
哈迪斯和希斯拉德坐在我的对面,光线把两个人的眼睛映照得颜色发浅。我忽然不确定是不是想听到他们中间可能存在的另一个人。
希斯拉德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迅速地划上滑下,然后将它当的一下怼在我面前的玻璃桌面上。
“我说好像见过来着!”
是我第一天遇上的那位女孩的照片。图片配合的文字是:今天碰上了超厉害超真实的cos!我们合了影!他人也好好!很多感叹号以及一串表情。
我不知道看清屏幕上显示的人时,自己是不是不自觉舒了口气。
希斯拉德又将屏幕转向哈迪斯,我看到他对着屏幕上的照片皱起眉头。
后来我们还见过几面,也许是年龄的关系,希斯拉德比我认识的更加开朗,而哈迪斯……我没法想象他,就像以前想象不出他的过去,后来想象不出他的未来。
有时候我陪他逛书店,学院的图书馆我没有权限进入,到书店里倒是可以随意地翻看。这里的有些书很有意思,我在一排长书架间抽出了一本书脊很厚、又与我见过的萨雷安的魔法书或是于里昂热的珍藏本看上去风格截然不同的书籍。
书一打开蹦出了奇异的立体构造,虽然它们都是用纸做的,但做得特别精巧,彩色的图画明快美丽,配合旁边的说明文字,内容似乎讲的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那是给小朋友看的科普书吧。”
哈迪斯在我身边开口。他抱着挑选好的两本书走回来找到我,比我高出一些的他在我身上投下阴影。
我想将书放回去时他伸手挡住了我,从我手里拿过那本书看了看,然后拿着它一起走向了结账柜台。
“可能你的确需要一些小朋友都了解的基础知识。”
晚上回到家我洗过澡后就蜷进沙发里看起了书,他洗完澡也坐了过来,咔哒一声打开旁边的阅读灯。
白色半透明灯罩笼罩出一大片暖黄。我的视力其实很好,只是不可能像他们一样看见更多的东西。我看着白色的发尾留着点潮气贴在他颈侧,哈迪斯的皮肤在深色柔软质地的布料里衬得有些苍白,睡衣领口露出的半道锁骨却突出得很凌厉。在家里时他整个人显得过分温和。我不知道是不是也可以用温柔来形容。我不曾有机会见过这样的他,这样放松的他,不透过任何隔离。
“你们的世界里,小时候不看这类的书吗?”他问我。可能由于一杯热牛奶的关系,他的嗓音听起来沉静略带着湿润。
“我不记得了……”
“不想聊这个也没关系。”
“不是我不想,是的确不记得了。”
然后我跟他讲了第七灵灾,讲了记忆以太,讲了由于一些原因可能发生的失忆。
“那个世界怎么听上去到处都有危险……”
哈迪斯感叹了一句,他的发尾已经干了,随着脖颈扭转带动的动作蓬松的松开。
“但你总要回去那个世界的吧?”
我试图避免想到这个问题。
我没能回答他。
我甚至开始、已经不想要回去。
我和他,我和哈迪斯,我们以一种友好的形式相处,几乎算作朝夕相伴。
晚上他回卧室,我向他道晚安。哈迪斯和我相隔一道房门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我很想他。我不确定。
“你喜欢魔法?”
“可能更喜欢近战。”我诚实地答道。
“我说的是题材……故事发生的背景!”
哈迪斯坐在书桌前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在我头上揉了一下。这是一个近乎亲昵的动作,却在我们之间出现,自然而然随同日常的生活萌发,他没有限制自己,我不该想太多。
他手边堆着从学院图书馆中搬来的参考书目,很厚的一摞。听他说是为了戏剧社的汇演,哈迪斯要负责撰写剧本,任务重大。
我自认如果路遇打架还帮得上忙,对于这种文学创造类型的工作爱莫能助。
连续几天哈迪斯似乎都在嫌弃自己尚未达到标准的灵感,晚上我们还会窝在沙发里一起看书。那本科普书很快就翻完了,我拿了他书架上的其它书来读。以前我从未认识到看书也是种有意思的消遣方式,也可能是拂晓贤人们的书自打开的第一句话就写得深奥难懂,实在太不好看。
“能给我再看看你的那套盔甲吗?”
于是我从柜子里将它们拿出来,手触摸到金属冷不防冰了我一下。我才想到以前我的盔甲似乎总是热的,不是保留着我的体温就是带着别人、别的生物的血。
将它们收起来前我仔细做了清理,涂了油上了蜡,连同我的剑一起。现在它们看起来闪闪发光,就像新的一样。
“你要穿回它们么?”
哈迪斯问我,还没等我回答他伸手触到我的剑,一下割破了手。
我已经有很久没见到血的颜色。鲜艳的浓浓的红色。我手忙脚乱想去找医药箱和创可贴,哈迪斯反而不怎么在意地安慰起了我。
“没事,只是一点小伤口而已,划得不深。”
可是什么都没有找到,我低下头将他的指节含进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