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起初,我以为那只是因为善意而已。
我是个好人。从小到大,我也许闯过很多祸,但我当然很好,我从没干过任何坏事。
我经常帮助身边困难的人们,一开始是找不着锄头的邻居,后来是年老不能自理的老妇人。在邻里社区之间,我享受着众人的赞美,享受被人需要的感觉。
在权力洗牌之后,王国新一轮的人才招揽开始了。进宫就职似乎成为唯一的选择,因为这能帮到更多的人。能力不是问题,我很快就爬到了权力的高层,成为了帝国的执政官,乃至权力的第一行使人。
我履行了职责。我兢兢业业地为帝国效力,处理着各种棘手的问题:我安抚了因为苛捐杂税而暴动的农民,我调解了因领土争端而冲突的部落,我甚至冒着生命危险,试图揭露骑士团的罪行。处处都有我的美名,而我也尽自己最大努力去符合大家的期待。
Turkey是个好人,每当有困难出现,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我成了人们的“救世主”。这感觉很好,真的很好。我的努力逐渐得到了人民的认可,越来越多的人信任我,相信我的决定是出于善意和公义。
但不知不觉中,事情变了。
人一旦不餍足,内心就有了黑洞洞的深渊。那时我还不懂这个道理。
人们把我视为“圣人”,认为我的每一个决定都代表着正义与光明。我每天都要面对成千上万的请求和期望,无论是经济困难、社会矛盾还是自然灾害。每一次决策都让我感到巨大的压力。
别无选择,我只能继续扮演这个角色。
当被所有人的期望拖着往前走时,活下去几乎成为一种本能。
我知道,终有一天,这谎言的泡沫会破裂,终有一天,我会付出自大的代价。
……
雪。
白色的雪,冰凉的雪。
白雪落在鼻尖的瞬间Turkey忍不住发颤了一下。他从未习惯这种纯粹的寒意。
Aculon的冬天总是难以让人忍受,并不是说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就能适应。这种寒冷往往并不止步于皮肤表层,而是在整个血肉的根部引起刺痛。
走过那道积雪未消的石桥,Turkey把两手拢在棉袍的袖管里,双手在手肘肌肤的温热处轻轻摩擦。今晚,他偷偷溜出皇宫,只是为了能够在夜晚的街道上一个人走走。
大部分店铺在这个时节已经关门了,但是人们还没有入睡,透过街边明静的橱窗,可以窥见屋内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乐曲声从店里流出,暖黄的光晕融进玻璃窗外半化的雪水,现出其中的足印。在这个距离下,他只能听到一阵悲伤的嗡嗡声敲打着墙壁,轻轻地回荡着。心里翻涌的一波又一波的烦闷郁结在弦声乐声里被抚摩。顺平。
他想起来,在新任国王的加冕礼上自己听过这只乐曲。
喧嚣的人群,隆重的仪式,再激昂慷慨的演说也未能动摇王座上的人半分。
在面前人无动于衷的目光下,他全身仿佛被冷水倒灌一般冰冷。
当初的兴奋一扫而空,再听到这支歌曲,内心感受早已大不相同。这次出来,除了一件挡风的斗篷,他的手上空无一物,在这幽暗的、难以预测的夜晚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即使Turkey看不到,他也知道在暗中,会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又紧了紧。这样只是一个人在大街上放空的时间,放在过去绝不可能。在之前管理整个王国期间,在处理看不到头的工作的日子里,他是多么渴望回到年轻时那些激动人心的时刻里,那些真正美好的时光里,暂时不为了争斗、牺牲、悲愤而燃起生命的火焰——五彩的灯光会在圣诞的时节闪烁,冬青花环被挂在每一家人的窗户和门前。他的心脏砰砰直跳。
但他不能。整个国家,乃至整个世界的局势都在变坏。那个晚上,在说完“退位”两个字之后,他面前展现出一条新的凶多吉少、咄咄逼人的道路。就在前段时间里,国王选择不再与他单独交谈,甚至在重要的决策会议上不再听从他的意见。消息不胫而走,同僚们暗中劝说他加入同盟,人们期待的目光现在变成一种负担:到处都是反对新国王的声音,到处都是支持“Turkey”的声音。比起热闹的大街小巷,现在他更愿意躲开人群,跑到没有人的城墙外走一走。
随着他向城市的边缘走去,周围的灯火渐暗,终于一片昏昏沉沉。冬日广漠的田野上不见一户人家,之前听到的音乐声像风吹过大地,晃了一下,然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不知经过了多长时间后,黑暗中的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Turkey面前。说是城墙,不过是一个隔开了王国与无边大雪的标志,标记着从这里开始是Aculon神圣的领土。
在靠近时Turkey及时露出了自己的脸,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好几个站岗的士兵认出了他,向他敬礼。他只是摆摆手让他们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沿着道路的边缘走过去,他轻轻跨过石子路道,然后踮起脚尖走上游廊的台阶。
在他面前,一场跨越了海平面的界限的大雪,在夜空中纷纷扬扬。无数种声音在耳边飞扬,大雪也无法淹没他杂乱的心声。在平日无暇顾及的无数种情绪中,一个名字,像一颗毒刺一样,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在今晚一次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Elanuelo。
他视Turkey为敌人,把他当作自己统治下的一个阴影。在即位之后他就夺走了他全部的权力,往日共事的时光仿佛全都成了幻影,他试图与他沟通,让他明白他的真实想法,却再也改变不了他眼中的寒意。
某种程度上他能理解Elanuelo的担心。
虽然Turkey不清楚他具体是怎么想的,但他知道人们是怎么运作的。尤其是像处于Elanuelo 这种职位上的人,严谨,负责,并且必须时刻处于控制之中。
他必须做好一切。
人们在期待Elanuelo搞砸一切,就跟他们希望Turkey能站出来为他们说话一样强烈,他们在等他们的国王陷入无法控制的权力的真空中,然后等待他们的救世主——Turkey来证实他们对现存制度的怀疑,即现在的人民已经被独裁统治了,他们的王国陷入战争只是时间问题。而Elanuelo 只是用着一种与其他人不同但相似的方式,一直盯着他。
他是一个天生的统治者,因此也是一个多疑的人。
他想,像一个国王应该做的那样,Elanuelo迟早一天就能解决他要完成的任何事情,比起他解决那些事情的时间快得多。他说他仍然信任自己,但他的目光中开始有了不同寻常的光芒,他质疑Turkey的决策,说他太天真,无法适应现实的残酷。
他让Turkey不要活在理想世界里。
寒风依旧肆虐,Turkey站在高耸的城墙上,独自凝视着远方被白雪覆盖的山脉。疲惫席卷而来,他不禁感到身心俱疲。眼前的是王国飘忽不定的未来,背后是暗处的冷箭和周围的浮躁。他真的需要片刻的宁静,来驱散内心的不安。
自己到底还能像这样撑多久呢?
他一直坚信自己做的是对的事情,一直都是,可人们对他的预想和期待却不能由他来决定。宣扬另一种制度,与Elanuelo对峙,接受辞退,这些都是必要的,他看到过自己的努力和牺牲能够换来人民的美好生活,这是他亲眼所见。只要是对这个国家有利的事情,他都可以去做。
大雪渺茫,盖在城市里每一座房屋的屋顶。
人们常常说,“Turkey是个好人。”
多年的坚持已成为活下去的惯性,经年累月的压力没有减轻,只是化作隐形的负担,如影随行。
而他一切的牺牲和努力,都用一句话搪塞过去。
你是个好人。
这比Turkey想象的要痛苦。他意识到事情开始变得危险,或许他应该先放下手中的工作,冷静一段时间,处理好自己的情绪。
相反,他说的是:“让我来。”
可惜现实中的他并不是雪原的救世主,不是Aculon的天选之人,也不是一个能够让所有人满意的“好人”。
有些事他也不愿去做,比如最近王宫里有些人在谋划的革命,就有可能危及到整个国家的安危……也许就像Elanuelo本人说的那样吧,他总是生活在现实世界无法企及的空想里,但是他总是忍不住去相信那种世界发生万一的期许。只要有一分的可能,他就想争取和平过渡的结局。
深深地吸进一口城墙上的寒气,Turkey在过去这奇异的一小时里,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与王国之间血肉相连的关系。问题还没有解决,不过这地方确实是冷得要命。他四下打量了下,决定是时候离开了。
此时的他想不到的是,一个绝对的“惊喜”和接连着的一系列意外正等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