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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一辆车缓缓驶入伦蒂尼姆城外的巷子里。
锏打开门,暮色中那辆车稳当地停在她住所门口,没有溅起一点泥水。黑色的车身一尘不染,一看便价值不菲,与污水横流的老巷、破败的房屋格格不入,由于车子占据了大半路面,没一会便听见有人叫骂。
来人是个瘦高的,头戴灰色礼帽的菲林男人,那顶礼帽和高领风衣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此人从车里钻出来,踏着一地淤泥,向她微微欠身:“您比我想象的要更年轻。”
是她最不喜欢的那一类开场白,由她最不喜欢的将贵族作派明明白白写在身上的人说出。锏冷冷地打量男人,她眉眼锐利,刀锋一般杀气十足,通常不需要开口就能让人寒毛直竖。眼前的礼帽人似乎是在阴影中笑了起来,打圆场一般又道:“当然,当然,公爵大人总是对年轻人们寄予重望,不吝于为他们创造更多机会——”
“行了,别废话。”锏说,男人于是识趣地打住,“抱歉,女士,那么请您随我来。”
锏关上她身后那扇门,年久失修的门扉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她所有的行李只有一个手提包,往后座一放就算打点妥当。随后车子不紧不慢地启动了,昏暗的路灯和黑黢黢的旧公寓如磁带一般倒放,锏面无表情地看着黄昏从车窗外掠过。车穿过了城区,一路驶向位于伦蒂尼姆西郊的某处庄园。
“我们到了,女士。”穿过花园,戴灰礼帽的菲林将她引至那栋宅邸门口,偌大的开斯特庄园在夜色中安静得出奇,门上刻着繁复的花纹,放眼望去,那些草坪和灌木被修剪得一丝不苟。
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有人提着一盏灯,从门内打量着他们,女人身着管家式样衣服,见到锏身侧的人,便让开示意他们进来。锏一言不发,踏进那昏暗的门厅之内,灰礼帽则朝那位管家点点头,开始同她低声说起话来,对方随之将目光投至锏这边,又是一番打量,锏漠然地站在原地环顾这间装潢华丽的大厅,任凭她看。显然,那位来头不小的新雇主并不会亲自露面,灰礼帽交待了些什么,管家朝她点点头,“欢迎您来到开斯特家。”她说,尽管那公事公办的口吻听不出多少欢迎,她又擎起手中的源石灯,带着他们走上楼梯,七拐八绕,去了一处类似会客室的房间。
早有人坐在沙发上等待他们,是个年幼的菲林男孩,看上去不到十岁,一头蓬松的银发,规规矩矩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见他们来了,便立即站起身来。“这位是恩希欧迪斯少爷。”管家向锏介绍道,又扭头对那男孩说,“这位是锏小姐。”锏低下头看那孩子,维多利亚的菲林众多,在随便哪条街上扔一块砖都能砸到三个,但锏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长着斑点的大尾巴菲林,感觉到她的目光,菲林耳朵有些紧张地抖了抖。
“初次见面,锏小姐,我叫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他模仿着念出那个有些晦涩的莱塔尼亚词汇,不是开斯特?锏想,随即她注意到男孩说话时的口型有些奇怪,遮遮掩掩的,似乎矜持地不愿意张开嘴。“初次见面。”她说,便没了下文,男孩的菲林尾巴不自觉地在地毯上扫来扫去。管家看了看两个人,开口补充道:“明天开始锏小姐会担任您的家庭教师,公爵大人特地聘请她来指导您的剑术,这是维多利亚学校的必修课程,请务必不要懈怠。”“感谢姨祖母如此费心,我会努力练习的。”男孩乖巧地回答,说话间,锏听到了一丝漏风的声音,她动态视力极佳,一眼便瞥见小孩唇缝里似乎缺了一颗乳牙。原来是换牙期,这才尽量不张开嘴说话。
事多的贵族少爷,她想。
说话间,墙上的挂钟敲响,天色已晚,那位管家将房间的钥匙交给锏,领着小少爷回去了。“您或许注意到,这位少爷姓希瓦艾什。他是公爵大人某位远亲的孩子,双亲在一场事故中不幸遭难,公爵大人为之感伤,便将他接来维多利亚抚养。”灰礼帽那拿腔拿调的伦蒂尼姆口音再度传来,“不必和我说这些,这与我的工作无关。”锏说,显然对大公爵的家族轶事毫无兴趣。“毕竟,今后这位也要劳您费心,”男人站在门口,压了压帽檐,“想必很快就要同您再会,那么,祝您度过安静的夜晚。”
如他所说,开斯特庄园的夜晚确实是足够安静,几乎可以用鸦雀无声来形容,听不到人行走的声音,或是窗外车轮碾过的声响。锏在这里的第一个夜晚,下城区家常便饭的斗殴和醉酒喧哗声远在天边,不再扰人清净,只是空荡荡的大宅子里回荡着风声低鸣,新的居处让她一时半会不太适应。来到维多利亚有几年了?三年,还是四年,她盯着天花板,罕见地回想了一下,初来乍到之时维多利亚那阴雨连绵的天空,还有破败的巷子里那种淡淡的霉味,令人记忆犹新。
锏听见耳畔空洞的风声,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她正站在旷野之中,荒原无休止一般在眼前延展开,将莱塔尼亚远远抛在身后,她得以见到大地的广袤。往北是卡西米尔,往南是维多利亚,年少的卡普里尼拿着捡来的破地图,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将斗篷裹紧一点,朝南面去了。距离目的地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希望维多利亚的冬天比这里暖和一点,她想。
在荒野中跋涉不是什么好体验,但比露宿街头要强得多,不必躲开气势汹汹的宪兵,四下里风声呼啸,偶尔有鸟鸣响起,远远地回荡在天空下。
往前走,那鸟鸣声愈加吵闹,锏皱起眉,随即意识到这声音是真实的,她睁开眼,清晨淡淡的阳光透过窗户,是伦蒂尼姆罕见的晴天。
从莱塔尼亚的贫民窟一路摸爬滚打到维多利亚的下城区,为了生存,锏小小年纪便混迹过地下格斗场,做过打手,接过各式各样的委托。此地不同于莱塔尼亚,不在乎一个卡普里尼会不会法术。及至成年,她已凭借武力在地下世界声名远扬,直到某一日,大公爵的一封信被秘密送至她手中。于是现在,锏正在这位公爵的庄园里,等那菲林小少爷吃过早餐,准备开始她的第一堂剑术课。
“把你的剑拿稳,”锏说,“侧身,保持平衡。”她的维多利亚语已经十分熟练,但仍有一丝莱塔尼亚的口音,显得语气生硬了些。小少爷握住剑柄,那条显眼的大尾巴绷在身后,锏在他身侧审视他的动作,恩希欧迪斯迅速朝她投去一瞥,却没逃过她的眼睛。
“视线看前方,注意对手。”锏用手里的剑尖警示性地点了点他前胸。
平常的剑术教学,第一堂课只需学习一些基础动作,不过这位学生似乎不是第一次拿剑。“以前学过?”锏问他,“起手和维多利亚人的剑术不太一样,是谁教你的?”恩希欧迪斯看了看手中的剑,“我父母,”他小声回答,“我母亲是维多利亚人,父亲是谢拉格人,他们教过我,在我很小的时候……”
谢拉格?似乎是某个高山上的小国,锏听过寥寥几次,印象模糊。
“很好,那看来你可以学得快点。”她说,对他遥远的出身地不置可否。
教小少爷剑术算得上顺利,恩希欧迪斯是个十足的好学生,练到气喘吁吁也不会抱怨,悟性也相当不错,一经她指出便不再重复犯错。他很快地对锏单方面亲近起来,且他缺失的牙正在慢慢长出来,讲话不再漏风,于是话一天天逐渐变多。在小孩的絮絮叨叨中,锏被动地得知了那个叫谢拉格的地方很冷,比维多利亚冷得多,恩希欧迪斯有两个妹妹,有一个读书很厉害的发小,尽管她一次都没问过。
对于菲林小少爷莫名其妙的亲近,锏一开始略感疑惑,又想或许是因为在这个大得离谱的庄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姓开斯特,也不是出身维多利亚。毕竟是小孩,她心想,加之这份家庭教师的活还算省心,便相对宽容地不去打断恩希欧迪斯的自说自话。
就这么平淡地过了一些日子,正当锏开始感到无聊时,那神秘的礼帽人在晚餐后再度到访。
“晚上好,女士。”灰礼帽说,“公爵大人托我带来给您的口信。”
锏穿上外套,片刻之后,车子启动的声音响起。楼上房间里,恩希欧迪斯丢下课本跑向窗边,他趴到玻璃上,看见那辆车远远地驶进了夜色里。
锏已经十分熟悉伦蒂尼姆的夜晚,城中最高的那座钟楼会宣告午夜到来,在大部分人沉睡之时,各处潜伏的阴影便群蛇一般蜿蜒而出。只是这些年来这座城市表面的光鲜已然摇摇欲坠,白昼与夜晚的界限也逐渐模糊。王座空置已久,大公爵们彼此忌惮、牵制,政局的发展如同马戏团演员走钢丝一般,小心翼翼地维系在微妙的平衡之中。
在如此剑拔弩张的局势下,今天有人离奇失踪,明天又有人自愿告老还乡,统统不足为奇。学者们屡屡叹息的帝国陨落,也在维多利亚这些纵横交错的阴沟暗巷中得到印证,比如今时今日,大公爵竟也需要在背地里豢养杀手。
锏拔出匕首,温热的血霎时溅了一大片,被她捂住嘴的人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脸,便颓然靠着墙滑下去,倒在了她脚边。她随后脱去沾了鲜血的手套,收起武器离去,善后自有人处理,她需要趁夜色再独自回到那座庄园。
要说的话,开斯特公爵的邀请堪称离奇,令她一开始颇为怀疑。开斯特以寻找家庭教师的名义招揽杀手,恰好有一个收养来的孩子作幌子,表面滴水不漏,说辞则是“为维多利亚除去她的敌人”,敌人和维多利亚的定义,自然完全在她手中。恰巧锏对维多利亚关心甚少,各方面而言,这里比厌弃她的故乡好上一些罢了,最后接下这份为大公爵干脏活的工作,纯粹是因为钱。
她很快便摸清了不曾露过面的新雇主的秉性,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公爵将暴力用作最终手段之一,并不轻易动用,人的死活本身也是由错综复杂的局面之中通往目标的某一步。换句话说,需要她的时候不多。于是锏更主要像寻常的家庭教师一样,负责起恩希欧迪斯的日常剑术教学,顺便听小少爷叽叽喳喳地讲他的家乡和学校,夜间如果得到联络,就将身边晃悠的恩希欧迪斯拎回他的卧室,关上门,再不动声色地离开宅邸。
非常偶尔地,杀手的工作也会被安排在白天。某日锏结束了任务,检查过风衣上没有血迹,便如同每个出门办事的行人一般,从容地走在街道一侧。目标被杀死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按照计划,尸体在几分钟后会被发现,其后如何则与她无关,她只需要及时脱身。没有比人群更好隐藏踪迹的地方了,前方的区域人来人往,足够喧哗,锏在其中穿行,却突然听到有人喊她。
她回过头,见到一对带着斑点的菲林耳朵正从一群大孩子中间挤过来,恩希欧迪斯背着书包兴冲冲地跑上前,不请自来地拉住她的手。这里是学校,锏迅速确认了对面的建筑物,且正是恩希欧迪斯就读的那所贵族学校。正是学生们放学的时间,难怪人这么多。
“你是来接我的吗?”小孩仰着头问她,似乎已经自动将她的出现理解为了另一个目的。锏极快地扫了一眼身后,没有被人盯上的迹象,无论如何,掩人耳目总是有必要的,他来得算是刚好。她顺手牵起小少爷:“对,来接你。”
此话让小少爷的眼睛亮了起来,乖乖地任她牵着往前走,锏带着他七拐八绕,走了几个街区才绕回通往庄园的路,对于她选择的路线,恩希欧迪斯一句也没多问,像所有有人接送的孩子一样被她带在身侧,毛茸茸的脑袋时不时蹭着锏的衣袖。
一路无事发生,回到居所,恩希欧迪斯却没有要去书房学习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锏也不打算问,自顾自准备回屋。
“你身上有血的气味。”小孩子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锏停下脚步。
“我没弄错,打猎回来的人身上都会有这样的气味,我知道那是血腥味。”他补充,锏回过头看他,染了血的手套这会儿就塞在她口袋里,她想起一路上小少爷比平时更黏着自己,原来他是在确认这个。
或许应该随便用什么借口搪塞过去,锏这样想着,居高临下地盯着小孩,恩希欧迪斯两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攥成一团,但嘴上还在继续:“有时候你会在夜里离开庄园,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教我剑术,对吗?”
锏叹了口气。
“太聪明不一定是好事,小少爷,尤其是藏不住话的时候。”她说,恩希欧迪斯眼睛一眨不眨地同她对视:“我保证不会和别人说。”
“那最好。”锏懒得再多解释,又转身要走,恩希欧迪斯看出来了,那又怎么样呢?一来小少爷总不可能被他姨祖母灭口,二来替公爵保密的事应该由灰礼帽来操心,她事不关己地想。这时恩希欧迪斯却追上来两步,又拉住了她:“我有一个请求。”
事多的小少爷,锏在第一天的判断得到了印证。“怎么?”她耐着性子问,恩希欧迪斯看上去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说:“我想跟你学习剑术。”
“你已经在学了。”
“你没有用真正的实力教我。”小孩严肃地指出,“你很强,我知道的。”
锏皱起眉,见恩希欧迪斯仰头紧紧盯着她,似乎是认真的,她有些想笑:“那你就准备好吃苦头吧。”
“说完了?说完就回去写你的作业。”
撵走雀跃不已的小孩,锏回到卧室,暗淡天色笼罩着开斯特庄园,云层簇拥在地平线处,很快又会下雨。她望着逐渐阴沉的黄昏出神,片刻之后在心中下定一个结论——
照顾这个小少爷比给开斯特当杀手还要麻烦。
TB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