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们都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非要说的话,不过是因为奈费勒伸出了手,于是那张纵欲卡就到了他手里罢了。非要说的话,后半句倒还算真,毕竟谁不是因为苏丹而不得不做起了正在做的那些事呢?
起初,你是想说两句俏皮话的,但奈费勒看上去并无兴致,你索性就免了那些油嘴滑舌。他把你放进屋里时,好似已经知道了你的目的,却并不生气。换到往常的夜晚,你要是带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深更半夜翻进他家院子,做贼似的敲起窗户,他准先会用最刻薄的词句把你臭骂一通。但这个夜晚不太一样。这个夜晚,他把你放进屋里,像是把一只迷路的鹦哥放了进去,而一只鹦哥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在他耳边叫着些叽哩哇啦的话,用嘴拱他,用热乎乎的身子挤他,和他自己的那只油绿色的鹦哥互相打趣,仿佛在比较谁的说话能力更强一点。它当然比不过你。它怎么可能比得过你?它不过是用弯曲的尖喙叼你的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威胁似的声音,在证明自己才是这儿的主人似的。于是你喊道:奈费勒,你得管管你的鹦哥。于是它也叫道:奈费勒——
奈费勒朝他的鹦哥嘘了一声,把它送进笼子里。甚至不是赶,而是送。你们谈到革命所需要的军力时,奈费勒解开了腰带,而你脱下他的衣服,也正是在那时,你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那只把鹦哥送进笼子里的手。他让鹦哥站在他的手上,用鼻子或者额头碰它——你没看清,他那时正背对着你——于是它安静了,信服了,自己跳进了笼子里。你脱下他的衣服时,也像那样轻轻碰着他的额头,鼻子贴在一起。你闻到他呼吸里的酒味,闻到他闻到的你的呼吸里的酒味。你把那些衣服脱掉。奈费勒的衣服是宽大而笔挺的,但他的身体却是瘦削而紧绷的。黑色的衣服,白色的身体。黑色的头发,白色的脸。你把他的手抓住,心想正是这只手写出了那么多的东西,谏言啊,斥责啊,孩子们的教科书啊,板子上贼扯淡的字眼啊……但你知道那也并不是真的胡扯。和常人所爱的自我欺骗、自我赞美不同,奈费勒从来都只是陈述事实。而此时,那只手抓着你的衣服,扯开它们,扔掉它们,仿佛那也是阻碍自由的一个混蛋玩意儿。你把他的手放在你的身上。
话又说回来了,你们喝了不少酒,你都不太能肯定你是不是还硬得起来。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嘛,你总是这么笃定的,更别说你对自己下面那玩意儿还是颇有信心的。来时,你把他当初给你的那壶酒又带过来了,自己在路上喝了两口,权当壮胆,剩下的都在刚刚和他聊这聊那时喝了个光。你们刚刚聊着苗圃,聊着朝廷,聊着这壶酒,又突然说起了那个愈渐融入你的家族历史的老阿里木,说起了他带来的孩子们。借着酒劲和月色,你和奈费勒说个不停,声音又低又轻,仿佛怕被别人听去,尽管你只是在说:老阿里木会让孩子们安全。尽管你只是在说:我觉得这壶酒非得跟你喝不可。尽管你只是在说:我昨天上朝时看见有个谁——谁来着?——的衣服在屁股上裂了个小缝。尽管你只是在问他:你觉得我能在苗圃教什么?
他没怎么回答你,只是把那张纵欲卡拿了过去,握在手里掂量掂量,打量打量。对于一些问题,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并且得先排除酒的干扰。于是你又说回了他的酒,问他能不能再给自己一壶,因为这酒实在是太好喝了,天知道你忍了多久才把它留到今天。说到这里,奈费勒看了你一眼,而你立刻笑了起来。
“没在隐喻你呢,”你说。
“最好是没有,”他听上去却还是没生气。
你把那一小块金属片拿了回来,往自己大腿上拍了两下,把它当作是随处可见的什么玩意儿。有时候你在心里反复思忖也摸不清此人究竟会对什么事提出异议、大发脾气,又会对什么事情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包容模样。有时候你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他却皱起了眉。有时候你觉得应当生气的,他却摇摇头,什么也不表示。你们喝啊,喝啊。你喝得多了,便想起这个问题,想问他究竟是为什么,主要是问他为什么就这样让你脱下了他的衣服,但你感到口渴,舔了舔嘴唇,便又自己想明白了,并为此感到既骄傲又沮丧。骄傲是因为你想明白了,沮丧也是因为你想明白了。是啊,正是因为你能想明白此事,你才会抱着那壶酒趁着月黑风高时跑来,翻过院墙,穿过院子,在奈费勒的窗边敲出一串暗号。或许,你其实是想要被拒绝的。或许你想要面对某种更糟糕、更严重、更恐怖的后果,比方说决裂,比方说你偶尔在自己眼中也能找到的恨意,而奈费勒的恨意一定是比你的恨意还要更深更重的,沉甸甸的,像是什么能深深刻在时间里的东西,贯穿过去、现在和未来。如果你被包含进那恨意里,一定会得到某种程度上的解脱吧。于是你可以如此大声宣布:好啊,事情就全都到此为止!……尽管你却又是不可能抛弃自己的生命的。那么,为了你的生命而抛弃别的便是能做的吗?某个个体的生命能够拥有这样的价值,或者说是特权吗?你忍不住将这个问题抛给奈费勒,而那时你正埋在他的腿间,用你这只唠叨鹦哥的舌头和嘴叫他快乐,因为你希望这是快乐的。只不过奈费勒难得拒绝了思考,叫你闭嘴。你便闭上嘴,把他含在嘴里,一直含到最深。
你听见他的喘气便立刻觉得开心。但情不自禁这个词用在这时候的你们身上显然是毫无道理的。你如此想着,决定将这一次的欢爱看作是一种别样的交流。抬起视线,你们的眼神在中途对上,一个仰着头,一个垂着头。你的嘴里依然有着酒的味道,他的眼神里也带着种接近醉意的东西,但你知道他没有喝醉。奈费勒此人便是这样,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自顾自地说“喝点酒吧”,也依然不会喝醉。你想知道他是不是非得清醒地经历他必须经历的一切才行。或许是因为酒精,也或许是因为你那灵巧的嘴,他硬得叫你觉得奇异。你本以为他即便勃起也只会是因为其他的感情,比如一切都完了的恐惧,比如战场上的兴奋,因为你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梦:奈费勒终于与这个王国成婚了,而你是他们的证婚人。但你总归是高兴的。你舔得更起劲,含得更深,这要说出去,难免让人困惑到底谁才是这场游戏的玩家。他在你的嘴里射精后,你们才终于提及那张纵欲卡,仿佛在这之前你们都是出于一种隐秘的偷情之心而做的,尽管实际上并没有这种心存在。你把那些东西咽了下去,而他问你:“那张卡难道对快感有所要求吗?否则称不上是纵欲之类云云?”当你否认后,他叹了口气,把手按在你的脸上,“你不必这么做,尽快解决就好。”
“当一切结束后,我希望你我都能记住些快乐的东西,”你说,“哪怕只是身体上的快乐。人是愚钝的,奈费勒。只有糟糕的东西会在夜里一遍又一遍地把人从睡梦中唤醒,幽灵一般不肯离去,直到死了你还会被痛苦给纠缠的。一遍又一遍。”
你站起身,郑重地吻了一下他。你的嘴里还有着精液的味道。他知道你是故意的。
你说:“当一切结束后,我们回忆起这段日子时,我希望我们能笑着耸耸肩,说:‘还有这种事来着?’”
“你在奢求普通,”他说。
“反正如今也没有什么不是奢求了,”你说。
“那么阿尔图,跟我说说你的噩梦吧,”他说。
你大笑起来,告诉他你曾梦见一百具尸体躺在地上,你走过去,把他们一个个叫起来,问:你叫什么?你做了什么?你是怎么被我杀死的?然后你告诉他,你梦见了一只鹦哥,叫着:阿尔图!阿尔图!你问它名字,它还是叫:阿尔图!阿尔图!
“我不会给鹦哥起阿尔图这样的名字,”他说。
“法里斯可都给他的狗起名叫阿卜德了,”你说,“你就算给它起我的名字也没什么怪的。”
他不肯告诉你鹦哥的名字,说你还没有这个资格,也不知道是在搪塞你还是什么。于是,你们欢爱。不太像有情之人那样可以称之为缠绵,当然也不像是陌生人一样该称之为强暴。你们慢吞吞地聊着些有的没的,晚上吃的菜啊,从黑街买来的书啊,从王宫里出来时偷听到的闲话啊,你给鲁梅拉新买的鞋子啊……你记不清了,或许自从在那座宅邸密会以来,你们是第一次谈到这些东西,仿佛你们渴望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于是你们便能聊起这些话。但也可能是因为你们不在那里。那座宅邸已等同于那场密会以及后来的许多场密会,等同于你们在那里低声谈论的不可谈论的一切,因而它像是能彻夜明亮一样,在你脑海中的地图上发出只有你们才能看到的耀眼的光。而奈费勒的家有些昏暗。或许是已经打算睡了,可先前你又注意到,桌子前的蜡烛还燃着。这可对眼睛不好,你想。在他的身体里动着时,你轻轻地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喘出的灼热的气息让你的手腕燃烧,脉搏跳得飞快,血液疯了似地跑着。他是相当安静的,只有喘气和叹息一般的声音,仿佛你们真的只是在聊天,但在你的手掌下,他的皮肤微微发热,你执拗地认定那不仅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你们的这场谈话。你移开手,那双深色的、一直睁着的眼睛便眨了一下,和你对上视线。你摸了摸他眼睛下边的皮肤,憔悴的、也是深色的。他闭上眼睛,像是明白了你想说的一切。但他真的明白吗?你心想,带着种因渴望而生的不安。看到奈费勒因为快感而颤抖时,你几乎觉得这并不是真正发生在这个世界的真实里的事情——话又说回来了,真实是什么?——更像是一场梦。在梦里,奈费勒的皮肤像常人一样绷紧,嘴唇像常人一样颤抖。他的身体像一把剑——不,可能更像一支箭,不是被捶打,而是被削成了这副模样,四处都带着骨骼的棱角。你吻他的皮肤,让它们变得有些血色,吻那些骨骼突出的地方,让它们变得放松。你吻他的额头,像是一个学徒、后辈、崇拜者、追随者,吻他的眼睛,像是一个老师、长辈、被崇拜者、被追随者……吻他的嘴唇,感受到他的吻,心中想着你们密不可宣的誓言。
你有很多很多想和奈费勒说的。语言只是一种说话方式,亲吻也可以是另一种,眼神交汇是再一种,欢爱是又一种。你告诉他奈布哈尼教给你的:在看似无意义的肉体接触中,有时会有某种超出肉体的东西诞生,有些人称之为孕育;这个词自然是有双重意思的。他哼了一声,并不赞同,却也听了进去,然后告诉你他所学到的:有时候,用人们所能接受的说法——比如说肉体关系——来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也会有某种超出表面的东西诞生。你也哼了一声,却很难不赞同。这也太不公平了点,你对他嘟哝,怎么只有我一个老在说“对啊、对啊”。于是你让他高潮,让他忘记跟你有得一拼的伶牙利嘴,让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来,你骄傲地把那当作是你的一种胜利,而后从他的身体里退出来,在他的小腹上射精。这之后,你们沉默了很久,睡着了似的,呼吸渐渐平稳。你像个不懂得如何画画却又爱拿着颜料乱甩的小孩一样,把他的身子弄脏,然后又亲自擦干净,给他披上外衣,躺在他旁边。你们的酒渐渐醒了。你想抽一口水烟,却也懒得动弹。你想再喝一口酒,又不想驱散如今这种宁静的清醒。于是你硬是把胳膊塞进他那细长的、天鹅般的脖子下,朝着他蜷缩起身子,两只手一起揽住了他的肩膀。在苗圃里,我能教孩子们什么呢?你又想到了这个。你希望奈费勒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但没准,真到了那个时候,不用奈费勒说什么,你便自己找到了答案。那么,到那时,你绝对会耀武扬威似地冲到奈费勒面前,说:看好了,你也给我学着点!……
“奈费勒,我给你学狗叫吧,”你突然说道,“多亏法里斯,我现在啥样的狗叫都会了。你能想象出来吗?新月那条小狗崽子,从这么大,长到了这么大,也不过就是短短几十天的事。他隔几天把新月带来一次,每一回我都觉得它变得更大了点。你可以从它的爪子看出它能长多大——法里斯是这么说的。”
于是,你开始把新月的叫声模仿给他听,从小狗的叫声模仿到大狗的叫声,像个醉透了的疯子。你敢说你起码模仿了个八分像。奈费勒歪在床上,极其少见地带着种懒洋洋的神色,仿佛你就只是一只闲着没事乱叫的鹦哥,却也耐心地听着,好像这也是他的职责。你问他:我学得难道不像吗?他便回你一句幼稚,语气仍旧如同往常。但等你叫够了,他伸出手,把你的脑袋按到了他的胳膊上。或者说是肩上。起码他原本的目的应当是这个。即便不是,你也自己挪挪,把脑袋歪到了他的肩上。
“新月是只好狗狗,”你说,“所以明天,我就跟苏丹说是我喝了个酩酊大醉。心里头一想起你这王八蛋就来火,回过神来下一刻就冲进了你的院子……”
奈费勒朝你嘘了一声。那语气可比嘘他的鹦哥时来得粗鲁,你朝他哼哼了回去,一点儿也不吃这套。但他歪过头,吻了你的额头,像是一个学徒、后辈、崇拜者、追随者,吻了你的眼睛,像是一个老师、长辈、被崇拜者、被追随者……吻了你的嘴唇,于是你安静下来,朝他露出了个有点难看的、笨拙的笑,听他开始慢慢地凭着记忆念起某本书的片段,讲的是某个遥远的绿洲中发生的事。他说:那里有一眼永不干涸的泉水,清甜的、无尽的水像沙子一般从地下涌出……
迟些时候,你们又喝了些酒——很多酒——用那晕人的香气完成最后的布置。你收拾好自己,在月光下溜回家去。第二日,你在上朝时声情并茂地、无不下流地讲述这个夜晚,由此折断了那张纵欲卡,而奈费勒依然站在他往日常站的那个位置,天鹅似的脖颈上第一次出现了个吻痕。你告诉苏丹你是如何趁着夜色和醉意完成你们编造的这一切的,他便大笑着转向奈费勒,问他是否承认。于是奈费勒闭上眼睛,垂下头,仿佛是无法承受这一切。
啊,这混蛋!你心想,几乎要笑出声了,因为只有你知道,那叫苏丹笑个不停的模样是因为轻微宿醉的头疼,和什么屈辱啊、痛苦啊半点关系也没有,你却非得忍着自己的头疼和大笑的冲动站在这儿,被苏丹看了又看。许多年后,你们重提此事,你终于得以笑个不停。奈费勒几乎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笑着问你:“果真还有这种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