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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后小因给哥哥打电话。
「蒙内。」他听到哥哥温柔的声音。背景很空旷，大概还在球场。现在都几点了。哥哥还在给球队训练吗。
小因已经生成了听到哥哥声音自动变委屈的神奇装置（但显然不这样哥哥也会听出他开不开心），撇下嘴，嘟嘟囔囔地喊皮波。
「嗯，我在。」皮波耐心地说。身后有人在喊Mister。他挥挥手，示意他在打一个很重要的电话。然后转身走到教练席坐下。
「哥哥你看比赛了吗？」小因带着气声说。
大因扎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嗯，我看到了结果。」语气很平静。「蒙内已经做得很好了。」
小因小声地应了一句。而后他说，「今晚我想回家。」
「皮亚琴察？爸爸妈妈好像去希腊旅游了。」
「那你呢？」西蒙内嘟囔着重重的鼻音，「你会回来吗？」
皮波·因扎吉从来不知道怎么拒绝他的弟弟。从小到大都是。他一想到蒙内肉肉的脸会因为不开心而垮下一个弧度，作为哥哥的他就无能为力。只得倾尽所有去满足。所以当晚下训，他又和俱乐部请了假，到头来，意乙的赛程还是比欧冠联赛杯赛多线战斗的豪门球队好多了。想到这里，他又不禁开始心疼弟弟。事情不是很妙，宝贝弟弟好像离三大皆空又近了一步。
其实蒙内从来都不是一个不能吃苦的人。自小的背伤切短了他的职业生涯，也铸就了他不骄不躁的性格。小时候还是有脾气的，喜欢追着哥哥到处跑，被逼急了就在球场上咬人。西蒙内·因扎吉自喻是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人，但是三战米兰惨遭门柱系统局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踢广告牌发泄。赛后还不停跟记者强调“没有生气，不会生气。”意杯半决赛看到劳塔罗的外脚背勾球“差之毫厘”，也还是会甩手大叫，和工作人员一起哀嚎。
皮波看新闻看得想笑。一方面当然是心疼弟弟，一方面又觉得包装得如此坚强的弟弟还是露出了小时候玩游戏被他赢了就不讲理的一面。当然了，皮波从来是把弟弟抱在怀里来结束那些闹剧。
回家路上打开广播还是体育节目。主持人在分析欧冠形势皮波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他在想蒙内回到家会是什么样的。会坐在饭桌上吃披萨还是躺在沙发上喝葡萄味的气泡水。那是他们的童年最爱，因为妈妈会禁止他们在训练期喝。皮波追着月亮一路走着，弟弟往南他往北，于是他们在名为家的地方相遇。
两个小时的车程过后皮波还是有些疲惫。但是想到马上要见到他的宝贝弟弟了内心又开始雀跃。他抬头看向皮亚琴察一片片桔红色的房子，还是轻松地找到了属于他们的橙黄色的光。小因扎吉果然比他先到了。
推开门就是披萨的香味。皮波勾了勾嘴角，他对弟弟的判断还是一点没错。皮波曾在采访中说过“只要是在意大利，哪儿的披萨店都一样，都好吃。”可他其实还是最偏爱家乡的披萨，或者米兰的，如果那个大叔记得最后不要撒上罗勒的话。
「皮波！」他听到弟弟在叫唤他。小一点的因扎吉坐在餐桌上，身上还穿着国米康纳利的西服套装，手上抓着半块披萨。「对不起，我没有等你……不过这个味道你也不爱吃。」西蒙内说完又自顾自地吃起来。
皮波换好鞋走到餐桌前，弟弟在吃着加浓的芝士披萨。打开另外一个是不加罗勒的玛格丽特，他咧嘴笑了一下。
「怎么不换衣服。」他说。说罢便低头去闻弟弟身上的味道。
「肚子饿了，」蒙内委屈地说，「出了更衣室都没吃饭。」
「不是你的错。」皮波亲了亲他因为生气而立起来的发丝。他不知道为什么西蒙内的头发还是那么黑，自己的就已经基本白了。明明弟弟才是压力更大的那个。
西蒙内的神情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一口吞掉手中的食物，放弃辩论。
饮料是薄荷味的气泡水。皮波挑眉，印象里弟弟还是爱吃甜食。以前在拉齐奥被那位大猪队长带到什么都吃。和他形成了更加鲜明的挑食对比，也受到了妈妈更多不必要的照顾。喔，总是以前，「皮波应该学会向前看。」
看安抚好了弟弟的情绪，皮波也坐下来一起吃。两兄弟沉默着，空气里只有芝士混着西红柿酱那充满意大利风情的味道，和小因扎吉带着些委屈的咀嚼声。大一点的因扎吉吃饭从来是无声的，好像他本身就厌倦食物。他听着弟弟的咀嚼声越来越缓，嘴角悄悄上扬了一下。西蒙内就是一个很好哄的人——从小都是。
吃饱以后兄弟俩又爬到米黄色的沙发上回看晚间肥皂剧，把音量调到最小。都知道只有一晚上的休息时间，明天又得再回到赛程上去。特别是国米，想到这里皮波单手环住了弟弟的肩膀，把他碍眼的外套卸下来，捏了一下弟弟的脸。
「蒙内瘦了。」皮波不悦地说道。
小因看了一眼哥哥，嘟嘴说「网上的人都说我比你胖30磅。」
大因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顺势躺在弟弟柔软的大腿上，蹭了蹭蒙内的肚子。
蒙内咯咯笑起来，就像小时候一样。
皮波突然想到小时候。
西蒙内最喜欢和哥哥玩警察和坏人的游戏。每次他要当警察，拿着一把仿真枪，特别帅气。哥哥是指定坏人，负责躲在家里的各个角落，等着弟弟来抓他。蒙内蹬蹬蹬迈着小肉腿，挺着肚子神气地在家里跑来跑去。拿着手枪到处找他的哥哥。藏着的皮波总觉得很兴奋，弟弟是一定会找到他的——他从来都发现弟弟其实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今天他藏在妈妈的试衣镜后面。从阴影处看见阳光洒下来的地方出现了一双胖胖的脚丫，接着是弟弟气势汹汹地呼唤他的声音。皮波突然想咯吱一笑，很想弟弟快点找到他。因为弟弟找到他了也不会把枪对准他叫他举起手来，而是装作凶恶地瞪他一下，对上他温柔的目光以后就撒手跑到他的怀里来。
皮波把弟弟柔软的发丝揉进怀里，直到弟弟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才笑着把弟弟抱起来去吃妈妈准备无花果茶和牛奶曲奇（皮波的是婴儿饼干），顺便挠他的肚子。
皮波觉得长大了一定要告诉弟弟不是所有坏人都像哥哥那么好抓的。但是他觉得弟弟知道。
弟弟从来知道。却也还是铸就了他有野心的性格。球员时期锋芒从来会被年长三岁和更有天赋的哥哥压一头，小一点的因扎吉也更早得组建家庭，他从来不觉得可惜什么。可是从拉齐奥青训一路走到豪门主教练，小因非常明白自己的天赋，他也想做到极致，就像哥哥这样。
这个赛季再一次主场输给米兰以后，小因扎吉的耳朵里仿佛听不到声音了。他机械地跟球迷谢礼，安慰疲惫不堪的老将们。三线争冠又少一线了。小因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赛后媒体和球迷也有说，放一个没有那么重要的意杯，也未尝不可。他知道大家都在安慰他，因为他没有放，他想要全部。哪怕国米这个人均三十的队已经经不起多线争冠，他还是想要全部。
他在慢慢学会取舍。以前他从来不需要这么做，因为他的哥哥会满足他的任何要求。
一集肥皂剧很快就接近尾声，他们都知道他们没有在看。
皮波忽然坐起来，看着弟弟的眼睛，他问「蒙内，你还难过吗？」
蒙内把头埋在哥哥的颈窝，躲避皮波的视线。皮波拍了拍弟弟的头。
退役都没掉一滴眼泪的弟弟，还是被这个赛季非人的赛程给压倒了。皮波心疼地想。
「没关系，」皮波轻轻地说，「下个赛季我就来陪你了。」
「可是米兰和比萨的距离并没有变。」胸口处传来弟弟沉闷的声音。
「是的，蒙内很聪明。」皮波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
小时候菲利普因扎吉才是情绪不稳定的那个，现在好像反过来了。
「但是感觉上我们会更近一些，不是吗？我们都在一个联赛踢球，要记一样的日程表，我们还会在球场上相遇。」
「我们本来就很近！」西蒙内紧紧环住哥哥的腰。他们此刻都在想一句话，那就是他们永远不会分开。
皮波突然想到米兰125周年的时候，他去到弟弟家过夜。他们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聊天。当天大因和巴雷西、范巴斯滕站在一块，接受了米兰名人堂的荣誉。又一起看米兰本赛季经典的毫无波澜的球。
回到家里，小因和爸爸在视频。弟弟手舞足蹈地在反驳那些无良的媒体，凭什么说他哥哥不配呢？在他眼里哥哥全是好的。他主动积极，完全没有身体优势的情况下也不会抗拒身体对抗。人们总说皮波是机会主义者，可要是没有对足球绝对敏锐的嗅觉和禁区积极的争点，哪来的机会呢？
皮波等他说完，和爸爸打完招呼，又在安抚弟弟的情绪，同时心里像是被裹上了一层厚奶油，很甜，但又有些难受。看着弟弟脸上的红愠慢慢褪色，他记起马尔蒂尼有一次说他，「你就是把全部耐心都给了你弟弟。」他没有反驳。
想到队长，他转换话题说，今晚我身边少了个人，你不觉得吗？
蒙内知道，是他们那个捧着可乐训练，露出虎牙像贪吃的小猫一样的队长，米兰的旗帜。
又勾起了他们对球员时代的怀念。意大利的黄金年代。
「我来的时候马尔科早就退役了。但是走到哪里都有他的传说，仿佛他的灵魂还在球场里，永远弥漫在圣西罗的禁区中。」
蒙内点点头，「小时候我们都想成为他，不是吗？」
哥哥蹭了蹭弟弟的肚皮，「蒙内真聪明。不过让我惊讶的还是他和队长的关系。」
西蒙内点点头，心知肚明。和队长的关系都是无疾而终的。
「如果范巴斯滕能够踢到三十五岁，也许他们就真的在一起了。」
「他们现在也在一起啊。」
「现在不一样。」皮波摇摇头。
西蒙内也跟着沉默。
「真可怜，」皮波忽然说，「再爱的人也会分开。」蒙内不知道哥哥说的是马尔蒂尼和范巴斯滕，还是马尔蒂尼和米兰。
西蒙内的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翘了一下，「可是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皮波去冰箱里拿了无糖薄荷气泡水，这是他们小时候的啤酒。没想到成年了也不能喝啤酒——没有人会想要一个醉醺醺的教练。
「赛季过后有什么安排吗？」皮波把吸管插好，递到弟弟的嘴边。小因双手捧起来大口吸，脸上的婴儿肥一鼓一鼓。
西蒙内打了个饱嗝才说，「没呢。因为有世俱杯。」
「喔。」皮波眼神闪烁了一下。终于是弟弟去踢世俱杯了。
「你要有假，我带你出去玩，我们可以去冰岛。」哥哥突然说。「就当给你的生日礼物了。」
蒙内很想告诉哥哥，他已经送过礼物了。是一对银色的袖扣，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
蒙内也想告诉哥哥，自己随时能够得到的东西，不算礼物。比如说哥哥的假期。比如说哥哥的陪伴。
他当然没有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当然没有。只是没有人可以拒绝皮亚琴察玫瑰味的风，和情真又懒倦的，只属于他的笑容。
明天，他们又要回到球场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国米主教练还是可以穿过赢球过后狂欢的热带雨林，拒绝迪马尔科扎眼的白发的邀请，和不小心晃到他身上的啤酒气泡，嘴角说不上善良地上扬一下，「不了，谢谢你们。不过我想皮波不乐意看到我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