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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街小巷都似曝在日晒里的杂色布条,令人疑心置入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驶下港岛最具特色的沥青坡道,沿途便会照见乔木丛里鲜鲜烈烈的红杜鹃。又在车流里挪行数里,巴洛克从驾驶座上抬头,终于望见启德机场的乳白色幕墙。
“台风刮了两天整,航班也延误了两天。”后座一个戴厚底眼镜的白大褂满怀歉意地开口,把稿纸乱糟糟地揣进公文包,“难为巴洛克你好心送我,反而耽搁你一个下午。”
“老同学难得来讲学一次,我自然要尽一番地主之谊。而且论香港地形,没有谁比我更熟悉了。”巴洛克礼数妥帖地说。
换作不明就里的旁人,在风云聚散的世纪末,还能听到一个英国佬拈着旧派发音文辞邹邹,必然要讽一句自视清高的老古董。但是作为巴洛克的十年至交,本杰明只当司空见惯。又见老友嘴角下沉,似乎正受离愁所扰,于是故作轻松地问道:“说真的,巴洛克,已经到了自封当地人的程度?”
“如果这是她希望看到的话。”
“我记得你两年前刚来这里时也够不适应的,是谁的原话,说不能忍受波西米亚人的生活,赶紧放我回伦敦?”后视镜里的淡黄眉毛挑得更高。
“两年前我还耽于幻想。事实却给了我当头一棒。”
“事实?”
机场临海而建,台风过境,捎去罩在九龙码头上的薄雾;集装箱高高堆垛,如同裸露在浅海上的彩色属岛。放弃贪恋车里聊胜于无的冷气,巴洛克摇下车窗,五月南洋的海风乘虚飘入。鱼腥、灌木和果香黏滞在一起,与多佛海岸的冷硬判若地球两极。异域的脂粉气竟让他久不沾酒精的舌根也难得舒润起来。
巴洛克慢慢解释:“我本以为波西米亚人游离在秩序以外,也许是贪恋享乐,又或许是缺乏对理性的敬畏。可是,直到我踏上这片土地,才发现我错得离谱。”
“第一,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过分反省。要我说,你的古典性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品质。”本杰明注视着巴洛克的侧脸,而巴洛克注视着一架拔地而起的客机,摇摇晃晃的庞然大物,擦着屋脊和广告灯牌纵身飞起。
本杰明叹了口气接着说,“第二,正是你有不落凡俗的正直和与生俱来的敏锐,你才能完成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我记得在伦敦那会儿,你就清贫得很,家族援助不要,偏和我们这群穷学生挤宿舍。很多公子哥都私下管你叫圣人大班。”
“圣人大班?很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总归快十年了吧?”
“以前他们看我考了第一,会在期末酒会上一边这么叫一边拿废纸团扔我。”巴洛克不愠不怒,甚至还颇具求真精神地帮本杰明还原起第一现场。
本杰明想,二十岁的巴洛克还是个在庆功宴上连挡酒姿势都分外秀气的优等生,经不起市侩的挑衅和摔打,一旦撼动他奉行的真理,就会遭到对方字据有依的认真反驳。当年的“圣人大班”也是个血气充沛的理想主义者,现在的班吉克斯检察官却阴郁地胸怀城府,像一座镇守深海的冰山。
衰老真是普天之下最公平的诅咒。博士对这句话更加深以为然。
“我承认一开始他们取这绰号,看好戏的人大有人在,但自从毕业那年,大家喊你‘圣人’就只剩敬意了。”本杰明言辞恳切。
“我一向认为凡人成圣是对‘不自量力’的戏讽。”
“那年夏天,化学系的福尔摩斯氏不知在哪参了佛,嚷着要去西藏采风,四处求人陪他去找吹笛的山神,系里人只当他中了邪,还记得吗?”
“都是往事了,现在想想也是后怕。”
“那次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连命都没了!”多年前的命悬一线仿佛昨日,见多识广的博士也免不了长吁短叹。
“记得那年的山洪仿佛还见报了。”
“想想也是倒霉,我们那时刚进山,指南针和通讯设备就接连失灵,脚印也被泥水冲没了。一向妙计百出的福尔摩斯又染上疟疾,话都说不利索。反而是你,我们文静又腼腆的班家小少爷,居然靠着照片就能找到我们的据点,还冒着风雨把我们挨个接下山,真是伦敦市民的守护神!”本杰明声音发抖,听起来快哭了。
“举手之劳,而且,神明的事可说不准。”巴洛克抬眼看天,顿了许久才驱动油门,久到此起彼伏的汽车鸣笛里掺进粤语、英语乃至上海话的催促,即便是南腔北调也不难听出怨声载道。
“移民潮还没过去,来看回归,游客也这么多。”本杰明轻声说。
“波西米亚人,于我们皆然。”巴洛克简短地评价。
泊车到客运大楼,他拍上车门,转身替本杰明清点行装。“走吧,去狮城。护照都帮你准备好了。”
“我读博那几年也深有感触:英国人肃穆,法国人热烈,德国人见面搭讪第一句是黑格尔——但喝多了就东倒西歪往你腿上躺。但无论身在何处,异乡客才是常态。”博士比了个豪迈狂饮的手势,对检察官对外宣布的戒酒不置可否。
跨进机场大厅,登机广播叮叮咚咚地催,红男绿女目不斜视地经过,随手掸去行旅的风尘,又投身另一片艳阳中。本杰明抿平被海风吹皱的衣摆,捏到口袋的凸起,急得一跺脚,从白大褂里剥出一个胶卷递过来,“差点忘了,这个还给你。”
茶色胶封,棱格竖纹,1990年代量产的KodakChrome。巴洛克的眼角一跳。只因为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照相的运作:上世纪光学显影的杰作,在罪证调取方面记取累累功名。十几岁学习接触检控工作,证物照片就离开无菌密封袋,与他朝夕相伴:残羹剩饭里的指骨、只来得及销毁一半的录像带、磨钝的圆锯、还有证人望向镜头的黑洞洞的眼眶。转瞬即逝的无机物被照片封存起来,以“死”的意志,为生者不敢触碰的真相著书立说。
在异国他乡奔走时,他也靠着手里的相机,把目之所及的“生”的景象都如实复刻下来,洗出胶卷,用相册收编,便于随时翻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并非万无一失,实在是走投无路。
事实上,胞兄遇害给他造成的最大创伤,是内在秩序不可挽回的崩塌。——他不再渴求绝对理性的庇护,甚至对信仰本身的存在意义都产生质疑。巴洛克清晰地感受到,任检察官时臻于完善的自持、决断、过目不忘的智慧、高高在上的体面,这些英国式的古典品格,正从他身体的破洞里不断抽离出去。
在拘留所时,最让他费解的是,隔着单向玻璃,他居然再难辨认出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提审对象,只能看到一张张浸满浓酸的假面:五官像从剪报上临时找来贴上去的,头顶是嘴,耳旁是眼,尖钩鼻一分为二挂荡在脸颊,獠牙从里里外外三层眼皮后伸出来。
检察官宣读:“请陈述你的全名和出生日期。”
他们不管不问。
检察官又宣读:“你被指控拐卖人口,请问你是否供认这一罪名?”
对方喉咙里发出奇怪的音节,手脚并用上前去争抢自己的清白,手铐哗啦啦地响,一张冒着热气的人皮面具掉在脚边。巴洛克一抬头,恰巧和一颗烧成焦炭的头骨四目相对。
这样的怪事,不是一两次了。反而同事们神色如常、严肃记录,对巴洛克主持问询流程的专业性频频点头。巴洛克并没有真的被威慑到,只是无端心烦——他的判断力不可能出错,罪即人为,总不可能是鬼神作祟。是报复检察官的恶作剧?也不像。那只能是太过劳累,所以眼睛出了问题。他向自己的助手格罗伊奈法医要来眼科医生的联系方式,认命地戴上眼镜继续工作。
但渐渐地,事态开始超出他的控制。检控席上,他不得不把拳头砸向桌面,四面八方的幻听远比无规律的噪音折磨人。后来,他开始整夜失眠,连维持寻常的神智清明,都需要极大的意志。某一天,他发现本该前往案发现场的自己,居然埋首于老贝利后街的垃圾堆,歇斯底里地翻找,试图挖出没喝完的半瓶红酒。
强光直射般的清醒里,他汗涔涔地作出忏悔:
哥哥,驯化和美德的边界在哪里?究竟要怎样做,才算问心无愧,得以脱离野蛮?哥哥,全知全能的哥哥会怎么做?可那尊立于云端、俯瞰世相的神像,此时不会笑吟吟地放下手头工作,耐心地为他逐字作解了。他像一座孤岛,被逐出文明国度的版图,独自面对藏污纳垢的海底世界。想到这里,巴洛克长长地纳出一口气,也用尽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然后瘫软在地。
种种反常,早已引起检控局上下的注意。在上司以“班吉克斯检察官一旦倒下,那伦敦市民的共同福祉也将受到威胁”的好言规劝下,他悻悻地去找医生对峙,打算先装模作样开一副治神经衰弱的药,过段时间再重归旧职。但是,经反复问诊,医生们隐晦地告诉他,这一病症,在学理上被称作认知障碍。他的身心都已经不堪重负,他需要的是以静制动、休养生息,远离繁重的检控工作,也远离给他带来灾难记忆的城市。
沃尔特克斯法官以周游世界、开阔身心为由,为他在远东谋了个司法顾问的闲职,把他支了出去。一切手续交接停当,巴洛克别无他法,只好接受。维港涛声缠绵,而他举目无亲,终于也成了萍踪无定的波西米亚人!
“或许,言语的雄辩总有它不能抵达的地方,所以更多的时候,创作和想象,这些司法看来不甚可靠的感性之物,才把我们从崩溃的边缘解救回来。”顶头上司的调离让格罗伊奈很是不满,出于某种私心,她在工作汇报的邮件末尾附上这样一段话。
巴洛克记得,这位少女在帮忙制作案发现场的沙盘方面展现出高度热情。她的艺术嗅觉敏锐,还对哥特美学情有独钟,以致于她的母亲一度想把她培养成艺术家而非法医,“我记得在您毕业前夕,令兄曾送给过您一台徕卡相机?我见识过您用它在西藏拍出过的绝妙景象,证明您在这方面明明很有天赋。为什么不试试把摄影作为重新感知世界的方式呢?”
两年来,旧疾虽然常有侵扰,时而让他陷入谵妄,时而让他记忆错乱,时而又让他无法分清是非曲直、美丑黑白,但在流放地的苦修并非只有负面记忆,他通过照相重新梳理生活的秩序,作为检验理性的尺度,竟然也找到了新的意趣。
在格罗伊奈的强烈建议下,他把一些有成色的底片收集起来,寄给杂志社。照片发表后的反响出人意料地好。在这以前,他自以为是的西方朋友们每当谈论起香港这块神秘的东方宝石,总免不了投以猎奇而暧昧的目光。而检察官的专业素养带给他的,无外乎“从不辩解,只陈述事实”这一原则。因此,他镜头下的港岛并非是轻佻或俗艳的远东万花筒,从不靠断章取义的特写来凸显私人情致,而是有着严肃到近乎古板的构图:他惯用黑白胶卷,将长焦镜头对准海滩礁石、棕榈枯叶、城寨废墟这些城市边缘的哑物或墟骸,倒是也自成一派美学风格。
后来,有策展人会专程前来向巴洛克约稿,他这位“半路出家”的摄影师逐渐声名鹊起,甚至还在国际范围内拿了些小奖。
可是,不久便有多事的评论家发现,那些冷峻写实的风景里,总会频频浮现同一张妍丽的东方面孔:起初只是匆匆一瞥,弥敦道珠宝店橱窗的倒影里、利东街唐楼屋檐下的燕巢旁、旺角待拆迁的棚户屋皮下,她像畏人的野猫,守在暗处伺机伏察,被谁发现了就悄然隐去。偶尔飘过一小段标志性的白色布料,那是她用来处理后颈旧伤的绷带,出现得多了就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
后来,她开始理直气壮地霸占画面中心,不像是她在跟随巴洛克,反而是镜头在追随她:一张难得的彩色胶片,拍的暴雨将至的葵涌货柜码头。她素面朝天,头发铰得和男人一样短,担了一肩麻袋混迹在臭烘烘的搬运队里,似乎不甚起眼。乍看是海岸线上的无产者群像,但摄影师仍有所保留:她在颈上缠了一条红里掺灰的化纤丝巾,被哪个工友远远一喊,猛地回头,丝巾就随风扬起。巴洛克就在这一瞬间按下快门。
照片一经刊登,就有艺术学教授写道,这条“转瞬即逝、不可留驻”的红丝巾,对色调压抑、层次厚重的整体构图而言,就像数学家拿出一张工工整整地罗列着演算公式的稿纸,却在角落里盖了一枚情人的印章。随即就开始大谈些晚期资本主义的拼贴美学、创伤经验之类的不知所云。巴洛克看得心烦,把报纸撕下来,包了现切的烧腊和牛腩面送去码头给她当午饭。
福尔摩斯氏听说了这事,特意在尖沙咀找了间茶室,把巴洛克喊了出来。咆哮的冷气机吐出团团白雾,他把底片翻看了一遍,评价道:这就是你的缪斯?
巴洛克把初茶沥在茶盘上,一板一眼地效法本地人做派,又有条不紊地沏了第二趟,沉浸在自己的待客之道里,只看了福尔摩斯一眼。
福尔摩斯哼了一声:“我原本认为你是可以免俗的,结果还是让人失望。我想,那些人之所以赞美你的‘自然主义艺术’,是把你当作女王陛下的属国里一个清醒的、永不入世的坐标?”
巴洛克又看了他一眼:“我以为我尽量客观了。”
“非也非也。我来考考你这位不吃败仗的法律学家。你有没有听说过‘白牛过窗棂’的禅宗公案?”福尔摩斯眉飞色舞地说。
“很不幸,我从小到大都是死读书一派,哪像您这么博古通今的。”巴洛克寒飕飕地恭维。
“佛身化牛像,头身四肢渡业海而牛尾过不得,你猜是为什么?”
“听不懂,干脆把牛尾巴一起斩了。”
“唉,班吉克斯检察官真是无情。”福尔摩斯咂舌,“那我换个问法好了。你们大摄影家是怎么看待‘显影液’这种神奇物质的?”
“没什么神奇可言,只是一种化学试剂。”巴洛克谨慎地避开一切话语陷阱。
“福尔马林这样的化学试剂对吧?”福尔摩斯意味深长地眨眨眼,“你知道的,我一向认为科学家一切自以为是的新发现本质上都是在‘悖神’的道路上更进一步。比如神明宣称一切美好的东西皆有其观赏期限,最后都将回归尘土。但是福尔马林就能在鲜花腐坏之前把它变成臭烘烘的标本,以为就此骗过死神了。——但我们都知道,死神不会上这个当。摄影师嘛,也在做差不多的事,妄想用几张照片连缀出一段稀罕的个人史,以为让美达到永生,其实不过是恋物癖发作。”
于是,他老气横秋地吹去杯中浮沫,呷了一口茶感叹,“不能免俗啊班吉克斯卿,不能免俗。”
检察官没出一秒就听出侦探的弦外之音,可这并非值得夸耀,反而令他更受冒犯。巴洛克眉毛一拧,还是礼数极佳地按捺下把上好的凤凰单枞泼到对方脸上的冲动。
和福尔摩斯斗嘴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从二十岁就保留下来的良序美俗,两个不甘示弱的天才这些年较劲过来,倒也惺惺相惜。但这次,他没有直接反驳,反而咬着牙说,“名侦探教训得对,我本就是俗人一个。”然后把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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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德机场的门厅前,本杰明握住巴洛克的手,还在依依惜别:“你的徕卡相机,我当下不一定修得好,但国外研究所的朋友说不定有办法。我知道这支胶卷里有很多你割舍不下的东西,如果没有损坏,你可以尝试洗出来看看。”
停了一会,为了表示自己对胶卷内容物毫无兴趣,他又欲盖弥彰地用手指指太阳穴,补充道,“或许对治病有益。”
“劳你费心。”巴洛克说。接着,他维持着端详证物的谨慎,抽出手帕,珍而重之地把胶卷圆筒擦拭干净,妥善裹好后收进西服胸前袋里。
送走了本杰明,天色向晚,胶卷静静贴着胸口,他这时还能心如止水地做一番打算:是回中环律政署批阅文件,是去大学里和学生们office hour切磋一番,还是直接回浅水湾的公寓开瓶好酒?但在难得的闲暇里,他选择在机场的茶水铺里打一杯热咖啡,盛在纸杯里小口啜着,靠在柜台旁摁寻呼机。
本杰明说得对,他已经不着痕迹地融入了为生计奔波的本地上班族之列。毕竟,在抒情诗都四分五裂的时代,没有人愿意听人文主义者的无病呻吟。他也早就将家族百年相传的礼服束之高阁,不再执着于旧贵族的骄矜,而是用世俗的徒劳抵御世俗的肤浅,挎上公文包就跻身中环的林立高楼里,在早高峰中进退自如,偶尔还会在紧凑的工作交接中念出几句短促的粤语。
守摊的老头找了一把硬币给他,转头又埋进柜斗里,挪出一台晶体管收音机。“先生,您听会儿晚间新闻吗?”但看起来是他自己想听。
巴洛克点点头。
老头拨开音量旋钮。
悠悠琴声里,一个男声动情款款地说,“听众朋友们,以上是今天晚间新闻的全部内容。今天是1997年5月8日,两年前,邓丽君女士因病离开了我们。然而,有华人的地方,便有她的歌声。今天,让我们用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寄托我们永远的思念……”
陌生的语言,甜美的音阶,梦幻的歌喉,如诗的歌词,是这座城市的男女老少都广为传唱、最熟悉不过的旋律。巴洛克一向信奉灵肉一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对不加节制的抒情诗不屑一顾。他不仅怀疑大庭广众之下的煽情只是自我感动的表演,更相信爱乃是一种伴随着阅历渐长需要不断赋义和牺牲才能勉强换取的酬劳,哪里是随便几句誓言就可以蒙骗过关的。
可现在,那怀旧的曲式却不受控制地钻进耳膜,在他心底一个无法愈合的口子里生根、发芽。
老头惬意地踩着拍子,摇头晃脑地跟唱起来。哪怕是个懂几句汉语的小孩儿都能轻易听懂这首歌在赞美些什么,可是在此地逗留了两年之久的巴洛克·班吉克斯却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懂了。
游客往来如织,却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倚着柜台的英国人,慢慢抬起手,将毫无血色的脸深深埋起来。
眉心的伤疤发出阵阵抽痛,是那病又将发作?巴洛克紧闭双眼。不许回头,不敢回头,不能回头,但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脚步虚浮、意识涣散,回到停车场驱动汽车,像受了神召般往西北方向的市镇驶去,不失荒唐地作出把工作全部抛在脑后的决定。那里是元朗贫民区,他在那儿的天井大楼里有一间不为人知的房产,被装修成冲印胶片的暗房。
立交桥下,橘粉色的日落像山火一样亮轰轰地烧下来,而不夜城的万国灯会才刚刚拉开序幕。
福尔摩斯总是感叹,当每个人都雄心勃勃地张开双臂迎接新的世纪时,他们这一辈人的黄金年代,却像是日落西山,算是走到尽头。这些年里,福尔摩斯极少亲自出山,宁愿玩世不恭,也要尽可能回避和上位者的正面交锋。更多时候,他会花上一整天站在阁楼的落地窗后,滴米不进,只对偌大一座伦敦城作冷眼旁观。
但是,巴洛克从来都不甘于寂寂无名地就此步入黑夜。他把底片寄给远在伦敦和柏林的友人,并随函写道,哪怕只能停留一瞬,他也要和这永恒的长夜作不止息的搏斗。如果黑夜注定要到来,那伦敦的严酷气候只能让人看到泛着微光的薄暮,但是在香港,便是波西米亚人才有幸得见的、辉煌的黄昏。
九龙半岛窄街窄道,海鲜酒楼的翡翠色招牌和对街药材铺顶棚快要长在一块儿。双层巴士像一堵堵施了魔法的高墙,在电车轨道间灵巧地穿梭。亚双义一真教给他的本地俚语里,管这叫“车间屋”。
一真。一真。一真。三个音节轻佻地跃上舌根,握住方向盘的手忍不住一抖,他的胃也跟着一阵不适的皱缩。
如果切开海上建筑群的底座,会看到截面上沉淀着树轮般层层创驳的花岗岩,那么切开一个人的脑干,会不会看到记忆的片段像积木似的咕噜噜滚出来?因为他们的故事总是与记忆的本相钩沉在一起。
事实是,他四处探访,无论用什么平庸的工作或者安逸的生活来填补内心的空席,她的气息都不可能真正远离。他本来是麻木不仁的,是她带他重新触摸这座城市的肌理,是她倾其所有地教会他如何去爱,又毫无眷恋地把他弃置原地。即便他穷尽所学,也只能论证小人物之间宛如神迹的重逢不过一场悉心策划谎言,可是那些执迷不悟的孤独、泪流满面的成全、患得患失的欣喜,都是他曾经被这个世界残忍剥夺终又失而复得的珍贵情感,教他如何轻易释怀?又如何舍得释怀?
今天是五月八日,距离那一天在码头遇见她,竟然整整两年了。给她拍的最后一支胶卷,终于在这一天回到他的身边。他对神鬼论说一向存疑,此时也不得不感叹命运的波折离奇。
这两年里,他始终回避着一个问题,但它一天悬而未解,他的心绪就一天难以归于平静:如果早知结局如此,把记忆交还给她,是否是正确的决定?
——不,不,不,另一个声音在法槌的敲打声里不满地纠正:从她见到第一张照片开始,她的记忆就开始松动而且毫无挽回的可能。你读过的圣贤书都告诉你,最终极的爱,绝非用甜言蜜语实现虚假的占有;最崇高的占有,是揭开她眼前的遮罩,让她直面究竟是什么造成了不幸,然后去追求自己的真理。
事实是,他远没有自己设想得那么伟大,他的立场也从来没有光明磊落到无可指摘的地步。或者说,如果从来没有遇见过她,他可以哄骗自己继续扮演那个众人传唱的圣人,将哥哥的未竟之业延续下去,要公正、要仁慈、要克制、要一视同仁、要身先士卒地踏上那条属于殉道者的荆棘路。“不要造神!”二十岁的巴洛克·班吉克斯听到这些酸溜溜的话,一定会不满地把纸团丢回去。
圣人在没有证明清白无辜前总应该被认定是有罪的,开始于怀疑、经历议论,谣传,然后是成群结队的指控者,而那个一锤定音的审判者,一定是最后出现的。
这些年,他经手了这么多起诉讼,亲眼见证了名震一方的政客、商贾、学者,无一例外地受制于贪欲、野心、淫欲、暴食和其他欲望。听着他们滔滔不绝地坦白自己的荒唐劣迹以换求法律可能的宽限,他早就锻炼出无悲无喜的表情,连厌恶皱眉都不会施舍。
所以他到底是凡人,他在自我和解的艰难历程里不得不承认,他也会自私、会厌恶、会猜忌多疑、会假清高、会屈服于人的脆弱。赝制的善和不纯粹的恶,总会趁着人们心灵空虚软弱之际乘虚而入、在腥香丰美的陷阱里为所欲为,不是吗?——不!法是来自自然神的训诫,他自小皈依这种古老神圣的语言,智慧、虔敬和克己自律的都将福泽于他,“所以我绝不会像他们那样堕落。”他反手摔碎一个酒杯,冷漠地想。
可是,究竟怎样才算是凡人的堕落?
亚双义一真写得一手好字,巴洛克见过她帮滞留在重庆大厦里没有身份的偷渡客写申诉状,保护他们不被驱逐出境。哪怕记忆残缺不全,她对人权律法还是了然于胸,书法功底也不见退步。
在他们元朗那间热烘烘的小公寓里,他允许自己堕落就这么一会儿。推土机的机械声和拆迁队的吵嚷声近在咫尺,他们的身体却像红杉树的须根,在泥土下隐秘而完整地联绕在一起。
他侧躺着,一手撑头,另一手模仿她蘸墨、落字和运笔的姿势,沿着她珍珠般光洁美丽的脊柱小心地练习。她原本面朝墙睡着,忽然被他的笨拙逗笑了。
“我带你去英国好么?”他像被降了蛊,哑着嗓子问。
“圣人大班,别给我开空头支票。”她表面气势凌人,却配合地转过身,将薄毯匀开,分盖在两人身上,整个人默不作声地依偎过来。他注意到她的头发慢慢变长了,一小缕尖梢分叉出来,汗湿地黏在前额。
入睡前,她正在翻看当年的大学生们入藏时拍下的照片,被草原掩埋了一半的白骨旁搁着一面飞了金的萨满鼓,垂垂老矣的牧民用银刀削一支骨笛,野鹰张开血淋淋的长喙瞪视镜头。一段段本应该在史诗里色彩分明的景物,却被有意镀上墙灰一般粗糙的底色。巴洛克对死物的迷恋在青年时代便初见端倪。现在这些照片正翘起卷边、零零落落地铺散在床垫上。不过照片的主人似乎对它们的磨损并不在意,因为他生命里最优美动人的景象如今就横陈眼前。
她自然也注意到福尔摩斯在其中一张照片背后,用油性笔题下的阴阳怪气的批注:“一九九零年六月,圣人大班力挽众人于山洪中,记人文主义光辉闪耀时。”
“给我讲讲这一张。”焦距拉到最大的黑白特写,她不容分说地举到面前,满地碎石里放着一只枯干的兽头标本。
“我在横断山脉里遇到的一只狐狸。”他闷闷地说,把头搁在她的手里,两天没刮的胡茬蹭着手心运货磨出的旧茧。
她所有的审讯技巧都来自于他断断续续的讲授,照理说,做老师的应当见招拆招、棋高一着,但是他在她面前的告解从来都不曾保留,也无法保留:“应当是野生赤狐,很通人性,带着我从日落跑到天亮,绕过了泥石流,找到了水源,又救出了我的同学们。后来因为体力不支、伤势过重死去了,我就地用碎石把它埋了起来。当地牧民好像也称这是天葬?”
“可从照片背后的文字来看,为什么那侦探好像很不客气?”她问,“你应该是他的救命恩人吧。”
“啊,还是被你读出他的挖苦了。”他苦笑着闭眼。
“你说还是不说?”她拽他的耳垂。
“因为福尔摩斯当时得了疟疾,病得就剩一口气了,更固执地认为自己应该死在那儿。”他放低声音,“他指责我们违背天命把他救了出来,还害死了一条无辜的生命。”
“我倒觉得,不是你们害死了它,而是这只狐狸,它自己选择了一种更伟大的死亡。不是被猎人剥皮,也不是自然衰老,而是可以用你最钟爱的那个词来解释……殉道?”
亚双义挑起一边眉毛,她不擅长说出复杂的音节,在不甚可靠的记忆残片里搜寻古老的宗教词汇,这使她嘴唇发苦。“就像总有人一辈子只为了完成一场使命而活,我觉得怀着觉悟走向毁灭的那一瞬间是很美的。”
“假如我想把它保留在人间,应当怎么办?”他若有所指地说。
如果他此时作为师长,只剩下名存实亡的主导权;如果他此时作为检察官,连程序正义的最基本坚持都在左右摇摆。他只好用打颤的手指扪住她的脸,她在原地钉住两秒便领会他的意思,垂着眼吻了上去。他没有回吻,只是确认枕边人是否真实存在般捉住她的腰胯,透过地狱里散出的热气重新审视眼前这位无情的恋人。
那么美的一张脸,五官端方明艳,像静坐洞窟的佛像;眉睫浓郁,又透出现代人势如破竹的锋利;眼尾细红,却像工笔绘就的仕女图,瞳孔像狐狸一般应和着环境变幻光彩。但当那张彩塑的人皮风干剥落时,就会看到眼底影沉沉地躲着妖魔,让心智薄弱的人都朝生暮死地迷醉其中。
“怎么留在人间?当然是用最痛苦记忆,用最痛苦的直觉,还有最痛苦的恨。”她也确实给他炮烙下了这许多的痛苦,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上的。他想。只见她用力一挣,从他身上下来,蹲在屋角的藤木箱子旁挑挑拣拣,披了他在伦敦常备于身的那件雾灰色的夹绒风衣穿。
“你要走了吗,一真?”他问,“马上要下雨了。”
“你想让我留下陪你吗?”她拨开门栓,秋蝉声嘶力竭地叫,一个山雨欲来的新世界豁然眼前。但她选择在铁门旁站定,低头注视铁板上凹凸不平的油漆渍,“说出来,我就留下。”
“不,我放你走。(That I'll let you go)”他疲惫地合上眼皮,气息沉沉地说。
亚双义一真裹紧风衣离开了,只给他留下散落一地的相片。楼道里的水滴敲打着自来水管,留给他数了再数、绵长无尽的滴答回响。他等啊等,只等到楼下传来摩托车引擎启动的声音。
元朗与大陆S市仅一海相隔,频繁的人员流动和松散的监管机制,让这里成为偷渡客和走私犯得天独厚的避难所。五年前,港英政府曾试图在此推行「绿都」工程,打算把唐楼棚户全部推平,打造度假花园与摩天大楼,却因为土地产权纠纷而不得不终止计划,造成了如今新旧建筑犬牙交错的局面(巴洛克公正地留下了许多照片)。只不过拆迁队仍不时到访,以填海造陆的名义把难民潮里留下的棺材房拆得乱七八糟。到了1997年初夏,早就没剩下几家住户还在负隅顽抗了。
驶下立交桥,巴洛克看到道路中间竖了个白底红漆的牌子,“道路塌陷,君请绕行。”大概是受台风影响。他索性把汽车泊在附近的天后庙旁,只身一人下车寻路。
在这片荒凉的黄昏里,巴洛克闻到焚烧麦秆的炊烟,看到及第粥铺的夜宵招牌冉冉升起,也听到了不远处露天集市的喧闹声。大概许多当地人谈到“家”和“归属”,心底渗出的暖意、感官中浮现的记忆,无外乎就是这些细节。许多梦里出现过的、相似又陌生的空境重叠在一起,他却很难在其中找到通往现实的确切路径。头是那么疼,他心想,自己的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不过在彻底结束这一切以前,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完成。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