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阿尔图上朝时带来了两样东西。一个是足以折断青铜征服卡的故事,另一个则是献给苏丹的消息。
彼时苏丹已经连续上了好几天的朝,对于这个国度的现任统治者来说,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令人惊叹地勤于政务——不过这份勤奋,任谁都看得出,马上就要到头了。王座上的太阳显得无聊透顶,就连阶下众臣表演性质居多的拌嘴都没能引起他的兴趣,他垂着头用手里装饰华丽的短剑剔着指甲,看也不看身旁的宠妃为他细致地剥好、放进金托盘中的水果。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阿尔图走进大殿,群臣吵嚷的声音如同燃尽灯油的棉芯一样熄灭的时刻。
与出门前对着铜镜仔细检查后才敢在朝堂上露面的其他贵族不同,迟到的权臣灰头土脸,左手臂上还扎着用来止血的布条,那染了色的临时绷带显然来自某人的衣服。他踩在宫殿华贵的织金地毯上,衣摆掉下干燥脱落的血渣,但是没人敢开口谴责他的僭越,因为王座上的苏丹已经调整了懒散的姿势,浓密的额发投下的阴影中,那道无人愿意承受的视线正直直钉在阿尔图的身上。
在这场只有苏丹很高兴的游戏里,阿尔图并非自愿地获得了在朝堂上优先发言的权利,只要他的发言与折断苏丹卡的故事有关就行,所以现在大家都默契地保持沉默,谁也不想打扰苏丹听故事的兴致。苏丹一直等到阿尔图走到王座下屈膝行礼时才开口,说出的话足以出现在任何一个大臣的噩梦里:“阿尔图卿,你迟到得太多了。”
“请陛下原谅我的怠慢。”阿尔图没有抬头,语气平缓稳定,“今天原本有别人替我出席。但这件事实在重要,不得不现在就说。”他说的那个人是扎齐伊,那个年轻的小贵族此时正混在人群中,朝自己敬爱的老师投去无比困惑的视线,显然也对阿尔图出现在朝堂上这件事倍感意外。
“说说你那件重要的事。如果不够有意思,我就砍掉你的脚,让你以后只能爬着来上朝。”
苏丹没有生气。每个有眼色的大臣都能看出来他没有。然而他不需要生气也可以把这种程度的威胁付诸实践,就算阿尔图现在是朝堂里炙手可热的宠臣。和阿尔图相熟的贵族都在心里替他捏了把汗,而看他不顺眼的那些则期待着看到笑话——不过阿尔图既然做出了这种决定,就不可能给他们看笑话的机会。
大臣向苏丹俯首,接着开始讲述自己带来的故事。阿尔图今天凌晨带着一位家臣(他省略了古利斯的名字;给苏丹讲故事就要详略得当,反正此人大概也没兴趣去记一个现在只有奴隶身份的人叫什么)去处理一帮在王城外围肆虐的盗匪,他们提前做过勘察,趁着这群人沉浸在前一天劫掠成功的喜悦中、喝得四仰八叉时制服了他们。阿尔图没有蓄私兵,自然不可能和为数众多的盗匪正面对抗,所以他和古利斯悄悄摸进营地,先制服了他们呼呼大睡的首领,接着将还清醒到足以站起来走路的人一个个引到暗处打晕捆绑起来。半途有那么两个机警的家伙发现了他们的行动,不过古利斯的好箭术帮了他们,即使天刚蒙蒙亮,那两支如有神助的箭矢依然轻松封住了倒霉鬼的喉咙。最后,他们朝围着熄灭的篝火东倒西歪的残党发起了总攻:这是最艰难的部分,因为酒精除了蒙住人类的心智外,偶尔也会赐予他们额外的蛮力。阿尔图自己倒是只受了不痛不痒的皮外伤,不过古利斯为了保护他,被一个盗匪刺穿了大腿,他没有生命危险,但接下来的几天大概是无法出门了。
阿尔图平常会竭尽所能将故事修饰得精彩,在不失真的前提下夸大每一个可能的部分,以求苏丹不多问就同意他折断手里的卡片。不过这次他讲得很平淡,几乎是在平铺直叙,而苏丹除了对古利斯的箭术表现出一点有限的好奇外,并没显出被这个故事吸引了的模样。阿尔图讲完后,朝堂上有大约十秒钟陷入了完全的沉寂,旁听的大臣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整个藏进衣领里躲避幻想中悬在后颈的铡刀,就连萨达尔尼妃也停止剥水果,尽可能安静地往远离苏丹的方向挪了挪。所有人都感觉到冰冷的气旋已经在空气中凝结起来了。
最后还是苏丹先出了声:“你的故事讲完了?”
“是的,还请您恩准我折断手中的这张青铜征服卡。”
苏丹双手搁在王座的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瞪视着保持谦卑姿态的臣子。摇晃的金饰发出宛如刀刃上的血滴在地上一样的声音,他的声音也像刚磨好的刀一样锐利。
“这件事用来折断这张卡是够了。但你让我很失望,非常失望。”他语气冰冷,冰层下燃烧着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怒火,“如果你只是为了这件事就在上朝中途闯进来邀功,想必你是已经彻底厌倦走路了吧。”
君主的意思很明显,所以一直侍立在台阶旁的哲巴尔向前迈了一步,武器自鞘口抽离的呛啷响声在一片死寂的宫廷内回荡……就算他答应过成为阿尔图的同伴,也不代表他会在这种毫无计划的情况下公开维护对方。扎齐伊小小地倒吸一口凉气,视线在阿尔图的后背和王座上的苏丹之间疯狂逡巡,但他不敢直视盛怒的苏丹,所以目光每次碰到太阳的袍角都像被灼伤般立即挪开。他在原地坐立不安,想冲上去为自己的老师说话又不敢;不过在他真的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前,在他斜前方的奈费勒伸出手在他面前挡了一下,不易察觉地向他打了一个“不要轻举妄动”的手势。
虽然阿尔图将奈费勒与他有私联一事告诉过扎齐伊,但介于奈费勒在朝堂上对阿尔图的态度,扎齐伊着实犹豫了一下是否要听他的建议。他憋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阿尔图,或者至少问奈费勒也行,然而后者除了那手势之外一直低着头,没有往扎齐伊的方向看哪怕一眼的意思。所幸阿尔图很快对苏丹的威胁作出了回复。
“我自知耽误了苏丹的时间是重罪。但在命令哲巴尔将军砍下我的双脚之前,恳请您稍候片刻,允许我把真正的要紧事呈报上来。我这个用于折断卡片的故事与之相比不值一提,然而它与我将要说的事情有关,因此必须提前讲清,还请伟大的苏丹恕罪。”
哲巴尔从善如流地停止了动作,保持武器半出鞘的姿势朝王座上的人投去询问的目光。苏丹往后一靠,满是厌倦地仰起头,身上的金饰与王座的靠背相碰,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他没有被阿尔图区区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好,当然了,如果他这么好伺候的话,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在这个青金石大殿上人头落地。“三句话以内,给我一个继续听的理由。”
“这群盗匪来自一个信仰异教的小部落。他们劫走您的住民——您的财产——作为祭品上贡给他们的守护神双头巨狼。据说这头狼是真实存在的。”
这句话在群臣间刮起一阵窃窃私语的微风。哲巴尔看向阿尔图,挑起一边眉毛,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好奇;而苏丹呢,他依然维持着那个靠在王座上的姿势一动不动,没有第一时间就朝哲巴尔示意“我听够了,把他的脚砍掉”。这已经说明很多事了。擅长察言观色的阿尔图于是接着往下说第四句。
“我和家臣在潜入营地时发现他们携带异教的护身符,因此在制服他们后多问了一些。据他们所说,每次祭祀他们都会亲眼见到双头巨狼带着庞大的狼群来享受供奉,那只巨狼肩高超过最雄壮的骏马,每张大口都能活生生吞下一个成年男人,它麾下的狼有数十只之多,每次献祭都要用上至少七个人才能让每头狼都咬上一口。我想这应该是一只能为您带来少许娱乐的猎物,因此立刻将消息呈报上来。”
大臣照例省略了不少细节,比如这些家伙带着的狼毛护身符粗硬到简直像是犀牛或大象的毛发,又比如队伍里不信这个异教但是被抓来干杂活的奴隶给他提供了目击证词——苏丹对这些杂七杂八的证据没兴趣,但阿尔图一定得核实消息的准确性后才能转述过来,毕竟这种事情要是掺了水分,他可就要倒大霉了。即使在阿尔图作出后面这番补充的时候,群臣的议论声也没有停止,然而苏丹只用了半秒就让他们全都闭了嘴:他笑了一声。
王的喉结滚动,一声几乎可以被形容为刻薄的气音从他的齿间漏出来,微弱的声响由精心设计的拱形屋顶放大,宫殿里顿时一片寂静。就连阿尔图也没有第一时间判断出他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发自内心地高兴;不过苏丹紧接着就爆发出一连串大笑,他甚至用握着剑的手鼓起了掌,拳面砸在手心里,剑刃和他身上摇晃的金饰一同闪着细碎的光。他笑的时候,殿下群臣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多好的表演,爱卿!这么快就学会吊我的胃口!看你多适应宫廷丑角的身份,我真后悔没早点让你玩这个游戏!”
至少称呼又换回爱卿了。阿尔图悄悄松了口气,试图忽视浸透衣衫的冷汗和嫉妒的大臣们投射在他背上的视线。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他只是尽力保持冷静……俗话说讨人喜欢的臣子是那些敢冒险的臣子,因为享受过一切荣华富贵的君主最需要的就是意料之外的刺激。另外,从现实的角度来说,他担心如果隔天再去呈报,这个发现壮丁没回来的部落没准会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即收拾行李逃跑。如果真有这么一群人和野兽在荒野间游荡,还是应该及早想办法处置,告诉苏丹既可以解决问题(苏丹肯定不可能放弃这个找刺激的机会吧?怎么可能?),还能将他从宫廷上支开,这些日子他不知为何坚持上朝,阿尔图暗中集结的势力许久没有互通有无,有些人已经开始躁动了。
“感谢陛下的夸赞。我是否可以留下我的脚?”
“嗯,在你的脚腕上暂存一阵子吧。”苏丹漫不经心地用短剑挽了个剑花,端详阳光从剑锋上流下的样子,阿尔图看出他的心已经飞向那个他甚至还不知道在何处的猎场,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朝堂上待下去了,“哲巴尔,点几个人准备跟我去。”
他连“卿”的称号都省了,不过哲巴尔看上去完全不在意。他从刚才开始就在旁边拼命忍耐,若不是在朝堂之上、苏丹面前,阿尔图觉得他肯定第一时间冲上来逼问细节。好在苏丹居然没忘记他的这个小爱好,还记得叫他一起去,他现在肯定高兴坏了——虽然这肯定会让哲巴尔错过他们的集会,不过考虑到他本来也不太参与谋划的部分,事后再找机会转述给他也未尝不可……
“阿尔图卿,”他听到苏丹在头顶说,“你也一起来。”
大臣僵住了。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要求。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翻涌的疑窦缠绕住思绪,他费了好大劲才从一片混乱的识海中打捞出该说的话。开什么玩笑,他对和狼打架可没兴趣,有的是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我恐怕没有与您同享荣光的运气,伟大的苏丹。您赐予的苏丹卡时间紧迫,随您一同出猎可能会让我错过时限——”
王的头轻轻偏了一下,视线的落点从剑锋移向大臣。
“你难道觉得我会在一头狼身上浪费七天?”
阿尔图僵硬片刻,深深地低下头,几乎把额头压到地毯上:“不敢。”
苏丹用非常宽容(以他的标准而言)的口吻说:“这是你试图钓我胃口的惩罚。再说你还没有抽下一张卡——如果是张白银征服卡,岂不是刚好?”
女术士适时地递出那个装满苏丹卡的罪恶盒子,阿尔图抬头瞥了它一眼,难掩眼神中的厌恶。世界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这里面至少还剩一半的卡,而如果没记错的话,先前他已经用制服强盗的故事折断过一张白银征服卡了……那可真是费了他一番功夫,无论是战斗还是口舌。抽到特定苏丹卡的概率小之又小,如果是纵欲或杀戮,他有可能不得不在苏丹卫队中的某个倒霉鬼身上将就,而如果是奢靡……他都想不到出猎时去哪里给苏丹找金币……但是他不能不抽,因为那颗漆黑的太阳就在台阶上看着。懒洋洋,额发遮眼,心思不在此处,然而确实正在看着。
从盒中抽出苏丹卡的那一刻,阿尔图不禁怀疑坐在王座上、被称作苏丹的人嘴里说出的王命是否真有什么超自然的伟力。亮闪闪的银色苏丹卡上,画着与他刚刚才折断的那张如出一辙的图案;女术士似乎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或许她动了手脚。阿尔图下意识瞥了一眼苏丹,君主离得很远,当然不可能看到抽出了什么卡,但他像是已经知道了抽卡的结果似的,朝阿尔图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这个人只是相信事情会按他的期待发展,这份自信浑然天成,像普通人的肢体属于躯干一样属于那强健肉体的一部分。天啊,说不定星星真的会绕着他运转,只因为他相信它们应该这么做。
阿尔图所有拒绝同去的争辩都悄无声息地在腹中灰飞烟灭了。
苏丹只带了七名卫兵,而用于服务的阉奴比卫兵还多。阿尔图在出行的当天早晨来殿前报道,看到这个队伍的人数时就产生了一阵强烈的不安,据他从那个癫狂的盗匪头目口中探到的消息,那头魔兽麾下的狼群规模很可能超过三十只……奴隶肯定不会参与战斗,十个人搞不好都不够这群狼吃的。他找到哲巴尔,想让他再多带些人去,然而哲巴尔只是摇头:“不行,陛下狩猎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抢他风头。带太多人会扫他的兴。”
早知道就应该计划得再缜密点,趁苏丹托大的时候刺杀他。阿尔图自暴自弃地想。或者,说不定下次还能再找到一个把苏丹引出城门的机会……不过就算趁他不在王城时造反,也不能保证他事后不会从城门一路杀到大殿上。那个称号是什么来着?先登的冠军?
还是别冒险。
哲巴尔看着阿尔图的脸:“你觉得狩猎会不顺利?”
“……陛下另说,我在担心我能不能应付那些狼。”阿尔图在与哲巴尔说话时还是保留了一丝谨慎,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他担心不恰当的发言会把哲巴尔往苏丹的方向推回去。“我不常外出打猎,没自信能同时对付至少三头狼的进攻。”
“没关系,如果发生意外,我就跟你背对背站,能大幅减少被狼咬到的危险。”哲巴尔倒是一派老手冒险家的轻松相,他安慰般拍了拍阿尔图的肩膀,“再说了,我相信陛下既然愿意带你,肯定是心里有数。别看他不爱上朝,前朝政变那会很多事可都是他亲手安排的呢。”
阿尔图朝哲巴尔投去怀疑的目光,然而这名近卫已经把脸转开,看着那些在苏丹的命令下忙前忙后,把布帛、软枕和镶金铜炉搬上马拉货车(苏丹嫌骆驼速度太慢,所以他出行时连货车都用上好的马来拉)的奴隶,长长地叹息一声。
“唉,陛下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可不是什么样?”
“他以前不会带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打猎从来都是说走就走,只要有一把合用的武器和一匹好马。”哲巴尔说,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一个他和过去的苏丹一起轻装出猎,两人在三天内奔驰了八百里地,足足累倒四匹骏马的故事,而阿尔图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着边际地想象着哲巴尔嘴里那个曾是完美统治者的苏丹……将军要么是在无意间过分美化了记忆,要么是在证明无穷的权力和金钱就是能给人造成这么大的改变。这对于正在谋划造反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有趣的寓言。
苏丹终于出现在那两架堪比移动行宫的马车边,所有人都赶紧停下手里的工作向他行礼。阿尔图很少看到苏丹改变他那不拘小节的穿着方式,就算在朝堂之外,他也经常懒得多整理衣服;不过出猎显然是例外情况。他穿着开襟长袍(难得看见有件衣服能把他两侧肩膀都包起来)和便于骑马的宽松猎裤,取代沉重王冠的是一条由金质长针固定的头巾,那头浓密的卷发大部分都从头巾下方漏出来,闪着刚擦过精油的亮光。他那条印着繁复花纹的腰带上挂着金饰和两把漂亮的长剑。虽然身上还是有不少饰品,深色皮肤上的描金饰纹照样盘旋在臂环间,不过至少数量比朝堂上看到的少了……大概吧。
总而言之,即使是出猎,苏丹的打扮和行为也非常“像个苏丹”。他踢掉宫廷里穿的平底鞋,把阉奴的后背当踩脚凳换上猎靴,然后骑上一匹白色骏马,那马的色调和苏丹的穿着搭配得恰到好处,足以成为漂亮而不抢风头的点缀。阿尔图心想这大概就是王血的特别之处——苏丹其实很清楚出门的时候穿什么、用什么能最大限度地彰显王室威仪,关键只在于他有没有兴趣费这个劲,毕竟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让人不敢直视了。这不像是有意识的决策,倒更接近于一种直觉,对苏丹来说,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展示自己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像天经地义的事一样。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摘掉王冠、换掉拖在地上的长袍后,苏丹全身仿佛舒展开了,连脊背都挺得比平常更直,身上那些金纹加倍夺目。阿尔图想问哲巴尔,苏丹该不会还带了专门给他描纹身的奴隶吧,然而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太阳拉着马缰朝他们打了个手势,两名臣子就不得不停止聊天闷头跟上,以免苏丹觉得他们的窃窃私语是冒犯行为。
这支体量并不大的出猎队伍大张旗鼓地出了城,用原本盗匪带着的奴隶做向导,花了大约一天半穿越戈壁和沙漠,来到了位于峡谷旁的部落营地。远远看见炊烟从沙丘另一头升起的时候,阿尔图着实松了口气——路上没什么好玩的东西,他这个有幸被苏丹记住名字的大臣就成了被关照的重点对象。哲巴尔说,苏丹出猎时会特许侍从拥有礼节方面的小小豁免,换句话说就是他们可以在马上坐直,不必时刻保持视线低于伟大的苏丹,虽然以他们君主的身高来说,想做到这件事本来就很难。阿尔图有那么一瞬间曾感谢过这个决定,但他很快就觉得自己的感谢真是多余,因为苏丹以想看看他那些用来折断征服卡的故事是否名副其实为由,一路上都在不断地命令阿尔图“表演”给他看。阿尔图觉得那些卫兵,甚至包括哲巴尔本人,好像都在苏丹指挥他时露出了逃过一劫的神色……短短一天半的时间阿尔图猎过羚羊,杀过毒蛇,傍晚时分还因为苏丹一句“好像看到”而纵马绕着沙丘寻找白色的巨蜥,最后硬着头皮空手而归时发现那帮阉奴已经在沙地上从零建起了一座临时宫殿。苏丹舒舒服服地陷在织毯和软垫间吃着奴隶奉上来的水果和烤羚羊肉,对阿尔图混杂着畏惧和疲惫的灰白脸色报以嘲弄的大笑,大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苏丹其实什么也没看见,他只是在拿自己的徒劳举动取乐而已。那一瞬间他在心里向神祈祷,希望平地上起一阵旋风把沙子刮进他乐不可支的君主嘴里,可惜无论是哪个神都没有回应他的愿望。
总而言之,苏丹的注意力终于在此时转向了别的地方。队伍走近这个依绿洲而建的小部落,山坡上手拿长矛的哨兵看见他们就急急忙忙跑进营地通报——阿尔图估计他最多不超过十四岁,这与奴隶告诉他们的情况相符:为了满足献祭的需求,部落里的壮丁几乎全部去当了盗匪,留下来的都是老人和还没有长开的孩子。走在最前面的苏丹勒住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听到消息后陆陆续续汇集过来的部落民,他们的皮肤用带颜色的草汁画满图案,脸上浮着饥馑的蜡黄,眼神却像野兽一样明亮而警惕;没有人对屈尊纡贵降临此地的太阳行礼,但苏丹不在意,他赐予蛮族的宽容一向远远超过给予自己子民的,因为这些无礼的部落很少能存活到下一次太阳升起。
部落民虽然在靠近猎队的地方聚集起来,但似乎没有靠近的意思,还当着苏丹的面开始交头接耳,毫不遮掩地打量着他身上的金饰和漂亮的布料。通常来说,只有部落主动派人来迎接苏丹,而没有苏丹叫人去找首领的道理,就在阿尔图开始思考要不要主动请缨过去问问情况的时候,人群荡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接着向两边分开,为一对年老的夫妇让开通向苏丹的道路。
这对老人身上画着的纹路尤其多,与那干瘪皮肤上的皱纹混在一起,让他们看上去几乎像是某种长着斑纹的动物。然而就算是这些斑纹也没能掩盖他们看见苏丹时土灰般的脸色——与其他部落民不同,作为领袖的老人们显然“更有见识”,足以认出面前这个倨傲的人是谁,而理论上说,他们喝着属于苏丹的水,依傍着属于苏丹的土地,因此所有人都是他的领民。他们立即在苏丹的马前跪下,弯腰行礼,带着浓重口音唯唯诺诺地倾泻对苏丹的赞美和歉意,这个场景在部落民之间引起了一阵惊疑的骚动。
苏丹翻身下马,大臣和卫兵们也赶紧照做,因为谁也不敢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苏丹。苏丹将缰绳随手抛给旁边的阿尔图,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两个跪在地上的老人。
“听说你们在敬拜一头长着两颗脑袋的狼?”
老翁大概是以为苏丹是来找异教的茬的,连忙开始解释自己所敬奉的双头狼神与正教的紧密联系,竭尽全力和密教划清界限。那些解释在阿尔图听来实在有点牵强,要打比方的话就类似于以白犀牛和贝姬夫人有相同的毛皮颜色为由主张二者有亲缘关系,不过苏丹本来也不打算给正教出头,与老翁嘴里漏洞百出的辩解比起来,他更在意那颗为了说话而下意识仰起的头——王抬起脚,漂亮的猎靴踩住老翁的头,将他压得额头触地,发出痛苦的哀嚎:那根老迈僵硬的脊椎恐怕难以承受如此程度的身体折叠。
年轻的部落民们立刻因苏丹的行为躁动起来,朝他发出参差不齐的愤怒咆哮,那些年纪更大、更清楚正在发生什么事的老人们不得不努力拉住自己的孙辈,不让脾气火爆的孩子们冲出去。苏丹倒是毫无危机感,他早就习惯了别人向他投来或明或暗的仇恨和愤懑,这种程度的反抗对他来说不痛不痒,甚至不值得他费心抬眼瞧一瞧。他仍然垂头看着被他踩在脚底的老翁和旁边那个在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中握紧拳头颤抖的老妇,显出一副阿尔图在朝堂上看多了的无聊神色,那条腿倒像黄铜浇筑的一样无法撼动,鞋底有一搭没一搭摩擦着花白的头发,即使那老翁已经痛苦得不顾一切,开始用双手抓挠他的猎靴。
“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敬拜野兽的蛮族首领,至少会学学它们的血性。”
伟大的苏丹在期待一场让人血脉贲张的狩猎,阿尔图早就知道这一点,但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苏丹原本预期这个部落的人也同样有资格被称为猎物……就算每天绞尽脑汁猜测苏丹的心思,他有时仍会觉得自己无法及时看透王想要什么。这一次,苏丹想先在部落民身上磨刀,然后再杀他们所敬奉的狼群、他们的守护神,由小到大,由浅入深,细致地、有条不紊地从物质到精神层面碾碎整个部落,像是贵族的宴会一定要先吃开胃菜再上主菜,顺序的重要性自不必提。
但现在这道前菜倒了他的胃口。苏丹对怠慢自己的人一向绝不姑息……阿尔图看到苏丹戴着红宝石戒的手指动了一下,这对可悲的老首领眼看就要因为“不够有趣”而人头落地。
就在苏丹的利刃即将出鞘的时候,阿尔图的眼角忽然闪过一道反光。他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瞧见苏丹手腕一振,无形的魔力波动划过空气,什么东西铛一声撞上空气凝成的刀刃,然后掉在苏丹脚边的地上,发出扑的一声闷响。那是一支箭,锋利的金属箭头被不知什么成分的药汁浸成黑色,看上去估计有剧毒。
哲巴尔和护卫们咆哮着拔剑。然而苏丹朝他们打了个停止的手势。他的脸转向暗箭射来的方向,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出来吧,朕准了。”
一个人影从帐篷的阴影里慢慢挪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拉满的长弓,弓弦上搭着的箭正对苏丹的方向。他大概不是因为苏丹的那句“准了”而出来的,不过这点小事对苏丹来说无关紧要。这年轻人——更确切地说是孩子——看上去最多不过十二三岁,手里那把弓几乎和他整个人一样高;还未褪去童稚的脸紧紧皱在一起,映照着苏丹身影的瞳孔中烧着熊熊怒火。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懂得掩饰,他的厌恶露骨到刺眼的地步,他脖颈上那串显眼的狼牙项链和比其他孩子更健硕的身体昭示着这应该是部落首领的血脉,换句话说相当于王子或王储,如果他们称得上是国家的话。
苏丹显然看得出来这一点,大概是产生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联想,他打量这孩子时格外仔细,视线中带着残忍的兴致,阿尔图几乎能看到某个血腥的主意在蓬松的黑发下翻卷成型。少年大概从没体会过如此居高临下的审视,那感觉应该不会比在大庭广众下被剥光全身的衣服好到哪去——他忍无可忍地尖叫一声,手指一松,弦上那根箭飕地直射向苏丹心口。
以他这个年纪来说,少年的箭法倒称得上是出众,可惜既然连暗箭偷袭都起不到作用,正大光明的攻击当然更是碰不到苏丹半分。苏丹几乎都没怎么动,他只是随意一抬手指,那支箭就远远弹飞出去,旋转着消失在帐篷后面。阿尔图死死盯着苏丹的动作,在心里评估这个看似沉溺于酒肉声色的王究竟还保留几分实力,他看得太入神,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实在过于尖锐,如果放在平时,这样的举动肯定会招来苏丹的注意;幸好苏丹此时对少年的好奇心远远超过了对阿尔图的,因此没理会背后投射过来的带有敌意的视线,他总是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上面,这可能是他作为一个统治者唯一也是最大的破绽。
“你应该知道,”苏丹用指腹拭去红宝石上沾着的尘土,语气轻飘飘的,“对我放箭意味着什么吧?”
正手忙脚乱地在箭筒里摸索第三支箭的少年刷的一下脸色惨白。就算不知道苏丹是什么身份,他那连续弹飞两支箭的举动本身也足以作为“不要惹他”的理由。然而不等少年作出什么反应,跪伏在苏丹面前的老妇突然声嘶力竭地干嚎一声,扑上来抓住苏丹的裤腿,干枯的手指抽搐着弯曲,险些在那本应坚固异常的缎面布料上留下撕裂的小洞。
“苏丹!陛下!至高无上的苏丹、地上的太阳!求您发发慈悲,放过那孩子——留那小子一条命吧!您可以把我杀了——削下我这颗没用的脑袋,用我的血洗您的剑,我的!——让我代替他,请您怜悯一下我、怜悯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愚蠢孩子吧!”
头还被踩在地上的老翁连自己的疼痛也顾不上了,开始用难以听懂的口音语无伦次地咒骂老妇,想叫她松开手,然而老妇手指上沾着的沙土已经弄脏了苏丹的裤脚。苏丹低头看向老妇的手,鼻子一皱,阿尔图明白这是他的君主要发飙的前兆,不知是他被苏丹卡磨得所剩无几的良心突然发作,还是苏丹的恼怒激活了他的条件反射,总之他立即把手里两匹马的马缰传球似的扔给了哲巴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丹身边,同时还不忘屈膝下跪,因为跑得太急,他的膝盖差点在沙地上蹭出一条拖痕。
“陛下!请听我说一句——先不要杀他们,他们还有用处!”
苏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阿尔图卿,你已经傲慢到觉得自己有资格给我提建议了吗?”
“不敢违逆您的意向,我只恳求您延后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之徒付出代价的时间。”阿尔图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语速比平常快得多,他很清楚必须争分夺秒地把要说的话说完,耐心耗尽的苏丹随时可能让他没来得及提出的意见失去意义。估计这对部落民首领不会因为这个提议感激阿尔图,不过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大臣现在满脑子只有拖延屠杀开始的时间。“请您用他们作向导,等杀死双头巨狼的伟业完成后再回头踏平这里!先让这群蛮族信仰在他们眼前破碎,再毁灭他们的肉体,这相当于杀死他们两次。如此彻底的力量展示和摧毁才配得上他们的罪孽——才配得上取悦太阳!”
脑袋被踩在地上的老翁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而老妇嚎到嗓音嘶哑,更是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喜怒无常的王听完却笑了,露出两颗锐利的犬齿,那是确信自己掌握着游戏规则解释权的人才会露出的残酷笑容。
“倒是有点道理,狂热的教徒杀起来是没那么有意思。”
苏丹的本性就是玩弄他的猎物,或者说任何他认定为是他的所有物的东西。不识相的挣扎会令他暴怒,偏偏他潜意识里又期待意料之外的惊喜,所以他还是愿意冒险,愿意走钢丝,愿意慷慨地放松手指,装作一无所知地把数量堪称危险的权力之沙漏给他的臣子。这让他有些时候几乎营造出一种听得进谏言的假象。试图引导他的兴致无异于玩火,但至少这次,阿尔图没有把自己烫伤。
细细的破空声响起,那孩子放了第三支箭……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垂死挣扎的气势。他早该知道这反抗是没有意义的。这次甚至没用苏丹自己动手,早就按捺不住的哲巴尔冲上来,挥动武器替王挡去那支箭,身后被他如法炮制临时托付了马匹的卫兵忙乱地整理手中缠在一起的骑具,将苏丹坐骑的缰绳从混乱中分离出来,防止它和其他马挤在一起,碰伤了精美的辔头。
“陛下,至少先处理这小子!”近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苏丹却被这孩子的胆量逗得大笑:“不行。我已经选好了,要他来给我领路。”
“谁会给你带路,想都别想!”少年发疯般咆哮起来,重重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仿佛不解恨似的,用力跺着那块被濡湿的沙子以示决心。
苏丹的笑容很快敛去了。他说:“你不肯?”
话音坠地的下一秒,老翁的头就在闪烁的刃光中离开了肩膀。苏丹的靴尖动作迅捷地一勾一踢,趴伏在地的身体就向后倒,脖颈断面激射而出的鲜血甚至没弄脏他的衣服。老妇僵住了,少年也是,他们都没跟上苏丹的行动,直到老翁失去了压迫的头颅渐渐滚向一旁,老妇才发出一声宛若被噎住的噪响,扑向那颗被苏丹的靴子抛弃的东西,紧抱在怀里嚎哭起来。
少年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苏丹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食指向他示意,指尖画了个大圈,将嚎啕的老妇和陷入混乱的部落民一并圈在里面。“一次拒绝,一颗脑袋。我再说一次:给我领路。”
现在倒胃口的换成阿尔图了。
他们跟在少年身后进入峡谷。那孩子一直在哆嗦,好几次差点摔倒在沙丘上,他不需要护卫用刀抵着后心就自觉往前走,比起领路,千方百计离身后的苏丹远一些的感觉更浓。阿尔图觉得苏丹的粗暴行径摧毁了这少年的心理防线,以至于他现在都想不到可以委婉曲折地反抗。
苏丹留了两个护卫看守马车和那群奴隶,剩下的五个人,再加上哲巴尔和阿尔图,则负责一起去“见证苏丹建立伟业的过程”。哲巴尔倒是没有意见,不过阿尔图本来想自荐去看守马车,但苏丹只是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大臣就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太阳离彻底失去耐心只剩临门一脚……他不想当那个负责踢出这一脚的人,因此识相地保持沉默。他为了维护自己在苏丹眼里的地位作出妥协,付出代价的部分则是他的安全感:队伍规模的进一步缩水让即将到来的狩猎狂欢变得越发危险,而进入峡谷前那老妇布满斑纹、溅着血的脸上的表情也让大臣倍感不安。
阿尔图曾提议把老妇一起带去。然而少年说,奶奶是祭司,召唤守护神的仪式必须有一个祭司主持才行。他们原本有两个祭司来轮换的……他说到这里卡了壳,而苏丹则了然地瞥了一眼沙地上留下的褐色血渍,就算刚刚才得知自己险些杀了部落里唯二能召唤巨狼的人,那轻飘飘的举止也明显不带有任何愧疚之情。老妇带着一群年纪偏大的部落民先走一步,消失在峡谷的岔路中,苏丹将这个部落的王储捏在手里,所以压根不担心其他人会违抗他的指令——王储在很多时候相当于一个部落的生命线,踏平无数小国的苏丹对这一点清楚得很,尽管他自己过去用以夺取宝冠的远不止王血这层单纯的身份。他甚至没费劲分出人手监视负责仪式的队伍,只是心安理得地等着这支小部落为他奉上成果,反正只要结果有半点差池,他就会随手切断这根脆弱的线。
峡谷地势狭窄,两侧的岩壁高不可攀,少年带着他们钻过一条又一条隧道,最终到达了峡谷尽头的开阔地带。这里像一处天然形成的竞技场,高耸的砂岩围起一大片近似圆形的空地,中央有一处由石头和木棍搭成的简陋祭祀台,被打磨平整、刻着异教符号的石板砖被血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阿尔图还没来得及为终于离开窄小的通道而舒一口气,迎面吹来的风就让他皱起眉毛:即使沙漠的气候会夺走大多数尸体腐烂的机会,这个崇拜双头狼神的异教留下的痕迹还是污染了低地的空气。祭祀场的地上随处散落着人的骸骨、成簇的头发、被撕碎的衣料残余,新旧血迹交叠在一起,野兽的痕迹随处可见,微弱的血腥和兽臭混在一起发酵,成为一种并不讨喜的新气味,浸染了祭祀场的每一寸地面。已经开始向西坠下的太阳将染上橘色的阳光投射到满地闪着白光的碎骨上,两只秃鹫坐在祭祀台木架的顶层,其中一只啄着爪边被血浸透的绳子,上面还拴着一截干枯的手骨。
苏丹摩挲着下巴端详眼前这处空地。“阿尔图卿,回去之后朕想建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斗兽场。你来选址。”
阿尔图嘴上应和,心里想着不会让你在王座上坐到这东西建成的那一天,并暗自决定把可能产生的赤字问题转移给阿卜德,对宰相把那么多金币倒进自己腰包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为了让他在这种时候担责的。少年倒是显得很不高兴听到这个说法:“我们的圣地不是斗兽场!”
可惜苏丹已经失去了对他的兴趣,精力旺盛的王转移注意的速度非常快,所以少年的声音像无人在乎的微风一样从苏丹耳边刮过。王现在转头看着峭壁上一片凸出的平台,不悦地扭曲嘴角——多半是因为他们居然胆敢让伟大的苏丹抬头去看——但什么也没有说,因为穿着古怪的祭祀礼服的部落民正照他的要求在那里举行仪式。他们的服饰基本由未经加工的自然材料组成,包括野兽毛皮、荆棘和木片,所有人都戴着由木板做成的大而古怪的面具,上面用颜料画着介于狼和人之间的凶恶面庞。领头的祭司脸上的面具几乎遮住了半个身体,阿尔图想起刚刚近距离看见的老妇干瘪纤细的脖颈,难以想象它怎么撑得起这样大的一片东西。
老妇站在平台边缘,面向太阳落下的方向将两手举向天空,嘴里念念有词;其他部落民配合祷词的节奏敲着不知用什么材料做成的鼓,鼓声闷沉。阿尔图听不懂祷词,但那声音让一阵寒意蹿过他的后脖颈,他忍不住握紧挂在腰上的武器,两眼警惕地四下张望。他太专注于警戒周围的环境,以至于站在旁边的哲巴尔突然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的时候,他差点原地跳起来。
“什么?怎么了?”阿尔图尽全力压低声音防止被苏丹听到,但他无法完全控制住语气中的恼火。好在哲巴尔不是会在乎这种事的人,粗神经的将军没意识到大臣在紧张,他朝前方努了努嘴:“你看那小子,他肯定在打什么主意。”
阿尔图转过头。哲巴尔指的是被他们抓来当向导的少年。那孩子虽然没有直视苏丹,注意力却明显一直放在他身上,趁着苏丹抬头看祭祀的时候,少年就慢慢蹭着地面往远离苏丹的方向挪动……小步小步地离开他们的队伍。阿尔图下意识觉得想远离苏丹这行为没什么不对的,但他紧接着想起少年现在是本地向导兼俘虏的身份,一个本地人如果不惜冒着惹苏丹发怒的危险也要迈出那聊胜于无的几步的话,多半是因为——
他的思路是正确的,可惜没来得及推动下去。
阿尔图和哲巴尔身后忽然传来巨响,一声凄厉的惨叫被掐灭在半途,淹没在震动地面的轰隆声中。大臣想回头,哲巴尔却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扯着他趔趔趄趄地往前迈了三大步,险些撞到苏丹身上。阿尔图感到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什么),连忙挣开哲巴尔的手回头看去,发现大量石块堆在他和哲巴尔刚刚站的位置,堵住了出去的路;至于原本站得比他们稍靠后的护卫,现在只剩下一个,他也瞪大眼睛看着那堆碎石,显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苏丹只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没露出任何吃惊的神色,好像他早就料到部落民会动这等手脚似的。哲巴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等他开口问就主动汇报,一半是说给阿尔图听的:“护卫压到了一个。另外三个应该是被拦在另一头了。”
“看来阿尔图卿没说错,他们确实藏着好玩的东西。”苏丹说。他完全没有中了陷阱的人该有的紧张;准确来说,他的神情更接近兴奋,像是即将拆开礼物盒的孩子一样满怀期待。“感谢你的好运气吧,爱卿!这一趟要是让我失望而归,我就把你的头当成猎获品挑在矛尖上带回去!”
被点名的大臣却想着别的事:“他们不可能把那孩子一起堵在这里,怎么……”
阿尔图的疑问立刻得到了解答。他看到少年已经全速朝岩壁冲了过去,从高处的某个以人之力绝不可能够到的洞口垂下一条打着结的粗绳,上面的部落民在呼喊着他们的王子。少年离岩壁原本很远,只是部落民刚刚推下石块引起的混乱让在场的几个大人都没有注意他的动向,现在他拼尽全力冲向那条绳子,牙齿紧咬,眼睛里闪着狂喜的光芒——
苏丹也看到他了。
刃光只一闪,少年的身体就沿一条从左肩滑至右侧胯部的直线分成了两截,稚嫩的脊骨柔软到仿佛不存在。他的上半身跌落在地,拖着还在抽搐的半个心脏和洒了一地的脏器向前爬,带着孩子气的脸上没有半分痛苦,那份逃脱将要成功的喜悦像是刻在了他空洞的脸上。他的下半身往前冲了数步,才最终扑倒在一堆沙土中,灌满腹腔的鲜血泼在垂下的绳索末端。
高处的部落民尖叫着。阿尔图都不知道那戒指能够到那么远的地方……哲巴尔朝绳子垂下的岩壁冲过去,然而反应过来的部落民开始拼命向上收绳子,哲巴尔全力起跳伸出手臂,最终也没能抓到它染满血的末端。主持仪式的老妇发出凄厉的咆哮,那声音几乎要引起阿尔图的同情了,如果他现在不是被困在这个祭祀场里,身旁最近的盟友是刚刚杀了那孩子的苏丹的话。
罪魁祸首只是轻轻拧着手上的戒指:“我看够了表演。他们最好马上完成仪式。”
老妇在祷台上扑通一声跪下,祷文间开始夹杂颠三倒四的诅咒和恳求,祈求神降临、祈求神降罪于那该死的残忍的苏丹,每个字听上去都仿佛要将喉咙撕裂一般,阿尔图不明白她究竟为什么还发得出声音。仿佛是听见了她的祈祷,体量庞大的乌云从北边的天空一路卷来,灰蒙蒙地压向太阳,遮去它投下的光;一阵狂风从高处灌入祭祀场,扬起的沙尘吹得阿尔图睁不开眼。他掩住口鼻,下意识眯起眼睛,苏丹在他受阻的视野中融化成一团深色的剪影,他的王屹立在沙尘中一动不动,长发被吹得飘飞,衣摆猎猎作响。
这一阵风仿佛从白天刮到了黑夜。等风沙终于止息时,阿尔图在祭祀场的尽头看见了那只狼。
双头的守护神被覆浅灰的皮毛,身形比老虎还要大上一圈,它高傲地盘踞在隆起的碎骨堆上,两颗脑袋四只眼闪烁着如出一辙的红色凶光,全都定定地注视着苏丹——那东西看上去不像是纯粹的野兽,阿尔图能看出它的那张脸上流淌着某种近似于人类的智慧,双耳之间的东西正在思考野兽不会思考的事情,这感觉令他浑身起了一阵不自在的鸡皮疙瘩。在它身后,各种不同毛色的狼从岩壁上的洞中源源不绝地涌出,跳进祭祀场,像一道由不同颜色拼接而成的瀑布。阿尔图绝望地意识到自己依然低估了狼群的数量。这里有多少只狼?五十只?六十只?双头巨狼发怒了吗,因为苏丹对它的子民犯下了无法谅解的罪孽?
部落民们面朝那只巨大的狼下跪,口中拜谢着神的降临,远比不得不向苏丹低头时更虔诚;老妇仍在不断重复着那些恳求神明处罚苏丹的诅咒,直直地向前伸出两只枯瘦的手臂,几乎要从平台上掉下去。而被诅咒的苏丹本人则哈哈大笑,像是看到了一出演得不错的宫廷滑稽剧。
“瞧啊。她居然觉得这算得上是反抗!”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阿尔图想。部落民相信被他们勤勤恳恳喂养起来的狼具有驱逐外敌的能力,因此恳求它现身以杀死苏丹,然而从猎队的角度来看,这只是省去了他们亲自寻找猎物的麻烦……况且,他们的王并不惧怕这只特殊的野兽,只是将其看做填补展示墙的一个漂亮装饰。双头巨狼虽然贵为守护神,但它的威严有具体的形状、颜色和气味,是能轻易具象化的事物。它的子民知道自己在崇拜什么,它的敌人也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苏丹则不同。他是悬在空气中的一个炽热、漆黑的洞,可能是太阳,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比拥有人智的野兽更可怕的就是野兽一样的国王。
原本不该融合在一起的特质在他身上混合,产生了常人无法理解的结果,对人类来说,没有东西比未知更可怕。人们在他面前拜服,口称至高无上的太阳化身,但没人知道他们看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的使者。即使是非人之物,太阳依然会每日升上天空,无论阴晴,无论寒暑,无论王朝将要覆灭还是新生——而他们作为人类的王者可没有这样的稳定性,只追求自己的快乐、难以参透圣意的苏丹,抛弃信徒的速度快过世上任何一个残忍的教派,他毫不珍惜别人双手奉上的敬意,因为世间万物理应拜服在他的脚下。
就像现在,他显然觉得这头守护神也应该向自己献上它那两颗珍贵的头颅。无畏的王在裹挟着神气的野兽面前也不流露丝毫惧色,而是怀着满腔猎杀的欣喜抽出了腰侧的两把剑,这事实竟带给阿尔图一阵诡异的安心感。
守护神依然坐在原地没有动。而它麾下的狼——天知道在这贫乏的峡谷地哪里来的这么多狼——排成圆弧状的一列,迈着碎步从祭祀场的另一头逼近他们,像一张缓慢收紧的包围网。阿尔图握紧手里的武器,哲巴尔从岩壁边慢慢退回来,仅剩的那名皇家护卫握着武器的手在发抖,他踉跄后退,后背靠上了塌下的那一堆石头。苏丹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双手各持一把剑,身形挺得笔直,昏暗的天光从他脚底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一直延伸到空地尽头。
苏丹的声音注满狂喜:“来吧,让朕尽兴点!”
色彩斑斓的狼群向他们奔涌而来,像是暴雨中决堤的洪水,王的身影转眼就被沾满沙尘的野兽毛皮淹没了。阿尔图条件反射地挥剑,卸掉了第一只朝他扑来的狼的下颌,又提腿踹翻第二只;在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哲巴尔将剑捅进了一头狼的喉咙,然后伸手抓住它的后颈,大喝一声将野兽的身体扔出去,砸倒好几条它的同类。至于那个皇家护卫,他背靠石壁试图抵挡狼群的进攻,但大概是接连发生的意外让他丧失了勇气,很快就被一头黑狼抓到机会咬住脚腕拖倒,在惨叫声中消失在一拥而上的兽群里。
好几头狼在阿尔图的脚边伺机而动,阿尔图快速挥剑,剑尖几乎割开它们的鼻头,但都被灵巧地躲开。他能在拳斗场里拿到不错的名次,但对付渴血的狼群又是另一回事了……阿尔图把围着他的野兽逼开,狂乱地四下扫视,想找到一个能用背靠着的角落,防止狼从他的视觉死角发起进攻。他没找到合适的地形,倒是等到了哲巴尔,将军在狼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他身旁,两人紧紧背靠背站在一起,共同面对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围困的狼群,互相帮忙照看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阿尔图气喘吁吁地问:“苏丹——陛下没问题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包含着隐秘的期待。
“不用担心陛下,”没听出阿尔图话中深意的哲巴尔眼疾手快地把剑送进一头扑上来的灰狼的心口,野兽滚倒在地,留出的空位立刻被其他狼填上,“我从没见过谁比他更会对付野兽。”
好几头狼同时发起了进攻,为了让持剑手能调整到更好的角度,哲巴尔脚下用力,以脚跟相抵的方式引导大臣的身体猛地转了半圈,这让阿尔图恍惚想起了自己刚开始学宫廷舞时的感觉。他悟性不错,勉强跟得上对方的步调,索性任由狩猎经验更丰富的哲巴尔来主导何时进何时退,稳中求进地应付包抄上来的狼群。一头又一头狼倒在他们的剑下,阿尔图身上添了好几道撕裂伤,哲巴尔有只鞋子被狼扯掉了,一边骂一边试图给自己的光脚找个合适的落足点。有只狼冲上来攻击将军的脚趾,哲巴尔赶紧用脚后跟在阿尔图的小腿上一磕,阿尔图心领神会地转身,王就是在这时进入了他的视野。
苏丹与其说是在战斗,倒更像是在旁若无人地跳一场华丽的剑舞。他没有使用戒指的魔力,而是单纯地挥舞着手中的两把剑,剑光在他周身织出一张绵密的网,银白色的亮光中混杂着赤红——是不幸踏入这张网的野兽血管中喷出的血。哲巴尔和阿尔图的被动防御与主动进攻几乎对半分,而苏丹则毫无疑问地在进行屠杀:他闯入狼群的正中央,像是刀刃切入柔软的蛋糕,那两把武器仿佛长了眼睛,每一挥都势必会斩下些什么、带走些什么。王所到之处只留下飞溅的鲜血、内脏和尸体,血之河在他脚底流淌,由他的意愿不断地改道或断流。他的头巾在激烈的动作中掉落,长发在风中张扬地飘舞,衣服破了几处,腰间垂挂的金饰已经不知所踪,而他的表情……就连汇集全国大厨的王宫晚宴都不能让他如此容光焕发,他看上去简直是在享受这场死亡之舞,贪婪地从野兽畏惧的双眼中、甚至从战斗本身汲取快乐。
高空之上,与守护神同在的乌云遮天蔽日。而苏丹畅通无阻地穿过整个狼群,他是落在地上的烈阳,燃烧恐惧作为生命的源泉。
阿尔图的注意力有片刻被苏丹夺走了,险些忘记应付自己面前的野兽,哲巴尔从身后踢了他一脚,才堪堪及时拉回他的注意力。将军用一记有力的挥剑斩下一头狼的脑袋,喘着气说:“那是只有皇室成员获传的剑术秘仪。原本不是用来杀野兽的,但陛下不在乎。”
“我第一次看他战斗。”
“多看看吧。”将军的语气有些古怪,“说不定会有用。”
阿尔图没回答,只是挥剑赶开面前的狼,他的脚碰到了被狼群分食的护卫残留的盔甲,心里的不适让他往后退了半步,挤到了正在观察情况的哲巴尔。苏丹连看都没看一眼这些为了他的一场取乐的狩猎付出性命的年轻人,大臣想,第一个护卫被砸死的时候他没有问,第二个护卫被狼群吃掉的时候他也没有回头看。他不在乎的事太多了,多得不像个合格的掌权者。
被阿尔图挤到的哲巴尔摇晃着站直身体,打算继续应付围上来的狼群,但这些野兽却低低地咆哮着后退了,绕过躺在地上的同类尸体,逐步放松包围圈。发现这一点的阿尔图下意识看向苏丹的方向,发现他不知何时站上了祭祀台——整片空地上最高的地方,甚至比巨狼盘踞的碎骨堆还要高——左手的剑上挑着一颗狼头,遥遥指向双头的守护神,狼群在台下紧紧围成一圈,但是没有一头敢冲上去。苏丹的长袍肩部撕碎了,上半身的布料堆在腰间,汗水在他裸露的背脊和手臂上闪闪发光,抹花了金粉精心绘制的纹路,但他的声音没有显出半点气息不稳的模样。
他说:“你差不多该上主菜了。”
守护神无声地站了起来,四只眼睛射出审视的光芒。残余的狼群退得更远,就连围着阿尔图和哲巴尔的那些也是,它们退到两人与苏丹中间的地方,形成一道紧密的防线,看样子只打算预防两人插手接下来的战斗,没有继续尝试无望的进攻。阿尔图不无讽刺地想道,连一头狼都知道保护自己的子民。
巨狼向前走了一步,两步,然后突然脚掌蹬地,闪电般射向苏丹,其速度远非寻常野狼可比。苏丹迅速甩去剑上挂着的头颅,但巨狼的速度比他更快,它蹿上高高的祭台,步伐轻盈如履平地,张口朝苏丹的上身咬去,两排利齿间的阴影足以覆盖王的整片胸廓。向左或向右躲避都不是好选择,苏丹在千钧一发之际身体后仰,脊背砰地撞在祭台的地上,守护神的利齿堪堪从他身前擦过。他在倒下的一瞬间就将身体折叠起来,脚跟并拢,全身绷成一张极具弹性的弓,先是拉紧,然后猛地展开:双脚重重地蹬在来不及收回脑袋的巨狼下巴上,被踹得有点晕头转向的巨狼甩着脑袋后退,苏丹也双手撑地,顺势翻起身体恢复直立的姿势。他拂去手臂上的灰土,神色不悦……就算是守护神,让伟大的苏丹倒在地上也是天大的冒犯,这样的冒犯一年都未必会发生一次。
巨狼也很快重整旗鼓,虽然被苏丹踢中的那颗脑袋正流着带血的口水,但这似乎没造成太大的影响。阿尔图不过眨了一下眼睛,这一道深黑一道浅灰的影子就在祭祀台上撞在了一起。
狼的每一颗牙齿和每一根利爪都像剃刀般锐利,挥舞起来仿佛数个手持利刃的敌人同时发动攻击,而苏丹的剑像丰水期从高处坠进河谷的瀑布,连绵不绝,又具备媲美雷鸣的威力。每转过一息,从这两头交锋的野兽之间就能爆出十数次金石相交的声音,阿尔图的眼睛明明只看到苏丹挥了一次剑,传进耳中的叮铛撞击却足有七八声。守护神的反应速度快得可怕,而苏丹的剑网几乎毫无破绽,他们从祭祀台上打到台下,狼群呜咽着,夹着尾巴为他们让路,对待苏丹的态度与对待一头强壮的同类别无二致。
苏丹一次又一次用剑格挡巨狼的牙齿,在守护神的上颚和舌头上留下细小的伤口。巨狼愤怒地咆哮起来,带有魔力的吼叫裹挟着风沙,风中的石子颗颗化作尖利的武器,刮过苏丹的皮肤,嵌进绷紧的肌肉,在他身上留下数不清的细小划痕;然而这些伤口都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从戒指流转全身的魔力治愈,徒留浅浅的血迹。作为回报,苏丹让他的剑尖划过守护神漂亮的毛皮,一剑又一剑有条不紊地剃下它的血肉。尽管身处极大的危险当中,他的脸上却只有纯粹的喜悦之情,像是玩着自己最爱的玩具的孩子,这样的神情阿尔图过去从未见到过。
大臣暗暗想道,这就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东西吗?
守护神很快就明白了那股碍事的恢复能力源于何处。它开始集中进攻苏丹的左臂——更准确地说是左手,戒指就戴在那只手的手指上。它强硬地突破苏丹的剑网,用肩胛骨卡住苏丹斜削下的一剑,硬生生打断了王的剑舞,制造了短暂的空隙。它的利爪刺进苏丹左肩,然后向下一剃……即使是苏丹的肉体也无法承受守护神的力量,他的手臂几乎被整条豁开,柔软的装饰金环轻易断成两截,撕裂的皮肉间隐约可见白花花的臂骨,握在手中的剑也被利爪击飞。
好在戒指仍在他手上。
苏丹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带得后退半步,但他立即就站稳了脚跟,手指上的戒指爆出明亮的光芒,在鲜血从断裂的大动脉中喷射出来之前就将其硬生生地按回身体。他的肌肉纤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盘绕、覆盖、急速愈合,失去武器的左手先是展开片刻,然后猛地紧握起来——在皮肤接合的那一瞬间,苏丹抡出又重又快的一记左直拳,十成十的力道全都砸在守护神一颗头的鼻梁上。
大量的血液立即从那颗头的鼻孔里喷出来。狼的鼻梁被他砸断了。苏丹收回手,不等戒指治好碎裂的手骨,硬是用那只手把另一颗头的耳朵和鬃毛紧紧攥在手里,扯得巨狼向一侧趔趄。守护神下意识地想张开嘴巴撕咬,而苏丹等的就是这一刻:巨狼将嘴张开的一瞬间,苏丹就将右手的长剑插进暴露的上颚,剑锋深深陷入了狼的头颅。
剩下的事就很简单了。巨狼瘫倒在地上,那颗被砸断了鼻梁却仍活着的头还尝试挣扎,四条腿在地上划水般徒劳地划拉着;苏丹用那把沾着脑浆的剑插进它的眼窝,于是这头刚刚还高傲地仰着头颅的野兽在祭祀架下断了气。失去了指挥的狼群立时成了一盘散沙,弓着脊背四散逃窜,苏丹对那些小猎物毫无兴趣,自顾自地抽出腰间的短匕,开始切割巨狼的头颅。
阿尔图脱力地坐倒在地上,先前被强行遏制的疲惫一口气全涌了上来。他听到哲巴尔在旁边说:“幸好法里斯没来。他一向看不得陛下这么对待狗——狼也算半只狗。”他充满疲劳的大脑难以判断铁卫是不是在开玩笑,无论如何,他配合地笑了一声。
遥远的祷台上好像正在发生什么混乱,但阿尔图没有精力去管,既然伟大的苏丹沉浸在处理战利品的工作中没下命令,他稍微歇一下应该也无可厚非。他闭上眼睛想恢复一点体力,但几乎是立刻就被哲巴尔用手肘戳了侧肋,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坐着睡着了,睁眼想质问铁卫,却看到苏丹拖着不知何时被割下的巨狼头颅直直地朝自己走来。他赶紧翻身,由伸直腿坐着的瘫软姿势变成跪伏,安静地等着苏丹的脚出现在视野里。
守护神被弑后,天上的乌云也逐渐散开,太阳强硬地挤开云层,明亮刺目的光线从每一条缝隙间射出,针一般投射到大地上。苏丹在阿尔图面前停下,俯视着自己的臣子,他的身体遮住了太阳,那光芒就好像是从他身上迸出的一般;然而他的面庞又逆着光,五官深深地藏在阴影当中。阳光在他深色的、淌着汗的皮肤和被血黏在一起的发梢上打旋,他身上贵族香膏的气味被血腥味完全覆盖了,这让他散发出一种更强烈的违和感,就好像那副人类的皮囊下藏着的是某种他刚刚杀死的生物的同类。
黑色的太阳胸膛微微起伏着。大概是还在调整气息,他没有说话,只是向阿尔图伸出一只手。阿尔图立刻明白了他想要什么,把手伸进长袍的深处摸索……苏丹卡还好端端地待在衣服的内袋里,没有丢失,甚至没有损坏。
他把卡牌递给苏丹。
苏丹用左手捏住卡牌的一端,将白银色的征服卡拿了过来,指腹上未干的鲜血抹在卡牌的纹路里。他的右手被巨大的野兽头颅占据,所以他将卡片的另一端咬进尖利的犬齿间,喀的一声折断了这张白银征服卡。有那么一瞬间,阿尔图好像明白当初那些心甘情愿聚集在苏丹麾下,随他一起推翻先王的人眼中看到的是什么了。
苏丹审视的视线从额发的阴影中投向阿尔图。似乎是看出了什么,他的王冷冷地笑了一声,将断成两截的卡片随手扔在了阿尔图身上。
阿尔图和哲巴尔为苏丹清理了堵在路上的石块,三个人回到营地,意外发现剩下的五名护卫都围在马车旁边——被石头堵在外面的三名护卫原本想绕路去支援,却意外发现部落民在围攻马车,而留下的两名卫兵分身乏术,几乎无法保护苏丹带来的阉奴,所以他们帮那两人驱赶了部落民。虽然没能提供及时的支援,但看在他们守住了一车奢侈品和奴隶的份上,苏丹勉为其难地宽恕了这几个卫兵的失职,然后指挥他们放火烧了整片营地。所有部落民都不知所踪,营地里只有几个失去行动能力的俘虏,不过刚结束狩猎的苏丹心情大好,也没打算追杀那些消失不见的部落民,只命令护卫割断俘虏的绳子,然后放任他们自生自灭去了。
苏丹在部落赖以为生的绿洲水源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差不多在太阳落到地平线上的时候,这支猎队开始返程,打算在离部落稍远一些的地方找个落脚点。哲巴尔看起来有点无精打采,这不像他,放在平常,刚结束狩猎是他话最多的时候。趁着苏丹吩咐护卫事情的时候,他拽着马缰悄悄靠近阿尔图,两匹马的肩膀几乎蹭在一起。
“我觉得陛下在威慑你。”他说。
实际上阿尔图也有同感。他原本不必来的,不如说他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也不享受这次狩猎,但苏丹硬是让他看完了全程,还用血淋淋的手亲自替他折断了那张苏丹卡。哲巴尔观察着他的表情,又问道:“你觉得他已经知道了吗?”
“不好说,但他应该没有证据。”哲巴尔的马过于亲热,弄得阿尔图的坐骑烦躁地打响鼻,大臣俯身下去轻拍马的脖颈安慰,“至少他没有做出行动阻止。”
“他可能是等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
阿尔图反问道:“以你对他的理解,你觉得他会把这么大的乐趣掐灭在摇篮里吗?”
“乐趣?”哲巴尔皱起眉头,“这不是乐趣,这是——”
阿尔图打断了他,以免他说出更直白的词汇。苏丹就在不远处。“这对他来说就是乐趣。你不明白吗?就像你喜欢冒险一样,他喜欢挑战,不管是什么形式的。”
“我不觉得他愿意放手。”哲巴尔指的是王权。
“他是不愿意,但这和他喜欢挑战不冲突。筹码要够重,挑战才能称为挑战。”阿尔图悄悄指了指骑马走在前方不远处的苏丹。王正在通过护卫给他的一众阉奴授意,战斗的狂热早在洗过澡后就从他的脸上褪去,现在他的神色看上去很冷淡,甚至可以说有点烦躁。“他又无聊了。才不到短短半天,他已经感到无聊了。很少有东西能让他觉得好玩,这种东西只要存在,他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哲巴尔瞪了阿尔图一会,时间长到阿尔图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就在他打算开始在记忆里仔细咀嚼自己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时,哲巴尔终于叹了口气:“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是宠臣了。”
“谢谢夸奖,如果这是夸奖的话。”阿尔图的口气有点干巴巴的。
哲巴尔还打算继续说些什么,但有个卫兵喊了他的名字,于是他扯开马缰,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阿尔图则放任自己的坐骑在沙地上迈着悠闲的碎步,放空思绪,想让自己紧张了一整天的头脑好好放松一下……他看到斜前方的太阳几乎已经挨到了地平线,于是伸出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捧起某物的动作,眯起一只眼,看着夕阳落在自己的掌心上。
快要落山的太阳不复白天的炽热,光芒黯淡,阿尔图可以用眼睛直视它了。他盯着仿佛悬在自己掌心上的球体看了一小会,握紧拳头,想象着将太阳握在手中揉搓;在幻想中,他看到有黑色的汁液挤出手掌,从自己的指缝间流淌而下,在皮肤上留下灼烧过的痕迹。这是那颗太阳的内核,是灿金遭受经年累月的侵蚀后留下的残余……又或者是洗去浮饰的金粉后,暴露在空气中的它的真身。
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闪光从指缝间迸发出来,刺痛了阿尔图的眼睛。大臣眨眨眼,将手放下,发现苏丹正看着他的方向。
他的王发问:“你在干什么?”
“尊敬的苏丹,我正在想……”阿尔图微笑道,“……我该如何折断那张黄金征服卡。”
或许是这句话的语气满含指向性,他惹得苏丹发出一声笑来。“我的爱卿,”王慢悠悠地说,“别忘了我还在期待你带来的乐趣。黄金征服卡一定要用得有价值。”
“如您所愿,一定将它用在最好的地方。”
苏丹没有再发表任何评价,他的视线从阿尔图身上转开了,这在某种意义上近乎等同于无声的许可。在这短暂的对话中,阿尔图胆大包天地询问了某件两人可能都知道的事,而苏丹慷慨大度地给予了他放手去做的权力。阿尔图看着苏丹骑在马上的背影,他们的太阳牢牢占据着队伍的最前端,夕阳将他长长的阴影投在位于其后的每个人的身上。
我的王啊,为了您对我的这份信任,我会满足您的要求。阿尔图在心里说道。这会成为您这辈子所经历过的,最难忘、最激动人心的,无可替代的挑战。您的国度就要迎来黎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