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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娘的仙丹,你带着吧。”
夕阳下,海面吹散开大战时残留下的灰烬,咸涩的海风混杂着微不可察的血腥味。火烧云红遍了天际,一直到最远处一望无际的海平面。海水微微翻滚着,波澜一圈叠着一圈,漫浸了哪吒脚踩的沙地。
李靖的话语重新吸引了哪吒的注意力,少年的视线从海面转向了他爹。那一瞬间,他竟看出爹一直以来温和坚毅的脸庞上布满了疲惫与未干的泪痕,以及强撑的冷静。
哪吒喉头一紧,回望的视线再往后就是被岩浆淬成焦炭的陈塘关。那个与他紧密相连的地方,承载了他几乎短短几年人生里所有的回忆。街道上被吆喝叫卖的新鲜果蔬,刚被打捞出的海鲜鱼虾,那些郁郁葱葱的大树,还埋着许多玩具的李府,前几日刚和他说要改名的“伏魔帮”……如今就这样被一场阴谋,被一场虚伪的正义之战轻易地抹去,而眼前,李靖掌心上的仙丹还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凡人苦心修炼几十年的结果,也就这样被轻易地浓缩成一颗圆圆的小球。
那是他与这个世界仅剩的联系。
“爹……?”发出的声音涩而哑,像强压着刀尖划动生了锈的金属表层。“陈塘关没了,但是,总归说不定还会剩下些什么。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暂时不能同你一起去。但是我处理完别的事情,一定会来追你的。”李靖看哪吒只是愣着不接手,便走到他跟前。
是啊,他已经不用再蹲下跟自己的孩子说话了。他的第三个孩子,哪吒,已经如他所愿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了。虽然哪吒还有些调皮,举止也还是漂浮,但他相信哪吒心里已经对正道有了他自己的理解。
这便,足以了。
李靖的扎进发髻里的头发似乎在这短短的几天又花白了些。
“你娘的仙丹放在我这不安全。刚刚我们面临生死之危,尚可和海底妖族同仇敌忾。但现在乃至于以后局势怎么样,都不好说。你娘在我这不安全。还是给你吧,说不定你还能找到一些恢复你娘的办法。”
也让你娘再多陪陪你。
李靖将仙丹塞到了哪吒的手里。他也没再说什么。他不会像他的夫人那样,在临走前问孩子能不能给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像一座沉毅的大山,承载着所有,也爱着所有。从他一开始想通过换符咒将天雷引到自己身上,以一命换一命时,哪吒就已经懂了他爹严厉不讲情理的外表下同样也是深爱着自己。并不娘少几分。
哪吒默默接过了仙丹,郑重其事地将它收好。李靖发现他的余光依然瞥向一无所有的大海,知道他还在等人。
但是,现在的局势对于被重创的龙族而言还是隐瞒发展更好吧。东海龙王爱子心切,真的会允许敖丙去跟着吒儿参加这样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吗?
“爹,你……要保重。”哪吒的目光飘忽不定,好不容易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讪讪结尾。李靖点点头,他拍了拍哪吒的肩膀后先行离去了。
我一定会,让所有的事情有个它应有的交代。
哪吒看着李靖离去的背影,没由来地想着。片刻,他将无意识攥紧的拳头松开。
此时已经过去了一俩个时辰了。
大海依然沉寂,吹来的海风像呜咽声在他耳边萦绕不绝。夕阳已经半轮沉入海底。哪吒的头发随风飘逸着,深红色的眼瞳里像闪着俩团小小的永不熄灭的火焰。终会将这个邪恶的世界烧穿。
他会闯出自己的一条路。那俩团火是他漫漫长路上的长明灯。
哪吒等了又等,涨潮的海水已经开始漫过了他的脚踝。他并不怕水,此时却有种莫名的焦躁。
他转身,似乎是想逃离这漫上的海水,低头往前走了几步。
下一秒,哪吒的脸上勾出了一个很轻浅的笑容。倒是跟他一贯大大咧咧的作风有些不符。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露出了一个笑。
那是由内而发的喜悦。
敖丙摁耐住内心的激动与吃惊,看着对方的笑意,自己几乎也要笑起来,他的眼眸蓝蓝的,像俩湾最清的湖水。夕阳的余晖照彻在俩人的身上,抖落了一身灿灿金光。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敖丙轻声问道。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他的父亲会同意他跟着哪吒一起去冒险。
“因为,我们都还年轻。”
哪吒一边无所谓地耸耸肩,一边随口说着。表情却是异常的认真。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他,跟随他。
我们都还年轻,所以我们不信邪,偏偏就要在这举目都是绝处的世界逢生。
哪吒握住了敖丙的手,就像当时在天元鼎时,他也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龙族三太子的手,解破了他身上的穿心咒。
“助我破鼎。”
“助我一臂之力。”
◆
于是,太乙真人便带着哪吒和敖丙上路了。
目的地是昆仑山。
碍于哪吒的混天绫风火轮一身精良装备都被无量仙翁收走了,现在一行人没有坐骑。本来敖丙也能化龙带他俩一跃千里,但这被天庭发觉的风险太大,还会招来没必要的风险。再三商讨下,还是决定脚踏实地。
说来其实这昆仑山也并不远,紧赶慢赶总是能在几日便到。大师兄必不会那么快就恢复过来。阐教经过这场大战,要处理的事必够拖他几日。
顺便带俩小孩见见世面。路途上欣赏欣赏美景玩玩啥的。
太乙真人美美想着。
◆
第一日晚,他们在野林里寻了一个专门用来露营的空地,在那生了火扎帐篷过夜。
俩人都是第一次出来过夜,不免都有些兴奋。只是敖丙更稳重,不像哪吒四处乱转,大惊小怪地叫喊,只是好奇地左看右看,并且叮嘱哪吒别走太远。
“知道知道,小爷我还会怕这个树林里什么东西不成?”哪吒整个人都要离开火堆的照明光圈了,再一探身便可以完美融入黑暗。
“我哪是怕这个啊,我是怕你又跟在玉虚宫里一样迷了路,一段路线走重了三四回。”敖丙无奈道。“才没有!我才没有重复走,那是……它本来就长那样的!”哪吒一听立刻就回来要为自己争辩,脚一蹬轻身就跃回到敖丙身旁。
“好嘞好嘞,祖宗们撒,莫要闹腾咯。你师傅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太乙打了个很大的哈欠,对他们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力与年轻小辈一样在夜里还生龙活虎——除非有酒。
唉,但是现在哪还敢多喝啊。喝酒误事啊
太乙悻悻搓圆了脸,先钻回蓬里睡觉。
哪吒随手拍了拍,便随意地在敖丙身旁坐下。反观敖丙,依然盘坐地端端正正地,腰板挺直,双手放齐。哪吒一看他坐相这么好,心里就开始痒。立马便没骨头似的靠在对方肩上进行骚扰。
“唉不是,你坐那么端正干嘛,搁这打坐呢。”敖丙略一思索,反而还认真给出回答:“非也。虽说每日的修行是很重要,但现在并不适宜打坐修炼,师叔已经入睡,我尚且并不感到疲乏,还是警惕关注周遭环境为好。”
一席话把哪吒都听糊涂了,他眉毛一挑,眼尾便上挑得更明显。那些红色的魔纹在火光的映照下倒和眼底天生俱来的黑眼圈有种说不出的适配。
这么看,其实哪吒他真的也有他自己别样的好看。敖丙突然这么想到。不知为何,又想起了上次在见哪吒俩个哥哥前自己对哪吒说的一番话。
内心纠结了一下,是不是因为自己当时说的那些话,哪吒才不敢去见自己的哥哥?
哪吒可没看出好友这短短几秒不断变化的心境,直接大剌剌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整个人扑过去缠着敖丙,让他陪他玩。
摊上这么一个大型人形挂件,敖丙坐如钟的形象立刻没了。他只好在俩人一起顺势滚到地板前先撑稳了身体,迎面一抬头就是哪吒灿烂的笑容,他一阵好笑间突然又想起来了什么:“话说你怎么不像以前那样变小了?”
哪吒没有立马接话,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又不会扎头发,变小的话到时候就要披头散发了。”
看来他还是很在意形象问题啊。
敖丙安抚道:“没事,我帮你扎吧。”
“你?!”哪吒震惊地抬起头来,他那飘逸的头发就拂了敖丙一脸。“你咋会这个?”
“我怎么不会。我的头发都是自己梳自己扎的。”哪吒仔细打量了敖丙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手欠地伸出食指把他胸前一缕垂下来的冰蓝色发丝绕了绕,:“好吧,那你来给小爷扎吧。”
嘭地一声,乾坤圈就到了哪吒的脖子上,小哪吒干脆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敖丙怀里。敖丙先用手顺直哪吒的头发,再将头发分区,从兜里掏出了红系带。“你哪来的这个?”敖丙把哪吒往回看的脑袋重新掰正了,答道:“昨晚跟你一起回李府的在你房间里歇息的时候,想着说不定会用到就拿来了。”敖丙的手很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主修冰系的原因,即使在火边烤了那么久手指还是有些冰凉。哪吒被他无意搭在脖颈那的手冰得一哆嗦,倒是忘了刚刚自己想就敖丙顺带拿物的行为作出的回答。
火堆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炸裂声,伴随着火星在橘色的火焰上猛地蹦出。一时间俩个人都没说话,一个在专心扎头发,一个在专心看火堆,数蹦出的火星有几个。
敖丙动的很轻柔,他不管做什么都这么专心致志,明明只是扎个头发,也能让人觉得他似乎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贵品。哪吒几乎都没感觉到自己头皮被拉扯,耳畔只听见了系带被拉紧的声音。“好了,你要不要看看?”敖丙最后理过后脑勺那一簇被放下来的头发,说着便在手心里凝出一片小小的冰镜,放在哪吒的手上。
“你头发其实很柔顺,不用梳子梳也能扎的很好。”敖丙补充了一句。哪吒拿起镜子便对着脸左右摇晃欣赏起来。
确实扎的很好……“哇塞,你扎的简直跟我娘扎的一模一样!”哪吒惊奇道,接着他又掰了掰手指:“除了娘,你还是第一个给我扎头发的人呢。嗯……踢毽子也是。”敖丙听着,垂下了眼睛,想起了第一次他们俩还因为一只海妖大打出手,后面就莫名发展到一起踢毽子。自己自小就在龙宫里勤学修炼,玩耍什么的,可能就只有自己学会了仙术后造些小玩意自娱自乐。
当哪吒擦掉眼泪说自己第一次有人陪他踢毽子的时候,他似乎立刻就在对方的身上看了自己的影子。
哪吒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等我们事情结束了,我们再一起回去踢毽子。每天都踢。”敖丙认真说道。
“好哇好哇!”哪吒一听便又在人家怀里晃起来,也开始跟着一起着眼想象未来:“我们不仅可以踢毽子,还可以去森林里玩。你应该还没去过森林吧?放心,到时候有我带着保准让你玩的开心!”虽然他当时去多半是为了布置陷阱整蛊人。
“那当然好了,听着就很棒啊。”敖丙顺着话语也一起想象,禁不住地发出赞叹。哪吒听出他话语里的肯定与期待,便带着一脸的骄傲,并且发出哼哼声,扭过头自下而上看向敖丙。
对方也低下头,笑吟吟地回视他,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敖丙笑起来的时候,他的眉眼会很放松,天蓝色的眼睛含着小小细碎的光,那是火焰燃烧折射出的光芒,融在了俩汪湖水里,像阳光倾洒在粼粼湖面上。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眼神却专注而温柔。橘色的火光将他冰蓝色的发尾染得带上暖意,似乎那些看着冰凉的发丝也裹挟了灼热的温度,哪吒一时只觉得这份热度蹿进了他的心里,烫得他千言万语像被翻涌的浪潮淘尽了的沙砾,只剩下平白直叙却持持震撼所有的一句话:他笑起来真好看。
这种感受他从未有过。要说好看漂亮,他心里一定第一个摆出的是他娘。其他人都比不上她美丽。无量仙翁手下的徒弟鹤童,仪态万方,端庄文雅,举止投足都带着修仙之人的清秀。公认的仙女。而他当时对待仙女的态度就是不小心把她的衣裙呲啦一声踩坏了。把人家气得恨不得指着自己的鼻子破口大骂。
那他为什么会觉得敖丙笑起来好看?
因为,他是灵珠转世?
是啊,灵珠转世,任何人见到他都会觉得他是一个仪表堂堂气质不凡的人。跟自己完全不一样,光是黑眼圈就被人蛐蛐了好多回。
“哪吒?你怎么了?咋突然愣住了。”敖丙在对方眼前摆了摆手,将哪吒摆得一晃眼,神终于回了过来,身体却比脑子里的神经还快,哪吒从小就直眉楞眼地,嘴巴更是快半截:“我……”我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
话刚打出头,他就一把咬住嘴唇内侧,硬生生改口:“没事……我没事!嘿嘿。”手心里已经开始融化的冰镜淌了他一手的水,皮肤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刺激。可能他天生火象,这点程度并不会让他觉得冰,但提醒他脑子清醒一点还是足够的。
这话也太奇怪了吧!对着自己的好朋友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人家还是公的!
“你……?”敖丙有些迟疑,他总感觉哪吒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我……我是想问你能不能再给我捏一个冰雕!你刚刚捏的那个小镜子已经开始化了。”哪吒急中生智,将手心里已经半身不遂的冰镜递到了敖丙眼下。
“噢,可以呀。你把那个丢火里吧,我刚刚那个就是随便捏的,跟普通的冰没什么区别。我们现在坐在火堆旁你又天生体温又偏高,它自然化的更快些。”敖丙点点头,看哪吒犹豫几下又催促道:“快些丢了吧,它都化水了。你着凉就不好了。”
“哎呀小爷我知道,我哪有那么脆弱啊。”哪吒不耐烦地一摆手,瘪着嘴嘀嘀咕咕,才算是将冰镜拿去焚化火葬了。
“好啦好啦。”敖丙看着突然耍起小性子的哪吒,不觉又露出了笑。他其实总觉得每次哪吒变小后那种小孩特有的玩心和无理取闹也会更重几分。想到这,笑意不免又要扩散,怕哪吒发作,便堪堪止住,问他想要什么形状的冰雕。
“嗯……我这次给你捏一个坚固一点的吧。这个冰雕除非你把它塞到炼丹炉里或者用三味真火才能融化。”
“哇!这个厉害!”哪吒一听就觉得好炫酷,马上遗忘了他上一个刚利用完就抛弃的宠儿,开始物色下一件了。“那我想想,我想要……我想要那个!七色宝莲!”哪吒一手成拳一拍手掌,一锤定音。
“七色宝莲?是之前师叔用来给我们重塑肉身的那个吗?”敖丙询问道。
哪吒用力点点头。
“好。”敖丙特意将双手呈轻托状放在哪吒面前,阖上眼,屏息凝神,轻吐口诀,周围空气里的水蒸气不断聚集在他的手心上,一个流动着的莲花形状在哪吒的眼前徐徐展开。敖丙轻轻睁开眼,蓦地,一缕带着冰晶的寒气自掌心沁出后,咻地钻进了水流中。从水宝莲的底部,开始逐渐缓慢地凝结。
敖丙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说道:“好了。我施了个法咒,现在就放置在这,它会自己慢慢冰冻。慢工出细活,现在需要一些时间。一般明天早上就能做好了。嗯……天色也很晚了。我们现在先去睡觉吧。”
哪吒依然盯着宝莲,随后才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敖丙正打算让哪吒从他怀里起来,突然后者对着敖丙露出了一个笑,龇牙咧嘴的,一个标准的混世大魔王笑容。只可惜敖丙早年间没看到哪吒每次露出这个样子后镇上村民都要跟他玩惊心胆战的“捉迷藏”,不知道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
而等他后知后觉是不是要保持一点防止哪吒乱来的戒备时,哪吒本人已经又嘭地一声变回少年体型扑过去把他摁倒了。
“!哪吒!”“诶,小爷我在,敖丙阁下有何吩咐?”他的语气慢悠悠地,还挺有恃无恐,跟路上逮着人抢劫的混混大头一样的腔调。敖丙第一下又是惊惑,哪吒摁在他双肩上的手掌热得要命,像烧铁一样烙得他心一紧,又让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挣动未果抬眼对上哪吒明亮晃晃的眸子,正带着几丝好玩的视线探究自己。心底里又升腾起浓浓的羞恼。
“哪吒!”这次的叫喊声里已经带上些不着调的怒意。那哪吒认真一听结合上下文略一思索还以为敖丙这是气自己刚给他梳的头发又散了。“呃,刚刚倒是确实没想到这个。不好意思哈。”哪吒挠了挠头。这频道跳得,那敖丙哪里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叫做“没想到这个”?没想到他这样扑过来会把自己扑倒?他对自己的一拳打爆龙宫海面上的定海神针的力气难道没有认知吗?
“哎先不管这个了。你躺好啊。”说完也不等敖丙回他,便一个翻身从他身上下来了,刚好躺在了敖丙的旁边。他枕起后脑勺看着茂密紧簇的树冠刚好围出的一小块的夜空,眨了眨眼,天幕上那些璀璨的星光似乎就落进了他的眼睛。哪吒开心地说道:“我是想让你看星空啦!我刚刚就发现了,这里看天空不会被树叶遮住。你肯定没有在林子里跟别人一起躺着看星空的经历吧。”
敖丙沉默了很短暂的几秒,急速蹦跳的心脏随着夜里吹来含着草馨味的风缓缓减缓安静下来,一上一下间,他倒是有些要叹出口气了:“那你就不能好好说嘛,一下子扑上来,我还以为你怎么了。”“那还不是因为你说你要睡觉嘛?我事还没办完当然不允许了。”哪吒奇怪地反问道。
敖丙一时语塞,只好也跟着一起去看星空。今夜倒确实刚好没有一丝乌云,月亮不知降到了哪个山头,星星落满了整片夜幕,像碎钻,像迸溅的水珠在阳光底下闪着耀眼的光芒。他确实如哪吒所说那样还没这样子看过星空,因此他立刻便被这种美所吸引并沉沦了。
哪吒悄悄拿余光瞥见敖丙目不转睛看星空的样子,便又有些小小的得意。轻轻哼起了调子。敖丙侧耳听了一会,也没听出哼的什么,便问他。
哪吒把头转向他,答道其实他是随便哼的,歌词还没想好。“怎么样,你也觉得我很有音乐天赋吧。”
敖丙笑了起来,嗯了一声。
他们俩默不作声地又看了几分钟的星空。周围很安静,只有被风刮过的树叶摩擦后发出的沙沙声和火星爆裂的声音。敖丙听着听着有些犯困。眼睛微眯了起来,星星的光芒便晕成了一团团很小的光,像以前他偷偷浮出海面看对岸的人们庆祝节日时放的烟花。诸多的回忆一幕幕从他脑海里似电影一样放过,他几乎有些沉浸了。一直到敖丙听到了其他声音:哪吒在吞吞吐吐又很含糊的小声说着些什么。“怎么了?”敖丙微微侧了头去看他。
“我是说,对不起。”敖丙一怔,似乎没想到哪吒会突然说这个。“就那个……误会你爸的事。”哪吒没有跟敖丙对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依然直直看着星空,像在数天上的密密麻麻的星星到底有几颗,眉头却已经先皱在了一起。他抓了抓头发,拼命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同时还在纠结着措辞。
这一路上其实他一直在找机会道歉,虽然从结果上来看这事好像还是解决地挺好的。但他总觉得有点对不起敖丙,毕竟他之前一直在恳求自己听他说话。但当时脑子里气得什么都容不下,就那样着了无量仙翁的道。如果他当时多听敖丙的建议,敖光不会被自己打进天元鼎。会不会,他娘他爹也不至于陪着自己一起送进去了呢……那他娘……是不是也不至于会死呢……
在最后,他总会想。想着,如果自己不是魔丸呢?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了呢?
但他刚起的纷乱的思绪立刻就被打断了。
“哪吒。我当时,确实很生气。说不生气是假的,毕竟我很爱我的父王。”哪吒闻言呼吸一滞,强作轻松垂在身侧的手几乎要扣出一抔泥土。然而,下一秒便有一只手很轻地覆盖在上,握住了紧抠着泥石快要痉挛的那只手。
哪吒一呆,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他,敖丙的脸上没有他预想的生气或是无语等任何负面的情绪,他只是静静地,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的光,注视着哪吒慌乱僵硬的表情。“我生气你不听我的解释。但我,更对无量仙翁屠杀陈塘关,想嫁祸龙族,又蒙骗你的行为感到无比愤怒。我知道你性子很急,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做事也是随心所欲,看到点什么就轻信了。但你很勇敢,敢为自己所犯的错负责;你很有义气,即使我父王不来,只是为了我也会去参加成仙试炼;你敢闯,敢拼搏,所以你会想着一定要去天庭告发这一切,让所有事情都有它自己的答案。哪吒,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永远都这么认为。在这件事上其实你是被无量仙翁利用的,你不用太自责的。”他说着的话很轻柔,每句却都带着郑重无比的诚恳,让人觉得这些话是沉甸甸的,是他带着真心说出的。“而且无量仙翁就是利用你内心最柔软的感情,因为你打心眼里珍视着陈塘关,珍视你的父母,不是吗?”
“……敖丙……”哪吒声音紧绷得发涩,只觉得自己被握着的手要在眼前人的手上掐摁出痕了。他的呼吸随着敖丙的话语逐渐开始絮乱,强烈的紧张与无措让他情不自禁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哪吒的眼神直勾勾地,怀揣着各种翻涌的情绪,像刑台上已陷入绝望的罪人等着最后的判决,等着敖丙的最后一句话。
“你要记得,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别再把这件事的错归结到自己身上了。”敖丙转过一整个身子,侧躺着面对哪吒,认真地说道。
哪吒鼻子一酸,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那股酸意就蹿溜到了他的心里。他像一个臌胀的气球被戳漏了一个洞,内里各种各样的情绪泄出了气,乱七八糟地汇在一起,又堵住了喉咙,让他说不出话。
好一会,小火星噼啪地又从火堆里炸响,他才发觉自己哭了。
哪吒猛地抽手,一转身,迅速擦去脸上冰凉滑腻的泪水,可马上就会新的涌出来。他连续抹了好几下,不禁有些懊丧:他现在可是头顶天元鼎脚踩无量仙翁几拳打破他的不老神颜无所不能所向披靡的大哪吒形态。敖丙三言俩语自己又哭了,这形象本来就不多见人,好不容易树立的帅气又岌岌可危了。
“我刚刚没哭!只是……情绪有点激动……”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哼了一下。“嗯,我知道。”哪吒不看他都知道敖丙现在肯定眼睛都笑弯了。越想越急,一个翻身就要到敖丙身上“杀人灭口”。
“诶别闹别闹,我什么都没笑。”敖丙清清嗓子正色道,一脸严肃。不过到底年纪不大城府不深,至少哪吒觉得他装的不像。
所以他还是决定要实行他的计划。
这一晚就在俩人的打闹下过去了。
◆
第二天一大早,哪吒便梳好头发拉着敖丙兴冲冲地跑出帐篷要去看自己的那朵七色宝莲。起的比昨晚更早睡的太乙真人都早。
敖丙手一张,那朵已经凝固好的宝莲便自动飘到了他的手上,还冒着缕缕寒气。
“给你。”
哪吒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到了自己手上。对着清晨的阳光,太阳的指尖便掠过花瓣冰棱的边缘,棱角处便迸溅出碎钻般的虹彩,折射出蓝与金交织的色彩。也算是别的名义上的“七色”宝莲。莲花最底部冰晶深处的悬浮着气泡像是凝固住了无数下落的绵绵雨滴。它看起来非常小巧精致,透露着雕铸者满满的心意。
这看起来极寒的宝莲在哪吒手上却只像块温润的玉,冰冰凉凉的非常舒服,一点都不黏手。
这是继海螺后第二个礼物。代表着自己和敖丙这段经历的一个小小回忆。
哪吒非常喜欢,当下立刻捧着宝莲四处变着角度照太阳欣赏。敖丙只是在他身后看着他,心里也很开心。
太乙真人慢悠悠地钻出帐篷,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扫过兴奋的哪吒和敖丙,当下状况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也是有点欣慰,看来他们俩的感情还是很好。他走过去同时摸了摸俩人的头:“好咯好咯,收拾一哈,我们该走咯,切吃早饭!”
“死胖子你怎么一大早起来就惦记着吃东西?”哪吒一把打开他的手,把宝莲拿了个布包好装好放到自己的包里。
"嘿,你嘞个娃儿,要晓得尊敬师傅嘛,尊师重道晓得不?"
“哦。敖丙,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我嘛,我都可以。”
“等一哈啊!我还没收拾好嘞!”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