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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4-23
Words:
4,285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57

I-No战争

Work Text:

路边有个女人。

今天的天气好得过分,老妇人躺在藤编安乐椅上打盹。脚边的猫舔着长毛,尾巴扫过地面,舒展在流淌的阳光下。阳光渗入石板,石缝里的蒲公英用绒毛丈量风向。拂过I-No面颊的暖气流里,传来面包房甜美的烘焙香。悖论里的日子大抵都是这般松弛,足够I-No开着这敞篷车漫游。车是她解析了Chaos的法阶后复刻的杰作,酒红色车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一路畅通无阻。

女人就立在街角。

一顶张扬的女巫帽,高高的尖顶指向天空。黑色与玫瑰红的皮质外套紧裹女人的身躯,点缀着冷硬的金属外饰。她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手背抵着腰,目光扫过街道时,径直撞上了I-No的视线。

女人放下手臂,转身,竖起拇指后径直朝跑车走来。

车轮在她面前徐徐停稳。女人微笑时,嘴角的痣随之扬起:“你终于来了。”

女人拉开副驾的车门,摘下女巫帽放到大腿上,熟稔得仿佛这一幕已然发生过不少次。

“这又是什么把戏?”I-No瞥了一眼侧方的不速之客,眉梢微挑。

女人的视线望向前方拐角处,一个穿驼色大衣的男人在报亭前驻足,影子落在咖啡馆的遮阳篷下。另一个I-No只是抬了抬下巴,隔空指向咖啡馆:“冲上去。”

车速还维持在舒适的三十码,仪表盘的指针平稳波动,尚有几秒缓冲的余地。I-No踩在油门上的脚,在狐疑中惯有地嘲讽道:“你在命令我?”

“不,这只是测试。”对方说着,直接把手臂搁在车门上框。她眯着眼睛,大半个身子像猫儿似的陷进丝绒座椅,俨然是把自己当作这辆车真正的主人。

如何从闲适的日常和另一个自己的鬼把戏中作出选择?引擎发出咆哮。

跑车像头狂性大发的野兽,I-No将油门踩到底,方向盘猛地打向咖啡馆。轮胎在冲上台阶时与地面剧烈摩擦,速度表指针疯转——四十码、五十码、六十码——

“看来那段麻木的时间,并没有让你变得软弱。”身旁的I-No嘴角上扬,再熟悉不过的残忍翻涌在她的眼底,一贯如此刻桀骜的笑容。

晴日里骤然炸起狰狞的霹雳,玻璃门冰雹似的应声碎裂、四处飞溅。然后桌椅东倒西歪,咖啡杯与盘子摔落满地,喘息似的引擎声中,跑车深深嵌入墙体,滚滚浓烟从翘起的引擎盖里冒出来。

紧接着,死寂。

没有尖叫,没有逃窜,没有鲜血从顾客的身上迸溅,两个I-No乃至路边的行人与猫——全都消失。无机物的残骸散落一地,死亡的气息凝固在悖论的褶皱里。须臾间,尘埃开始倒流,玻璃从地面飞回门框,咖啡倒流回杯中,墙体愈合如初。一场车祸的开始与结束被重组的光影抹除,两个错误的参数跨越时空。

“哧,”I-No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我看也没有什么不同的。”

迁越的眩晕感尚未消散,I-No眨了眨眼,从迷糊中重新聚拢视线。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昏暗的空间里,脚下的黑色平面光滑如镜。几步之外,另一个自己正背对走着,靴底敲击地面,迸发出一圈圈年轮似的涟漪。

“我说,”这种被人安排的感觉让I-No皱了皱眉,但她还是迈开脚步,跟了上去,“连‘我’都需要考验自己了吗。”

“如果你对悖论中的人类都产生怜悯,那就连杀死自己的资格都没有。”I-No转身,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吉他。

琴身泛着冷冽的光,那是她的吉他,又不完全是。

琴弦拨动,尖锐的音波炸开,周围的空间如鳞片般翻转。幽暗的阴影被火光驱散,逼仄的罅隙豁然开朗。天空中,齿轮与时钟残骸如逆生长的墓碑,无数个不同时期的I-No从光影里浮现。她们的外貌、衣着、气质大同小异,燃烧的狂气却如出一辙;她们在音波风暴中碰撞、撕裂、吞噬,像一群迎着逆风狂舞的黄蜂在纠缠厮杀。

“这里是时之狭间。”带路的I-No侧开身子,让出身后的战场。张扬又艳丽的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却不达眼底。她对新来的I-No宣告道:“吞噬其他的自己,或者成为乐谱的灰烬。”

“哦?”I-No只是将碎发别到耳后,对她抬起下巴,“我倒是好奇,你对自己保留了多少怜悯。”

沉默在对峙中拉长,然后,紧绷的弦断了。

“她们让我来接你,”尖锐的话音未落,I-No便骤然暴起,“别摆出一副‘我才是正品’的臭脸啊!”

音波从琴弦上炸裂开来,化作数条森然的巨蟒张嘴向I-No扑来。I-No几乎与地面平行地向后一仰,巨蟒擦着她的鼻尖掠过,灵巧地避开了首轮攻击:“一段早该被覆盖的杂音,擅自把我带到了这里,还敢指挥我的节奏?”

她挥手,暗紫色能量从天而降,碾碎了音波,蒸发了巨蟒,摧枯拉朽般破坏了I-No的招式,余势将附近的大地熔化成滚烫的岩浆。I-No顺势踏着火浪跃至高空,低头俯瞰,将这片空间收入眼底。

尖叫,狂笑,黑色短发在音波风暴中肆意乱舞。I-No看见一道身影从空中掠过,骑着吉他俯冲直下,攻势将另一个自己逼退三步;后者反手便将音波凝成实质,从四面八方围剿I-No。两把Marlene相撞,空间颤出涟漪,涟漪变成波浪,波浪合成海啸,两个I-No都被一并吞噬。附近的I-No借这混乱用琴头捅穿对手腹部:“你这赝品,连自己的旋律都偷。”濒死的那人却死死抓住琴颈,从女巫帽里突然吐出一团爆炸音符,笑声嘶哑却在这爆炸声中如此疯狂:“哈啊,那就让我们一起走调!”

——齿轮雨幕划过天际。

数种截然不同的记忆突然在I-No的脑海中复苏:她想起自己被Dizzy全力杀死的可能,想起暴怒的梅喧将自己扼杀,想起被忍无可忍的飞鸟惩戒的那些时间……恍惚间,脖颈突然被一道力道勒紧。琴弦贴着皮肤,火辣的痛感沿着神经传到大脑。气管被压缩,肺叶在筋挛,I-No挣扎着试图回过头,又分不清这是哪个自己,只剩下被戏耍后的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I-No喘息着,竭力低吼:“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的I-No——”她这么叫她,拖着长长的尾音,琴弦在她手中又被收紧,“欢迎来到‘我’的战争。”

火辣辣的痛感从脖颈蔓延开来,像被烙铁碾过皮肤。任她指尖把琴弦抠得鲜血淋漓,窒息依旧阵阵袭来,视线开始发黑。I-No不得已顺着力道靠向身后之人,脊背贴上对方胸膛,手肘趁机狠狠撞出。

脖颈上的力道骤然松开,新鲜空气涌入肺腑。I-No大口喘息着,反手夺过对方的吉他。她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旋身,跃起,双手握琴,高高扬起,如挥战斧:“希望你的记忆能有些价值。”

于是I-No的下巴和I-No的自大一起被琴箱砸碎了。清脆的骨响伴随着对方的痛哼响起,I-No气急败坏地拽回琴颈,翻身扫过琴弦,锐利的能量横扫而来,将I-No从半空中击落。I-No坠入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但她没有停留,借着惯性翻滚,用双腿蹬地的反作用力重新贴向I-No。I-No正要乘胜追击,能量又从I-No的掌心炸裂。两股力量在半空中互相撕咬,冲击波掀起I-No的裙摆,掀起I-No的短发与脸上霎时间的错愕。

在I-No试图抱琴防御时,刺锤已然凿穿她的胸膛。

白皙的胸脯上赫然出现几个血洞,I-No睁大的眼中凝固着难以置信。鲜血第一次为自己而流,汩汩地带走温度与生命。很快,她便不再困惑,愤怒与痛苦也随身体软软倒在地上。这个I-No像上一个死去的I-No般失去了气息。

躯壳化为齑粉,风中又降下一场新的齿轮雨,空白的虚无漫过燃烧的大地。新的记忆涌入I-No的脑海:时之狭间,可能性的迷宫。悖论中的几个自己共同创造了这里,源源不断地将其他自我拖入这片角斗场。彼此厮杀,彼此吞噬,彼此融合,像重抄本一样填满个体的空缺。时间在此缠绕成死结,从过去堆叠到现在,只为等待现实的I-No坠入悖论,然后——抉择出胜利的I-No抵达真实的未来。

冗赘的挣扎下,只有一人能杀出终点。

“哼,命运的交响乐……终于轮到我当指挥了?”I-No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所有的I-No都拥有自己的Marlene,唯独她没有。

“一群过去的残响,还是早点溃散吧。”因为她独一无二的Marlene,还在现实里等她。

东南,或者北方也可以。裙摆在炽热气流中猎猎作响,她选定一个方向,独自向前走去。I-No的靴底碾过另一具躯壳的喉管,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后,从脚下传来黏腻触感,被踩爆碎裂的软骨像一颗熟透的馥郁浆果。那躯壳还在抽搐,漂亮的脸蛋沾满了泥巴和灰烬,此刻又添了几道乌黑的鞋印。这些濒死的自己到最后一刻都在挣扎。

何等屈辱,何等可悲,只为继续存续下去而下贱地挣扎。她看着自己用指甲抠挠地面、划出一道道残缺的血沟。脖颈上的伤口时不时传来细密的疼痛,I-No却好整以暇地观赏着,觉得有趣且尽兴——连自己挣扎的节奏,都像在即兴solo。她抬头,漫无边际的齿轮雨与血水落下,这场荒谬的演奏会究竟要何时才能结束?

I-No的残忍当然适用于自己,不然她怎会斩钉截铁地将过去连同自己的根源一起否定?她踩过柔软的内脏,践踏硌脚的断肢和脏污的皮囊。最固执的I-No在死前还剩一丝力气,挣扎着爬过来抓住她的靴根,留下月牙型的血印:“你也会……沦为我们……”

若是会拉小提琴,她倒想把这个I-No的脊骨抽出来做琴弓,以深沉的降调为这场自我屠杀献上挽歌,最后笑不可仰地淘汰所有老古董——可惜I-No不会。

所以她只是踢开那只的手,一些组织卡进了靴底,她不得不在粗粝的地面上反复刮擦,像刮出口香糖:“省省吧,是我正在成就我们。”

天空的齿轮雨愈发密集,尘土在音波的冲击波下纷纷扬扬。厮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I-No们骑着吉他在云端横冲直撞,用杀戮充盈缺失的情感,用记忆润泽未来的欲望。愤怒让有些I-No的节奏漏洞百出,可暴力却将她们的残缺锻造成准则。她们像红隼般乐此不疲地将对方啄得四分五裂,以彼此的痛苦为乐。即便这段惨痛的记忆终将在融合后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有时候,她们自己也分不清,这般厮杀是为了证明自身的卓越,还是单纯不愿让其他的自己先抵达未来。

不是每个无聊的问题都会有答案,被现实剔除的存在更不用思前虑后。I-No忽然想起那个崩坏救世主,若是他在这里,想必又能发表一番晦涩不明的长篇大论。

享受着其他自我崩散时的余温,那些垂死的喉管在她掌心下颤动。敌人越来越少,脑内的噪点却在不断增殖,I-No望着满地灰烬与漫天齿轮雨,不同时间线的分歧在脑海里倒灌,无数字句与画面如倒刺般扎进神经,七零八落地拥挤在思维的间隙里。

她感觉自己在逐渐融化,颅内响起无数种思想,最终寻求着某种共鸣。这种感觉并不算糟,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包容着她,与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

“我以为,我会是最后一个‘我’。”敞篷车的轮胎又一次碾过路面,I-No把墨镜推到鼻梁上,慵懒地靠着丝绒软座。

时间的溃疡合奏出新的曲调,一切都完美如初——除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那位。

“至少世界上,只会有一个Happy Chaos来为Boss接风~”此时,此刻,此景,熟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又陌生得像是一场初见。

Chaos正摊在副驾驶位里,也就是上一个I-No曾坐过的位置。他的双腿大剌剌地张开,一只手的指节正随车载电台的爵士乐敲点车框。夕阳下的外套被染成绛紫色,怪谲的蓝皮肤在余晖里泛着光泽,仿佛黄昏的天空被揉碎、又拼凑在I-No身边,触手可及。

“欢迎回来,Boss,”Chaos举起手中的玻璃杯,虚虚晃动着里面的乳液,目光移向I-No的侧脸,“要庆祝一下吗?”

“不如先解释一下你和她是什么关系?”I-No扶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直到胜利,她依旧少了一段记忆,一段赤忱的、未曾厌弃过的记忆。这段过往因为过于良善而被I-No们集体驱逐遗忘,事到如今却也无关紧要。在时之狭间的终点,她站在边缘处眺望,发现最初的I-No自始至终都未曾在战场中出现。取而代之的,是Chaos未卜先知似的等在悖论裂口处迎接她的回归。

“在某种意义上,是我创造了她和你们。但I-No总能成为自己,不是吗?”Chaos摆摆手,表示对已成过往的话题意兴阑珊。

把饮料一饮而尽,Chaos又跳向更迫切的话题:“倒是Boss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了吗?既然你已吞噬完自己的时间与可能性,新的世界巡演总该开始策划了吧~”

夕阳在道路尽头沉落,暮色层层叠叠地堆积,无数个可能性在远方等待被她选择。“从来都只有一个I-No。”I-No望向地平线的尽头,向落日宣告时间的真理,“过去的我和我们都只为现在的我而存在。而她……”

“而我们?”声音从后座传来。

最初的I-No不知道静静聆听了多久才选择显形。真正的声音是从膝盖上的女巫帽飘出来的,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那顶帽子又乖乖地沉默了。

“现在是第三次见面~”Chaos慢悠悠地补充道,给自己重新倒上饮料。

“而你,也不需要区分哪个记忆或哪个自我更真实,毕竟所有的可能与不可能,都在这里共存。”I-No突然笑出声,被暮色浸润的瞳孔里跃动着放肆的张扬——前方的道路几乎无限绵延,以至于她只用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一声的轰鸣声,椅背贴紧了脊背。后视镜里,无数个自己的倒影仿佛在重叠、融合。那些四分五裂的记忆重组成一道清亮的泛音,在灵魂深处达成最后的共鸣,回到起点汇聚到同一个魔法奇点。

I-No存在的每个瞬间,都将诞生新的坐标。所以她只是好心地向自己建议:“记得向地图外的风景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