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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太岁夺舍东方青苍金身、又被神女息芸缔结圣印诛杀以来,三界已然太平许久,那持续万年的仙月大战最终得到平息。先是仙族云中君私自关押司命星君德不配位,由三生暂管帝君之职;后有战神长珩卸甲一身轻,化名萧润游历云梦泽。据悉,下一任仙族战神将从新生力量中选拔,澧沅仙尊之女丹音有望继任。再看月族,月尊东方青苍的时代也彻底过去。
这当然不是说东方青苍毫无回归的可能。毕竟曾经三万年,月族子民都以为东方青苍魂飞魄散、死得不能再死了,才编造东方青苍是吃人恶鬼云云戏言哄小孩听话睡觉。谁能想到他三万年后还能乘着一条黑龙回来。至今没人再敢瞎编东方青苍的作恶多端。
常言人在骂,天上苍在看。
因此,民间新出现一种歌颂爱情的月尊故事。它描写之详细,措辞之夸张,仿佛作者亲身旁观亲眼目睹,毫无疑问点燃了所有月族人的八卦之魂,争先抢购最新一期话本。话本卖得火热,自然传进寂月宫。
传进代理月尊耳里,教他捂住脑袋一味头疼。
巽风很想大骂烂俗东西写得狗屁不通,然而他悲哀发现,这些令人恶寒的三流桥段都不似作假——以他对兄尊的了解,兄尊绝对做得到,甚至十分乐意。
若是巽风下令禁止话本流通,狠狠抓捕话本幕后作者来个大快人心,他的兄尊铁定上门质问:你不让人写,那你写给我看?对,他敢笃定,兄尊也在看。
没什么好隐瞒的,兄尊不在天上就在息山。虽与太岁同归于尽,但东方青苍历此一劫依然没死成。上一次费三万年时间盼来神女唤醒,这一次只需要乖乖等神女修补元神。巽风期待过兄尊二度归来重振月族威风,结果却显而易见,兄尊从此赖在息山不走了。
巽风向兄尊写信问原因。一开始的答复还晓得用神女糊弄过去,说元神不稳定再让神女修一会儿,后来说神女太忙了,息山和水云天来回跑,得留下来帮忙分担。最后嫌自家亲弟实在聒噪,干脆回复三字:
找觞阙。
东方青苍出门溜的那条黑龙如今辞了职,跟随伴侣结黎创办一家孤儿所,专门收留同二人一样年幼流浪的孩童。结黎负责在外经商,他负责在内带娃,被巽风找到时,几个娃娃正缠着觞阙让他变成大黑龙。
不行。觞阙义正言辞拒绝这些小孩。要是咱们家的屋顶再破个大洞,结黎就要扒我的龙鳞来补天窗。
转过头拒绝巽风:抱歉殿下,恐怕我分身乏术。
你也要留下来帮妻子的忙?巽风麻木地问。
瞧您说的,我连照顾孩子们都忙不过来。
那她怎么不帮你?
哦,她忙着写文章赚钱呢。
行吧。至少巽风知道话本作者是谁了。他并不指望觞阙一条死心眼的龙继续为月族效力。兄尊被困昊天塔三万年没回来,龙就能在忘川底下睡三万年,一见兄尊过上清闲生活,龙的忠诚也随之头一个跑路。
少了觞阙,巽风还有一群部下为他出谋划策。如何叫东方青苍回心转意?问得谋士们面面相觑。毕竟巽风殿下三万多年前问的还是:如何叫东方青苍有去无回?遂回答:两族决战撤掉风字军不支援,叫东方青苍死在水云天。谋士们早已习惯出些阴险损招,便接着提议:既然东方青苍沉溺情爱无法自拔,不如派一位美人潜伏息山,趁机离间他与息山神女的感情。
此招虽毒,但胜算极大。巽风深以为然。东方青苍长回来的情根全种在神女身上,却不代表神女一心一意只爱东方青苍。他对神女前任男人略有耳闻,那人比不赢兄尊自愿退场,归根结底无非是打不过兄尊罢了——打不过那就不打。偷摸派一名柔弱美男子潜伏过去,假意受伤倒在息山,顺理成章被神女捡走。
只待时机成熟。一旦神女厌烦兄尊争风吃醋,绝意赶兄尊离开,兄尊不还得卷铺盖飞回苍盐海老家?
如巽风所想,兄尊果真飞了回来。
“活腻了?”回来第一句就是对巽风的首要问候。
时不可失失不再来,平时自己爬息山连门都爬不上去,更何况见到人?巽风自动忽略兄尊口头警告。
“兄尊可知仙族大好前景,而月族后继无人?”
“说正题。”
“请兄尊出山,壮我月族!”
“我老了。”
根本挑不出一丝银白,瞪着东方青苍耍赖的靓丽乌发,巽风绝望扶额。这世上唯有东方青苍和赤地女子的修炼达到金身不坏境界。赤地已逝,东方青苍拔情绝爱的业火更上一层楼,化作慈悲为怀的琉璃火。
称其慈悲不是没有道理的。东方青苍即便回到寂月宫,手上也拎着只水壶,按时照理这边的司命殿花房。对待花草的耐心与细致,哪有一点儿杀伐果断。
“你若不想当月尊,找个人打败你不就是了。”
兄尊真变了,变回小时候那样,在乌姑面前表演知书达理能琴善刻,在父尊面前比武把弟弟吊起来抽着打,但从未动过杀害身边人的主意。何时起,他记忆里的兄尊变得冷漠暴戾,杀人只需弹指间,令他也憎恨起来,仇视兄尊弑父夺位,兄弟二人再无亲厚。
是神女救回兄尊的心,也是神女让兄尊回来。
“少废话。”兄尊呛道,“我赶着回去煮百花羹。”
“呃……”巽风不免语塞,“我先前送的内应呢?”
“伤一好便打发走了。”
“兄尊不生我气?”
兄尊冷哼一声,不屑置辩。“你眼光着实差劲。”
“是吗,我还以为神女喜欢长珩那一款白脸——”
又是一声清脆传来。巽风注意到兄尊捏着的水壶把手裂了条缝,那可是上古法器炼制而成。当即冷汗直流言归正传:“月族休养生息,不适宜政权动荡。”
言外之意是不想通过挨揍换人当月尊。东方青苍怎会听不出来他的意思,眼尾懒懒扫视他一记嫌弃。
“你想如何?”
巽风踌躇着迈步,确保脚下位置方便随时逃难。
“兄尊既与神女感情深厚,又不愿当回月尊统领月族,不妨……不妨诞下子嗣继承月尊宝位?”
此招亦是谋士们第二条提议。倘若第一条提议不成功,那么便验证了东方青苍与神女的感情好坏,再提出子嗣论也就合情合理。他想过兄尊会作何反应。
勃然大怒,或欣然答应?却见兄尊正眼看向他。
回寂月宫后,东方青苍鲜少露出这种黯然神色。
“兄尊……?”
“我从小就很讨厌你。”
兄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惊惑。
“凤凰一脉讲究涅槃重生,延绵子嗣无异于渡命自尽。当年母亲生育我已损耗她大半气数,她却还是生下了你。”母亲,对巽风来说极其陌生的词汇。他记得父尊,记得兄尊,记得陪同兄尊的乌姑,唯独不记得他至亲血脉的母主。但东方青苍记得一清二楚。
“生下你会死。可母亲不愿将月族重担只压在我一人身上。”那时的东方青苍还未显露业火天赋。仙族步步紧逼,父尊每回出征都必须做好战死准备。
虚弱不已的母亲轻唤儿子名字,缓缓嘱托遗言。
青苍,我若不在,便让乌姑陪伴你身侧。
你若不在,便是巽风接替你职责。
东方青苍讨厌巽风,父尊加倍宠爱巽风,皆因一见到他就会想起母主的死。母亲是因生育而逝,徒留继承人拼命尝试证明自己的价值,举起那把业火剑。
见证一切的弟弟,向来不知哥哥遭遇的苦痛。
失乌姑,弑父尊,断情丝,炼业火,为了继承月尊之位,东方青苍做的太多太多。以前他对此浑然不觉,没有感情的工具从不会产生疲惫。直到心脏开始联系小兰花跳动。他才恍惚发觉,原来人是有爱的。
母亲生下巽风,只是因为爱而已。
她希望青苍驻足之时,有人可以接替青苍前行。
“我累了——这就是我有一个蠢弟弟的原因。”
水花淅淅沥沥,一点一滴稀释东方青苍的淡笑。
“我对他的要求,也只有少做点蠢事罢了。”
他不是初次当月尊,却是初次领受来自兄尊的认可。巽风愣愣地回过神来。幼时与兄尊比武,父尊不认可他,三万年间临危受命,南北二幽王不认可他。
所有月族人,包括巽风自己,都觉得东方青苍才是月尊。过去那些年对东方青苍的恨意再浓烈,也不曾撼动过东方青苍的强大。现在他不恨了。从没想过东方青苍会亲口告诉他,他可以真正坐上月尊之位。
巽风握紧拳头止住颤抖。
“兄尊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他预备的多种说辞险些来不及掏出口,“无人可匹敌琉璃火与息兰之力的结合,你们诞下的孩子将是世上最强保障。”
“有何必要?”兄尊不为所动,“小兰花会疼。”
“同心咒能换身!给神女喝九幽一梦隔绝即可。”
“小兰花不会同意的。我也不会再骗小兰花。”
“——我可以帮你们带孩子!”
不能辅佐兄尊,就辅佐兄尊的子嗣,手把手培养对方登上未来的月尊之位,何愁月族后继无人?唯恐兄尊不会同意。他那般深爱神女,肯定爱屋及乌——
水声跟随话语停歇,东方青苍蓦地顿住下一步。
“……呃?”
等等,自己理应没看错,兄尊这是……动摇了?
他好像在一脸认真地思考。
什么意思?为何要思考终于不用带孩子?
难不成连亲生孩子插足二人世界的醋都吃吗?
“我考虑一下。”
还真是啊?!
“不过让你带孩子,总担心孩子会变蠢。”
你个兰花脑怎么好意思说我啊!!!
神女拜访苍盐海的节点恰到好处。若她再晚一点前来,兄尊早已经急哄哄地飞回息山做饭,哪里愿意留在寂月宫吃一顿晚餐再走。飞出去的鸟,泼出去的水。相比这只黑凤凰,息兰草显然好说话得多。神女坦言自己太忙有错,本应该陪大木头回一趟家才对。
兄尊,你看看人家。巽风腹诽几句,将剩下的抱怨化为行动,尽心竭力地请神女暂居一夜。今时不同往日,那个被他视作祸端的小兰花,不仅抹消兄弟二人之间嫌隙,还解封十万无家可归的月族士兵,从太岁手中拯救三界。无论是苍生或是世人,她都爱得坦坦荡荡,无怨无悔。面对神女时,巽风常自惭形秽。
又见兄尊一刻也离不得她,他自觉脸没地方搁。
兄尊,你看看人家!
岂料兄尊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在神女跟前乖巧异常绝不抗拒,神女一走就垮下脸来,整得太岁还留在体内似的一把夺舍。诡异的是,兄尊的确没有立刻追着神女回息山。莫非真回心转意了?他听兄尊说。
“依你所言,我与小兰花商讨过子嗣一事。”
息兰一族肩负重大使命,代代单传神女之力以保三界太平。若神女血脉断在息芸这一代,往后万年又出现太岁那般邪恶祟气为祸世间,届时该如何是好?
后果非常严重,身为息芸的丈夫不得不做考虑。
“只不过为时尚早,我们决定先暂时放下此事。”
巽风表示点头赞同,暗自欣慰兄尊的转变。
“那月族呢?”
“什么月族?”
“?”
父尊,我们月族真的要完蛋了。
以防月族完蛋。巽风再征集建议时,有谋士好奇询问殿下为何不自个儿娶妻生子?便见他幽怨叹息。
“我才不要变成兄尊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