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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明明是一片漆黑。
克里斯汀静坐在粘稠的黑暗里,侧耳倾听,她在等待。这位少女,鸽乳颤动,发丝凌乱,克里斯汀的心脏兴奋地震颤着......她听见了,音乐天使的圣谕。
他没有脚步,恍恍而来如一阵迷雾,传来的歌声毒蛇似的攀上少女的脖子,在她的耳侧嘶嘶作响,蛊惑着这纯洁的少女,一如诱惑夏娃去摘撷禁果——克里斯汀怔愣着站起身,化妆室一角的等身镜被缓缓拉开,一道魅影出现在那里。
“来吧,克里斯汀,为我而来,我的音乐天使。”他拉长音调,向克里斯汀伸出手,指节瘦削苍白,手指微微收拢着,像虚握着一颗苹果。音乐天使......克里斯汀呢喃着这个名字,她毫不犹豫地搭上他的手。
这明明是一片漆黑。
错综复杂的密道没有一点光亮,魅影紧握着克里斯汀的手,在其中如鱼得水地穿梭,他时不时回头确认一下,仿佛她转瞬就要消失,克里斯汀感受到那只手抓的那样紧,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他又一次回头,在黑暗中,克里斯汀竟还能看清他的金色眼睛,沉默地燃烧着,美妙的音符,饱实的激情,细碎的金属......在其中熔化重组着。克里斯汀感觉自己也陷入这熔炉,不分你我。
她真情实意地感受到疼痛了,绝不是蚂蚁噬咬似的细密——恰恰相反,这是一记猛击 ! 是猎鹰撕扯心脏,尖锐,致命,还有恰到好处的刀口舔蜜。
地下河里的空气潮湿而腥气,克里斯汀痴迷地看着她的船长,立于船头摇动船桨,直到驶入那秘密的巢穴,他的栖身之所,管风琴肃穆地立着,写满音符的乐谱杂乱地散着,那不过是他的灵光一现——魅影泊好了船,他将克里斯汀搀下来,一侧被冷硬面具遮挡的面容在烛光中晦暗不清,他微微鞠躬,明明是谦和的动作,他做来却像是在展示自己的皇冠,他说:“欢迎光临。”
他邀请克里斯汀来到这里,向她展示在那音乐天使的纯白双翼下,不过是一个消瘦的魅影。埃里克掩藏在厚重斗篷下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他感到一种近乎色情的颤栗,一只蚌主动剥开自己光鲜亮丽的壳,将自己柔软到泥泞的内里奉上。
地下河的水流淙淙流动,蜡烛摇曳地燃烧着,克里斯汀的欲望开始发酵膨胀,她伸手,贴上魅影那没有覆住的脸,那一直闪耀着狂热的金色瞳孔涡旋似的流转着,却盈着亮晶晶的眼泪,显得格外柔和。“音乐天使,剧院魅影?哦...你将我搞糊涂了,我是说,您究竟是谁呢?”美丽的少女苦恼地看着她的导师。
魅影克制住自己的颤抖,他情不自禁地靠近了一点少女柔软的手掌,轻轻地吸气,带着哭腔的嗓音有点尖,“克里斯汀,我的克里斯汀,叫我...叫我埃里克...我......”他突然很重地抽噎了一下,迅速地别过头,语调绷直,“克里斯汀,我们必须得谈谈,关于那个轻浮的小子......”他抖擞了一下斗篷,像找回了自己声音似的。
谈话算是不欢而散,埃里克坚持认为劳尔的轻浮作态只会腐蚀克里斯汀的音乐——“粗鲁、无礼的小子 !他不过是被你的荣光吸引而来的蛾虫 !远离他,为我歌唱 !”埃里克的眼睛几乎迸射出火光,他恼怒地向克里斯汀前进一步,少女有些害怕地后退,见到那双碧色眼睛,埃里克陡然清醒了过来,他慌乱地想要解释,克里斯汀更加瑟缩,他最终还是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克里斯汀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她有些气闷,坐到床边,无意识地绞着绒布,魅影柔和的歌声悄悄溜进来,这是他示弱的信号......伴随着那温柔的安眠曲,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次醒来,克里斯汀发现自己身上盖了一件斗篷,她半披着斗篷起来,去寻找埃里克。这并不难,埃里克正坐在桌台面前工作,烛火照亮了他的侧脸,埃里克的唇线紧抿着,他沉静的像一座雕塑,直到克里斯汀移到他背后都没有发觉。
克里斯汀看着埃里克脸侧的面具,她感到难言的好奇,音乐天使已经揭开了自己秘密的一角,那欲盖弥彰的面具却始终没有摘下,她纤长的手指搭上面具,摘了下来。
埃里克被烫伤一般的弹起来,他被迫从创作中惊醒,连忙捂住那丑陋的另一边脸,还是晚了,克里斯汀已经借着烛火将他看的明明白白——一个隐藏在面具之下的,面目全非的怪物,扭曲的瘢痕让他的脸显得格外恐怖,仿佛被撕裂下来一块皮肉,那灿金色的眼睛现在饱含悲伤,埃里克发出绝望的啼鸣“该死的 !现在你满意了?你这四处揣探的潘多拉 !看见我......我...”
他突然失了气势,背过身,肩膀抽动着,那沉稳有力的声音现在气息不稳,克里斯汀茫然无措的站着,她的确惊惧于那骇人的面容,但是,但是,看看这个可怜人吧,她鼓起勇气向埃里克走过去,“埃里克,我,我很抱歉。”她递过去那副面具,埃里克却像怕被灼伤一般,退缩到更加浓重的黑暗里。“我诅咒你。”他的声音几乎可以拧出泪水来。
“埃里克 !”克里斯汀恳求着原谅,她仰着头,清澈的眼睛泪水涟涟,她伸直了手臂,递出面具像递出一根救命悬丝。埃里克接过了面具,仍然退缩在黑暗之中。
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埃里克诉说着那不算好看的过去,他神经质地揉着衣角,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尽管克里斯汀仍能听出那掩藏在词句之后的痛苦颤抖。
他现在完全裸露了,他的身形,他的巢穴,他的......脸。那张扭曲的恐怖的脸,他憎恶着面具,又不得不依赖着面具——仿佛他人模人样 !埃里克咬着牙,身体像紧绷的弦一样。克里斯汀现在心中只余悔恨和怜悯,她情不自禁地上前,抬头吻上埃里克的脸。
那个柔软的吻落到了面具和脸颊的交界处,一半吻上了埃里克那与常人无异的脸,一半吻上了那张冰冷面具。埃里克完全怔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克里斯汀,金黄色的瞳孔收缩着,一如他骤然紧缩的心脏。
只是简单的嘴唇贴合,埃里克却感到那个吻火似的烧上来,将他的头脑搅得混沌不清,往日那灵巧如簧的舌头现在反倒成了结巴,他后退一步,想要用斗篷掩盖自己涨红的脸颊,却尴尬的发现那斗篷早已取下来,正披在克里斯汀的身上呢。
“你在做什么...克里斯汀?你指望...你不应该这样做......”埃里克咄咄逼人的态度软化了,他别过头,仿佛这样就可以再端起来导师的架子。克里斯汀语气轻柔的像一片羽毛,她伸手抚上埃里克的肩膀,吐露字节,一字一句仿佛都在叩击着埃里克的心弦。
“埃里克,我爱您,源于您那天籁般的声音,源于您的教导,源于您...您对我的爱......我的音乐天使,宽恕我,宽恕我,我的音乐天使。”克里斯汀依顺地将头靠到埃里克身上,她颤抖着,像在暴雨中瑟缩翅膀的白鸽。
他的音乐天使在寻求宽恕 !向他?向他 !埃里克几乎被这纯粹的爱所刺伤了,他感到难言的羞耻,远比被锁在笼子里赤身裸体更羞耻,在那耀眼的爱意的照耀下,他的腌臜丑陋一览无余。他难以忍受地扭头就走,仿佛怒气冲冲,仿佛落荒而逃。
他沉默地送克里斯汀回到堤岸,仍是牵着克里斯汀的手,却戴上了黑色手套,即便如此他仍然能感受到少女滚烫的体温......她或许是发烧了,埃里克又一次痛恨起自己来,自顾自地生着闷气,却从不回答克里斯汀的问题。
少女终于回到了那个化妆室,这里仍是一片漆黑,她看着埃里克,玫瑰色的唇一张一合,呼唤着他。不论是“天使”还是“埃里克”,他只是敛着眼睛,沉默以对。
镜子缓缓合上了,少女只能看着她沉默的导师消失在暗道里。怎么会沉默呢?魅影沉静的面容在情感的热潮中颤抖,怎么会沉默呢?他的唇舌必须紧紧闭上,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怎么会沉默呢?他内心里的羞愧和感动几乎要将他淹没了。
但是他还是咽下了那个字眼,哦,他怎么敢将自己的爱献到音乐天使的脚边呢,这畸形的珍珠只会折损她美的光辉——克里斯汀,我的克里斯汀,她要最娇艳的鲜花,最华丽的裙裾,最完美的爱......埃里克叹息一声,眼睫眨动,落下滚烫的泪来。
怎么会沉默呢?他内心的爱燃烧吼叫着,几乎要撕开那单薄的胸脯来剖白:欢迎光临我的心,请随便坐坐,它为你而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