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第一次和Nikto的相遇并不愉快。
那是个明媚的下午,阳光很好,屋外的孩子们在欢笑打闹,而他在屋内发疯,拼了命地折磨自己。屋外的阳光和他没有一点关系,笑声也像是把他衬托得更加恐怖的背景音乐。
我在门外也能听到里头的动静,像是桌子或是椅子之类的木质家具被他摔打在墙上。在黑洞洞的楼道里,木头折断的恐怖动静被放大无数倍,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嘶吼声中破碎了。
老师说这是老兵PTSD的一种,他们会反反复复地回忆到战场上最恐惧的部分,或许是误杀平民,或者是把兄弟作为自己的挡箭牌,还有更多的士兵不愿意说明自己应激的源头,或许他们更愿意在噩梦中徘徊着活,而不愿意上军事法庭。
Nikto的PTSD是比较明确的那部分。他在服役期间经历了不幸的事,被俘虏,饱受折磨,从肉体到精神上都被残酷地摧毁,如果我方去得再晚一些,他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
在精神方面,他的伤势堪称惨重。不信中的万幸,他的四肢尚且完好,器官也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损伤。
在治疗的最开始,Nikto表现出百分百的依从性,他配合护士们用药,配合医生们检查。
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在评估他的精神状态后,主治医生决定减少镇静和安眠药的剂量,希望Nikto恢复神智后,能继续向着好的方向恢复。
人们都知道这可能性很低,多少人在极端的折磨下变成纯粹的疯子,其中有几个能恢复正常呢?果不其然,在药物减量的第二天,Nikto就挣脱了束缚,打伤赶来的医院保安,他的四肢依旧矫健,就这么消失在医护人员的视野里。
第二天有人在海边找到了他,Nikto昏迷在岸边,可他仍然活着。
身上被护士辛苦包扎好的纱布全被这个疯狂的男人扯开,他似乎经历了非常狂乱的一个夜晚,身上满是血痂和伤痕。人们小心翼翼地把他带回去,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再提及药物的减量。
我在查看这段资料时感到十分惊奇。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他展现出非同寻常的生命力,这种特质之于他来说是一柄双刃剑。
很多癌症晚期的病人会依赖吗啡,或者别的止痛药物,在吗啡也不起效果时他们会祈祷安乐死,祈祷生命的终结尽早到来,了结他们这生的痛苦。在PTSD患者中,情况也往往如此。士兵的自杀率居高不下,他们没有脆弱的肉体,精神的崩溃和身体的坚韧把他们撕得粉碎,犹如行尸走肉。
饮弹自尽,沉湎毒品,无家可归。
士兵的眼泪和政客的钱包不能相互共情,他们在战场上洒落的血泪生命,还不够国防支出里一支五万刀的钢笔。
Nikto也是如此,他在使用了联合镇静药物后会变得很乖巧,从早上坐到晚上,任凭朝阳、春风或者人们的谈笑声从他身上拂过,他依旧坐在那儿。直到夜班巡诊的护士把他静脉滴注的镇静药物更换上,安顿他睡下。
他的病历里也谈及了他的梦,医生尝试着和他沟通交谈,询问他在睡眠的时候是否存在障碍——入眠障碍,噩梦,或者是其他别的疑难杂症。Nikto偶尔会回答他们的问题,比如“没有做梦”,“噩梦,还在前线”和“天花板上的裂痕”。
第三条是他被救出来的审讯室,天花板上有数道蜿蜒的裂痕。在日复一日地煎熬中,这些环境中的特征被他记入梦里。
我来见他的时候,是第二次医生提出药物减量。他们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加厚加宽的束缚带,焊在地上的铁架子床,钉满木板的窗户,还有电击器。但是Nikto的表现依旧出乎意料,他几乎完全挣脱了束缚带,却没有破门而出。
他砸碎了房间内能砸碎的一切东西后,在墙角坐下,喘息着睡着了。破碎的木板堆在他面前,像某种筑巢的仪式,也或者是疑心病重的人害怕里面藏着什么监视器。
人们检查着我和老师身上的防护装备,虽然说Nikto没有主动伤人的前例,他们依旧担心他会突然暴起发狂。老师作为政府方请来的心理医生,参与了这批士兵的心理疏导工作,他直言Nikto的情况并非疏导可以解决,但是一直使用高剂量的镇静药物也显然不是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政府甚至在思考一些不道德但是有效的解决方案。这让老师无法袖手旁观,他说,好吧,让我们来试试。
进入病房就能闻到很浓的血腥味,可以想象他在掰断摔裂家具时手臂的伤口撕裂开,但是他好像不知道疼痛。老师放轻动作,敲了敲门。“嗒嗒。”
坐在角落的男人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似乎无法在我们两个人身上聚焦,又或者我们包裹得实在太严实了,他第一眼看不明白我们是什么东西,就像外星人似的。老师尝试和他打招呼:“Hey,Nikto,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他的眼神逐渐聚焦,却不是在老师身上,而是盯着我。很难形容这种视线,他的容貌恐怖,皮肤因为卧床显得苍白异常,眼神里充斥着混乱的痛苦和毁灭一切的欲望。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出什么话,但因为长期的失语,他只能发出简短的音节。这似乎让他更加恐惧,这个昔日结实的男人猛地站起来,我注意到他的双手都沾满了血。
师父拍了下我的手,示意我说点什么。我轻轻地对他说:”Nikto,我想给你包扎伤口。“
士兵往往更习惯命令,给他开放式的选择题能让他们疯狂,而带有目的性的指令让他们安心。不需要思考,不需要为难,去完成这一切就好了。
这在同事们看来几乎是一个奇迹。Nikto安静地坐在地上,把手掌伸出来给我包扎。摊开在我面前的伤口更加触目惊心,手心里甚至还有细小的木屑,扎在翻开的皮肉间。我在用镊子慢慢清创时,都有些感同身受的疼痛感,而Nikto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只是静静坐在我身边,人的精神似乎已经呈现解离的状态。他看着我,又像只是看着我的方向,穿过我在看哪个游荡的幽魂。
我开始慢慢地和他说一些生活中的琐事,在一些细小的无关紧要的内容里穿插对生活的看法,提出“你看,春天就是这么懒洋洋地,躺在草丛里吹暖风的季节。”或者是“我们或许可以去看看圣安娜剧院下个月的剧目。”
在聊天中直接谈论战争伤害或是表露同情都是大忌,他们的神经绷得异常紧,哪怕是一点儿重力压迫都可能压断这一切。他们可能在此谈话中彻底放弃好转的希望。
Nikto没有说话,全程都是我在慢慢地状若无意地聊天。当我把他的伤口彻底清理干净时,天空已经变成一种纯粹的蓝色,室内看不太清,四周变得很暗。我看向他的脸,男人那双蓝眼睛完好,在这种太阳下山瞬间的蓝色光辉中,如同一对透明的漂亮宝石。
我听到他缓慢沙哑地开口了,虽然只是一个单词:“大海。”
没有人知道他口中的“大海”代表着什么,他晕倒在海边或许有特殊含义。一开始我和老师也认为如此,令人失望的是,再看几遍城市历史,那里也只不过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港口,不是什么自诩政客谈论的不冻港,也没有重大战役在此发生。
它和我们每一个人一样,在俄罗斯的漫漫历史长河里没有着墨。自然也不会对一个国家安全局的前军人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这名军人的履历里写着他的曾经服役单位,在艰难搜索后,我们发现那也不是一个临海的基地。我有幸能看到这部分资料,那处基地深入内陆,处于邻国接壤地带,没有道路和最近的城市相连。离得最近的海或许是黑海,但是我们都知道,在他的语境里,大海绝不是这种内陆湖。
那么看看他的出生地?老师提议道。此刻我们正在档案室里翻阅Nikto的文件袋。他的原名被涂黑,下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Nikto”,本应贴着证件照的位置被撕掉,A4纸上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残痕。
而的出生地,则是一处近贝加尔湖的村庄。这离我们的构想越来越远,那地方处于高原地带,亚寒带的冷风常年冰冻着那片故土,游子绝不会误认为雪和天空连接起来像大海,他们只会在每一个漫长的冬季谨防雪盲症。
听起来很荒谬,他的人生见识了太多湖泊,而在精神失常的时候他嘴里放不下的地方是“大海。”事情又陷入僵局,是啊,如果能够直接询问Nikto关于大海的事,他又算得上什么精神病呢?
对于他的镇定类药物的使用评估陷入僵局,后续老师和我去探视Nikto的情况也没有进展。他拒绝和我们见面,更别提诱导他讲些内容了。过量的镇静药物似乎对他的神经造成了损伤,他的主治医生建议放弃对他的“抢救”。
在此基础上,如果我们没有能够寻找到心理开导的那根引线,等待Nikto的结局可能就是被政府关入疗养中心,此生再没有出来的机会。
……那是否还会继续提供如今效果和剂量的镇静止痛药物呢?
我们彼此对答案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光明正大的谋杀,对此我们无力抵抗。
老师对此也不看好,他见过太多精神失常的士兵,他们往往在谵妄的状态里说出毫无逻辑的话题,如果一味去追查他们说的内容,最后到头来往往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劝我放弃,算了吧,你能抓住他的手,也救不了他。
时时安慰,偶尔治愈。我当然知道,Nikto不是我第一个放弃的病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是在病例诊断和总结的空白位置上我无法签字,老师在我桌前叩了叩手指:“YN,下午还要去市立医院。”
我看着这片窄窄的空白,在此处能决定他的生死,而Nikto那双因为恐惧而张大的眼睛从混沌的记忆中浮现,它没有任何的威慑力,只有纯粹的无助和不安。那颗灵魂满目疮痍,在其中的是一颗正在逐渐被黑泥淹没的赤子之心。他说不出话,不知何处来的海水从他的喉咙里往外涌出,让他无法呼救,并且快要窒息了。
这个乡村出身的青年甚至没有任何的背景,我惶然想着,没有当指挥官的叔叔或者是富有的姨妈拯救他。他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庄子能拿出什么来呢?甚至在他的个人档案里,父母一栏都是空白的。
或许他就是孑然一人,和战场上死去的千千万万同胞一样,血浸透的壕沟里,他是哪一个的缩影?
……能抓住他的机会,只剩下这一次。
我在病例诊断一栏填上:建议复检精神状态,考虑战场因素。
“喂!YN!你在做什么?我说了,你不需要再去管他,好吗?我们还有别的事需要忙……”老师不认同地皱着眉,我则松了一口气,把笔放在桌上,对着带我临床好几年的老师说:“我还是放心不下,老师,我想去一趟贝加尔湖。”
他知道我是个执拗的脾气,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或许这种特质在工作时有优势,我很少被精神病人带着走,总是忽悠着把话题绕回来。但是在意见相左时,老师对我非常头疼。比如现在,他不可思议地拍着桌子,劝告我:“YN,那不是个好主意。你知道的,可能你去那边,那个庄子不一定还有居民……而且你不知道Nikto的真实姓名,你去怎么找呢?”
我在手机上编写请假理由,闻言抬头和他对视:“老师,就这一次。去之前我再申请探视一次Nikto,争取在他那边取得一些进展。”
这个小老头和我对视良久,终于败下阵来,他抓起因为剧烈动作掉下来的钢笔,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他嘟哝着一些保佑的吉利话,末尾深深叹了口气:“下午下班前,把请假条递到我办公室来……对了,真的不需要我陪同你去吗?”
“谢谢老师,您去忙新的工作内容吧,Nikto这边我来结尾就可以。”
“别说大话。”老师拍拍我的肩膀,“如果需要帮助,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的探视并没能顺利通过,并不出乎意料。
看守Nikto的军队负责人对此很不耐烦:“得了吧!你们来过多少回了?Nikto这个混账东西甚至不见你们!你们这些医生都是领空饷的废物!Nikto是个坚强的士兵,他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这种人变成这个样子的!……这是多令人痛苦的付出,结果,结果你们倒好——你们居然说,治不好他?”
这是无端却正确的指责,我沉默地低着头,看向自己的鞋尖。面前男人的唾沫星子都要飞到我头顶来了,这让人无法忍受……可我只是用发干的声音一遍遍重复道:“麻烦您通过一下申请,我希望可以获得明天上午探视Nikto的允许。”
他没了声音,在我的眼睛快要盯酸了的时候,面前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像幻觉的啜泣。
“您去吧!您去看看Nikto吧!如果他真的要被送进疗养院,我们也不会放弃他的……”
“……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我再次检查好身上的防护服,在门外等待Nikto结束上午的治疗。屋内传来肾形盘上东西的碰撞声,然后护士低声说了什么,接着就是小推车的轮子朝着门的方向滚来的动静。
门被轻轻打开了,带着口罩的护士推着小推车从里面出来。她也一样穿着全套的防护服,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冲我点点头。这让我很意外,时隔这么久,Nikto再次同意我和他见面。
我走进病房时,看见Nikto把床铺的上半部分调高,倚靠着看向窗外。很不凑巧,今天是个阴天,窗外除了偶尔飞过的黑色鸟影,什么也没有。没有阳光,没有一团团的云,也没有任何增加生气的孩子玩闹的动静。我看着男人瘦削的侧脸,走到他面前,坐在经常坐的凳子上:“Nikto,上午好。”
他转过来看着我,看起来比之前要糟糕,他的脸颊往里有些凹陷,这两天或许没有人给他剃胡子,和他空荡荡的眼神组合在一起时,看得人揪心。护士刚刚给他静脉推注了镇静药物,此刻他应该像是踩在云端般轻飘飘的,在药物的作用下变成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惜药效不长久,很快他就会从云端坠落,重回地狱煎熬。我不认可这个用药方式,但我只是一名见他都要批准的心理咨询师,见习。我没有任何的权利插手用药的方案。
我就是为了这个权利而来的,捏住他痛苦源头的那根线,把痈疮剖开。
Nikto没有说话,他或许只是愿意见我,在虚幻的云端上看我狼狈地为他奔走,他自愿把枷锁套在脖子上,踢开了凳子。我说:“Nikto,你在哪里看到过海吗?”
他的眼珠子转动,似乎在思考我说这句话的含义。他无法从这种最简单基础的句式里理解,也可能大海已经被结构成只有他和审讯虐待他的人才知道的秘钥。我们苦苦在外求索,都没有任何意义。
“海,大海,一望无际的水面,深蓝色的,黑色的。”
“水面……“他喃喃自语地重复这个词汇。
我没有说话,眼见着他的呼吸变快,我急忙叫停他:“停下,Nikto,停下,不要再想了……我们谈点别的吧?”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能看到的这侧手掌紧紧攥着,血很快从他的手心冒出来,浸透白色的床单。我扑过去按响床头的护士铃,低下头时便看见Nikto脸上露出一个恍惚梦幻的笑容:“冬天的海……是紫色的,在月光下多漂亮的紫色的海洋……但是太冷了……”
他呢喃着,笑容从脸上消失。护士冲进来推开我,检查Nikto的手掌,病房里顿时充满了医护人员检查记录病情的动静,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响起。
我听到我的心跳也开始不正常地变快。
Nikto的“出院时间”被推迟了,据说是军方、医院多方拉扯,协商评估后的结果。在他转到军属医院去的第二天,老师也从圣彼得堡出差回来,他给我批下了一周的事假,允许我前往Nikto的故乡走一趟。
我知道我暂时没有办法再去探视Nikto,没有理由,也没有需要咨询的问题。尽管我仍然对紫色的海洋充满了疑惑,思虑过甚的后果是我开始在梦境中频繁梦到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这理应是梦幻美丽的场景,可海面泛起波澜,浪花冲打着我的身体,我抬起手试图去掬起一片泡沫,却在下一瞬间发现海水泛着近乎全黑的紫色,这些随着潮汐起伏的浪花永不停歇地涌动着,而在泼到我身上时变成一种令人惊悚的深红——在月光下,它依旧是神秘迷人的紫色。
我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闹钟正在大叫着,吵得我脑袋隐隐作痛。室内温暖如春,供暖系统正在平稳运作,一切都是那么平和,我蜷缩在被褥里,眼前似乎还残存着那魅惑人心的深紫,只觉得浑身冰凉。
天光尚且只有一丝白色,时间却不是很早。在俄罗斯向来如此,高纬度的夏天短暂,而冬天的黑夜漫长难熬,太阳的照耀时间可以短到四个小时,在其余时间里全是无休无尽的黑夜。
俄航有自己的一套做事逻辑,狂风暴雪也能起飞,比延误更常见的是提前,乘客只能在心底画着十字祈祷今天的机组成员没有痛饮工业酒精调兑的伏特加。我久违地在飞机上体验到了晕车的颠簸感,在伊尔库茨克机场落地的瞬间,我全然遗忘了上飞机前的所有事,脑子里只剩下了还活着的庆幸。
Nikto的故乡不是贝加尔湖畔热门的旅游城市,那更像是一处小型的聚居点,后缀是村。它不在旅游路线上,只有环线将它和其他村庄城镇连接,闲来无事也不会有外地人前往探访。它和绝大多数俄罗斯乡村一样,也没有什么住宿的落脚点。
我落脚在隔壁镇上的一处普通旅馆,然后准备出发前往村庄。在俄罗斯,这样的小镇有千百个,它们都一个样,街道上人烟稀少,前苏联建造的宿舍楼林立在街道两旁,多是关闭的商铺,有些玻璃被打碎了,无人维护。往小镇外围走去或许还能看到一些褪色脱落的宣传画。世界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蓝色雾气中,随手用手机拍下照片,也没人知道你在莫斯科郊区还是其他什么地方,我说,他们都一个样。
这些地方都和那位精神失常的士兵一样,曾经是开荒的前线,如今政权变更,热情退却,就被遗忘在这儿。
就连旅馆也是如此。只有一个又老又聋的老太太坐在前头,垂着头打毛线,在我敲击柜台忍无可忍下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我盯着她的动作,老太太扶了扶眼镜,放下钩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边缘卷起的发黄电话本,谢天谢地,和我预约的女士似乎是她的女儿,这家旅店的真正主人。她用特大号字体写上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并且给自己的母亲备注好了房间号。
“女士,请,二楼上楼后左拐,您的右手边第三个房间。”她把准备好的钥匙递给我,在我投身狭窄楼梯前,我回头看向她。前台不甚明亮的灯光投射在她银白的发髻上,老太太又开始慢吞吞地织毛线了。
旅馆差强人意,村庄就可以说是无从下手了。从环线车站那个简陋的露天站台出来后,我看着面前低矮的房屋,打开自己的笔记。上面记录了Nikto年少时的求学经历,他的小学和中学时代都在村庄里度过。和很多军队里的士兵一样,他的文化课成绩并不出色,而在运动上表现出优秀的才能,直到成年后他通过征兵离开了家乡。
很可惜的是由于年轻人的离开,村庄的学校逐渐废弃。在我到来之前,这个小村庄的孩子就已经需要通过环线去另一边的镇子上统一上学了。好在我通过社交软件联系到了几个仍在村庄做工的中年人,他们接取一些旅游咨询的活计,或是在短暂的夏天里放牧,捕鱼,远离繁华地养活自己。
有隐隐的直觉告诉我,或许在这几个人身上,自己能窥见Nikto秘密的端倪。
我和第一位受访者约在她的家里,本来我提议找个咖啡馆坐着,但是她遗憾地和我说:“我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是真不凑巧,咖啡馆的老板前几天喝多伏特加,下楼梯时摔断了一条腿!所以,所以您到我家里来吧,没有关系,我们欢迎您!”
这是个热情的家庭主妇,在被她和三个孩子迎进屋子里时我想,她有着布里亚特族的典型外貌特征,宽脸庞,黑发,蜜色的皮肤,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令人愉快的线。她擦着手,转身带着我往客厅走:“您到这儿来是做什么的?要我说,这儿没有文化古迹或者矿产……哦,或许有一座教堂,也算是景点吗?”
这是一个收拾得非常整洁的房子,可以看出主人热爱生活,虽然并不富裕,却在每一处地方都放着装饰品。塑料鲜花——这很正常,在寒冷冬季的村庄里,谁能买到真正的鲜花,还有陶瓷的小摆件和锡制的漂亮茶具。女主人提起咕噜冒气的铜茶壶,在我面前的茶杯里倒满一杯水。我低声道谢,在她坐下后才开口:“您的社交账号上填的年龄是四十五岁,如果这是正确的……可否问问,您的小学和中学是在本地就读的吗?”
“这可真是个稀罕的问题!当然,我在这里读完了小学和初中——然后就没有继续了,因为我父亲的农场需要帮手。我在贝加尔湖上度过了我的少年时期,直到我在二十岁时,和如今的丈夫结婚。”她愉快地回答,并没有一丁点儿怀疑我的目的。
“那您是否记得一个顽皮的男孩,他是蓝色眼睛,棕色头发的。学习稀松平常,但是体育成绩非常好,并且在成年后被军队招走了,之后都没有回来过。”
真可惜,我并不知道Nikto的真名。在俄罗斯找一个蓝色眼睛的斯拉夫人是真正大海捞针的行为,鉴于他服役的时长,我也无法确认他身上哪些特征是幼时就在的。
但是我还是低估了这个小村庄的封闭程度,女人了然地笑起来,说出的话让人背后一凉:“噢,最近怎么这么多人来问他?前阵子,也有人到街道末尾老伊威奇家去问了!……当然了,那是个公认的优秀又开朗的小伙子,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个闪烁着太阳光的午后……健康结实的小伙子扛着他和兄弟们捕来的大鱼,爽朗地大笑着从我们门前经过。‘嘿!您从哪儿捕捞到这么大一条鲑鱼?’ ‘贝加尔湖!当然是我们的贝加尔湖啰!’ 他水淋淋的胸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蓝色的眼睛有神又炫目……我敢说,那时候的姑娘们都喜欢他!”
“有人也来问他?您是否知道那客人是谁?”我赶忙问。
“哦,说不准,可能是他的同僚?真是抱歉,前阵子我们在为了我小女儿的生日做准备,那人也没做什么事,只是询问完离开了,据说给了老伊威奇一笔卢布……早两天他就带着他的家人离开了村子。看来真是一大笔钱哪!”
有人和我一样在调查Nikto的过往,这个认知充满一种未知的恐惧。那是同样担心Nikto的朋友?还是妄图斩草除根的恐怖分子?亦或者,我们都只是幕后什么人的玩偶,在他搭建的提线木偶舞台上出演着拙劣的戏码,为了可笑的性命付出一切。
“那我们说回他吧,那个小伙子,您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记不太清了,可能是伊万或者德米特里之类的……虔诚的东正教徒总是会给孩子们取这个名字,不是吗?您是抱着什么心态来问他的呢?难道是他在外头犯了什么错?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为什么?他已经离开村子那么久了,您又怎么会如此相信他?”
女人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她的孩子们乖乖坐在沙发上,大的揽着小的,都看着陷入回忆的妈妈:“他是个乐于助人的男孩,正直,拥有我们——我们苏联教育的良好品质,深爱着他的故乡,深爱着祖国。这样一个人,他又怎么能做出坏事?”
我回忆起那句“他是为了保护你们变成如今的疯子”,眼睛看着女人正在愉快地抚摸孩子的脸,这让我无法和他说起Nikto目前的情况,所有同情的话语都不应当在此刻吐露,而那些疯狂血腥的遭遇只会让她也陷入无边的痛苦。
聊天末了,她好奇地问我Nikto近况,我笑着回答:“他依旧是一个出色的战士,您别担心!只是最近他有些生病了——皮外伤,念叨着想要吃家乡的特产。真是个孩子气的人,不是吗?”
在她的回忆里,Nikto是一个乐观,积极和向上的青年,有着矫健的身体和灵活的头脑。他很有自己的主意,并不跟着那帮爱买阿迪达斯的混混一道走街串巷地喝酒抽烟。他的确是个父母早亡的可怜孩子,但是村头的老太太收养了他。据女人说,老太太早年是红军,战争结束后回到村庄,过上了半隐居的生活。
他在服役的前几年还会定时寄信回来,可这两年就和人间蒸发一样,一点消息也没有。老太太托人打电话去问,却被告知——我们军队里没有这号人。
我们都无法想象这一切对于一个老战士来说有多残酷。
告别的时候,她塞给我一罐鱼子酱:“拿着吧!这是我们渔场产出的白鲟鱼子酱,让他也尝尝,说不准能让他好得更快些!”她甚至想要留我吃顿便餐,我笑着拒绝了,说我后头还约了人。
“您还约了谁谈谈?这村子里的人都互相认识!”
我翻出聊天记录给她看,女人看见那名字便露出了嫌恶的神情:“哦天哪,那个老酒鬼!您一定要选在公共场合跟他见面!千万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照我说,他怎么还没有喝着酒醉死在冬天?”
说完,她又在自己胸口比着十字,念念有词地目送着我走远。
酒鬼和我约在邮局的等候区见面,这真是个罕见的聊天场所。但是受限于村庄和季节的缘故,我承认这儿至少比酒馆好。
他一见面就伸手,问我要一万卢布的咨询费,可谓是狮子大开口。
“听说您想要问点儿我们村里人的事?我们都是亲戚——那得收您一万卢布了!毕竟那都是我们的亲戚,无论如何,您得为我在思考中废掉的脑筋着想!”
“我怎么听说您差点因为喝醉了,栽进雪堆里冻掉四肢。可以理解,毕竟在我们俄罗斯,像您这样的酒鬼不在少数!但是您的大脑似乎先因为冬天的来临而冻化了,里头在妄想什么,哈?”我反唇相讥道。
他冷冷哼了一声,眼皮子耷拉着,手依旧没有收回去:“那么五千卢布……不能更少了。”
我掏出一张五百面值的卢布,拍进他手掌里:“给,拿去买你的伏特加吧!”
“五百……哼,五百也成。”他嘟哝着把那张纸币塞进夹克的内侧衬兜里,蓬乱的胡子颤动着,“说吧,您了解些什么?先说好,您可别期望酒鬼的准确性……我当然不会为自己说的内容负责!”
我严重怀疑他就是被酒精麻醉了脑子,到我这儿胡言乱语来了。
”听说住在南边那位老太太年轻时是红军,她收养的那个孩子,参军后没再回来过。我想知道那个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那个混蛋。”他浑浊的眼珠子转动,我注意到他棕色的虹膜周围已经有了一圈上年纪的蓝环,“我当然记得那个孩子,在我酒喝得还没这么多的时候……他讨厌我,这当然正常,正派的人都瞧不起像我们这样天天喝酒的人。他们一点儿也不懂我们的痛苦,有些时候只能靠酒精来麻醉!”
“这样说,你们总是闹得不愉快咯?”
“我当然不会和孩子计较。”他牙疼似的露出一个难看的笑,伸出手去端桌上的红茶,我注意到他的手臂在不断颤抖,这在长期饮酒者身上常见。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辩解道:“我喝酒就没事了,等我喝上了就不会手抖哩。”
“……当然,当然,您继续说。”
“他正直得让人讨厌,杂货店的斯卡拉耶娃太太和他有什么关系呢?我从柜台上顺两个瓶盖走,哦可怜的人想要收集一点废品去兑换一口酒精,他要把我逮住,拖回去告发我。”他眉毛紧紧皱着,整张脸呈现出一种发怒状,“在被斯卡洛奇夫妻俩打完后,我有将近一周没法正常走路。嗐……还好,还好我还有酒。”
“你偷东西,还有理了?”我嗤笑道。
“怎么不可以?哦当然了,那瓶盖还在两瓶法国波尔多的红酒瓶上……”他的目光转开,嗫喏道。
“谁想听你偷酒?说说那个孩子。”我敲敲桌面。
“那也是个愚蠢的家伙!他被老太太带坏了,照我说,苏联——苏联……”他突地把声音降低,四处看了看,在确认柜台上唯一的柜员在打盹后,他轻蔑地笑着说,“苏联都已经解体那么久了,咱们这儿现在是俄罗斯联邦,不去寻找什么赚钱的路子,教孩子正直、善良、推荐他去当兵……哪有这种事?您瞧,那孩子去军队后,一开始还会写信和寄钱回来呢!现在听说是死了……留下老太太一个人……”
他最后的话没说完,又把手伸进衬兜里,不放心似的摸了摸那张纸币:“我不知道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如果是终于要给那个混账小子带抚恤金来了,那您可得早点去老太太家里。”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聚焦到我脸上,或许这也是神经长期被酒精麻痹的副作用。这个老酒鬼一副子马上会死在外头的嘴脸,径直站起来,摇晃着身体往外走。推开门的动静惊醒了在睡觉的柜员,她揉着眼睛抬起头,看着我犹豫道:“您好,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准备提前下班了。”
“哦,当然,我没什么事……不在这儿打扰了。”
我此行的最后一站,就是曾经收养Nikto的老太太家。我通过一些方式搞到了老太太的联系方式——恳求军队方面的人,这样一位老苏联红军的座机号码并非机密。我和她在电话里没有说太多内容,只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告诉老太太她的便宜小子没有死,他还活得好好的,我甚至还有几张Nikto服药后看起来安静正常的照片,可惜座机并没有彩信功能,也没法传递过去。
于是我们约好了,到他家里当面给她看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