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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奕磊和周仕麒的孽缘,李存贤在初中部就见识过。那时候他们还不熟,一直到最后一天,初中毕业返校典礼,车都没停过同一个棚。傍晚人少,车也好取,李存贤骑着自己的女式单车,一路迎风,吹走眼前的蜉蝣,吹着吹着就看到校门前的大广场站着一个人。
李存贤绕着转了一圈,发现是隔壁班的邵奕磊。他猜邵奕磊在哭,憋得脸红,手也攥得通红。于是他又转完一圈,又转了一圈,又一圈。
“怎么了,你哭什么?”
“周老师……”话没说个整,他就开始砸眼泪。
毕业了还能挨周仕麒骂?
李存贤从这一刻起就一直看着他。从侧脸,到后背,再到另一边侧脸。
虽说泣不成声,但有人关心,邵奕磊就感伤得差不多了,缓一缓,拖着自行车继续往校门走。李存贤只能接着静观,用车轨画出更大的圆。
一开始他并没想起这个人的名字。
“你要去哪个高中?”
不问还好,一问邵奕磊又受不了了。三三两两的初二生刚结束升学谈话,从教学楼跑出来,无不侧目,他也不管,简直是看完电影只顾着流泪的女友的模样。
这当然是李存贤瞎想的。他在初中还没谈过恋爱,只能依着本能按下刹车,在站着不动的邵奕磊身边稳稳停住。接着他伸出手,挥了一挥,替他赶走头顶的蜉蝣。他给邵奕磊提了个主意。他想吃便利店的包子,但是一个人吃没意思,不如一人一半,吃完就回家。
这主意太好也太简单了,都不用邵奕磊动脑。走到校门边,邵奕磊又拉他一把,肩贴着肩。
“三二一,一起出右脚。”
也没等人问他为什么,邵奕磊就对伤心失去了兴趣,他开始讲解这个游戏的主题:就从这里一起走到便利店,如果有一步不同脚,就会有危险。李存贤被突然拉进相对静止的对视里,具体会有什么危险,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们两个都直升了高中部,变成同班同桌。
至于周仕麒服从师资分配,跟到高中部任教,阴差阳错当了他们的班主任,就是他们高一开学第一天才知晓的事了。周仕麒举着点名板敲黑板时,底下没有一个男生在听他讲话,直到被一一点出名字罚站。而李存贤在自己的桌上趴着,留心同桌的表情,偷看得正大光明,发觉他并无异样,只是一昧盯着讲台,视若无睹,甚至在偷偷哼歌。
那种有恃无恐,在李存贤看来曾是习惯使然,但他们已经不是初中生,而是高中生了,虽然还是十五岁,但马上也就十六岁了。李存贤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代表他们要有自己的手机了。
高二学年开始,教学楼下的花圃换了绿植栽种,在平平无奇的酢浆草中间铺种上杜鹃,姜崃也随即转到了他们班上。他们在初中部就认识这人,李存贤偶尔会在天台碰到他,而邵奕磊时常撞见他偷溜到篮球场边上打瞌睡,是以一进门就齐齐举手朝他示意,结果姜崃像是根本不认得他们。
他总是闷闷不乐,既不接话,也不接零嘴,跟女同学坐同桌,也并没有多高兴,一下课就趴在桌上睡觉。就这么持续了一周时间,他们以为时机差不多了,肩凑肩贴到人背后,正准备吓唬他,这时突然听见教室后门外头一声怯生的喊。
“姜崃在吗?”
姜崃立即把腰立起来,抢着拿外卖似的,一闻声就冲了出去,课间铃响了才回座位,几乎跟老师同时进的教室。李存贤看在眼里,察觉到他的神色飞驰,至于跟在后头干瞪眼的陈志老师,在没认识朱亮之前,尚未从他们这里得到绰号,暂时只是他们那天放学路上的谈资。
“我差点就要生气了。”先开口的总是邵奕磊。操场的跑道刚结束施工,还留着许多硌脚的石子没清扫干净。其中一颗被邵奕磊踢到他脚边,弹到花圃上,杜鹃叶在阴热的气息里晃了又晃。
邵奕磊追了过去,把石子抢救回人行道上。“你别走神啊。”
邵奕磊还是想要认真,李存贤既有这层预想,又对他了解得不够多,因此事无巨细地追随他的游戏。他接住了那颗石子,“那不就是没有生气吗?”
再说那有什么好生气的。姜崃今天脸色显然好了很多,像饿了五六小时后饱餐一顿的普通高中生,连上课都有劲头了,挺着脖颈听讲,眼神时而飘忽,盯着课本时又专注得堪称深情,令李存贤一头雾水。
不过他总算跟他们一块吃午饭了。前后就点个头的工夫,便成了一起排队打菜的关系,邵奕磊就喜欢这样,也确实没真的生起气。那只是他作用认真时的脱口一句,实则全身的专注都聚集在脚尖上,又从不舍得用力驱赶那颗无辜的石头,它变得像个被遥想的世事。它有一天也会失去他的注意吗?上高中后,他们每天都会一起走回家,不再骑单车,在分别之前,共同的路程大概是十分钟,他们中途追着石头跑跑停停,在第九分钟把石子踢进垃圾桶底下。
“又是你!”“不是我!”邵奕磊在这个总要分别的路口推了他一把。
李存贤有所准备,于是在推搡中准确抓住了邵奕磊的手臂,看一眼对方的脸,才发现自己笑得毫无保留。他只能在邵奕磊恍如心软的时刻短暂地合上眼睛,迅速拽开他的鞋带,带着一个人的惊惶逃跑,也没来得及说明天见。
明天来得很快,而且有雨。李存贤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到了披着雨衣的邵奕磊。他的包里本来还备了一把伞。等他想起这回事时,邵奕磊前额的头发已经湿透了,看得李存贤手痒,非要拨弄几下,被邵奕磊抓着伞柄,把他往升旗台前最大的一处水坑推。
李存贤的球鞋湿透了。因为这事,他真不想再和邵奕磊说话,整个早自习都把自己闷在地理书里。邵奕磊起初还会赖在他旁边,贴贴他的手臂,抢走他的自动铅笔,与其说在祈求原谅,不如说是烦他,一直到第一节课铃响才学会安静,逊得不行。
他其实早气消了,只是想放着多看两眼。第一节课是地理的日子不多,基本用来补觉,老师在黑板上讲历年模考真题,讲得投入自我,粉笔敲在等线凸起处,粉尘飞扬,戳出春天的声响。李存贤顺着试卷上的山形示意图,用食指一点点地从底画到顶,心想的是他第一次见邵奕磊在校门前的背影,那节泣不成声的脖颈。他想跟邵奕磊说山脊线也没那么难懂,眼神一偏,不小心抓住他闪回的偷视。
邵奕磊抿着嘴偷笑,也不正经听课,又没他看得这么正大光明,再回头一眼,发现李存贤拿试探的眼睛等着接他,嘴角彻底没绷住。李存贤连口型都不敢给,手伸到邵奕磊背后轻轻掐了一下,想让他收敛点,没曾想邵奕磊被吓得开始激灵,嘭的一声,膝盖撞得桌上的书塌了,连半醒真寐的姜崃都睁开眼睛,老师想装作看不见都难。
被罚站不是新鲜事,新鲜的是和李存贤一起站到下课,站得高二楼层人尽皆知。李政绪闻着热闹就过来了,凑到人跟前时,李存贤还在和邵奕磊咬耳朵,手抓着邵奕磊的肩膀。邵奕磊估计被他的吐息吹得耳朵痒,边笑着边要挣脱,又被李存贤下意识掰回来。
“你俩说啥小话呢?”
他们闻声松懈,带着同样的笑眼看向李政绪,看得人心里不爽。对走廊盛况充耳不闻的姜崃在这时探出后门,朝他招手。
“朱亮在班里吗?”
“啊?”李政绪往走廊另一侧的教室望一眼,懵懵然地懂了,“姜崃你怎么回事。”
“我能有啥事,没事。”
“那你自己去啊。”李政绪蹭坐上他前座的空位,叫他看看走廊。走廊笔直又通亮,像隔开两岸的一道白河,没有环弯,目之所及看不见朱亮的班级,只有两个不知悔改的男同学。
“他俩瞎玩呢。”姜崃懒得多看一眼。
“那也还玩得争分夺秒呢。”
李政绪出后门时,迎上李存贤散如无神的目光,揣在兜里的零食还没拿出手,眼睛扫到站在邵奕磊背后的周仕麒,瞬间息声,一溜烟跑走了。回教室时正好响预备铃,朱亮朝他眼神闪烁,瞄见陈志已站在前门整理衣领,让他赶紧入座,大概还想问他姜崃暑假怎么安排,没抓住开口的机会。
邵奕磊和周仕麒的孽缘,李存贤在初中就见识过,因而对这场面竟觉得心潮澎湃。周仕麒让邵奕磊跟他走一趟,末了见邵奕磊拖拖拉拉,才想起还有他这个人杵在这儿似的,朝他努嘴,“进去吧,我跟你们老师说过了,没事了。”
这感觉可真不妙。邵奕磊每离他一步远,走廊的廊顶就越来越高,他的心也越跳越快,浑身上下沉甸甸的,还没有余裕迟疑,处理完心里的困惑,姜崃就把他拉了回去。
周仕麒没收了邵奕磊的手机。那之后,像这样罚站、训话、被恨铁不成钢地规劝的日子,仍又一再上演。临近期末考,两人每天都像没睡醒,一下课就肩挨肩地趴在桌上补觉,极少再在课堂上闹腾过。倒是在考前模拟讲题那天,邵奕磊给他递小纸条,他心一软,刚接过手,还没看清楚那行字,周仕麒立马敲着黑板要他们分开坐,最后又以邵奕磊死命抓着书桌以示抵抗结束了闹剧。
也不知道邵奕磊和周仕麒说了什么,那天下午他们躲着其他人兜到垃圾场路口的大楼背面,正碰见周仕麒从隔壁楼顶层的卫生间出来,远远瞧见他们两个打闹不清,竟然横着脸甩甩手就走了。但李存贤又似乎知道些什么。他们的成绩都还不错,这也许就是一切的答案。还没等邵奕磊开口,他就在心里答应了什么。
“我们今天,”结果邵奕磊说,“走直线回家吧。”
“到路口?”
“分开后也要走直线。踩地砖也算。”
他们到不同的机构集训。少了每天放学路上的游戏,邵奕磊的面貌反而更加清晰。他在某天早上睁开眼睛,神使鬼差地记忆起当时没看清的那行字,每一下百无聊赖的消遣的笔划都在搅动他晨醒的神经:你该剪指甲了。邵奕磊想什么呢……他到底会想些什么。他现在左手攥着右手,又是在想象什么。他知道他们想的一样,可他还是想要问。尤其是在邵奕磊每次和他玩完游戏,站在分别的路口宣布通关的时候。邵奕磊明摆着不想分开,所以站着不动,任由他走,他就真走了,不能不走。
邵奕磊的手机刚被没收那阵子,每天下课都跟悲情男主角似的,也不管嗓子舒不舒服,在教室后排压着嗓子就开始嚎情歌。见李存贤在补姜崃的笔记,没怎么搭理他,又凑近前去,朝他瞎扯胡话。
“我们要不要也办住宿?”邵奕磊说,“咱们可以睡同一间,上下铺。”
“离这么近还要住宿?”
李存贤觉得这提议太突然。笔记也没翻两页,薄纸张很快被心虚的手汗浸透,摩挲几下,又带出几丝墨絮。
“听姜崃说,夜宵包子打折,一块钱四个。”
“那是得考虑考虑。”
邵奕磊伸手在他纸上一划,黢黑的廉价纸絮变成呈堂证供。姜崃窝在一旁,借他们的身影挡着,瞒天过海又不着痕迹地按手机键,抬眼看了一下,继续埋头给朱亮发短信。
“这是什么?”
“纸。”姜崃说。
邵奕磊皱起眉头,“为什么纸会变成絮?为什么?我要拿手机查一下。姜崃,手机借我。”
姜崃头也不抬道,“滚。”
如果他那时候点头了会怎么样。即使住得近,却总有一段不是同行,他会因此错过邵奕磊的更多游戏,也许他还会看到邵奕磊为他露出更多表情。哪怕这在技术上是不可行的,邵奕磊总是见他就笑,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
李存贤刚拿到初二年级前十的那天,初中部总算暂停了操场监修,天气也好极了,一场大雨让尘土和装修声彻底消失。他的心情算是不错,跟着姜崃从放学后的天台下楼,留心着教导室的声响,怕被周仕麒发现,却看见隔壁班的邵奕磊杵在里头。周仕麒没关门,训话训得走廊都有概无详解的声响,‘老成的小孩是长不大的。’
邵奕磊在这时发现他,也看见他。
周仕麒见他不搭话,又说,‘我是要你做在这个年龄该做的事。你明白吗?你现在是个学生……’那就是学校对邵奕磊的一句判定吗。李存贤在玻璃上看见自己明亮的双眼,心里吓得不轻。而邵奕磊不知何故,朝着他笑,多半是难为情,也可能是在傻乐。
很奇怪啊,分开以后才发现有多奇怪,事已至此,他们居然都在该觉得奇怪的地方顺畅地接下了,接受某种默许在体内鼓胀,并没有为此觉得厌烦过。被割成个体后,想起邵奕磊的次数反而少了,想见面的心情也自然消退,偶尔一阵躁动,忍忍也就能过去,他在心里遵守着擅自答应的和邵奕磊的约定。说来邵奕磊也该是这样想的,那一整个暑假,甚至到回学校填报高考志愿之前,他们都没再见过面。
偏偏准备返校的前一晚睡得最好,李存贤连卖惨的机会都没有,倒是邵奕磊脸色察弱,胡茬冒头,在相遇的路口晃荡着,一眼见到李存贤和红灯同时出现,只能耐心等一分钟,等得跑到斑马线还绊了一跤。
既然他朝自己跑了过来,李存贤就只能这么站在原地,“你过来干什么呀,不还是要过马路。”
“我没睡好。”
邵奕磊朝他挥起手,“嗨。”
李存贤伸手扣住他被冬风鼓得发颤的手指关节,再将虎口,手心,十指,一点点贴合,以此作为回答。邵奕磊把手松开,头也跟着低下去。没睡好算什么答案啊。李存贤自当生气才是,也没犹豫太久,又抓起他的手,像捞起倒影一样塞进自己口袋里。几番挣脱对抗,又是一阵忙活。
邵奕磊说,“你给我点心理准备!”
他却满心想着。我们要怎么办?
但邵奕磊只是想和他多说说话而已,也不把手抽开了,想起什么,又开始傻笑。他说他是第一个挨周仕麒训的学生。他从来不觉得周十七的声音沉重,也不觉得他可怕。
他学着周仕麒的口吻说话:邵奕磊,你明白吗……
他又学起李存贤傻站在门外的样子:你当时就这样,呆呆的。
他学得一点也不像。李存贤在兜里戏弄地攥紧他的手,两人中间始终隔着盲道线,踩着地砖,走得摇摇晃晃的,居然还能一路走直线。
他们自从回校就每天不见姜崃人影,一问就是在走廊那头,生怕周仕麒没瞧见他有二心。好说歹说这次考试都考得不错,以目前的成绩大概是可以进个好大学,陈志因而还有闲情到各个高三班级请代表出节目。
邵奕磊和李存贤的座位被分开了。一个坐在最左排第二,一个在最右末尾后门边。邵奕磊仍像从前那样,一有事就第一时间回头找他。逗陈志玩实在比逗周仕麒有趣得多,安全又开心,找不到乐子的高三学生,一致回绝了陈志老师的请求。陈志面露难色,只能自我说服。
“好吧,那也没办法,你们现在很忙吧?”他本来分身乏术,不必沾手节目动员,又总是擅自心软,“那让大家一起上台致谢怎么样?这可是最后一次参加母校的文艺汇演了。”
陈志想远了,但母校这个词还是伤害了李存贤,往他困乏的心上划了一道。
席间齐齐出声:不要……
连露个面都不要吗?那你们还来看节目吗?
不看……声音稀稀落落的变少了,大概又怕真伤了陈志的心。
口是心非,嘴硬心软,什么不干就干什么,这才是他身边高中生的模样。邵奕磊频频回头看他,却似乎有别的话要说。听说他们的男神朱亮还帮着陈志跑录音棚帮工,学习是一点没耽误到,只是少了见姜崃几眼。他们之间没有过这种殊途同归的遗憾,李存贤却总是习惯了预感的发生。街头的盲道很容易看到尽头。路途即使平坦,也很难把石子踢到底。单词接龙也会有接不下去的时候,两个人掌握的词汇量,一点也不比对彼此的身体觉知来得多。直线走到头了又会发生什么?不再是高中生,而是不得不的大人,不再是十八岁,而只是十九岁。有了手机,他们还会有电脑,还会买机车,去更大的教室唱歌。到那时候,还能像今天这样,在老师面前傻笑吗。
邵奕磊又给他传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吃不吃包子。
李存贤挑出他最好写的一根刷题笔,写上,什么时候?
坐在教室中间的姜崃前后用眼神扫了他们俩耳光,把纸条传过座位。纸上果真有插嘴的笔迹:你们很闲?
底下是邵奕磊的回信。当然是晚自习!后面跟着五个感叹号。
周仕麒到朱亮他们班上跟班,邵奕磊在晚自习结束前半小时就朝他使眼色,猫着腰提前溜走。陈志全程在讲台上改卷子,竟是一直到铃声响了都没发现。
李存贤不想收拾书包。他今天没带水杯,喝的还是姜崃给他带的矿泉水,没喝完,又多了一个拖沓的借口。一旦有不想动的想法,他就真的不动了。但时间不会跟着他停止,还是一路走到九点,教学楼的灯自动熄了,把他不留情地赶了回去。
他攥着矿泉水瓶,绕过操场,径直往校门方向走,沿路找垃圾桶,感觉心脏像雨水冲刷的沙子,用铁钉利剑都固定不住。他下意识在校门前停住脚步,正要迈出右脚,邵奕磊从背后扯住了他的手臂。
“你走这边我不就碰不到了吗!”
邵奕磊生气了,可还是对他很好。买的四个包子,一个也没偷吃。
李存贤想过别的可能性,比如先偷溜去买包子的人是他,提前半小时立马冲刺,比谁都要快地进入静寂的夜里……那么他就没有逃走的理由了。他会在操场边上等着和邵奕磊碰面,拎着包子敲他的脑袋,再一起躲到花圃边去。十分钟后,他们会偷听见姜崃的电动车声,猜测他正载着朱亮往哪个方向兜圈。然后他们聊些各自的事情,聊那部分没有彼此的过去。可是过去是有限的,他们都还很年轻,再聊下去,就只剩未来了。
“邵奕磊。”
邵奕磊跑得急,又在气头上,喘得更甚。
“我们要怎么办?”
“啊?”
李存贤把矿泉水瓶一拧紧,猛地朝他脑门上敲了一下,打得邵奕磊懵在原地,愣愣地看他往前走两步,又悔恨似的折返回来,圈着他的脖子环抱。
“邵奕磊,以后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觉得你有点可怕。”邵奕磊还没回神。
他抱得太不舍得怜悯了,那力度几乎是倾尽所能的迫切和挽留。邵奕磊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还有下学期吗?我们还有文艺汇演呢,我都跟他们商量好了,我们到时候……”
李存贤仍没有回话,只是一昧在燥热难耐的夏季夜晚里贴紧他的侧脸,邵奕磊也不说自己难受,只是拍拍他的后背,“我们就在最后,一起冲上台去……”
他到底还想干什么?
李存贤总算松开他,勾着他的脖子往校外拖,邵奕磊能抵抗的余地很少,只能扒拉他的书包带。好像没有第二种可能了,邵奕磊大概是想冲到台上去谢幕,但何必拖上他呢,他一点也不喜欢干这事,更何况是在毕业前夕。
在这个总要分别的路口,李存贤第一次把话说出口,“我不想走。你说怎么办?”
“很简单啊,你还想见我吗?我想见你,你呢?”
“我也想。”李存贤说。
“没那么复杂。我是非要见你不可,你呢?”
“我也是。”
“那就可以了。”邵奕磊说,“明天见。”
不用思考,甚至不用倒数,就一起迈出了右脚。被留在原地的李存贤突然又反悔了,踩着斑马线的白条,朝邵奕磊跑过去,任他喊一二三木头人也没停下脚步,差点把人撞倒。搭肩搭得累了,他又把手嵌进邵奕磊腋下,过没一会又嫌热,嫌邵奕磊黏得太紧。冬天可能会好一点吧,冬天的时候又会在哪里呢,也用不着想那么远,否则他不会送他回家。
还远着呢,在那之前,邵奕磊可能还会再惹他生气。那他就请邵奕磊吃很多个包子,四十来个,直接把他噎死。心意相通的日子一如往常,学校的花圃又换了植物栽种,杜鹃至今找不着一朵,不起眼的紫苜蓿却长得无休无止,他们会加倍努力,在最左排第二个和最右排最后一个的位置上埋头背书,可能会忘了一起回家,忘了下晚自习要买夜宵,忘了发信息,忘了回信息,忘了他们是在同一所学校。但只要一合上书,就全想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