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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依然记得从你口中说出再见坚决如铁,昏暗中有种烈日灼身的错觉。
1.
互联网说男人三十就阳痿,樊振东以前从来不信,直到他离三十岁还有三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是有点变了。
具体事例就在眼前,马龙正坐在他对面,他俩之间唯一的遮挡是中间结着水滴的冰咖啡,但樊振东就这样面对面地看着他的队长,既没有想到胜利啊荣誉之类,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胡思乱想一些低俗画面,他第一次就这样看着马龙,心里空的像一面镜。
“队长,”樊振东轻轻说,“我想过你可能会来找我,但我没想到......”
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来了。
马龙看起来也多少有点不太自在,强人所难不是他的本质,接下这种任务他也不知所措,只能带着一点莫名的愁绪看着樊振东。
马龙想了半天,大概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的周全是一种本能,但每一面都是圆有时也意味着每一面都是刺,尤其是对樊振东来说,有时拥抱也是一种刺伤。咖啡里的冰化了一半,马龙还在思考着语言的艺术,倒是樊振东又冒出来一句。
樊振东说:“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马龙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昂,再看看吧。”
这不对,他们不能继续聊这种浅尝辄止的话。
樊振东又追问:“那你有没有在什么时候,觉得就这样停下来也不错?”
马龙说:“经常。”
队长说完话又怕自己话太少,显得惜字如金,于是准备找补几句:“但也经常想别的,老纠结,最后就觉得走一步算一步吧。”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无人之境,樊振东不知道经常想放弃的人为什么会走到这里,难道对于马龙来说,放弃的痛苦更甚于坚持吗,哪怕坚持的代价是背着一座山前进。
“那我也走一步看一步,行吗?”樊振东说。
马龙还没再来得及说出什么,樊振东看他便秘一样的表情先自己乐了,他一笑起来就显得有些傻,很纯,有一种带人时光倒流的魔力。很多人给八年前这个节点写了太多的注脚,所谓黄金时代的朝阳与如今的余晖,辉煌的过往和未卜的将来,但对马龙来说这只是他流过的一个垭口,他此时想起以前,只是觉得樊振东笑起来的样子一直没变。
里约奥运村的饭一样难吃,马龙对此早有准备,樊振东饿得挠墙的时候他有把自己带来的零食分樊振东一点。他那时候压力很大,有种霜刃未曾试的渴求在心里,他心里疯狂大喊,反映到面上却愈发的冷若冰霜,搞得别人都不太敢靠近,就剩樊振东饿到失去人畏惧猛兽的本能,晕头转向跑来找他要吃的。马龙绷着脸掏自己球包,竟然真摸出一包饼干,十八岁的小孩倒没什么压力,就像现在这样咧开嘴,笑得未经世事一样。
马龙无语,问你这有什么好乐的?樊振东更开心了,他说看你黑着脸掏出一包兔子饼干特别搞笑。
“我没有黑脸,”马龙拿着兔子饼干,抽了抽鼻子认真说道,“我感冒鼻子堵了。”
樊振东笑得要趴下,马龙更加莫名其妙地目送他把饼干带走了。
八年还是让樊振东长大了,起码他对待食物本就宽容的态度上升到了来者不拒的程度,这次他在巴黎无人问津的食堂把自己养得很好,没有问马龙要零食——当然要了也没有,他俩都爱吃的那种饼干前几年停产了。
可能这是他们两个之间区别于别人的一点默契,八年,时代的一个浪头走到另一个浪头,黄金年代的余晖正在消散,唯余地上长长的影子送这支队伍最后一程,马龙是黄金时代的遗言,而樊振东是黄金时代的棺材。
“那要来吗?”樊振东问,但他没等马龙回答,径自越过中间的桌子和咖啡去吻马龙,肉体相贴带来的热意把他们两个都蒸得潮湿起来,马龙抱住他的肩膀,眼角飞红,几乎像是有一滴眼泪。
樊振东抚摸这具身体,他理应比世界上任何人都了解这具身体,肌肉发力的姿态,挥拍时手臂的框架,每一次发球时的微妙变化,他不记得自己看过多少次马龙打球的录像,马龙看他或许更多,他们是如此地了解彼此,几乎超越这世上任何一个人,所以樊振东第一次就明白了这具身体会怎样因为自己的抚摸而颤抖。
2.
两人滚到一起有不短的时间了,说不上什么契机,似乎是水到渠成,这些年过去两人的性事从征服的延伸逐渐演变为抚慰的延伸,这不取决于他们的感情浓度,而是取决于彼此的竞技状态。那些见血封喉一样的撕咬不知什么时候起离他们很远了,取代这种模式的是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存的性爱,樊振东一度很恐惧这种变化,对野兽来说,失去欲望就是失去一切。
我是不是老了,他说。
那时他们都躺在床上,两人全身上下加在一起的衣物不超过三件,房间弥漫着潮湿,马龙听了这句话,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略微笑了一下,樊振东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我老了吗?他推了推马龙,马龙只好又掀起眼皮。他在这场性事里累得够呛,实在懒得张嘴说话,但这种场合不说话就像是指责樊振东不行,马龙觉得作为队长不能助长队友的心理疾病,只好深吸口气安慰他,没有啊,很猛。
“我不是指这个。”樊振东还有点脸红了,马龙简直想翻他白眼,心想我要说是啊还不知道要被你怎么折腾呢。但正如樊振东所恐惧的,他们确实不再年轻了,甚至都过了可以在床上情趣般小吵一架的年纪,于是马龙伸手拍了拍樊振东,“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别担心。”
别担心,没事儿,这两句三字真言成了马龙这两年的高频词汇,也意味着他的定位从一把无往而不利的绝世神兵退化成一个精神抚慰奶嘴,他应当是越来越温和了,有队友说打得不好的时候看到龙队的眼神会有一种想赎罪的冲动,樊振东比队友看这双眼睛得多,但一般都只有性冲动,直到今天他终于有所感悟,在暗室向这位赶鸭子上架的神父告解两句。
他还没告解完,神父已经闭上了眼睛,疲惫在小小的空间蔓延开来,这种氛围像小时候家里返潮一样无孔不入,樊振东只能去吻他眼角结出的水滴。
“不晚呢。”神父抱住他的脑袋,摸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像马龙二十七岁的时候那样。在里约训练的时候樊振东坐在观众席看马龙,马龙朝教练组这边看了一眼,樊振东错觉被刀光晃了眼睛,但马龙只是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像逗小孩一样,问他打得怎么样。当然好,里约的马龙像把渴饮鲜血的刀,像头野兽,每个人都能感觉他堆积出来的渴求,旺盛得似乎可以带人超越一切极限。
这种渴求他在很多运动员身上见到过,饮到血的那一刻运动员像披上了命运的罗衣,短暂地获得无往而不利的力量,饮不到血的就在这种日复一日叠加的渴求中把自己熬干。欲望的火在他们眼眶里时刻不停地燃烧,而燃料是自己,马龙曾经是其中熬最很久的那个,如今樊振东也是。
所以马龙说不晚,他也相信还不晚。他寻找马龙的眼睛,去靠近那团火焰,灵魂的火焰是否是命运的先知,烧干的那一刻他们就将迎来自己的终结。樊振东把头埋进马龙的颈窝,像埋入羊柔软的腹腔,曾经那种猛兽的习性在这些年逐渐从马龙身上被洗去了,铅华洗尽,他如今拥有一双食草动物的眼睛,只是周身遍布陷阱。
马龙推了推他,樊振东没动,专心致志地舔弄起脖颈这块肉,在猎物的呜咽中他重新化为猛兽。这些年饥饿一直伴随着他,曾经对胜利的饥饿就是对马龙的饥饿,所以直至如今他都没有很好地把这两种情绪分开,他第一次打哭马龙和第一次操哭马龙的记忆被保存在大脑的同一片区域,在性爱中战栗也在胜利中战栗,并且永不满足。
小时候他看动物世界,狼吻探进山羊的腹腔,再抽出来的时候半张脸都被血染红,那原始的一幕在也曾在他的人生中上演,当马龙被迫向他敞开腹部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地撕开了那片柔软的皮肉,因为失去兽性就是失去一切。队长是他登神路上的燔祭吗,是他告解的所在吗,队长在笑什么?又为什么流泪?那他呢,他的路是对的吗,未来会来吗?
“小胖,”马龙很认真地说,哪怕他们现在的姿势是樊振东把他压在床上啃他的脖子,但他说的话有种队内讲话的气质,“很多东西等到那一瞬间你心里就有答案了,所以现在坚定就行了。”
樊振东继续埋头啃,他又换了一片皮肤,可能打定主意不让马龙明天出去见人了。坚定,马龙不说他也会坚定的,坚定是一个运动员最重要的品质,他在马龙眼睛里无数次看到那种相同的渴求,樊振东现在更渴,更急迫,那种烧穿一切的欲望就藏在他的身体里面,只等着一日硫磺的火湖从天而降,他毁灭一切,也得到一切。
马龙说很多东西到那天你自然就懂了,仿佛拿到这枚最后的金牌是个什么封神的仪式,他一下子位列仙班,全知全能起来,一听就是哄他的话。然而樊振东拿到奖牌的时候真的领会了这点,回头再看的时候一切踌躇都显得可笑,未来悄然来到,樊振东直到男团赛程过半才真正晃过神来。全世界的光都朝他打过来,仿佛他真要飞升上界一般,心里的野兽偃旗息鼓,他也陷入幸福的空茫。
他问马龙要如何,发现马龙也问他要如何,他终于感受到马龙的迷茫和无力,该走的路已经走尽了,兽性消退,难道他也应该成佛?
好不容易又搞完一轮,马龙彻底连眼皮都懒得动,他人生中鲜少有这样什么都没想的时刻,有一会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但很不幸没有,所以他很快又被情欲卷走。樊振东的手掐在他腰上,很有力,在跟他的手相似的地方生着厚厚的茧,指甲修的很短。马龙伸手去揽樊振东的脖子,摸到他山一样的背脊,这具年轻的身体,已经沐浴胜利的阿喀琉斯,他正在隆起,石化,把自己的一部分变成永恒。
在他们的吻里桌子上咖啡里的冰块已经全部化掉,马龙没再试图劝他什么,这场谈话一开始的目的被淹没在他们两个的唇齿之间,不必再说,未来已至,他有他的路。
他们在巴黎一起度过了十四个晚上,如果每天晚上讲的悄悄话选一句出来攒着也能攒出十四行诗,只是没想到,这首诗写的不是爱与荣誉,而是自由。
3.
樊振东在群里发消息:来吃饭了。配图自己的照片。
没人回复,毕竟队友输球的输球输球的输球,除了他只剩一个马龙在休假,谁有空关注他樊振东又去哪幸福了,就算真知道行踪也不好让人觉得自己太关注队友动态,显得怪酸的。不过樊振东从来也没管过队友这些顾虑,因为他正好也就只是发给马龙看的。
队友陆续回了几条过这么好和看着真不错之类的废话,三小时后马龙似乎才上网,回了他三个大拇指,说真好。
樊振东一看回复就知道马龙肯定没认真看照片,获取的信息量仅限于看到樊振东在外面吃饭,别说看窗外建筑了,估计连照片上他的脸都没细看。
一拳打在棉花上,樊振东叹气,只好又问,这边还有什么好玩的吗,你不是来过这吗?
马龙问:哪啊?
等王楚钦结束心理治疗看到群消息肯定要笑得背过气去了,樊振东无语地想,马龙总这样,不好说他是装傻充愣还是真少根弦,每当他作出这种逼宫姿态马龙就轻飘飘地装看不懂,真当自己从来没被他草哭过吗?
赛哥维亚这边,他回,你跟嫂子有张照片不就在这拍的?当时都去哪玩了,给我抄抄作业。
哦哦!马龙恍然大悟,并开始发语音,我不太记得了昂,太久远了哈哈哈,有个餐厅好像挺好吃的,你等我找找待会发给你。
樊振东回复:好吧,情侣双人游跟我一人游确实不一样。
群里没人说话,不知道多少人知道他们的不正当关系,大概多于两个但总得少于五个吧,不然太丢人了,将来其中哪位成为主播这就是上佳直播素材。樊振东这莫名其妙的一出戏演完回去他们都得在小群八卦,东哥这是什么意思,逼宫吗?龙哥啥意思,拒绝了?
樊振东看到肯定会说那咋了,逼宫是我当小三的正当权利,天赋三权。
马龙看到肯定会说没有昂,留下队友面面相觑这话什么意思,没有当小三?没有逼宫?没有拒绝?帝心如渊,得靠猜的。
人生二十七年还在过集体生活,显然他们是两个残缺的人,自己的所有已经付出了一部分给更宏大也更抽象的东西,能分出来的本来就不多了,他们因为自己的残缺滚到一起,也因为这种残缺不可能再进一步。
从澳门回来他们的交流就少了很多,毕竟一直没见过面了,朝夕相处的时候他们之间有种不言自明的默契,到了相隔万里的时候默契就成了诅咒,他们对彼此在干什么心知肚明,好像不应该再沟通。
时代的浪头也是天体周而复始的循环,太阳底下的新鲜事有限,所谓石破天惊的壮举也有限,余下的只有被历史掩盖的平庸日复一日,但对曾经彼此撕咬的对手而言,如今平庸的问候是一种虚伪。
马龙给他发了那个餐厅,喜报是餐厅确实好吃,悲报是这家樊振东已经吃过了。
樊振东如实回复,马龙只好发了三个憨笑的表情,再上面聊天记录是俩星期以前,打完北京大满贯,樊振东主动问马龙:你想好了?
马龙回:没想好,但没得想了。
这话有种小品式的黑色幽默,不愧是东北人。马龙这几年经常说要不打了,据说没少喝酒崩溃,于子洋崔庆磊的酒量都被他练出来了。不过作为主要对手之一樊振东一般不会当面听到这些话,马龙也不会找他倾诉,现在他有资格当面知道了,未尝不是马龙说想也没用的佐证,无力只需要向对手隐藏而不用向情人隐藏,说是走一步看一步,但如果有一天前面真的没有路了,是不是只能回头看了。
马龙问他,你在外面玩的怎么样?樊振东回挺好。花花世界任他征服,远离黄远离赌远离乒乓球,樊振东好得不得了,只不过这句词说出来马龙可能又要问他为什么要拒绝乒乓球。
我过几天要来这边领个奖,马龙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要见一面吗?
好啊,樊振东回,咱俩也拍照片。
4.
马龙去洛杉矶之前,他们见面了,可惜这次没来得及搞任何风花雪月。
几个人杵在屋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马龙开玩笑说他要先一步冲击洛杉矶了,然后这句冷笑话就掉在了地上。樊振东只是看着他,目光黑沉沉的,眼珠子不会反光一样。东北严酷的天气和失业的大潮赋予东北人自嘲的幽默,语言是一副人造的防寒服,而生在广东的樊振东没那么精于此道,始终缺少一种周全的本能。
马龙看他,他看马龙,沉默蔓延开来,房间里的大象在这黑沉沉的空气里无所遁形。
在巴黎说走一步看一步,路一步一步走到了头,他发现前面还是马龙的脚印。他被指定的未来那么清晰,清晰到他已经用三年看着马龙走过一遍。这样的未来有什么值得之处?他们摆出各种各样高尚的词汇来修饰这种牺牲,想要成为山永恒的一部分,就必须自愿成为工具,成为梯子,樊振东不信仰这个。
他忍不住又回忆起马龙的那个笑,回忆起动物世界,回忆起狼吻探进猎物的腹腔。马龙看着他的教练拿着奖杯走向自己,勾出那个像名画一样难以解读的笑,这个笑一度将他魇住。马龙当时又是怎么想的呢?他为什么这么选?他这三年每一次面对自己的眼泪是出于情欲还是其他?樊振东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现实的不容撼动,他曾以为现实的残忍有一半归结于当事人的软弱,可当现实真的扑面而来,他除了离开也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们之间的脐带是球桌两端乒乓球的轨迹形成的那条白线,但赢球就是要乒乓球落地,他俩都非常想赢,所以这其实是一条必将被斩断的线。
马龙问他想好了吗?樊振东说想好了。
“那就行昂,”马龙拍拍他,“自己想好就行。”
他俩商量着发微博那天还在澳门,他问马龙这样发怎么样,马龙把脸埋在矿泉水瓶后面,他也把脑袋藏在前面桌子的名牌上面,像两个上课说话的大学生。马龙那天也小声这样说:你自己想好就行。
樊振东回以一个咧开嘴的笑,非要马龙为这个感情流露太多的文案平摊一半责任,于是拽着马龙的手摁下发送键。马龙顺理成章把自己的手机塞给樊振东让他转发,樊振东对着转发界面却不知道要写什么,他的队长,他的船长,他半生观摩的素材,命运的半身,未曾踏足的前路,我要怎么给自己的未来写批注?
由于他半天没有动作,手机被马龙收了回去,马龙自己转发了微博。樊振东看他低头摆弄手机,侧脸像起伏的山峦,“你看过《死亡诗社》吗?就是那个外国电影。”
马龙扭头,樊振东今天抓了头发,穿红西装白衬衫,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新郎,衣服上的红转移到他的脸上,马龙缓慢地眨眨眼睛,“看过的。”
哦,船长,我的船长!我们险恶的航程已经告终,
我们的船安渡过惊涛骇浪,我们寻求的奖赏已赢得手中。
港口已经不远,钟声我已听见,万千人众在欢呼呐喊,
目迎着我们的船从容返航,我们的船威严而且勇敢。
*
澳门像永无乡,连他们之间的乒乓球都不再是武器,而是真正牵起一条线,连接马龙手里的锅铲和他手里印着囍字的铁盘。温情总在没有竞争的环境滋生,澳门的海风都显得那么温柔,所有项目的运动员聚集在一起,他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一批,花环,香槟,像喜服的制服,可以不带任何其他情绪只有爱欲的吻,告别的那天马龙跟他深深拥抱了一下,他也回抱马龙,队长,船长,哪怕提前预演一万次,我们依旧要告别。
本来签完字约了要吃饭,但马龙接到通知去洛杉矶前要开会,于是只能草草告别。
“好久没来北京了,”樊振东抱怨,“还是这么干。”
“还没适应呢?”马龙问。
“来一次就得重新适应。”樊振东说,后半句藏在了心里,不过可能以后不用适应了。
2024年的最后几天,他们在北京拥抱了一下,没有下雪,没有刮风,没有任何悲壮的因素,就连拥抱也是正经的,各自右臂偏上左臂偏下,一手环肩一手环腰。这是战士间的拥抱还是情人间的拥抱?马龙拍了拍他,他也拍了拍马龙,手轻得像两粒羽毛。
告别前马龙又说一遍,他如此执着这个词,可能也是说给自己,“坚定就行。”
樊振东挥挥手:“嗯,我知道。”
这个夜晚或许风雨飘摇,前方的路再没有指引,命运的风把所有人吹向比未知还远的地方,但我们只需要自己坚定。
5.
再见到就是微博之夜了,他们仨穿三个不同品牌的西服往那一戳,戒指手表一应俱全,俨然三尊时尚界新秀,他们仨在这种场合见面这件事本身就显得有点讽刺,但好像也很正常。马龙笑着说都挺帅,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哈,依樊振东所见实乃屎盆子镶金边。
没聊几句就走红毯了,马龙刚走安排有变红毯又取消了,总之就这么混乱地进入了内场,每个人坐下来之前都跟四周社交一大圈,累得很。但终于坐下来聊天的感觉还是很熟悉,好像他们不是很久没见过了一样,马龙贴在他耳边小声笑,笑声让人恍惚,有点像很久很久以前刘指导给他们开会,马龙小声跟他讲冷笑话,讲到一半自己先乐得趴在他身上,于是他们被刘指导抓了典型,要把冷笑话讲给全队听,马龙负责讲樊振东负责笑。
马龙从那次以后在队里开会再也不敢说小话,改为在笔记本上画画,樊振东脑袋凑旁边说这皓哥画挺像,马龙马上不给看了。
开完会马龙又抓住他逼问:不像吗?樊振东才知道原来这圆圆的小人是他自己。
这下轮到他生气了,质问道我真有这么胖吗,马龙说反正我是写实画风,大战四个回合马龙终于承认他对队友樊振东进行了一些艺术上的抹黑,但这是能力问题而非态度问题。樊振东得胜归去,并缴获了那张画作为马龙污蔑的证据。
微博之夜电视剧领奖的上台了,马龙看了两眼小声跟樊振东说我觉得这个还挺好看,附赠一段剧情解说。樊振东被他这种脱线行为击中一下,只能笑了,说你还有空看这个?马龙不置可否,樊振东想到他在澳门的路上还要追剧,又觉得合理。樊振东问他那这些剧哪个好看?马龙皱起眉毛,《边水往事》好看啊,你到底看了没?
马龙在澳门的时候在看边水往事,飞机上看大巴上看,不可谓不沉迷,樊振东问好看吗,马龙立刻分给他一只耳机热情邀请。樊振东从半路开始看完了那个关于红宝石的故事,于是投桃报李,在大巴上请马龙一起听泰勒斯威夫特的音乐。
马龙听了两首耳机就被王楚钦抢走,樊振东闭目,没一会带着耳机在歌声里睡去,梦到自己也从矿山里挖出来了鸽血红。樊振东没有把宝石藏起来,而是把它镶在自己额头上,宝石华光大盛,照得整个村子都是红色,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有鸽血红。额头第三只红色的眼睛睁开,他看清每一滴雨水的轨迹,整个世界在他眼里无所遁形。
视线透过丛林,他看到敌人从四面八方潮水一样围过来,于是他拿起自己的球拍,像提起自己的长矛,村落里的所有人都不用掩饰自己的欲望,这里是野兽的王国,想要的东西只能从别人手里抢。面目模糊的人朝他涌过来,樊振东不停挥拍,用他从小训练的框架,手肘后收小臂内旋,力量游过手腕在触球的一瞬间释放,他像第一次在少年宫被教挥拍动作一样认真,每一球都用了很久很久。他从少年宫打到省队,打到天坛东路,在一次次挥拍中人流渐渐减少,成千上万的黑影变成128个,变成64个,直到最后天地间只剩他自己,现在他又感觉仿佛只用了一秒。
马龙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对面,樊振东疼痛的手腕和膝盖突然轻松,他一摸自己的额头,他对世界的全知全能消退了,那只新生的眼睛不翼而飞,而是悬在他和马龙的中间。宝石只是在他们的额头上短暂的寄生,就好像圣勃莱德杯从来不能被人捧走,但胜利是永恒的。他们绕着空地转圈,试探,变化,伺机撕咬,眼睛中爆发出那种摄人的欲望,人类退行回猛兽,又贴上金身。
梦醒,马龙站在一边推他,声音还是像羊:“这位乘客,我们到终点站啦。”
马龙笑起来卧蚕鼓鼓,有种跟年龄不相符的天真,樊振东握住他的手站起来,点点头。
他下车,北京干冷的风一下吹走周身港澳潮热的记忆,体总的大门就在眼前。
颁奖前微博之夜的主办方放了他们每个人的纪录片,他站在马龙对面,马龙也站在他对面,成为彼此的胜利集锦里绕不开的一块拼图,作为宿敌,队友,情人,互相支撑的球拍正反面。他们之间没有一次失败是轻盈的,但在此刻来说它们好像也不再沉重,如果从彼此撕咬到互相慰藉是成长,那现在这样轻盈的空茫算什么,莫非真是立地成佛?
VCR放完,马龙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眼睛里似有泪光,但没有观战他打张本那日明显,好傻气,樊振东想,只有马龙会在这种场合流泪。
樊振东把马龙摁在床上的时候,惊异于半年的时间里自己干这档子事一点没有生疏,马龙显然也有点惊讶,胳膊揽住他的脖子以后自己僵了一下,樊振东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他本身眉骨就给眼窝投下一片阴影,眼睛背光更是像两个黑洞,然后黑洞把所有光都吸走,马龙闭上眼睛回吻。
别脱这个高领,樊振东说,穿着好看。
要还的,马龙实话实说,我把你的衬衫撕了你试试呢?
肯定更不行,他跟品牌方合同都还没签呢。最后还是都老老实实脱了下来挂好。半年不见两人体型上多少都有变化,马龙肌肉掉了不少,樊振东更是瘦了很多,几乎又有了腹肌的轮廓,马龙摸了摸他腰腹,评价说可以。
那自然是非常可以。樊振东摸他下面,马龙很快就变得湿润,他们就熟到这种程度,哪怕半年没见面,只要滚上床就自然地亲密无间起来。樊振东很轻易地把自己送进马龙的身体,马龙的喘息像浪潮,一切都从这里诞生。
他们做得很凶,有点回到第一次上床时的路数,但马龙没有阻止,毕竟他也不需要担忧第二天能不能训练了。樊振东轻易顶到最深的地方,马龙抖成一团,说不出成型的句子,手指嵌进樊振东的背肌,眼睛结出点滴的泪水,最终变成一股一股流淌下来。樊振东心想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爱哭,伸手抹了抹马龙的眼角。
马龙去洗澡,樊振东躺在床上玩手机,在社交网络上刷到他们三个领奖的视频,半年没见了正步还是踢得像尺子量过一样,昭示原生家庭深刻的阴影。马龙裹着浴袍脑袋凑过来看,说这有啥好笑的,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樊振东的也弹出消息,是宣传的人选了媒体图发过来。
“这是不是一个人拍的?”马龙对比照片和樊振东手上的视频,做出外行的评价。
其实角度完全不一样,但马龙对这种东西很迟钝,只会看内容不会看角度,没有一点新闻学修养。看他微博的丑照片就知道了,目前的摄影技术处于不会裁剪图片阶段,樊振东想到马龙拍的照片就想乐。
“你觉得哪个好?”樊振东问。
马龙指指第二张。
运营精心挑选了站的最直的和正步踢的最齐的图发给他们,马龙选择了站的最直的图片,照例只有两个人发。
Fin.
*原文惠特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