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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4-24
Words:
12,865
Chapters:
1/1
Kudos:
9
Hits:
53

【响茜】失败的都市恋爱物语

Summary:

记一次不太成功的游乐园约会。

Work Text:

八月份的暑热正不知疲倦地从窗外向检察官办公室进攻,经由比电吉他更聒噪的蝉鸣,渗入凉爽的空调房。在这个工作不多可供偷懒的下午,牙琉响也哭笑不得地发现,点入推特后首条推送的标题如此公然地包含着“USJ游玩攻略”几个大字——此事早就开始发生,检察官偷闲时才有空细想。

这种感觉无比复杂,就像善解人意的算法往他人生的效果器上狠狠踩了一脚,电吉他爆发出戏剧化的、蹦蹦床般的哇音,使一切变得七零八落,随后是来自上帝视角的旁白:哦,你最近在这方面浏览得太多了,检事,我已经知道你的通勤安排,你的约会,你预备的打卡地点……牙琉响也当然无可反驳!事实昭然若揭,就连大数据都读得懂他的想法。

原来办公室恋情也会让人觉得青春。他的重心向后倾倒,将转椅压成富有弹性的弓弦。

恍惚间,他居然有种回到美高时期的错觉——此处意指心态上的年轻,而不是说现在发生的事能和牙琉响也噼里啪啦的高中生活有任何相似之处。

与美利坚张扬的肢体接触、廉价香水与群起攻之不同,在文化内敛的日本,敬语、味增拉面与秘而不宣才是办公室恋情的最优解:现在的状态对牙琉检察官来说,算很理想了。除去当事人二位,几乎没有人认为他们之间具有存在罗曼史的可能性,避免了相当多不必要的麻烦。

唉,算法比同事聪明太多了。他对着屏幕无意识地傻笑,与乐队海报的帅气形象截然不同,如果宝月刑警在旁边,她一定会吐槽牙琉检察官现在的模样很笨。好在她今天没来检察署汇报工作,正顶着太阳在凶案现场实践科学搜查……稍等,如果牙琉检事愿意站在宝月刑警的角度考虑一下,则完全称不上好。

事实上,他刚庆幸了没两秒就想到这里,不算太迟,作为上司与恋人都勉强合格。

周五福利,检事决定请刑事科的同事们每人一杯冰咖啡,感谢他们在烈日当空之下辛苦搜查。真正目的无需多言,表面工作还是要做——对了,她应该能喝吧?能吧,好像是能的。检察官迅速切屏,震动的同时扣款提示,三两下完成订单结算。

随即,牙琉响也怀抱着根本无人在意的、秘密被戳破的心情,又快乐地回到那篇未经阅读的推文。

 

如果还同青涩的高中生一样,激动不已抱着手机约在游乐园门口拘谨地见面,对牙琉响也和宝月茜而言不仅太过生疏,还很浪费时间。

起初,他并不想把这天假安排在暑期:众所周知,七至九月无论工作日还是周末,游乐园的竞争对手都会囊括从国小至大学甚至来自其他国家的学生,基数庞然,十分可怖。然而,作为检察官与刑警,哪天有空并非完全由他们说了算的事,还要取决于罪犯和同事的心情。

眉月大庵的案件涉及他国人员,牙琉响也作为手续熟练的涉案主唱兼承办检事,需要帮着处理一部分文书与移交工作,忙到七月下旬。御剑局长没打算赏他两天假期,他自己咬着牙干,也没脆弱到要申请,于是三五起新手难度的小案件接踵而至,又吞掉牙琉响也两周有余。直到他终于有精力把沉重的脑袋从工作中拔出来,经历一段较为清闲的过渡期,日历的红勾不经意便打到八月的后半部分。宝月茜和他一样忙碌,不如说他们的工作内容几乎呈正相关波动,坏处是此增彼还涨,好处是至少不用协调放假时间,可以一起休。

约会?没有的事。如果去检察官办公室汇报现场情况也算的话,那就算吧。

游乐园是个可以将紧绷的弦融化成冰淇淋奶油的好地方,退一万步讲,响也和茜先前也约好要来。八月最后一周的金曜日和周末能连休凑成小短假,在日本岛延绵许久的湿热也褪去些许,至少没有前一阵那么夸张,热得无处可去,总之从各方面都能被评为八十分的时间点。

在某个睡到日上三竿的上午,牙琉响也将手机屏幕捧到宝月茜面前,两眼奕奕放光,然而对方才扫了两眼就比出OK手势,下属小姐递出批准的速度匪夷所思。他凑上前,怀抱着晃悠悠的试探心提问:好敷衍哦,你确定这天可以?

刑警正忙着护肤,百忙之中从镜子里瞥向披散着头发的检察官,没好气地说:反正我提交申请的流程审批里也有你的名字吧,牙琉检察官,你觉得呢? 

 

坐在副驾驶的宝月茜放下遮阳板,椅背躺得很低,借此躲过十点钟逐渐刺目的晨光和吹得鼻子与额头都不舒服的空调冷气。由于对牙琉浪潮主唱的嗓音略有厌倦,她不由分说地抢走车载蓝牙的控制权,开始播放治愈头痛的R&B。歌手的名字是Jenevieve……不算出名,但嗓音很有质感,风格也对她口味。

牙琉响也打趣道,没想到除了大将军超人主题曲,你还有喜欢的其他音乐啊。

她的回答是恶狠狠的白眼一枚。

前两天刚好在大阪出差,他们从临时居住的酒店出发,司机由哼歌的检察官担任。宝月茜不得不承认,牙琉响也的驾驶水平还不错,不像开摩托冲刺得那么令人不安。

她的脑袋朝牙琉响也的驾驶座歪过三十度。

这家伙……今天穿得还算低调,八十五分,满意。

“看什么呢?”

他的目光无法在中央后视镜与茜交汇,但男明星的脸颊仿佛拥有感知视线的能力,如此随意的提问就令宝月茜过犹不及地拧回脑袋。

“没什么,”她说,“开你的车吧。”

 

网络上大多攻略推荐七点前到达,对于昨天还在上班的检警实在太过勉强,茜宁愿排长队也要睡到八点半。响也昨晚还笑话她嗜睡,结果自己早晨睡得更死,闹铃和腰链一样叮叮当当,听习惯了的结果就是对真正需要在意的声音充耳不闻。

宝月茜半睡半醒,干脆去做自己的事,最后妆化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想起来,啊、还要叫醒这个麻烦的检事!真讨厌,说着要约会自己还睡过头,根本不靠谱……她一掀被单,把迷迷糊糊的男人由梦中逮捕出境。

半个小时后,她百无聊赖地刷着社媒,等待精致的检事完成那些花里胡哨、叮叮当当的打扮。

“根本没睡够啊……十一点入园欸,一天下来能玩几个项目啊?幸好买了速通券,我真是有先见之明。”

话虽如此,握着方向盘的男人貌似并没犯困,他订的浓缩美式还在杯架里摇晃,冰块清脆地磕碰着彼此。伴着茜不置可否的冷哼,他的靴底缓缓碾下刹车,平稳地驶入停车场道闸。

等到两人优哉游哉步至安检口,留给他们能排的队已经不长;然而根据运气守恒定律,丝滑过闸之后攒动的人头也接踵而至。正午的太阳变得惹人心烦,灼热光线穿透漆黑的伞面,原本蓬松干爽的发间竟闷热得如同几团积雨云。半个小时,一千八百秒走两步就蒸发了,宝月茜的额发又与皮肤亲密接触起来,幸好防晒霜和定妆喷雾都很到位……呵呵,与烈日的搏斗刚刚开始而已,这才哪到哪啊?!

人潮拥挤中,她无需努力也能精准感受到黏在身边的牙琉响也。此人的存在感简直出类拔萃。一小时前茜还有心思夸他今天较为低调,事实证明,自己看习惯了并不能推出路人同理的结论。尽管张牙舞爪的项链在她强烈要求下被他首饰盒里最普通的细细锁链替代,那海螺造型的金发与不肯舍弃的腰链,任谁看了都要怀疑:哇,那个人是不是牙琉响也?对对、没错,牙琉浪潮的主唱!他还是检察官呢,在法庭上异议的样子也很帅气,太有魅力了……

停。她发自内心地期盼,甚至是祈祷,今天绝对不要邂逅这样的台词。

 

排除预想中的不妙插曲,她认为今天应当会过得非常开心。

不过,十分令人惋惜的是,生活同时对宝月茜和牙琉响也开了个并不幽默的玩笑。

 

用于纠结的顷刻转瞬即逝,第一处落脚点从马里奥乐园改为隔壁哈利·波特园区的三把扫帚,毕竟没装早餐的胃里空空如也,检事的黑咖啡与刑警的乌龙茶都不顶用,迟来的午餐用来补充体力再好不过。

错峰时期队伍不长,十分钟后他们捏着小票成功地挑选到机位优秀的露天空桌,且依然处于空调冷气的润泽之下,在充盈着烤猪排骨与炸鱼薯条香味的空气中咕噜咕噜地等饭。

不远处另桌的顾客是带着两个孩子的夫妇,嘈杂的欢笑撞击鼓膜时已然被环境声搅为不算讨厌的热闹,铺上一层日常的底噪。牙琉响也将墨镜挂在领口,他忽地意识到,自己总是在法庭或舞台上做着万众瞩目的工作,然而现在,他只是与喜欢的人一起游玩的普通人而已……是啊,这种普通的生活,在乐队成名后的天才检察官,并没有太多机会体验。单手撑着脑袋,检事的嘴角无情绪地放平,指甲在木桌上叩出富有节奏的鼓点。

真不想被人认出来啊……拜托了。

有人还在面朝人群目光涣散地胡思乱想,有人则开始专心给肚子做铺垫。宝月茜的牙齿闲不住,她旋即从挎包中掏出一小袋江米条。湿纸巾分给两个人,熟悉的咔滋咔滋咔滋咔滋开始蔓延。坐在对面的男人回过神,颇为自然地伸手进去,茜明显停顿半秒,没说什么。

“今天好像没有很多人呢,想先玩什么都可以,干脆就近从禁忌之旅开始好了。”检察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待会儿还可以去霍格莫德逛逛吧?我一直很想尝一下巧克力蛙和比比怪味豆。”

黄油啤酒端上桌面。茜只嚼了几根甜点就自律地封好袋口,坏笑着讽刺回去:“牙琉检察官,你昨晚不是为了今天上镜不水肿,连晚餐都没吃吗?这么快就放弃身材管理了吗?”

“我只是买……又没有现在要吃!不过,现在的气温恐怕不允许我捎着巧克力排队吧。”

“可以临走再买,”茜点点头,“坏话说前面,怪味豆很难吃啊,另一种也只是普通的巧克力。”

欸,你吃过啊?牙琉响也问。

你没去过美国的环球影城吗?宝月茜反问。

你不是说你没来过吗!

我是说,没来过日本的!……真是的,你在美国到底都玩什么啊?

酒吧,Livehouse,骑摩托车。牙琉响也掰着戒指数。没事干的时候就回学校或者去法院旁听,不太常去游乐园……

“我们真是过着截然不同的留学生活。”她冷笑两声,注意力转移到手机屏幕上,“一般来环球都会租巫师袍呢,唉……谁会想在三十度的太阳下面披斗篷啊?”

“不是可以在商店里买到吗?我记得就在附近……”

“园区里的商品全都贵得能吓掉一袋江米条,你报销吗?响也,让女孩子买单的事可不够绅士啊。”后半句是牙琉雾人的语气,在不严肃的场合,牙琉响也在无数次的愚弄中逐渐对这个把戏脱敏。

他后知后觉,这兴许不失为宝月茜的一种治疗手段。

她很快否认自己的话:“开玩笑的,你花钱够多了,不需要,我嫌热。”

“我不介意啊……那个,拍完照脱掉就好了吧。”他认真想了会儿才回答,至少听起来不那么敷衍了事。

正巧此时香气四溢的排骨烤盘也落在桌上,条件反射令他的唾液迅速由舌底分泌出来,脑袋里不再能装下账单的事情。他的眼睛和耳坠一样闪亮:“八月的工资考核绝对没问题,我给你兜底,放心。吃完饭就去买,怎么样?”

 

他们的手机里又多出二十张角度各异的合照。宝月茜笑得略显勉强,牙琉响也在前十张照片中还端着典型的男明星营业架子,后经一记肘击,他的笑肌终于在漆黑的墨镜之下活络起来。

围巾和斗篷试穿拍照后纷纷丢进购物袋,赤红与深蓝鲜明地堆叠。趁着妆还没被汗水洇花,茜抓着响也在灰黑的城堡前留下打卡纪念,橱窗前两张,屋檐下三张,颜色相近的色块布满相册。

作为2000年左右出生的孩子,儿时的他们都无可避免地在书中的魔法世界逗留过。再后来交错着奔赴美国,脚踏实地体验几年新潮同复古并存的欧美风潮、惊喜与郁闷共生的文化差异,才发现书中世界果然需要透过纸张的滤镜唯能显得瑰丽如万花筒,至于现实呢,毋庸置疑地充斥着不合常理的悖论和一文不值的平庸。

一开始还有点意思,渐渐地,也就索然无味了。

购入速通券的两人对排长队的项目压根就无所挂念,烤棉花糖似的气氛闲适到了极点,于是宝月茜开始碎碎地朝牙琉响也输出一些无逻辑、不成型的观点,亦或是零散的陈述。

人在放松的时刻,心的闸门就会不自知地敞开,流出许多绵软蓬松的内容物来。

步频适中,他们与神态各异的游客擦肩而过,大多数人行色匆匆,一小部分更似饭后散步。人类观察是永恒的课题,对常常与人尤其是怪人打交道的检事和刑警来说更是如此。

他的双眼躲在墨镜后注视着茜。

乐园是一部嘈杂的交响曲,她貌似融入其中,却保有着自己独特的节奏。她讲起国小时姐姐送过她好多书,除了科学启蒙,当然也有风靡全球的儿童读物,从哈利·波特系列到捕鼠器——等等、《捕鼠器》?!牙琉响也哭笑不得地掷出疑惑,他差点儿就要找面墙反手捶上去。

你说《捕鼠器》是少儿读物吗?我国中才读的《无人生还》……

她耸耸肩。大惊小怪……反正我小时候看的,那就是呗,姐姐给买的就是咯。

茜不顾响也的诧异继续讲下去,如此轻快地,话语如同雀跃的圆舞曲从胸口逸出。她很怀念地说,侦探小说和魔法世界只是消遣,还是科普书籍最有趣,能让她学到真实且有价值的知识,因为她这辈子既不会考虑去暴风雪山庄杀人,也不会收到霍格沃茨的通知书——比大部分怀揣幻想的孩子更早,宝月茜八岁就意识到这点了。

“嗯,不过那些世界观也很生动有趣吧?……如果不是这样,队伍也不会这么长了。”牙琉响也苦笑道。

他们在禁忌之旅的门口驻足远眺:前方堪称项背相望,和牙琉浪潮演唱会一样水泄不通。

两人表情扭曲地震撼了半晌。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提前花钱买时间,今天究竟要等到猴年马月。

“呵呵……走吧,”她一把挽住响也的手臂,“VIP可不能白买了。”

 

每个踏出EXIT标识的刹那都恍若醒梦,脑海中只剩令人目眩的残影、超脱现实的漂移,以及弥留在喉口的意犹未尽,盘旋许久,化为一声响亮的叹息:唉,还想再玩一次!五光十色的娱乐项目像案件似的在时间表层迅速滑过,唯有彼时或惊恐或幸福的情绪得以逐步下渗,沁入回忆的收集角。

脱离魔法世界,彩色圆角的超级任天堂接踵而至,迎面便是开着卡丁车的马里奥,大脑袋朝他们咧嘴笑。项目面向人群基本是孩童,但宝月茜非要拉着牙琉响也把小游戏全玩一遍,她说,你来都来了,不试一下也太扫兴了吧?

好尴尬,他笑得干巴巴。牙琉响也没告诉过任何人,其实他玩游戏的水平非常一般。

不过,他转念又想,游乐园能有什么难度?提供情绪价值就行吧!

事实是这种收集金币的小游戏并不需要他水平多高,体感游戏同理,有会动的四肢就可以,恰好他和宝月茜都不是残疾人。金币叮叮当当地在账户里堆积,茜指着屏幕说,这声音比你的腰链好听。

中途他们躲进园区咖啡厅,逃避午后三时依旧不减的暑热。牙琉响也趁宝月茜去洗手间的空档,兴致勃勃登录了私人账号,将可爱的小红小绿蘑菇饮料瓶与问号砖块排排坐小蛋糕挨个上传Instagram,还心很大地留了个定位。

疯狂矿车坐得他们冷汗狂流却恋恋不舍,耀西冒险则像一针安定剂,使得飙升的肾上腺素在悠闲的慢节奏观光中回归标准值。慢吞吞小马车的确对成年人来说十分无趣,但鉴于陪彼此消磨时间的人弥补了这点,项目评分马马虎虎也就过关了。

从卡丁车跳下来的时候茜已经打算前往下一个园区。今天穿了对她来说露肤度偏高的小飞袖背心,汗水蒸发后只在背部留下闷痒的黏腻。哪怕隔着遮阳伞,当炭烤人干也很痛苦,她站在路边划了会儿手机,实在想立刻飞奔进空调房而非在这里耗着——回头一看,牙琉响也呢?还在洗手间享受有味道的冷气吗?

她眉梢一挑。

……嗯,不排除被智能马桶冲走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嗡嗡地振动。单独设置的消息提示并不需要猜测发信对象是谁,于是她脸色一般般地划开聊天框。

抱歉,茜。在厕所门口被粉丝堵住了……好尴尬,外面很晒吧?你先去侏罗纪公园排队,我这边处理完马上就到。

宝月茜的心情像被泼了一盆开水,假如她是漫画里的人物,此刻脑袋上应该长满了愤怒的十字和黑线。

她没有半分想回去解救他的冲动,掺入其中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微妙,虽说今天习惯性地把警察手账也放进包里……说到底要证明什么啊,没必要亮出来吧?尽管不是加班也不想有这种机会!

刑警的指尖砰砰地敲击着屏幕,留下残影的速度令路人纷纷咋舌。

不要让粉丝失望哦,大明星^^

 

“还是要买点防护装备啊……呵呵,太出名了也有烦恼,”剧场的灯盏应声熄灭,牙琉响也终于讪笑着拉下口罩,“不过,幸好能赶上演出,让我欣赏一下这出摇滚的演剧是否有‘牙琉浪潮’可学习之处吧。”

“我说,别像在法庭上那么华丽地讲话啊……”

那次不愉快的插曲过后牙琉响也屈于形势所迫,不情愿地拆了早晨新烫的钻头,螺旋发丝变成杂乱无章的海藻捆在脑后,还增加了一顶足以压塌刘海的鸭舌帽,被宝月茜肆无忌惮地嘲笑许久。

音乐剧场在傍晚时分拉开帷幕,他们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挤进座位,旁边坐着一窝相熟的小孩,像鸟雀似的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宝月茜只觉得脑袋嗡嗡,反观牙琉响也却不动如山,她于是戳一戳这家伙的胳膊:你没反应?

你说吵吗?……习惯了。

牙琉响也笑了,挠挠脸颊回答她。

事已至此,她不再指望自己能专心欣赏什么精美绝伦的演出,反正这场是陪牙琉响也来的,他觉得满意就无所谓。

先是光束击破浓郁的黑暗,华丽的舞台展露冰山一角,随后演员轮番登台,按照子供向台本贡献流水线生产的剧情、意料之外难度颇高的演奏以及就连宝月茜也能看得出夸张却敷衍的演技。她掩着嘴,努力把哈欠打得不留痕迹,却依旧接收到牙琉响也自阴影中投来的、闪闪发亮的一瞥。

她立时感到心虚。

欲盖弥彰地揉揉鼻尖,她紧接着问他,感觉还不错?

编曲足够抓耳,唱功也很好,就是……

就是?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啊,也许是检察官的直觉。

牙琉响也抿着唇思考半晌,似乎专注地聆听着什么。她本以为是台上的音乐剧,却发现他目光向下飘,并不关注遥远的舞台。

这很好理解,坐在宝月茜的位置只能听见孩子们纷纷的言语,不像牙琉响也可以将每一句有心无意的吐槽都听得一字不差。

“你说,和之前的演出水平差远了吗?”

冷不丁地,他向邻座的小学男生抛出真诚的疑问句。

“哈?”被突然搭话的孩子怔愣半秒,并无怯意,“嗯,是啊。我们有年卡,经常来看的。”

现在的孩子真是……牙琉检察官不显山不露水,继续追问:“就对今天的演出不满意吗?按理说,这类舞台剧同时考验表演者的唱功、演奏能力和演技,并没有太多更换演员的余地啊。”

“大哥哥,你很懂嘛。不过今天绝对换演员了,绝对!唱得一点都不好听!”

不好听吗?我的音乐造诣有问题?他还沉浸于思考,就觉身前一沉,有什么人将手撑在他的大腿上。

宝月茜探过来一只脑袋:“啊、这位同学,我懂你的意思,就像将军超人,戏服底下一旦换了人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吧?”

小孩不太高兴地点点头。牙琉响也同时把宝月茜按回她的座位,嘴角无可奈何地扬着,“所以和唱功关系不大吧?只是音色差别,可能是感冒了呢。单从今天这场来看,我觉得唱得还不错……唔,可能是因为面具和舞台妆,观众分不出来到底是谁,所以无法印证你更换演员的说法……”

“我不管,我就是不喜欢!”

“……小点声,好了,”幸好观众席的照明为零,不然三人窃窃喧哗的模样实在不成体统,牙琉响也后怕地压了压帽檐,另手不老实地去搭宝月茜的肩,注意力再度转回充满摇滚爆炸性的舞台,“来都来了,将就……嗯?……”

“你嗯什么?……啊?”

“……等一下,什么情况?”

牙琉响也和宝月茜一齐愣在原位。

他隐约捕捉到绳索抽紧的声响,随后是主音吉他的消失,令乐曲的灵魂兀然蒸发。原本挂在脖颈的红色吉他哐当坠地,从台上其他演员近乎凝固的反应来看,这并非有意编排的效果——和牙琉响也自己燃烧的吉他还不一样,被吊到天花板顶上的爆炸头歌手甚至并未唱出一句匹配场面的歌词。他拼命地试图解开腰后的锁扣。

又是一声重物下坠的闷响,与此同时,悬空的人也彻底被拽出了所有人的视野之外,貌似是被拖入了幕布之后,天花板顶层的空间。

更响亮的撞击声紧随其后,宝月茜判断出这大概率是骨头撞击金属的动静。

与他们一并陷入震悚的还有此刻剧院里的大部分观众,至于剩下的人,不是睡着了就是把这当成特殊的舞台效果,还在有说有笑地拍照——还能笑得出来?牙琉响也的冷汗霎时坠下,而宝月茜比他行动更快。

刑警的职业素质使然,她比他更迅速地冲向了戛然而止的舞台。

 

今天的约会真是极其失败,牙琉响也后来如此感慨道。

报警的流程被压缩至最短。宝月茜唰地亮出习惯性揣进挎包夹层的刑警证时,她忽然有一种早被命运安排好的错觉。既然如此,出示检察官徽章就变得没有必要,不仅是因为非专业人士一般也不认得这个,而且牙琉响也确实没带身上。

你为什么不向御剑局长学习?宝月茜戳戳他本应别着小小十字徽章的胸口,说,要知道他无时无刻不把检事徽章别在身上!对一名检察官来说,我以为这是你们的荣耀……搞了半天你的觉悟还不如成步堂先生……

不,停停停,等一下。牙琉响也认输地举起双手:因为今天是私人约会,所以才没戴,况且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哈哈,难道茜早就料到了吗?

真可恶,手边没有一袋解压的花林糖……全吃完了,居然也不能找点什么砸到这家伙的脑袋上。

她只好狠狠地下扣他的帽檐,抬高声音:“我才没有!”

排除无关观众的作案可能后,疏散他们还需要一些时间。警卫处已迅速封锁现场,只剩下其他演员、后台负责人与检警二位面面相觑。案发时刻还在聊天的牙琉响也与宝月茜没有对事故前后的差异留下完整印象,在宝月刑警对牙琉检事的身份解释一通后,他们终于获取了调取监控的权限。

好在牙琉响也检察官之外的副业姑且还算成功,热爱摇滚乐的年轻演员们纷纷表示对他有印象——当然,是在他把金发勉强拢回标志性的钻头之后。

后勤人员和警卫耗费很大功夫才将天花板上的爆炸头主唱放下来,当然,这时也可以被称作被害人了。根据演员的证词,他们的确有吊威亚的表演环节,但显然最终呈现效果完全不该如此。

距离警察到达环球影城还需较长时间,最好的选择是抓紧投入调查,争取尽快结束这荒诞的杀人案。

舞台回放无法覆盖到顶部的空间,从其他人的证词来看,加上灯光、面具与建筑结构的因素,他们也不清楚事发时具体的状态,一切都在短短几秒的顷刻发生。凶手既然有意利用这些优势而为之,那么其中玄机只能由牙琉响也和宝月茜亲自爬上顶部调查:重物的机关谜题已经解决,吊索拖拽痕迹合理,尸体后脑的伤口与横梁形状吻合,空间温度偏冷,至于血迹……

刑警小姐,你怎么看?

飞溅的形状不太符合痕迹学规律,血液量也有点太多了。宝月茜的手指往下方比划。不该落到舞台上那么多。

我也这么认为,况且尸体的状况也并不像当场死亡……绳索系得也很奇怪,相当仓促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刑警的脑袋转向另侧,如果你想表达“或许提前被杀掉了”,那么刚才在舞台上演唱的人是谁?化验结果还需要时间,你的推理只是基于猜测。

牙琉响也眨眨眼:当然是可以完美利用这些条件,同时还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啊。

宝月茜在那一瞬间严重怀疑牙琉响也是不是措辞出错,但后来的调查事实告诉她,他的确是对的。

等到警察进入现场时,凶手的心理防线也早已被追问至纷纷坍圮。整场推理如行云流水自然,时间诡计并不存在,仅仅是利用职权的自动设置,死者的替身也正如牙琉响也猜想那般是凶手顶替……说到这里,正是那位小学生的话为检察官带来了启发。毕竟对牙琉响也的耳朵来说,过往不存在可供参考的音色。

更令人难以置评的是,除了那个孩子在场居然没有一个演员听出不对劲来。据贝斯手所言,那两个家伙的体型与歌声实在是很相似,而且凶手其实是原定的演员,一直很不甘心吧,是因为意外才换成……停,好了,宝月茜表示,你们对同事真的很不关心。

一整晚都耗在现场,项目、表演和晚餐全部泡汤了。疲惫之余,牙琉响也还要顺便和没距离感的同事解释自己和宝月刑警一起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只是偶遇。

“偶遇?”年长的同事狐疑道。

“真的哦。”

“呵呵……牙琉检察官,”老刑警得逞地坏笑,拍了拍年轻检事的肩膀,“你ins上的照片都是两份餐具。”

他强颜欢笑:“……哈哈,是这样啊?”

宝月茜拿新拆的比比怪味豆丢他:“你发社媒了?

“…………!……”

 

他哄了宝月茜好久才把她劝回自己的轿车。

不过,宝月茜心里也没有很计较。

晚风趋冷,拨开圆钝的窗玻璃湍湍灌进车内。十点钟的公路哪怕依旧被红绿灯、路灯与车尾灯装点,也不再如白日那般充盈着假期开始的希望,颇有一种迫近结束的无力感,纵使事实并非如此。

风是呼啦啦的,在两人间充当唯一的背景乐,将呼吸声冲淡至彻底的透明。

喧嚣的白日恍若泡影,被车轮抛至世界遥远的另一端。太安静了,饶是宝月茜这样的人都感叹起来。她很想放点什么舒缓的钢琴曲,但她累得连胳膊都懒得抬,座椅平躺的角度甚至比来时更低了。

路灯冷金色的光晕以七十五公里的时速在宝月茜和牙琉响也的脸颊上滑行。比起白天令人目不暇接的娱乐时光,此刻在她脑海里盘旋的更多是占据原本完美夜晚的讨厌案件。至于另一位,发动机启动的半个小时之内牙琉响也仍旧没有打开蓝牙音乐播放器,这很反常,但她理解了此番无言的疲累。

说实话,她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决。尽管牙琉响也平日是个尽量逃避现场搜查的检察官,但如若事件真的落到他脑袋上,他也会尽职尽责地完成,这点姑且对得起他天才检察官的称号。此人的推理风格过于简单流畅,拿着决定性的逻辑和证据一点点击溃犯人的防卫,细节问题兴许只留在他脑袋里吧……自己考虑全面却不向其他人解释,如果没有实际用处甚至也不会当做武器,难道把对面当成律师玩弄了吗?

她想起牙琉响也在舞台刚开场时所说的不对劲,以及现场搜查中几次意味深长的沉默,或者盯着一个地方发呆,亦或是兴奋地打起响指……很陌生的模样,她在工作中缺失的体验竟在私人时间得以弥补,一半是好事,一半是坏事。

“你一开始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她抛出疑问。

牙琉响也专注地驾驶,神思并未飞远,“你还在惦记着案件啊。那个时候我只是觉得……他唱得不够投入,没有享受舞台的感觉。”

“没别的了?”

“就是这点而已。”

他们默契地重归寂静。站在乐队主唱的角度换位思考一下她倒也能够理解,同时又悟出另一层含义:他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原来是如此认真的吗?

牙琉浪潮上次的演出结果是众所周知的糟糕。她回忆起将近两个月前他愠怒的眉眼、不耐烦的语气以及钻牛角尖的态度,与大家平日相熟的牙琉检察官大相径庭,对她来说同理,但不知为何,她有时觉得那才是响也褪去社交皮囊的真相……不,或许也不是。

宝月茜闭上眼睛。分辨哪一部分是真是假根本没有意义,牙琉响也这个人,绝对是确凿地由这些迥异的碎片构成的。

他本来也并不似众人所期望且熟知的那样单纯、热情。

她必须承认,自己也只是认识了他的一小部分——牙琉响也想要让宝月茜认识、想要让她喜欢的那一小块。

尽管在今天的约会中补全了些许,但剩下的呢?

如果是全部的牙琉响也呢?

……

……什么啊。

茜望向响也的侧脸。他没有表情,这样的状态貌似是从他上车开始的。

她恢复了些许力气,支起身体,不由分说地按下播放键。已连接的歌单自动流淌出迷幻的日式摇滚,与强节奏的牙琉浪潮截然相反,宝月茜的脑海里没有形成置身于嘈杂演唱会的具象画面,而是抽象、流转的绮丽混色。

很适合晚上开车听的歌曲啊,牙琉响也无声评价。他试图稍微调大一点声音,却被宝月茜言语制止,于是又将旋钮倒转十度。

她固执地问:“你能再讲一遍你的推理吗?”

“你当时不是听明白了吗,宝月刑警?”

前方是长达60秒的红灯,牙琉响也干脆挂上空档。

“就当作我需要详细版本写报告吧。”

他讲到尸体保存时,额外向刑警说明了一尘不染的天花板顶层,兴许是为了不让它沾灰而提前清理过。随后是被上吊时诡异的反应,正常来说不会有人急着把自己从高空放下来,而应该死死抓紧绳索,凶手为了加快金蝉脱壳的效率而忽视了这点……总而言之,他花费五十秒完善逻辑链,剩下的十秒钟令档位重新回到Auto,准备重新起步。宝月茜最后回他一句淡淡的“哦”,便再度陷入欲言又止的氛围中。

那种情绪钻进他的毛孔,扎得他芒刺在背。没有咔滋咔滋作为提示音,牙琉响也简直如坐针毡。他终于忍无可忍,相当温柔地开口:“茜,你想说什么?”

“这句话是我一直想问你的,响也,”她总算将座椅拉回统一的水平线,扭头直视他的眼睫,“你从那之后就在强颜欢笑吧?”

男人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呈现出形似苦笑的表情,眼眸中却并无玩笑意味的情绪。他思忖片刻,纠结到底该怎么表达为好。

“他……我是说凶手,太不尊重舞台了。明明是出于‘想要表演’的动机,对吧?却利用剧本完成杀人的目的……”

“你在他被拘捕的时候讲了和这一模一样的话,和我再讲一遍好没意思啊,”茜把车窗的缝隙摇小,“……想到你自己的乐队了?”

牙琉响也如释重负地叹息,“瞒不过你啊。”

“我以为你不再想了。”

“我怎么能不再想呢?逃避是没有意义的,茜和我都最明白这一点吧。”

她不快地撇嘴,“有的时候真不想和你在这方面感同身受。算了,还是说点开心的话吧。”

检事的右手撑在方向盘顶端,指甲嗒嗒地磕出有节奏的钝响,刑警听不出属于哪首歌,光判断出它还算轻快。

她很快发觉这阵节奏的变化相当诡巧,不足以代表任何具体的情绪,八成是牙琉响也随心所欲的产物,如同一张可以被任意解释的琉璃假面。

和表里如一的她相比,牙琉响也真的很难揣测。她是这样认为的。

 

八个红绿灯之后——就好比过了一万年那么久吧,牙琉响也终于往外艰涩地吐字:“我觉得今天稍微有点失败啊,哈哈……抱歉。”

宝月茜的反问像子弹般反弹:“这话哪里让人开心了?”

轿车缓缓驶入酒店的地库,四周敞亮起来。

“再怎么说也是约会嘛,能和茜度过今天我很开心……如果没有那些插曲就更好了。”

“如果你不会被粉丝围追堵截、不乱发sns就更好了,”宝月茜赌气意味地补充,拎着挎包下车,“别的也没办法嘛,只是运气不好。看开点,御剑检察官也经历过与你一样的事。”

呵呵,我运气不好的时候比你多得多,她在心里吐槽。

电梯叮咚响起,为他们停在B2。

牙琉响也琢磨了很久。“走到哪里都会发生案件的意思吗?”检事斜着身子,没骨头似的倚在电梯里,将他的刑警笼在顶光制造的阴影下,“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哪怕上帝可以放过今天也好啊。”

男士香水苦涩的后调逐渐入侵皂粉香气最后的领地,宝月茜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距离,她纹丝不动,仅是等待着电梯门再次敞开的瞬间。

“你知道吗?七年前的春假我回到日本正好遇上忙于案件的御剑检察官,还帮了他一点忙呢,”忆及那段往事,她踏在酒店软地毯上的步声都轻快起来,“他可是连续几个周都在为案件焦头烂额——不间断地在身边发生的那种。”

牙琉响也自如地刷开酒店门卡,“欸,死神级别的存在啊?说起来,19年我也回日本了,还在板东乐园临时表演过呢。”

制冷空调启动,衣帽纷纷归位,宝月茜在洗手的间隙里微妙地沉默。

“那个时候我也在啊……那什么,牙琉浪潮和布英该剧团的宣传,我看到了……”

男人的声音远远飘来,他似乎在换衣准备洗澡:“我和茜错过了么?很不巧欸,很不走运。”

为什么这家伙的悟性总是时有时无,时高时低?他是演戏还是在耍我?话题完全偏离了既定路线,宝月茜从鼻腔叹气,冷静地补充解释:“牵扯进绑票和杀人案件之后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我的意思是……总之别介意,那个、下次再出去玩吧。”

紧接着,那边传来愉快的呵呵声。

很傻,太傻了。茜甚至无法用拟声词描绘它,但响也绝对是快乐的。

 

洗完澡就睡觉的计划很不完美地在洗完澡之后倒台了,原因无他,尽管温水淋浴冲走了疲劳,但它创造的清醒显著多于困乏,从热气腾腾的淋浴间回到凉爽空调房的刹那令人乍然清醒,这导致茜和响也躺进被窝的时候出乎意料地精神饱满。房间只留床头灯微弱的暖光,天花板伸手不见五指,唯独一点点月色戳破纱帘,朦朦胧胧。

检事抚着下巴问刑警:现在还不到十二点,还想做点什么?

不想动,投屏看个电影吧。她的发丝在男人巧克力色的胸肌上柔顺地流散。看什么都行,不要爱情片,没兴趣。

恐怖片?

她恶狠狠拧他的大臂。牙琉响也,你今晚还想睡觉吗?

选片名单最终幸存者赫然是一部好莱坞超级英雄电影,挑挑拣拣只剩这个故事最耳熟能详,网络上流行的梗都能懂却又确实没看过。牙琉响也表示,这部的打斗还不错,音量调小一点就适合当背景乐了,说不定放着放着就能睡着。

最后它真的只剩背景音乐的功能,因为剧情走向浅显易懂,特效更是毫无观赏价值,唯独演员的声音条件还算性感,所以留下了。响也心不在焉地盯着电影,用光滑的大脑皮层记录更为光滑的流水账;茜则大睁着眼睛划手机屏幕,整理今天多如牛毛的照片——它们堆满了她的相册。

毫无预兆地,她问:有没有别人和你说过,觉得自己哪怕跟你做了很久的朋友,还是看不懂你?

有啊,响也不假思索道,但不多,没有人在意这点,大多数情况下人们只关心在一段关系中是否舒适。

她无言半晌,又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也许我也很想问这个问题?

他的神情中不含任何一缕意外的成分。

牙琉响也不去看她,目光依旧欲盖弥彰地停驻于色彩纷繁的投影,嘴唇稍稍抿起,待影片的场景转换时他才回应:“我没有瞒着你啊,什么都没有……如你所见,我就是这样的。”

我就是这样的。她在心底复读。我就是这样的。

过分剖白的意义不大,宝月茜又觉得自己一拳砸进棉花里,牙琉响也简直像只松软的牛角包,和他那张扬讨厌的弹簧发型一样张弛有度。她一个多月前以为彼时牙琉响也的情绪化是孩子气爆发的表现,这没什么,人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是第一反应都是向包括自己的全世界发难,然而今日她又觉察出,真相与直觉有着微妙的差别……他是认真的,认真地为此感到迷茫与愤怒,直至今日在那片薄冰的冷漠之下,犹然冻结着不甘心的底色,无法抹去。

为了分割正义与谬误,任何事物都可以理所当然地从心中切下吗?她很轻地想,这人真是相当拎得清啊。身边的检察官,或许比她原本猜测的更为坚韧。

可是,如此支撑他这具身体的动力又在哪里呢?

宝月茜的人生轨迹说不上能比牙琉响也困难或简单多少,各自对于领路人的定义甚至具有一定相似性。她能坚持到今天,无非是依靠对科学难以磨灭的热爱,亲人朋友的支持,以及倒下多少次都能边抱怨边嚼着江米条站起来的毅力。能够十几岁独自出国留学的孩子,都不是好欺负的瓷娃娃。

以此类推,她得出一条结论:对所谓“正确”的固执,大抵属于牙琉响也的人生意义之一吧……也许,他单纯想为心中的正义下一个判决,在这个过程中,他连自己的人生价值也找到了。

这样坚守着信念的人,从来不需要他人的拯救;而那些重要的所有物,他也从未真正失去过。

好累啊……非要这样吗?她撇撇嘴,他受的什么教育啊?

检事的心跳近在咫尺,声音的轮廓清晰平缓,并不为方才突如其来的问询而紧张。恰在此时宝月茜才福至心灵地明白,牙琉响也压根就没戴过什么混沌的面具,只是他的心久久静置在幽冥水底,外部光线向八方散射而去,无人能够——亦或是说,无人想要跨越那片沉重的海域,白费心力地抚慰他坚固的内核。

她半分钟前还不这么想。

电影的声音又回到她的脑海。宝月茜趴在牙琉响也光裸的胸前,男人的手覆在发顶,没有抬起的动作,仅在不厌其烦地来回抚摸着。

微热的体温在冷气下显得尤为珍贵,她很少如此确凿地肯定过他的存在。

她没来头地觉得,她现在离牙琉响也很近,非常近——

他们的心从未如此靠近过。

这太诡异了。她独自揣摩。白天只是去了趟游乐园,唯独晚上才在交流这些东西吧……光是因为我开口问了吗?

她想到哪里便说了:“从来没人问过你吗?”

现在电影就剩可忽略不计的照明作用了。他状若无意捻起一缕深棕的发丝,从根部捋至发梢,再任凭它如同水帘幕地洒下。“刚才不是回答你有吗?”

“不是那个,”她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跳得太远,只好耐心地原路返回,“或许我应该换个词。没人关心过你吗?”

这算什么话啊?我很可怜吗?检察官差点就控制不住笑了。

“呵呵……有啊,刚进监狱没几个月呢。”他拍了拍茜的脑袋,“没关系,就跟我留学的那几年一样,大哥也不是一直都在身边。”

“这和那时候不一样,你很清楚吧。”

“……嗯。”

宝月茜见他不出声便扭过头,发现牙琉响也又乖巧下来了,流露出那副惹人心软的模样。眼睛有点酸,她瞟向手机屏幕,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没关系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会好起来的。”她难得没有呛回两句直白的话。随即,她又坐直身体,缓慢地前倾,直至捧住牙琉响也脸颊的双手同时触碰到自己的脸,直至吸入了他和缓而湿润的呼吸。

宝月茜言之凿凿:“至少只有眉月刑警的事和你有关,总纠结于你的哥哥并没有什么意义。好了,牙琉检事,哪怕你的今天的确很失败,但你的职业生涯还是闪闪发亮的,至少你没有丧失信念。”

 

从踏上法庭的那一刻起,如果注定要做一个追求真相的人,就势必要失去什么——这几乎是每个检察官与律师的人生定律了。

“是吗?”

她的温度在同时由额头与嘴唇浸润他。

紧接着,他回答道:“可我不知为何,总觉得胸闷。那种刺痛在这段时间里……从未消失过。也许是什么不祥的先兆,希望永远不要实现。”

宝月茜的好脾气只能维持半分钟:“好吧,那万一实现了,应对方案是什么?”

“那样的话,我就是应对方案啊,茜。”说完这自恋的话他自己都憋不住笑,“该来的总会来,无论是多么荒谬的无稽之谈,如果那就是真相……我会说服自己接受它。”

一句漂亮话后面跟着一句更漂亮的话,宝月茜腹诽,尽管知道他大概率不会食言,可还是很不爽。

你或许不需要我的帮忙,她十分决绝地讲,但我不会放任你一个人在这里玩那套所谓男人自尊的自我修复。

好啊。牙琉响也发自真心地微笑。

请陪着我吧,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