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高二上。七月流火,夏日的炎气还未消散。
南艺俊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得知一个转学生即将转到他所在的班级,这人比他们小两岁,据说是小时候跳过级,因此和班上的同学相处不太好。老师嘱咐他和这位新同学好好相处,别让班里那几个调皮捣蛋的欺负了。
作为班长,南艺俊很自然地被交付了这个任务。
一回到教室八卦的同学们纷纷围过来,“艺俊,老师怎么说,转来的那个是女生还是男生啊,长得怎么样……”他环顾一圈,殷切的眼光掺着许多问题投来,他清了清嗓子借这个机会打了一剂预防针,免得某些人当面给新同学难堪。
转学生甚至一些普通学生受到欺凌的事情并不少见。学生之间的风向变动很轻易,尤其是有一个首领一样的人物率先行动,其余人便都知道该怎么做了。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起,随老师走进来一个高大的男生,他站上讲台,面带微笑,完全没有初来乍到的小心翼翼。
南艺俊的浅色眼珠通常被长长的睫毛遮住一大半,又被乖顺的眼尾收去小半,因此眼神总是显得格外温柔,然而从下往上看则有着遮不住的无机质式探究。
下颌分明,嘴角平直,黑色刘海下的眼睛透着说不出的冷。身高在整个年级也找不出几个更高的。身材并非豆芽菜似的小男生,包裹在校服内的体格即便并未露出也极有存在感。
这个人显然是不可能受到霸凌的类型。
按理说南艺俊应该开心地松一口气,可那个人的眼神和气质让他感到有点奇怪。
柳河玟向下扫了一眼。
和以前一样。
他熟练而巧妙地截断老师的啰嗦:“大家好,我叫柳河玟,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老师一开始在办公室看这孩子话少还有点担心,眼见不是个自闭的性格松了一口气:“那柳河玟同学就坐在艺俊同学旁边吧,他是班长,方便你们交流,你也能快点适应。”柳河玟点头,礼貌的微笑随着老师的目光转了个弯。
这位班长穿得很整齐,坐得也端正,浅蓝领带规规矩矩地躺在严实的扣子上,白色衬衫和脸上温暖的笑意十分相称,像是漫画中标配的校园男神。他看得出神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于是尽力弯了弯嘴角,回以一个尽量对等的微笑,走近对方左边的坐位。
“叫我艺俊就好,要是有不好放的东西可以先放在我的桌子上。”琉璃眼珠在睫毛的轻扇下闪动,这双眼睛的主人拉开左手边的椅子看向他。
柳河玟脑海中的判断有些动摇,如果是为了立人设,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2
如艺俊所料,河玟并不需要什么照顾,高中的社会生态极其简单,虽然年龄比同学小两岁,但优秀的成绩和外形条件让他一个学期之内就成为年级的人气角色,连稍显冷淡的性格都成了优点。
毕竟比起无礼和聒噪,疏离至少不会让人被冒犯。
同为人气角色的艺俊被好友诺亚打趣:“你的人气男称号要被抢走咯。”艺俊脸色不变,很真心地笑了:“那也很好啊。”诺亚当然知道这个朋友并不在意这些虚荣,他好奇的是另一个点:“不过你们俩是有什么矛盾吗,怎么老是不说话。”
“没有,当然没有。他是个很好的人。”
艺俊转身背靠阳台栏杆,任由阳光撒在脸上,风吹乱发丝,植物和泥土的味道沾上皮肤,朝教室里面看了一眼,河玟正在给同学讲题。
“只是感觉不太相处得来罢了。”
今天的太阳很好,细雨缠绵了一周,落干净后空气都清新了不少。河玟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打算去操场逛逛,一抬手却听见“啪嗒”一声,同桌的本子被他碰倒了。他捡起来拍拍沾上的灰尘,无意间看见上面的一句歌词:
春风吹拂
흩날리는 벚꽃 잎이
樱花飞舞
울려 퍼질 이 거리를
浪漫撒了一路
둘이 걸어요
我们自由漫步
这首歌他刚放进歌单,因为很符合最近的天气,所以这两天一直在哼。其实没有太在意歌词,只知道是关于爱情的歌,不过和他没什么关系,所以只是当做一首轻快的歌曲而已。
这样被单独写出来凭空多出一股莫名的感觉,他双手握紧,脑海中居然不自觉浮现同桌唱这首歌的样子。
那个端正秀气的笔迹除了答题和演算还会写这些吗……
河玟有些好奇。
拼图又多了一块碎片。
他想起刚来这个班的时候他跟所有人保持了距离,只有表面相交,那些觉察到这个态度的人都会流露出失望,只有这位看似最友好的班长始终如一,他不愿表露真心,他也一视同仁。
直到某次体育课他因为胃痛提前回教室,坐上座位时发现同桌的桌面反常的凌乱,阳台似乎还有一阵奇怪的声音。
他走到阳台去看,同桌正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对着垃圾桶呕吐不止。他大惊,立刻跑到座位抓了一整包纸拿来放到同桌手里,可能是本来就没吃多少,他才把手才搭上同桌的肩膀片刻,同桌就只能干呕了。
结束呕吐的同桌身体还没挺直却先朝他摆摆手,示意没事。缓了好一会儿后才任由自己慢慢扶着他去卫生间洗脸,回到座位时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他低头一口一口喝着自己打的温水,明明没戴眼镜,水汽也不多,可那双清透的眼睛好像涌起一层水雾,他有心拭去突然想起自己只是普通同学,无意间目睹了别人的狼狈时刻。这种情况该怎么做呢?
他不清楚。
他早想过没有人无坚不摧,但没想到自己能亲眼目睹那人的脆弱,亲手打破了双方默认的距离感。不过在那种情况下不可能不管吧……
河玟一阵头脑风暴没得出个所以然,转头想看看班长是不是和自己一样苦恼,却蓦然闯进那双浅色眼眸的幽暗。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和班长交流不多,但那张脸带着柔和笑意看着他的时候自己总是说不出拒绝。不过这次不一样,即使有刘海遮挡仍然清晰可见眉头积蓄着抹不开的悲伤,班长不知道已经看了他多久,水雾已经散去,其中隐含的情感看得人胆战心惊。
某节课后他拿着卷子去办公室问题,在门口看见班长双手交叉伫立班主任桌旁,老师正仰头语重心长地说着什么,他自觉此时进去不合适于是老实在门外呆着,所幸这话并没说多久,在他把卷子从头到尾看完一遍后南艺俊从门口踏出,像是受到惊吓般匆匆点了个头就离开了。
脸色还是很差。心理压力太大?他并不怀疑自己的听力,但南艺俊是因为心理压力太大才那样的?他有些想不通。卷子最终还是没进办公室,他转身回教室想问南艺俊。
自此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变得微妙起来,有时体育课结束后他的桌子上会多一瓶还冒着冷气的冰水,每次传卷子时同桌总会把他的单独理出来之后直接传给下一位同学,课上走神没抄到的笔记总会在右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看到,以为绝对会被当做劳动力的时候却没有被点名,当他疑惑的看着刚念完名字的班长时,那个人就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似的转移视线。
如果是道谢的话那时就已经说过了,做这些又是想怎么样呢,明明之前一直和我保持距离的,就因为我给他打了杯水就变样了?
在思绪飘到外太空时面前突然落下一片影子,他抬起头,艺俊正神色不明地看着他,和他手里的本子。他立刻把本子递上前解释道:“抱歉,刚才把你的本子弄掉了。”河玟姿态礼貌心下却十分不以为意,他认定这位“好班长”肯定会宽容他的小失误然后不了了之。就像他对待每一个人那样。
不料今天的班长似乎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打了个直球:“没关系,河玟也给我推荐了一首好歌。”
河玟眉梢微挑,意想不到的变故让他有些慌乱,没来得及回答,艺俊接着说了下去:“当时听你哼的时候就觉得很好听,回去用哼歌识曲居然找到了。”他笑了笑,“很神奇吧。”
得益于做了这么久的同桌,河玟对艺俊的观察十分方便。他冷眼旁观,发现此人的好心完全是真诚的,他的确希望别人好,主动接触孤单的同学、替胆小的同学请假、从不说重话、不参与任何无聊的排名和八卦,无论在老师眼里还是同学眼里都是温柔可靠的艺俊同学。这太少见了,天使也不及。
可是他又不仅仅是个老好人。
根据他的观察,被艺俊帮过的人都会对他产生自然而然的依赖,而人总是有需要被帮助的时刻的,所以艺俊的好人缘几乎遍布所有接触过的人,但他不求回报,不求进一步的关系,甚至主动回避。
河玟忽地想到那些满天飞的恋爱传闻,没来由地产生了些许好奇,这个人没有谈恋爱,他看得很清楚。但,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和某人建立恋爱关系,会是什么样的呢?是和那歌词一样,漫步在樱花树下吗。
3
午觉时间,正是太阳最盛的时刻,不过四月众人还没有拉窗帘遮光的自觉。
教室里全是趴着睡觉的人头,有人拿帽子套住头,有人用书盖住脸,有人手臂交叠着睡得很沉。艺俊提前写完语文作业放下笔,向左看,和他相连的另一只耳机正戴在这人的耳朵上,耳机是白色的,也不知道这人的胆子怎么大成这样,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戴着。教室门口在右边,艺俊倒不担心他的半边耳机被发现,只是有想把河玟那半边取下来的冲动。
耳机里流淌的音乐并不体谅他的担心,一曲毕自动切了下一首歌。河玟醒来时歌单已经循环了不知多少遍了。
这两个月以来他们分享一副耳机,在课间、在午后、在操场,用的是小小的随身听,只要两个人靠在一起就很难被发现。同桌的好处似乎此刻才逐渐显现。艺俊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河玟提出帮他写笔记,他这才发现河玟很会模仿他的笔迹,看了他的笔记风格后甚至连格式都能模仿到位。
当诺亚提出帮他抄笔记的时候河玟只看着他,说:“我帮你。”送走一脸莫名其妙的诺亚后,河玟凑近得更近:“我做得更好。”那语气几乎是撒娇了。他有些招架不住,河玟还在盯着他,仿佛不得到一个肯定就不会离开。
“你做得最好!”
艺俊原本认为靠近河玟会像触碰太阳一样灼烧自己,离近了才发现生人勿进的外壳下有着毛茸茸的内胆。他大胆伸手揉了揉离得如此近的脸蛋,竟是意外的柔软。
河玟显然并未经历过这样的对待,他一般只会这样摸玩偶和小猫小狗。此刻他除了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人之外不知道该做什么。同桌的手掌很温暖,在给他戴耳机时停留的片刻便早已领略。
于是他学着同桌的动作伸出双手,以往引以为傲的学习能力似乎有些失灵,那揉脸的动作比起揉更接近于捧,在旁人看来也许还带着几分珍重。
这下睁大眼睛的动作换成了艺俊,对视片刻,两人大眼瞪小眼绷不住笑了出来。
4
将近六月,班里的女生们兴致勃勃地相约周末去哪里玩,兴奋的语气让整个教室都活跃了起来。
河玟写作业写到一半被迫听了一耳朵明媚的出行计划,竟然生出了些神往,想起来关系好的同学就是会一起在假期玩的,他和艺俊却似乎只有学校里的交流。“艺俊哥。”
被叫到名字的人没有抬头,这里会这样叫他的只有一个人。他笔下不停,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听到了:“嗯?”
周末有时间吗?我想和你一起玩。
这句话没问题吗,要不要换一种方式,河玟才开的口又闭上了,他对这事实在不太上手,熟悉的朋友不用纠结问话方式,不熟的人根本不会问,不知为何自己对艺俊提出请求时两者皆非,颇有几分不知所措。
一直没有听到下一句的艺俊有点疑惑,停笔转头,正好撞进直勾勾的视线,仿佛挖去所有尘杂,只装下他一个人的眼睛。
河玟把艺俊的慌乱尽收眼底,靠得更近,双手搭在他的左臂上轻声问:“你周末有时间吗?”艺俊没想到那么强势的眼神背后是这么简单的问题,八面玲珑的本事一时没加载成功,直愣愣地答道:“啊?”
本就冷峻的脸更暗了几分。中性笔在试卷上留下一个坑,让干净的卷面显得杂乱了许多。
等大脑回过神来艺俊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低级错误,当别人问你有没有时间的时候一定是有事相求,对方需要的不是你的回答,而是你的态度。刚才他的回答显然是对对方不感兴趣的意思,于是连忙找补:“唔,周六有,有什么事?”
河玟立刻改头换面,一脸期待地说:“一起出去玩吗?”
5
学校也有绿树花草,可校外的风光对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更有吸引力。那是少有的自由时刻。上午九点,河玟就在校门口戳着了,明明约的九点半,但他想作为提出约会的人应该更早到才行。
于是艺俊到的时候就看见穿着白色无袖背心,蓝色牛仔裤,背着黑色双肩包的某人跟电线杆子似的立在学校门口,摩挲着手机,快要把屏幕盯穿。
他特意靠边走绕到电线杆子背后打算来一个惊吓问候。
“嘿!”左边传来不怀好意的恐吓,河玟闻声笑着朝右下看去,“哎呀,没意思没意思,你是真的胆子大。”艺俊瘪着水饺嘴一脸不满地撑腿站起来,还想说些什么看河玟盯着自己,有些奇怪:“怎么了?”
“哥穿得好好看。”
“啊……”说没挑过是假话,他心里清楚这是河玟第一次邀请他出门,不能马虎对待,不过被这样直白地夸奖他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能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哈哈,是吗。你也穿得很好看。”
这是真话,河玟平时穿统一的衬衫校裤已经很好看了,今天的穿着虽然简单但褪去了中学男生的孩子气,更像影视剧里的男大学生,配上他的脸和身材更是不容忽视,艺俊在大老远就看见了。
河玟此刻心里无比懊悔自己没有多买几件衣服,和艺俊相比自己的准备太过简单了,从看见艺俊蹲着时他就注意到艺俊是有特意打扮过的,蓝绿条纹短袖衬衫配白色短裤,还戴了银色鱼形吊坠项链和素圈戒指,起身时还有清新的香气飘散。
失策了。
日上竿头,在外面逛了会儿猛烈的阳光开始晃得眼睛疼,艺俊扯了下胸口的衬衫,提出如果不饿的话要不去附近商场的电玩城。
可能是时间还早,电玩城的人不多,他们想玩的都不用排队,在玩过几局摩托车和汽车模拟游戏后艺俊看河玟的眼神完全变了:“河玟呐,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经常来玩?”屏幕里赫然显示第一的驾驶者开心地摇头晃脑,“没有哦,艺俊哥要再来一局吗,看看能不能翻盘。”
艺俊:“河玟你知道吗,你就是这种时候最让人生气啊。”
河玟:“哥你知道吗,你就是这种时候最可爱了。”
“说什么呢……”艺俊趴在方向盘上敲打着河玟的手臂。明明身高差不了多少,怎么河玟比他强壮那么多呢,打游戏也那么厉害,令人费解。
玩了一圈后两人来到了娃娃机面前。娃娃机足足有十几台,电玩厅的蓝紫灯光照射下,二人映照在玻璃上的脸色十分凝重。
“哥,你的运气好吗?”
“一般。”
“我也是”
“这机器肯定被调过了,不是哥的问题。”,“啊啊啊明明只差一点,爪子不要这个时候松啊——”,“没事,河玟,我们抓这个在边边上的,肯定能行……为什么,为什么爪子会夹到外面啊!”最终他们靠砸币拿下了两个玩偶,结束了此行成本最高的游戏。准备离开的时候河玟拿起手机对准艺俊,把自己的玩偶放在镜头左边,右边是艺俊的脸,看到这个情形艺俊也配合起来举起玩偶,“不对不对,艺俊哥把脸露出来,娃娃放在你的右脸边就行。”
咔嚓。
照片里艺俊嘟着嘴被两个娃娃挤在中间,看起来呆萌又可爱。“太可爱了。”河玟情不自禁喃喃道。主人公凑上来看了其实也觉得好看,但是不好意思说,只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得意的轻哼。察觉到艺俊明明开心但忍着不说的样子开心,河玟笑得停不住,由于原因太荒谬,以至于艺俊疑惑地看向他时他完全说不出口。
有了这一张照片,接下来的时间二人都开启拍拍拍模式,看见一棵长得很大的树要拍,一朵很漂亮的花要拍,午饭很好吃要拍,路上的影子很有趣要拍,一天下来手机的相册预览几乎被今天占满。
当然,照片里都有对方。
6
高二下的课程相比上个学期陡然加重,在学校的高标准高要求下班级展露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分得稀碎的班级职务最后都会被丢给班长,同理心和感谢在一声声“谢谢艺俊!艺俊是最好的班长~”中消解。
河玟看着从办公室回来的艺俊的眉心又皱了起来,伸手去揉,柔软的深蓝发丝被拂起盖在他的指尖。艺俊并不做抵抗,只是抓住他的手腕,牵动嘴角,扯出个称得上难看的笑容,那总是逗人笑的八字眉此刻格外无奈。
眼见班主任又把艺俊叫出去,他的背影总是挺拔,端正,似乎总是能做好所有事情,但轮廓清晰的肩胛骨显示着这具身体的主人尚且瘦弱。
河玟有一种冲动。
带南艺俊走。
对于羽翼尚未丰满的小鸟来说,隔壁的树杈就是远方,跳到树枝的行动也算一种出走。
这公园老少咸宜,离学校有点距离但又不至于太远,最主要的是在这里他们是普通的游客,而不是中学生。
学校里的压力日益增加,这山地公园里的植物倒是愈加茂盛,他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人多的大路,选择了曲折蜿蜒的林间路。艺俊捡了片形状饱满的叶子捻在指缝,怎么看怎么喜欢。他忍不住在石板上跳跃,可这石板间距十分讨嫌,一格一格走太拘束,两格两格走又太大步,他皱着眉回头告状:“这个路真不好走。”
河玟摇摇头,用力一步跨到艺俊面前,很不解地说:“有吗,我觉得很合适呢。”
艺俊:……
对视的两人同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倒在一起,从口中释放的笑声渐渐收敛至胸腔,随着心跳,随着呼吸,节奏同一。
林间静谧原来不是课本上说说而已,清风穿林打叶伴着鸟叫远去的声音,炎热的夏天在此处消失,世界只剩他们俩。
他们蹲在地上,面对面看着对方,河玟张了张嘴。
嗡嗡——振动声响起,“唉……我接个电话。”艺俊看着河玟默默转身过去背对他打电话,大大的身体缩成这么一小块,居然有几分可爱。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上面的小鸟看他们会不会像两朵小蘑菇?或者两棵小树?
河玟打完电话挪着转回来就看见艺俊朝他笑。
笑什么?
艺俊仿佛读懂了他的疑惑,戳戳他的脸,戳戳额头,河玟立刻有样学样,两个人就在这树影下玩着戳戳不倒翁游戏。终于蹲到脚麻才互相搀扶着走出林子,那一瞬间艺俊看到来来往往的许多人,竟然有一番走出桃花源的感觉。
河玟感到伏在腰间的手僵硬了一瞬,转头看去,艺俊的表情与以往一样,和刚才不同。
日落西山,游人们成群结队三三两两往山下流走,他们所在的山头也逐渐暗下去,柔软的草地上他们原本安静坐着,艺俊突然出声:“不想回去。”他眉目低垂,看似望着远山,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河玟知道艺俊出神的时候才会有这种眼神,褪去了温柔和光彩,其实那双琉璃似的眼眸近乎疏离。
“那要不要去我家。”他轻轻地说道。
他常常自己一个人住,没有带人回家过,但他所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只有他的家。彩云易散,琉璃易碎。
7
河玟的家很整洁,艺俊进来时稍微打量了一下,注意着不要弄乱了东西,犹豫是否换鞋的时候河玟递来一双崭新的拖鞋:“哥穿这个吧,新的。”这人好像十分兴奋,艺俊在学校很少见到开心得这么明显的河玟,感觉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只得先换好:“哦,哦好,谢谢啦。”
那种奇怪的感觉先抛到一边,当务之急是告知一下家长,他从没晚归过,更别提去同学家留宿了。贸然说出那句话他自己都没想好怎么收场就跟河玟回他家了。
他抽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点开最上面的那条:“喂,妈妈,我今天在同学家住,嗯嗯,就是我上次说过的那个同桌,我明天中午之前回来。好,好,嗯嗯会注意的,拜拜。”
作为一个家庭共同居住的地方,这个地方整洁有余,生活气不足,不是没有生活痕迹,而是明显只有一个人的痕迹,艺俊斟酌了下问道:“你父母……”话还没说完河玟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立刻回答道:“哦,他们不经常回来,平时比较忙。”
艺俊的眉头当即蹙了起来,河玟看他的样子摆摆手笑着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妈妈爸爸都很爱我,只是没时间陪我而已,有空就会立刻回来的。”他把立在电视剧旁的相框拿起和艺俊一起坐在沙发上看,艺俊接过来看到小河玟坐在爸爸的肩头,手里还握着妈妈的手指,大大的眼睛努力朝镜头睁着,看上去非常用力。
“河旼小时候就很可爱啊。”艺俊轻轻抚摸着小河旼的头,笑得温柔。
河旼心里像被羽毛搔了一下,又找来相册和艺俊分享自己从不示人的过去,荒唐的举动。但是他喜欢艺俊因为他而笑。
直到两个人都口干舌燥才发现时针早已指向八点,河旼问艺俊想吃什么,艺俊只说按河旼的日常就行,河旼对昨天打算热了再吃的剩菜视而不见重新做了几个小菜,收获了满满的赞美,一时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原来是个大厨。
月色攀上窗台,艺俊坐在飘窗上,单手撑着一条腿的膝盖朝上望。
又出现了,那样的眼神。
河旼坐在床边,离艺俊不远不近,他眼中的艺俊总是人群中最温柔的一个,那些低落的瞬间仿佛电影中错乱的一帧,他从未看真切,此时这人坐在他面前也像是随时会消失。今夜没有乌云,窗外蝉鸣不歇,琉璃灌进月光。
他曾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只在夜间开放几小时的独特的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昙花一现。他疑心这花是不是自我保护意识极强,只将内心在深夜无人时展露,以防游手好闲之徒随意骚扰。他从没真正见过这花,猜想也只停留在幼时的天马行空,现在他想问问昙花,你在担心什么?
艺俊被手背的温度一惊回神,河旼蹲在他身边抬头看他,说:“艺俊哥,我有些话想说。”
他的心不知为何吊了起来,迟疑片刻缓缓点头:“嗯。”河旼牵起他的手坐到床边拿出那个陪伴他们已久的随身听。当那只耳机被递到他眼前时,身体比大脑先行动。
河旼向后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他也没说什么默默躺下去,月光从这个角度看好像更柔软了,没等他细细欣赏新视角的美妙,身旁的人问道:“艺俊哥你一开始是不是不喜欢我。”
艺俊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还以为是更难回答的,片刻后他回答:“不是不喜欢,那时我以为我们相处不来。”话毕他觉得这话可能有歧义,补充道:“河旼很让人羡慕,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你的事。”
河旼想要继续问却忍不住解释:“哥觉得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什么都会,永远轻松。”
艺俊:“……”
“那么哥肯定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你会有这种想法也许只是我苦恼的你不在意而已。就像我很想了解你,想要和你拉近关系,但你却从来不好奇我的事,对我,对别人都一幅予取予求的样子,但又不让人靠近。”河旼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差点维持不住平躺的姿势翻身取摇艺俊的肩膀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艺俊仍然沉默着。他早想到了。
“河旼呐,我总是做不好。”耳机里的音乐过去不知多少首后,艺俊的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我总是做的不够好,无论是哪一个身份。”他不想说更多了。
原来把心剖开是这种感受,他的心事在世界和平社会安定面前根本不算什么,就算说出来也只会被指责为青春期小孩儿的无聊心事,与其把负面情绪传播给别人,让爱他的人担心,不如自己消化,一直以来他都这样做着。他做得很好,没有人发现,直到那天。
他自说自话地在脆弱的时候把河旼当作依靠和寄托,并给对方不值一提的帮助,仿佛那能减轻他内心的负罪感似的。结果就是他打破了一直以来的防线,和河旼走得越来越近,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唯一看见过他另一面的人的担心,可耻的是这个过程中他感到——愉悦。他的心事能成为某人的心事,借此他发觉他的心事并不是无足轻重。
但单方面的操作只能在游戏里生效,现实生活是人与人的交流,河旼显然不是完全按照他的想法走,就像此刻,河旼按下暂停键,耳机里音乐戛然而止,耳边只剩呼吸声。
“艺俊哥,你要做到多好才算好,没有人能做到最好。我成绩退步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告诉我的。不要再压抑自己了,别人看着会难过。”河旼一字一句都说得极缓,和刚才完全不同,因为房间的静谧而显得格外掷地有声。艺俊抓攥紧身下柔软的被子,狠狠握在手心,叹息般说出:“是吗,河旼也会难过吗……”
话音刚落河旼突然起身抱住他,空调房里的空气本该是冷的,就像他的皮肤一样,但紧紧抱住他的那副身躯却烫得可怕。
河旼以从未有过的距离在他的耳边呢喃:“南艺俊,更喜欢自己一点吧。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一时间他不知所措,只能感觉脸上两道滚烫的泪珠落下,滴在拥抱着他的臂膀上,视线逐渐模糊,眼睛和鼻子越来越酸,他忍不住哽咽抽泣,河旼松开他把床头柜的纸巾一把拿来扯了几张到他手上,眼见艺俊的眼泪前所未有的多只好自己上手。
河旼没想到艺俊是哭了会上脸的类型,额头、脸颊都开始泛红,更别提眼皮和鼻头了。被水浸润的眼珠颜色深了许多,当艺俊停止流泪时露出更为少见的蓝紫色,因为他正睁大着眼睛看他。河旼这才发觉自己的脸颊泛着冰凉,伸手一摸还是湿润的。
艺俊看他这副手足无措的呆样忍不住笑了出来,河旼见他笑了也跟着一起笑,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笑躺到床上去了,艺俊用手背盖着红肿的眼皮,有一兜子话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口,河旼忽然出声:“看,艺俊哥,好多星星。”
刚才只顾着看明亮的月亮,此刻漫天繁星的光辉竟然也不输月光。艺俊拿开手把繁星装进眼里,想着:我寻到一颗星星。
他闭上眼微笑着说:“河旼,你说会不会另一个世界的我们也这样一起躺着看星星呢。”
“肯定会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