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4-25
Words:
25,500
Chapters:
1/1
Kudos:
5
Bookmarks:
2
Hits:
103

【零凛】再见?再见!

Summary:

我从没有停止过爱你,你是我的依靠,也是我唯一的痛苦。

仿生人pa

Work Text:

我从没有停止过爱你,你是我的依靠,也是我唯一的痛苦。[1]

///

厚重的帷幔遮住屋内的全部窗户,连分毫的光芒都无法闯入,甚至难以分清白昼与黑夜。面容姣好的青年独自坐在沙发角落,仿若鲜血染红的双眸盯着房间角落发愣,房间安静到能听见心脏缓慢而又迟钝的跳跃。那个黑暗角落站着一个人,卷翘的黑发落在肩颈,完美的面庞像是从古典油画中走出的贵族,双眸却紧闭。良久,沙发上的青年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起身走入那个常人无法看清的黑暗,他开口,干涩的声音从嗓子中挤出,好似此生第一次说话:“S107,开机。”

紧闭的双眸睁开,露出相同的鲜红色瞳孔。

///

 

名字不过是个代称,朔间零从有意识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他清晰地了解自己不过是一个仿生人的现实。心脏的位置被机械占据,哪怕割开手腕,流淌出来的只会是淡蓝色的营养液。不过制作者似乎格外人性化,赋予了朔间零这个名字,甚至执意要跟并不需要进食的人造物一起在餐桌上大眼瞪小眼。

朔间零局促地坐在餐桌前,房间里依旧没开灯,也没拉开那些帷幔,如果不是他自带的夜视能力,能不能看清对面坐着的人都是个问题。实木餐桌的划痕带有年代感,上面甚至积着层薄灰,还是看不下去的朔间零自告奋勇将其收拾干净。桌面上总共只放着两盘切成三角形的土豆饼,朔间零不需要进食,只是举着刀叉装样子,装模作样切半天,土豆饼连一个角都没缺。

“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由我来出门采购,记忆库里姑且还是有做饭的信息。”朔间零开口道。

桌子那边的人起初没出声,刀与瓷盘碰撞的清脆声音独自回荡片刻,“叫我凛月。那些事情不用你操心,我会定时预定生活用品。”他顿了顿,“还有,别用那些奇怪的方式说话。”

奇怪的方式吗。朔间零思索片刻刚才的问题,唯一和奇怪二字有联系的只有记忆库这个说法。看来制作者想要的是类似人类的陪伴,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椅子和地板摩擦的刺耳声音打破黑暗中的寂静,自称凛月的人沉默着放下刀叉,转身要往房间内走。

“凛月。”他急忙开口,又看见对方身体非常不自然地停在原地,“需要我帮凛月开灯吗?这么黑容易摔倒受伤的。”

“不用。”凛月垂着头猛地往房间内走,“不许进来。”

门板猛地拍上,震动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朔间零将自己一口没动的饭菜收拾好,绕过去才发现凛月面前的那份不过吃了两口的量。他不自觉皱了皱眉头,只吃这么一点真的能行吗,那人看上去瘦瘦小小的一个,身体会不会撑不住。他想了很多,却不过最终沉默着收拾好桌面。照顾制作者, 或者说照顾凛月是写在指令中的底层逻辑,但同时听从对方的命令也是绝对的。

几天的相处下来,朔间零也知道一旦凛月进房间,没有十几个小时是不会再露面,算下来每天见到面的时间只有吃饭那一会。今天天气似乎很好,但这栋漆黑房子的人无福欣赏,朔间零在客厅中绕了一圈,实在没发现有什么事可做。书架上是买回来就没翻开几次的经典大部头,出版日期得往一个世纪之前追溯,厨房除了两三盘子和少许餐具外没有使用的痕迹,几个柜子里空无一物,目光所及没有一面镜子。要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凛月从房间中走出来吃饭,朔间零还要以为这里是废弃的空房。

最终他只能再次坐在沙发上,无需进食与睡眠的仿生人,独自在黑暗时打发时间的方法就是不停地回看记忆库里的信息。说到底,打发时间这个用词是用来形容机器般的放生人的吗?朔间零答不上来,他并没有同步外界天气的能力,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当个闹钟和天气预报,但哪怕身边没有其他同为仿生人的例子,朔间零也觉得自己思考的次数有些太多。如果说思考是人类获得的恩赐,那么他这样又算什么。思来想去不过是把一切归咎于他与制作者之间奇怪的相处,名为凛月的制作者像是完全不在乎这个亲手创造的放生人,每天不过出来见一面,可却又给了人类才会有的名字,话语中将他当作真人来对待。

朔间零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和黑夜中的人形雕像没什么两样。自己的记忆库,或者说记忆,朔间零改口道,如果创造他的人不喜欢充满非人感的用词,那么他也应当全部改掉,自己的记忆不但很少,还相当凌乱,甚至很难拼凑出可用的性格。那些记忆绝大部分都是第三人称,总是占据画面正中央的人面容被黑色的烟雾笼罩,朔间零猜那应该是自己应当扮演的角色。看不清面孔的人时而站在紫色舞台灯的照射下,时而沐浴于月光,更多的时候只留给他阳光下的背影,那人身边的友人络绎不绝,自己一个都叫不出名字,甚至朔间零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清楚。话说回来,那些记忆里连童年都没有,寥寥几个碎片,他能有和人类一样组织语言的能力都是奇迹。

浩如烟海的记忆碎片中,有那么一个能让他看见凛月,那里有着闪烁的霓虹灯,不苟言笑的制作者看上去比现在要开心很多,鬓角淌下汗珠,站在舞台上气喘吁吁地看过来,满眼的笑意,头顶的光芒都没有那双眸闪亮,而当他想再次调取时,那段记忆像是春天融化的积雪,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

朔间零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紧闭的房门。记忆中绝大多数都是从他人的视角看向他应当扮演的那个人,如果这些记忆不是伪造的虚假片段,那么估计都是用的凛月自己的记忆吧。可若是如此,为什么会在那些片段中看见凛月?又为什么无法再度查看那画面?脑袋里面的处理器飞快转动着,如果他是那种老式电脑,估计都要听见咔咔运转的声音,无法获得答案,又深知询问也得不到结果,朔间零决定先将这件事放在一旁。

不过如果可能的话,希望凛月能再次如那抓不住的记忆碎片里一样笑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连情绪的起伏都少见。朔间零想,或许这就是他作为仿生人睁开双眼的原因。

鉴于凛月除了吃饭时间以外从不出门,也从不会闲聊,朔间零决定主动出击。话是这么说,但他实际并不知道在这仿若永夜的环境中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厨房案台上有个书本大小的木头盒子,刷着淡紫色漆的盒子从一开始就呆在那里。没人给他下达指令,不知道从哪来的冲动让他选择了打开。盒子如抽屉深,里面层层叠叠满是购物小票,没有排序,只是随意地被扔进去就不再管,应该是凛月先前提到过会预定的物品。

订购者的位置写的名字并不是凛月,只有一个R来代称,其中包括食物、饮品以及生活物资,时间则是三天前的夜里九点。他眨眨眼,又按顺序向下看,每个月订购的物品都大差不差,只是时不时会改变商家。朔间零将空出的左手伸进去翻弄,压在最下面的那些已经模糊了字迹,署名也是千奇百怪,每过十几年就会更换,之前这家人也保留着这种传统吗?朔间零轻轻合上盖子。

看不见一丝日光的情况下, 连怎么区分早晚都变得困难,无穷无尽的黑夜将整个房子笼罩,当能从帷幔下面的空隙看到一丝溜进来的光芒时,紧闭的房门再度打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里面走出,径直坐在餐桌前。朔间零有些紧张地盯着对方看,属于凛月的那盘晚饭旁边放了一瓶葡萄味的碳酸饮料,从记忆中看对方很喜欢这种,可为什么像是僵住般一动不动。

良久,凛月才开口道:“……这是什么?”他没有拿起挂着水珠的易拉罐,也没有坐下,只是愣在原地,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瓶饮料。

“是凛月喜欢的饮料喏,这种小事吾辈还是记得的~”

凛月猛地捏住罐身,“谁让你这么说话的。”他听上去生气,却又像连愤怒本应该是什么样都忘却了,毫无波动的声音掉进漆黑的夜晚。

“从记忆库的资料来看,‘我’的说话语气应该是对于老年人的模仿。”朔间零皱了皱眉,他不明白为什么制作者会因此而不开心,语气的模仿应该是分毫不差的才对。

“我没让你模仿。”凛月松开那瓶碳酸饮料,掌心被冷气凝结的水珠沾湿,“今晚我就不吃了。

完全搞砸了。朔间零对着一动未动的晚饭与还在滚落水珠的铝罐叹气。之后的一个周凛月都没有出现,但这并不妨碍朔间零每晚准备好晚饭和不同口味的碳酸饮料,作为仿生人的优势或许就在这里吧,时间对他来说不过弹指间。当凛月总算愿意露面,朔间零也没有如失败的上次般急吼吼地展现自己对于记忆的钻研成果,只是准备好碳酸饮料,和往常那般看着对方吃饭。不同的是,朔间零总是噙着笑,又在最后关心几句吃这么少会不会饿。直勾勾的视线和关心让凛月如坐针毡,但也没什么好反驳的,偶尔象征性地抱怨两句别再看我,尔后恢复沉默。

直到易拉罐被打开的那天,气泡冲出的嘶嘶声一下子窜出去,这个黑暗的房间像是第一次迎接象征着夏天的声音。午夜般的白昼和厚重窗帘裹挟的压抑海底在那瞬间飘到海岸,房间依旧漆黑,潮水般汹涌的黑暗却在那瞬间化作柔波细浪。

“今天天气似乎很好。”朔间零简直要把自己舌头咬下来,明明深思熟虑好几天要怎么开启对话,怎么一张嘴是这种毫无营养的东西,简直愧对了作为仿生人的学识。

餐桌那边的凛月明显没想到这人憋了这么久就憋出一句天气好,夹着菜的筷子在嘴边悬停片刻,才犹豫地回复:“嗯……是吧。”

虽然不知道凛月房间内是什么情况,但从每次推开门时的漆黑来看和这栋房子的所有地方一样都拉着遮光窗帘,天气真的是完全无意义的话题。眼看对面放下了餐具一副要走的模样,朔间零想要说些什么来挽留,嘴巴张开,没有半个字滚出来。

如同张着嘴发愣的模样让凛月终于没忍住扑哧轻笑,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急什么,我又不会现在就跑。”

那抹笑容转瞬即逝,随后像是那段记忆一样,仿佛从未出现,但朔间零清晰地知道自己看见了。“也没什么,就是凛月好像很喜欢这种饮料。”

“还以为你从你的记忆里已经知道原因了。”他意有所指,纤细的手指轻点铝罐。

“我只是想听你告诉我。”朔间零诚恳说道。

这番直白的陈述像是让凛月心情大好,“因为那些二氧化碳划过嗓子时的刺激让我感觉还活着。”

朔间零皱了皱眉,还没等他说什么,凛月再度开口:“别误会,我可没说我死掉了。”

可如果这样的话,又为什么要追求活着的感觉。没有将这个疑问抛出,而是换了话题,“但喝汽水也不能忘记吃饭啊,凛月吃的实在是太少了,我还以为自己养了只小猫。”

“管这么多。你自己不也没吃。”

“话是这么说,我似乎并不需要进食。”说完后竟有些紧张,如果制作者想要的是类人的陪伴,这种明显机械化的语气会不会让对方如同上次那样生气。朔间零还未能理解这些时不时只是跳出来的思绪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不过是当了夜晚的趋光者,不自觉追随着唯一的光亮。

“有没有可能是你做的太难吃。”凛月伸手虚空点着盘子中的炸物,“毕竟你甚至都没尝过吧。”

他疑惑地盯着面前的晚饭看,米饭上面淋了酱汁,一旁躺着金黄色的炸猪排,旁边配着生菜与红姜。虽然如果不是他有夜视功能,甚至都没办法在这漆黑中找到配菜的位置。朔间零夹起一块来观察,猪排炸得恰到好处,用力挤压时切面能渗出汁水。他是按照房子里找来的菜谱一步步做的,应该不会出错,可话又说回来,自己的确没有搭载任何进食的能力,更别提品尝味道了。

“行了行了。”大抵是不想再看这人对着一筷子猪排干瞪眼,凛月大发慈悲地揭过话题, “其实也还好,就是没我做的好吃。”

“真好啊,我也想吃凛月做的美食呢。”

“才不给你做。”凛月向前轻推尔后站起身,“我先回去了。”又在彻底掩门那瞬间开口,“……晚安。”

“晚安。”他笑着挥手,没去问为什么要在太阳升起时道晚安。

凛月并不只有吃饭时间才会出现,偶尔朔间零会看见对方窝在沙发里,左右各放着抱枕,不大的身板几乎整个淹没在那些纺织物中。朔间零轻轻坐在旁边,没有主动开口。对方如同躲在夜晚庇护的黑猫,任凭沉默将两人包裹后小心翼翼地探出手,从抱枕中将自己拔出来,头一歪,就这么靠在朔间零身上。“你放松点,坐这么板正干什么。”

像是雕塑般定在原地的仿生人向后靠去,脊背与沙发背贴合,凛月也顺着往后躺。“要做点什么吗?”

“不要。”声音很小,几乎是冒出来的瞬间就消散在光都不会造访的房间。从这个角度看不见他的脸,头顶的碎发垂下来盖住额头,只是从发丝的间隙偶然窥见那双好看的红眸。末了又说:“要不你给我拿个饮料吧。”

他一口答应,将身体抽离开走至冰箱面前。这个屋子里没有丝毫光亮,也没有一盏灯在工作,他从睁开双眼的第一天就已经发现,漆黑的深处仿佛沉到海底似得。朔间零打开冰箱门取出带着凉气的蜜瓜味汽水,连这里的灯都不再会亮,朔间零不确定人类是否能在这种环境下正常生活,但他的记忆中并非如此。

回到原处时凛月整个人横躺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将碳酸饮料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他就这么盯着凛月看。凛月总是没什么表情,像是喜怒哀乐都从生活中被剥离开,入睡时这幅恬静的模样倒是第一次见。宝石做的双眸藏起来,碎发因为动作而胡乱歪到旁边,整个人蜷起来。或许应该将凛月送回房间,他想,可是凛月向来不愿意让他进房间的,那么至少也得为凛月盖上毯子。明明作出如此决定,朔间零鬼使神差地伸手将那些黑发拨开,指尖触碰到肌肤传回滑嫩的触觉,温度却有些低。好看的眉头皱起,体温这么低还在这里睡着容易生病的,可是在下个瞬间,眼底的关切被翻涌而来的惊愕填满,只因凛月没有鼻息。

“凛月!凛月醒醒!”他喊凛月的姓名,又不停推搡着对方的身体。心急如焚却又不知道那从心脏处泛起的针扎痛楚究竟来自何处,机械制作的心脏像是坏掉,在胸膛毫无规律地冲撞,散落的零件如同缝衣针扭动地扎进形同血液的营养液,顺着那些液体不多时传遍全身。黑暗变成巨大的海浪,海底深处都为之沸腾,视觉处理器也像是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什么都看不真切,房间扭曲着在视线的边缘消散,能够看到的只剩下眼前的人。

“干什么摇我。”被摇晃醒的人不耐烦地揉着眼睛开口,而那颗机械心脏也终于落回原位。

朔间零长舒一口气,“我看凛月你没有呼吸,还以为……所以我……”

总算撑起身子的凛月愣了片刻,伸手将话都组织不明白的人拽得坐倒在沙发,随后跨坐在一脸呆滞的朔间零身上。离得近了,那双闪烁的红眸倒映在朔间零眼底,朔间零不需要光芒既可视物,却也没由来觉得凛月不应该属于这片孤寂的黑暗。

“你好好感受着。”右手被牵着放在凛月胸膛,缓慢但又沉稳的心跳穿过皮肤与布料的阻碍,切实地落尽掌心。说话时的呼吸扑在脸上,轻巧地抚过面庞又自顾自消散。

“很可惜。”凛月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我依旧活着。”

可是活着又为什么要被称为可惜?

朔间零才再一次检索起记忆库,自从凛月禁止他模仿记忆中的人后,他再也没有主动查询过。昙花一现的那抹笑容像是散在冬日空气中的白雾,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但剩余的那些依旧清晰。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们,总是站在光芒下的,阳光落在身体上,用金线勾了边。如果那些人在光下总是开心着,朔间零不想看见唯独凛月被遗忘在黑暗。丝线般的念头窜出没多久便被他付诸实践,他让凛月闭上眼,随后点亮了一盏小小的落地灯。

他不知道凛月在这片深海中沉沦了多久,自带的知识让他不敢太过急切,思来想去只是从几乎不起眼的夜灯开始。那盏落地灯摆放在沙发和墙壁的夹角,像跟巨大的蜡烛,用尽全力不过照亮一隅,但那也足够了。夜视的功能让朔间零一直知道身下的沙发笼着米白色布纹,可如今,暖黄色的光晃悠悠地穿过浮在空中的细小灰尘,落在布纹上像是换了颜色。

凛月似乎并没有听从他的指示,不但没有闭上眼,反而伸手拉开朔间零挡在面前的手,红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一句话也没说。朔间零起初怕他眼睛不适,紧张地守了半天,直到终于按耐不住想要关掉时才被出声制止。

“开着吧。”凛月嘟囔着,从朔间零身上跨下来,又卸下力气往沙发背靠。随后又像是觉得不舒服似得,再次将头靠向身边人肩胛。“我想看电影了。”

有了经验的朔间零控制着放松身体,不再像一尊直挺挺的雕像。“凛月想看什么呢?”

被询问的人思索片刻,“算了。”凛月垂下眼睛,“给我念本书好了。”

朔间零也不恼,他甚至感觉能为对方做点什么是件令他满足的事,可谈原因又讲不上,或许这是他睁眼以来首次能为凛月做什么吧,虽然不过是念书这种小事。伸手能够到的三层书架中整齐地摆着不同语言的书籍,他随手抽出一本,带起成团的灰尘。在远离凛月的那侧将灰尘拍掉,标题的烫金早已褪色,只剩下隐约的凹痕。

“我忘了自己也曾为人。”翻过目录后,朔间零念出上面的句子,这似乎是一本诗集,“继续在可憎的海底梭巡,那就是我注定的命运。随着岁月的侵蚀,笔直的通道弯成圆圈。我在苍白的尘埃中辨认出往昔的痕迹。”

读到断句处,他往后翻页,泛黄的纸张黏在一起,不得不用力才能将其撕开,“构成这个地狱的漫长孤寂,渴望谁的鲜血,吞噬我的死亡,我们两个在相互……”[2]声音停下了。

“嗯?”

朔间零为难地眨眼,刚才被他暴力分开的两张纸还是有些许部分粘在一起,后面的句子已经看不清了。“字被挡住。”他摩挲着因为受潮而打卷的书页,“这是什么时候的书?”

“你不知道吗?”凛月听上去有些惊讶。

堪称是幽怨地扭头正对上仰头的凛月,淡黄色的暖光映得他整个人毛茸茸的。凛月歪了下脑袋,“哦对你没法知道。”他勾起嘴角,“看你这样还挺有意思。”

“呜呜凛月都会取笑我了。”他撇撇嘴作出悲伤的表情,“结果其实我只有一些常识性的知识呢,甚至只能当个人形天气预报,连晴天娃娃的功能都没有。”

“就当个天气预报,顺便再帮我念念书,听上去也不错吧。”

“我还是很想在凛月面前耍帅的哦,最近好歹也在努力精进厨艺,不过品鉴的事情还是得交给凛月。”

“好好……”凛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其实不知道那些也没关系,反正不重要。”

“如果是和凛月过去有关的事还是想知道的。”

“……”

身侧没有传来回复,朔间零自顾自继续着,“毕竟我很爱凛月啊。”

有什么给当下的气氛踩下刹车,轮胎与地表相互摩擦的刺耳噪音腾空而起,连本就轻的呼吸声都听不到。淡黄色的落地灯忽得变成暴风雨来袭浅的阴沉天空,粘稠的光线压进地板,被短暂驱散的黑暗再度袭来,一切都仿佛摇摇欲坠,踩在倒塌的前夕。

“我说过的吧。”凛月没什么表情,唇几乎抿成直线,好像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过一场幻梦,“没让你模仿。”

朔间零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好在自己并不需要汲取氧气,不然他怀疑自己一度忘记如何呼吸。“我并没有这么尝试。”他小心翼翼地说。

“那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很爱凛月?”

话音刚落,凛月竖起眉毛来瞪他。尽管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在意,但生气也比刚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好多了,朔间零将这句话咽下。可话说回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就好像发声模块不受控制,齿轮胡乱运作,最终把那句爱送出来。朔间零想,好在他知道自己是个仿生人,是由零件构成的。

“凛月先等我一下。”他出声,随后径直走向开放厨房的方向,把凛月那句不满的“喂。”暂时抛在身后。

他伸手,视线中却闯进一张淡蓝色的手写纸条。那张纸被揉成团扔在案台与墙壁之间,恰好被落地灯的光线打亮。皱得不成样子的纸条上没有写商家,只能依稀辨认出物品是血袋,订购时间距今已有三十年,而落款是朔间凛月。

相同的姓氏跳进眼底,怪异的时间变成一根刺。他手忙脚乱地放回原处,凛月他一定看见了,可是却没出声。朔间零这才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他抓起水果刀,径直刺向左腹,尖锐的刀尖划开口子,蓝色的营养液流淌至地面。

“你突然干什么!”凛月惊慌失措地站起,三步并作两步,没多会便站在身前。

“如果凛月不喜欢的话,只需要不说就好。”他安抚地说,本想伸手抚对方发旋,又担心那些蓝色的“血液”沾染上,最终作罢。朔间零右手伸进自己刚划开的口子,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探,不多时便带着一个指甲大的方形出来。纯黑色的正方体过裹满蓝色的粘稠液体,隐约能看见一盏芝麻大的灯闪烁。

“语言中枢是分块的吧,只要把这块拿出来,就不会再出现那种情况。”朔间零自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全然不顾不会自动愈合的伤口还在汩汩冒着蓝血。

可凛月看上去难过极了,眼睛里蓄满将落未落的泪水,眼眶和瞳孔变成相似的颜色。

“凛月……?”朔间零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股奇怪的针扎感再度袭来,从手腕扎进体内,直至席卷全身。

随着咚得一声,那块正方体被打落,翻滚着掉到地面。

“你凭什么总是自以为是,以前就这样现在还是如此!”声音从房间的这个角落爆开,“就因为你觉得自己有能力做到又可以承受全部吗?可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只能看着你的我又该怎么办!”凛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啊……”

朔间零启唇却说不出话,他甚至不知道凛月具体在说的究竟是什么事,可这种不甚了解又让他没由来得挫败。

他们之间的长久沉默,被大喊过后的喘息填满。不知过了多久,凛月再度开口:“算了,你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就好,是我不好。”

直到凛月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挽留的话语被困在没伸出的手中。朔间零盯着掌心流淌的蓝血,右手握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却不会带来任何疼痛。那块已经不会亮起灯的语言模块还在地上,他弯下腰准备捡起,蓝色的营养液早在厨房的瓷砖上积起一小洼。沙发那边的落地灯没关,光线无头蛇般蜿蜒而来,朔间零也第一次在这个没有任何镜子与反射工具的夜晚房间看见自己的面庞,

那和凛月极为相似。

 

///

“小凛月最近身体有好一点吗?”

鸣上岚的消息从屏幕中弹出,紧接着数条信息接踵而至。

“我还在继续寻找可以用的人脉,天祥院家的哥哥也很愿意帮帮忙。”

“虽然凛月很喜欢睡觉但也不能一直一直睡下去啊!”卡通狮子抹着眼泪奔跑的表情包跳出来。“濑名今天练习的时候都跳错了!”

“雷欧君不会说话就住嘴。”

“但其实是真的呢,泉今天动作完全错了拍子,还要嘴硬说是被小司司带偏的。”

“这种Lie也只有濑名前辈可以做到张口就来了。”

“哈?司君当时绝对跳错了吧。”濑名泉发了个怒气冲冲的灰毛猫表情,“虽然我姑且还是有点担心,不过睡间这段时间先好好休息。”

“哇,濑名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居然是有点!凛月可是我们绝对不能抛弃的骑士家人呢。朱樱快点惩罚这个冷漠的人!”

“诶?什么?”

“好了好了雷欧君别用表情包刷屏,我担心得不得了满意了吧。”

朔间凛月在对话进展到一半时开始敲下文字,还是败给Knights群组飞一般的话题转换,信息框里的文字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不过发出一句:“我没事的,之后的活动加油哦。”

看上去干巴巴,和没事二字相差甚远。群组里甚至久违得沉默片刻,犹豫着要不要发点什么表情缓解气氛,新的消息与顶端的新闻推送同时显现在四方萤幕之上。

#Knights组合成员朔间凛月因病暂离舞台#

“凛月可以睡到醒来为止,但不要放弃回来。”

朔间凛月将手机熄屏又放在一旁,过于苍白的手指搭在将整个人裹紧的咖色被褥上。他半躺在床铺中,两床厚厚的冬被压在身上,如果不仔细看,都很难找到那颗脑袋。朔间凛月转头看向窗,沉重的遮光帷幔垂下,替畏光的他挡住一切阳光,却又在没有垂到地面,留下约为十公分的空隙,日光在那里撒下水潭般的亮。那是他自己要求的,尽管照顾他的人原想让这个房间保持幼年时的漆黑,身体自身已经难以维持,任何外界的刺激都有可能成为那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还能强撑着身子去参加最低限度的活动,被问到时不过用嗜睡偷懒,抑或是流行感冒来推脱,到现在连独自下床都很难做到了。朔间凛月不想撒谎,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实话。他只能挑挑拣拣找一些能说片段拼凑,不敢轻易许下注定会违背的诺言,尽管他也知道精挑细选的真话即为谎言。

门被推开的声音拉回意识,他转过脑袋,不出意外地看见正走进来的朔间零。他穿着半袖的薄衬衫,带着夏季的热气,和自己一比简直是两个季节,朔间凛月好笑地想。

“今天有没有不舒服喏。”朔间零说着伸手探进完全不该属于盛夏的被窝,握住那消瘦的左手。

兄长的手烫得吓人,几乎是火焰炙烤中的石块,但朔间凛月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双手实在太凉。他回握住,指缝相交,指节相缠,“和以前差不多吧,不好不坏。”

朔间零不赞同地看过来,他知道这意味着对方并不想听这种多加修饰的说辞。“雷欧君还给吾辈发消息了,汝的伙伴都恨担心汝。”空出的左手将药盒放在床头,苦涩的药片相互碰撞着发出闷响。“上次吃完的药吾辈拿来了。”

闻言朔间凛月皱皱鼻子,“这个太苦了吧。”听着像什么小孩不爱吃药的无理取闹,但实际他可相当客观。也不知道那种药片是由哪些成分组成,放在舌面的一瞬间苦涩就迫不及待地炸开,还没来得及吞咽,口腔都被那种味道席卷,最终连咽喉也无法幸免于难,掉进苦与涩组成的漩涡。

“凛月……”

攥了攥相握的手心,哪怕在层层被褥下也被自己染得发凉。抬眸看去,兄长果不其然露出那副担忧的模样,这太熟悉,他可一点都不想看见。“要不你给我点什么好处吧。”朔间凛月扭着身子半坐起来。

“身体恢复之前饮料还是少喝比较好喏,不过吾辈给凛月带来这个。”左手翻转,掌心魔术般得躺着颗紫色玻璃纸包裹的糖,“是葡萄汽水味的哦。”

朔间凛月盯着那颗糖看了半天,“你这也太像哄小孩了,我还以为自己回到五六岁的时候。”

“毕竟凛月一直都很可爱。”他笑着看过来。

并没有接过那颗糖果,朔间凛月松开被窝里相扣的手,“才不要这个。”

“嗯?”

瞧见对方那副疑惑的表情又觉得好笑,分明他们的关系早就经历过切实的改变,有时兄长还是会突然变得像以前一样傻乎乎的。不过朔间凛月已经可以很坦然地在这方面说出自己真正想要的。跨过层层叠叠的阻碍将手伸出,姿势与体型的差异让他无法如愿拽到对方领口,但好在扬起的脸让朔间零恍然大悟般俯身。

兄长的嘴唇很烫。这是朔间凛月的第一个想法,活着的火焰从跳动的心脏开始顺着相触的唇瓣一路燎到他的四肢百骸。朔间凛月急切地汲取着属于对方的温度,又很快因为发热的头脑与冰凉的四肢败下阵来,任凭朔间零的舌尖碾过上颚。他控制不住地闭上双眼,卷翘的睫毛发颤,像振翅欲飞的蝶。眼角沁出泪水,朔间凛月觉得自己在亲吻月亮,又好像在拥抱太阳。

分开时他大口喘着气,长期卧病在床而苍白的嘴唇和面颊都染上不少血色。糖果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于是指使着朔间零寻找又在兄长弯下腰时迅速发狠地揉眼角。“最近有发生什么吗?”

“晃牙上个周参与了一档关于摇滚乐的娱乐综艺,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要开播。”将床底的那颗糖掏出来放在药盒旁,朔间零顺势坐在床边,“阿多尼斯最近也有长期在电影行业发展的趋势了喏,这孩子做什么都相当认真。”

“诶——”他拉长了声音感叹道:“柯基居然也愿意参加娱乐性质的综艺,别不是屈服于兄长的安排吧。”

“作为世人愿望与视线的汇集,不能只局限于同一个领域。”朔间零说着,指腹轻柔地拂过被朔间凛月揉得发红的眼角,“啊不过吾等也确实不能一直和年轻时候一样彻夜蹦蹦跳跳了,舞台还是得让给年轻人喏。斋宫君这几年也是更偏向幕后,不久之后应该会在欧洲携作品参加时装周了。”

“老~师的新作品啊,我也还挺想看的。”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我记得前两天小美也有跟我说过这件事,还说给我留了票。先说好,小美的票可只有我的份。”

闻言朔间零垂着脑袋往弟弟脸上凑,“呜呜,怎么能没有吾辈的份呢?影片君那么善良的人一定不想让吾等分开的对吧。”

“反正兄长你肯定自己有票吧。”被蹭得脸都有点变形,朔间凛月稍微往旁边躲了点,却没彻底离开。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所以我没要小美的,反正哥哥要去的话肯定会带我一起对吧。”

“那是自然。”

“还挺期待的呢。”

朔间凛月每况愈下的身体甚至可能无法撑到四个月后的时装周,但他们默契地没有提。

“最近薰君总是来帮忙,作曲结束的很快。”朔间零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刚录完新歌,之后会空出很多时间来陪凛月。”

“宣发都推给薰前辈吗,真是替他摊上兄长这样的队长而难过。”

“作为年长者之一,这也是薰君该负担起的责任喏,不过之后吾辈也会帮忙的。”

倚靠在床上的人沉默着让视线绕过面前的兄长,轻飘飘地落到天花板上,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裂痕。时光总会在各种事物上侵蚀出细小微创,他本来也应该和其他人一样对此毫无察觉,但是望得久了,蓝天和弯月都像是被墙漆与裂痕替代。“其实,”朔间凛月开口,声音平静到几乎没有起伏,“你也可以不用天天来,小心被我传染。”他开了个玩笑,却无人为此露出笑容。

“不来的话吾辈岂不是要哥哥和恋人双重失格。”他盯着朔间凛月的脸,怎么都看不够,“而且也不会传染。”

“嗯,因为是遗传,什么百年难遇的基因缺陷。其实一开始大家就有预料了,毕竟各种症状都太过严重,甚至没在童年时直接病死已经是奇迹。”他眼看着朔间零眉头紧锁,“不过你没有对吧。其实倒也不用瞒着我,每天都在家里没事做只能听和想,我从小就挺聪明的不是吗。”朔间凛月敛下眼眸,“有时候我都在想,干脆当躲在黑暗房间的大冰块算了,那样甚至都不会觉得冷。”

“……”

“说笑的。”朔间凛月挤出一丝笑容,“不过说真的我已经差不多厌倦兄长了哦。现在还允许你天天来是我心情不错,之后赶紧滚回去做你自己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作。”声线的颤抖被遏制在喉间,用尽全力才勘勘能正视兄长的双眼,又在心底嘲笑自己连笑都装不像。下个瞬间被朔间零展开的长臂圈进怀中,卷翘的黑发落在脸侧与脖颈,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过去好久才发现颤抖的不是他,而是朔间零。

“我一定会治好凛月的。医生也在说凛月一直有在好转,我之前也找逆先君询问过,他说凛月之后会活很久,那孩子的占卜一项很准。凛月不要放弃,不要这么离开哥哥,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朔间凛月不得不仰起头,足有两层的厚棉被因为动作而滑落。可是你要怎么做,你又能怎么做。他想,却又没有开口,不知道谁的泪水淌落,灼伤他的面颊,我们好不容易获得的自由与相守,可我被困在这里,你又被我困住。如果我们注定要说再见,又为什么在一开始要相见。

盛夏的蝉在窗外没完没了地叫,像是知道自己即在见到天空后的不久死去。朔间凛月没由来地想起,第一次感觉到反季节的寒冷时,也是在这样的夏日。

那是确认关系后的第四年,他们正式从兄弟跨越到兄弟兼情人的范畴,对于这一切究竟是如何画上句号他已经不愿再回想,总之是段鸡飞狗跳的时光,周围的好友被他们烦了个遍,虽然没有歇斯底里到不停抓着这个事来询问,但说到底大家都看得出端倪。他们也成了第一批搬离星奏馆的成员之一,因为工作方向的变动,也有不少人选择更换居所,而他们购置了属于自己的房产。

那时朔间凛月正躺在卧室的双人床上揉着眼睛,窗外夕阳将落,共同的休息日让两个人有了充分赖床的富余,身旁的朔间零还没醒,一只胳膊搭在小一号人的腰际,将人虚搂在怀里。朔间凛月轻轻挪动着往兄长怀里靠,全然忘记昨天是他自己板着脸命令夏天太热不许贴太近,并且无视掉兄长哭丧着脸的反抗。轻手轻脚挪动位置后也就彻底清醒,哪怕真的在一起,兄长在自己面前睡着的模样也不多见,朔间凛月用目光描摹着对方面庞。

他家兄长拥有相当俊美的容貌,这点毋庸置疑,哪怕他们关系最差劲的那几天他再口不择言也要为那古典油画般的面容败下阵来。共同生活这么多年按理来说早该对这些免疫,却又控制不住地跑神。不像杂志拍摄中会化上镜的妆容,也没有那些叮叮当当的金属饰品,可什么也不用添,什么也不用放,只是在那里,宇宙忽然就放大了。朔间凛月伸手又悬停在那紧闭的双眸前,他知道那下面是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鸽血红眼瞳。这些话他自然一句也不会和朔间零讲,免得那人得寸进尺变成傻里傻气的模样。朔间凛月将手收回,盯着看了片刻,又仰起头轻吻,唇瓣相贴又分离,他看见那血色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凛月早上好~”

“也没几个人会把现在称作早上了。”小声反驳着,又把滑落的薄被往上拽了拽。“而且我还没睡醒。”说完直接闭眼,一副立刻要睡着的模样。

“呜呜凛月刚才不仅偷看还要亲吾辈,怎么现在又不理哥哥了。”朔间零轻车熟路地哭诉,反手将空调遥控器勾来将温度调高些。

脸颊立刻腾升两块红晕,过去再久还是要在被戳穿时害羞,“你到底从什么时候醒的啊。而且,也没说不让你亲回来。”

于是他们交换一个黏糊糊的吻,唇齿交缠,分开时两人都有些气喘,唇瓣被津液染得发亮。

“别走开。”他对抽身的朔间零说,双臂环向背后,把自己往怀里塞了塞。

哪怕已经确认关系很久,这种明晃晃的挽留还是会让朔间零受宠若惊,却又有些担忧,“凛月发生什么了吗?”

“怎么,没事就不能突然想这么做吗?”被衣服布料阻隔的声音有些发闷。

“倒也不是。”这明显没有打消朔间零的忧虑,“只是凛月身体是不是有些太凉?”说着又将温度调高些许。

“可能吧。”胡乱回应着,可那不知道从哪来的寒冷并未就此放过他。像是寒冬的雪花,冰冷冷浸满身伤的每个细胞,又在泛滥的冰水中沉浮,能做的不过紧紧抓着身边的热源,寄期望于在那里获得一点微小的温暖,却不过是杯水车薪。没过多久,那条薄薄的毯子已经失去存在感,他不得不把自己整个团进朔间零怀里才能勉强维持意识。

“凛月先等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去拿温度计。”惊慌让朔间零丢掉平日的话语风格,急着要起身。

“别走!”朔间凛月尖叫道,划破一切宁静,“再陪我一会……”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没多少温度的眼泪,似是今年第一场来早太多的秋雨。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下来。被席卷而来的风拍在玻璃上,呼呼作响。雨刹那间变大,天空仿佛漏个窟窿,无穷无尽的雨砸下来,世界都笼罩在雨水的味道中。朔间凛月裹在棉被里,他一时间分不清是早冬的雨水太过冰凉还是自己已经没有暖和起来的能力。几个月前住了院,查了很久也没查出什么诱因,只有身体极速衰败下去。之后也就搬回旧居,太久没回他甚至忍不住感叹原来小时候居住的地方这么错综复杂,但实际上也没有在里面徘徊的能力,如今剩下的好像只有躺在床上发呆了。

朔间零原本想停下全部的事情专心陪他,朔间凛月还记得自己当时刚失去独立行走的力气,靠在床上看着那个人大夏天的抱出一床棉被,在空调都没开的房间里热得流汗,原本同样惧怕炎热的朔间凛月却控制不出地打寒噤。

兄长在床边坐了太久,久到朔间凛月甚至能猜出那人究竟要说什么,可是真的说出口时又要控制不住那几乎撕裂成两半的心脏。他确实曾经千百次地祈愿过、幻想过也祈求过,让哥哥能永远陪着自己,但从来不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强颜欢笑着说自己可不要那人的照顾,忍着冰凉的泪水喊别这么把那些都放弃了啊。可兄长只是沉默着看过来,气得朔间凛月拎起身旁的枕头扔过去,枕头甚至没飞出床的边缘,朔间零却像是被打倒了。

最后朔间零没有停止全部的工作,但也只是保留最低限度的曲子谱写与新曲参与,剩余的时间全都扎根在这个过分温暖的房间。

雨还在下,不断叩击玻璃窗,雷声却已经销声匿迹。意识逐渐被拖进睡梦当中,尽管还在进行偶像活动时,喜欢睡觉也属于他人设的一部分,但现在清醒的时间已经连一天的三分之一都占不到了。朋友们这几天都来看过他,Knights的大家进来时还在笑,后来月永雷欧说做了一首《可恶的神明赶紧做点什么让凛月长命百岁之歌》然后哭得稀里哗啦,又被濑名泉揪着耳朵说不许那么吵,结果那个向来雷厉风行的人没说两句话也落了眼泪,到最后简直是乱作一团,搞得朔间凛月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去世。其他的朋友也来了,连不算太熟的那些人也来他床前说了好多,逆先夏目一副愧疚的模样,大概是因为那个所谓活很久的预言没法成真吧。

或许生命即将走向终点,到这时候朔间凛月反而变得坦然。原本每天都要来的医生已经一个月不见踪影,朔间零还是会笑着说那些令人尴尬的情话,却控制不住眼底的悲伤。并没有想过放弃,但现实似乎也没有留下其他可以选择的路径,自诩这么久队内的聪明军师,自然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去接受既定的事实。只是希望自己那傻到不能再傻的哥哥之后能好好走出来。

他做了梦,可梦境被雾气笼罩,耳畔却有什么伴着雨点一同而来。挣扎着想要睁开眼,那种沉甸甸的岑寂却压下来,无论怎么叫嚣,也不过是漫无目的地徘徊于大雾弥漫的城市。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是谁在说话?朔间凛月急于把这奇异的声音听清,又怎么也想不出这苍老的低语究竟来源何处。

“……我……为了凛月。”

话语断断续续,声线却再熟悉不过。“兄长?”朔间凛月大喊,挥臂拨开碍事的白雾,“喂!”

“无论……都好……”

什么意思,难道那人又要牺牲什么来拯救弟弟的性命吗。朔间凛月眉头紧锁,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听不真切,“喂!我警告你兄长,不许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听见没有啊!朔间零!”用尽全身力气喊叫,意识分明清醒如水,却无法醒来,只是被动地听着来历不明的种种声响传来。

后面的话语都听不清了,变成震耳欲聋的雷声与形形色色的闪电,充斥着雾气的街道一时间天崩地裂,大气颤抖,地面神经质地摇动。他不得不蹲坐在地面上才能不被晃倒,头顶的乌云遮天蔽日,瞬间吸走全部的光亮。不多时,地面裂开化作深渊,朔间凛月落入其中,身形不断下落,猎猎风声鼓动衣袖,黑发在视线前方交织成网。在无尽的坠落中,透过那些发丝的间隙,他仿佛看见朔间零的面孔。

不多时,跌落的身形陡然停止,似乎是摔进大片过于柔软的云朵当中。沉重的眼皮总算得以撑开,房间内太黑,窗帘遮住任何一丝光亮,分不清现在是白昼还是夜晚,朔间凛月眨眨眼,视线内事物逐渐变得清晰,他盯着天花板上暗淡的白炽灯,他们旧居的灯并不是这个。因为古老家族的守旧习俗,那个哥特城堡般的房子里用的全部是水晶吊灯,一圈圈的通电蜡烛模仿着旧时代的烛火。

“凛月!”朔间零的声音听上去急切又惊喜。

方才睁开眼的人顺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转头,这里也不是他们一同购置的房产,房间里没了放置各种照片的展示架,取而代之的是过于庞大的黑色衣橱。“我……”他启唇,方才发觉自己身上只盖着张薄毯,曾经缠绕于身边的寒冷不知何时消失殆尽。

“现在感觉怎么样。”坐在床边的人柔声问道,眼底却尽是无法隐瞒的紧张。

“还好,只是稍微有点困。”说完又觉得奇怪,自己不是刚醒,他还清晰地记着那个梦。思至此,朔间凛月皱紧眉头,不顾对方的阻拦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你给我老实说,那些话是怎么回事。”

“嗯?什么话?”

“别装得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你又为了我放弃了什么?”

可朔间零却只是叹气,“关于这点应该是哥哥向凛月道歉才是。”

“你什么意思?”困倦不依不饶地从黑暗深处爬来,似乎只要闭上眼就会陷入毫无止境的沉眠。

“并不是吾辈放弃了什么。”他摇摇头,“是吾辈困住了凛月。”

“什么……”每个字都落进耳朵里,却无法组成一句能够理解的文字,话语之间相互碰撞着,顷刻在意识中翻倒。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好转,又为什么要说是自己被困住,那些浓雾中的话语无法听全,支离破碎的含义也能让他拼凑一个大概,可又和朔间零的陈述背道而驰。

抬头看去,视线越过年长者落到门口,那扇深棕色的木门有着金黄色的把手,哪怕在彻底的黑暗中依旧夺目。“哥哥。”朔间凛月突然开口,“现在是白天吗?”

那人又不说话了,沉默是可以被听见的回答。双手发力撑起身体,又趁着对方不注意冲下床,不顾朔间零慌张的挽留,他三步并作两步,身形还没站定便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

外面是晴天,没有一丝云,太阳极速地喘息着。朔间凛月却控制不住地向后跌去,脑袋像是在太阳的照射下膨胀起来了,全部的酷热都聚焦在身上,他一度觉得自己在拥抱太阳,高热化作刀尖刺来,皮肤像是要被烧化。发痛的双眼从间隙见向外看去,又惊恐地意识到那一切并不只是过分的比喻,交叉挡在面前的双臂正冒着烟雾,又滋滋作响。所有的思考都只能集中到被炙烤的痛苦中,身体像是在瞬间分崩离析,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只能任凭意识与身体一同后仰,直到摔进温凉的怀抱。

毯子被裹在身上,那个怀抱带着他极速后退,直到太阳终于碰不到他们,疼痛才戛然而止。兄长的手紧紧扣住腰际,下巴抵在他肩头,卷翘的黑色发丝像是网一般垂下来笼罩住朔间凛月的脸。

“凛月……对不起。吾辈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实在希望凛月能活下去,能继续活下去。”

疼痛过去后,疲惫卷土重来,甚至愈演愈烈,朔间凛月几乎没有力气说话了。只能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只觉得难过,眼泪落到他脸上,化作他的泪痕。

等到再次睁眼时,朔间凛月又是一个人了。他花了几天沉默着把房子的每个角落都逛了一遍,大概摸清这里是兄长置办的一处新房产,位置应该是在郊区的某个地方,储藏间堆满了生活用品,旁边大木头盒子里整齐地摆着一摞订单,署名不同,间隔时间从一个月到六个月不等,旁边则放着张已经发黄的纸条。

屋里没开灯,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再需要照明了,超出常人太多的夜视能力给了他这种富裕,可朔间凛月还是选择打开一旁的落地灯,看着灯光为周围的事物打上影。在原地站了太久,久到腿都有些发酸时才捏起纸条的一角。

我亲爱的凛月:

我想,现在的你一定会很生气,因此请让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想必不至于经历这些。

其实我原本希望能够采用更加温和的方法将一切告诉你,组织仪式的人告诫我,哪怕成功,你也必定要经历漫长的睡眠来休养垮掉的身体。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在仅仅一个月内睁眼。起初我激动到心脏都要从跳出来,却也为该怎么和你说而忧心忡忡。我的凛月是个过于聪明又善良的孩子,仅凭一些蛛丝马迹就能理解现状,又自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可是我并没有那么勇敢,连袒露心迹都是你迈出的第一步,会不会觉得我很差劲,一直想要当你最帅气可靠的哥哥,结果到最后也没能做好什么。

这处房产是我之前置办的,位置有些偏僻,但是胜在景色优美,原本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在这里度过假日,现在看来也没了那份可能。不过这里远离人群,应该会是不错的落脚点,市里的那栋也保留着,但如果要回去的话一定要记得在晚上出门,别受伤了。

我和几家商铺签订了合同,他们会在每个月末将生活用品送到杂货间,那里的门配有独立锁,钥匙就在放订购单的盒子中。血液如果不够了要记得买,虽然每个月只需要几滴的量,但能备着些总是好的。

仪式是我在特兰西瓦尼亚的古宅书架中找到的,协助我的人是幼时曾经照顾我们的那名总是身穿红袍的长辈,你应该也记得,他说虽不能起死回生,但却可以用一定的代价来修复病体。听上去是不是有些不真实?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他还说代价对于每个人来说不尽相同,原本我还有诸多顾虑,可你的身体实在没法坚持到第二天,也就这么下定了决心。曾以为无论什么代价我都可以支付,却没想到会连累了你。仪式成功了,你却要因此昏睡许久才能恢复精神,也无法再照射阳光,了解到这些的时候我甚至开始后悔。

后来我总来看你,却没等到你醒来,如果当时我早一点告诉你,或许就不会被晒伤,可我哪怕在纸面上都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如果我能早些知道家族的遗传病发的可能性,或许就能早些开始找寻治疗手段,而不是拖到最后落得个破罐子破摔的下场。

好了,我就写到这里吧,写多了怕你嫌我唠叨,但其实你一边说着烦人一遍好好听着的时候相当可爱。我最爱最爱的凛月,自从你出生起我就总希望你能幸福安康,和你在一起的时光连最美好的幻梦都比不上。凛月啊,我甚至没有能力面对你的死亡,原谅我不择手段也要讲你拉回人间吧,看过这封信后,你要记得好好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再见了凛月,要记得照顾好自己。

我永远爱你。

发黄的信纸脆弱到用力捏紧时会裂开缝隙,双手用力却又在指端控制了力气,青筋与关节崩起来,在空气中颤动着。朔间凛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信放回原处,又在桌面上寻到一部手机,充上电源开机,漫长的系统更新后他甚至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操作,胡乱点了半天才摸索到搜索框。Knights成员因病暂离的消息早已成为过去式,甚至这个组合本身也没了踪影,当前活跃的竟是些新面孔,他从来没见过。月永雷欧是唯一还有公开活动的人,但也不过是在幕后谱曲,那人在采访里说时光荏苒,灵感也不会和年轻时一般轻而易举地闯进脑海。

知名作曲家名气享誉海外,公开的通讯方式自然是唾手可得,但朔间凛月并没有尝试拨通,他走回房间内躺下,用那床薄薄的毯子裹住自己。醒来后朔间零并不在身边,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联系的方式,这意味着什么心底再清晰不过,可是又偏偏希望自己猜不出来。房间安静得连时钟都早已停摆,蜷缩在床中间的人像是被扔进时光都够不到的角落,不知过了多久,荧幕刺眼的光芒再度亮起,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了朔间零的名字,后面紧跟着的是间隔过分短暂的生卒年。

疼痛在瞬间席卷全身,真奇怪啊,自己的病不是已经被治好了吗,以一种从未设想的方法,可为什么依旧这么痛。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扯出来,连着肉流着血,每次呼吸都疼到无法移动片刻。将手机扔远又拼命闭上眼睛,这么做是不是可以自欺欺人,假装这一切不过是过于逼真的噩梦,就好像再睁眼的时候,那个人又要黏糊糊地贴上来,自己会假装生气地问兄长跑到哪去,又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将人抱紧。就好像再睁眼的时,阿濑会打来电话,问他说海外组好不容易回来怎么还不来练习,然后又别扭地说要是心情不好歇一天也行但是明天一定得来。就好像再睁眼时,窗帘被尽数拉开,阳光依旧刺眼,但总有人会帮他递上一把伞,或许会是小朱,会是小美,是真绪,是哥哥。眼泪大颗大颗地淌落,滑到嘴角带来苦涩的咸,一瞬间整个口腔都只剩下那种味道。

因此他强迫自己再度入睡,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没有认识的人可以联系了。朔间凛月起初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容貌没有任何改变,头发在清醒的时候会正常生长,等发丝因为疏于打理而长到锁骨时,他无意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那和朔间零有九分像,之后朔间凛月扔掉了家里所有的镜子。

他没心思和外界沟通,鲜血以最低限度喝,换着假名订购些东西伪装自己还在正常生活,在桌子上摆晚饭又将一口未动的饭菜倒掉。过去许久之后才试着在夜间出门,周围并无人烟,走出去很远才在一处公园遇到个顶着红发的孩子。

“你是谁?”那孩子这么问着。

“路过而已,不必在意我。”朔间凛月原本不想回应,却因为那红发定住了脚步。

“哦。”专注于自娱自乐的小孩用木棍随意地戳着地面,“这里这么偏,你难不成是妖怪吗?”

“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

“父亲假日会带我来这附近过一段时间,听说大爷爷年轻时就喜欢来,父亲想让我成为像是大爷爷那样的人。”

朔间凛月沉默片刻,“……你叫什么?”

“朱樱星野。”他抬起头,“你呢?”

夜风中朱红色的发丝摇曳着,像是不会灼烧人的太阳。

朱樱星野不满地盯着一言不发的大人,“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真不公平。”他嘟囔着。

过了很久声音才乘着风飘来,“凛月。你可以叫我凛月。”

那孩子的父亲终于发现自己的孩子大半夜溜出家门,朔间凛月适时离开,并未和那人碰面,说实话他也没有那种打算。之后也就姑且认真学了学当下的新兴技术,又感叹科学还真是日新月异,当年他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竟然也成了真。夜晚独自的生活依旧在继续,不过偶尔他会看看消息,直到几年后朱樱家的下一代家主因为意外死在暴雨带来的洪水中,也就是那个名叫星野的孩子。

他失去的太多,以至于都要忘记自己还拥有什么。变成近乎吸血鬼般的存在不能带来非同一般的记忆。算算时间,和朔间零分开的时间已经比在一起的时间还长,那些记忆早就蒙上灰尘,只能盯着那厚厚的尘土,描摹猜测着原本的模样。想过结束这些,在日头正盛的午后捏着窗帘,可那句活下去又总是萦绕在耳畔。当一切都模糊时,那个怀抱依旧清晰,听见背后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跳,感受落到锁骨的鼻息,触到落在自己脸颊的泪水。最后的最后,不过是踉跄着后退回黑暗中,爱困住了他, 朔间零几乎成了他的诅咒。

时间长了之后开始厌倦睁眼,朔间凛月机械地站起身,床上凌乱地扔着不同颜色的枕头。他拉开门,铺天盖地的灯光倾泻而来,刺痛的眼睛眨了很久才缓过来,睁眼又看见一脸抱歉的朔间零。或许也不能把那家伙称作朔间零,那不过是他制作的仿生人,购买代替过世亲人的仿生人现在已经成为一种常态,但这需要在对象死亡前提取记忆才行。朔间凛月自然没法提取兄长的记忆,只是随便拽了几段自己的塞进去。除了长相,那人和朔间零本不应该有任何共同点,起初还以为会像个彻底的机器人般一板一眼。

“抱歉啊凛月,怎么样,眼睛会不会痛,让我看看。”顶着朔间零面孔的仿生人心急如焚,围过来绕着圈,手伸出又不敢触碰。

挥挥手表示自己没事,朔间凛月奇怪地瞪着对方。

朔间零,他还是在心里喊他朔间零了,到底没找到别的代称,被他看得有些疑惑,眨巴着眼睛一副困惑而有无辜的模样。朔间凛月心生烦闷,将人推开后坐在餐桌旁。并不持有原主记忆的仿生人说到底应该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吧,可他控制不住地将那些愤怒与悲伤倾泻出来。坐在原地看着那人忙里忙外摆上一份咖喱饭,黄褐色的酱汁如同熔化的琥珀般覆盖在米饭上,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温润的光。

“凛月来尝尝吧,我学了好久,这次肯定不难吃的。”朔间零在自己面前也放上一盘,尽管并没有进食的功能,但依旧竭尽所能创造出普通人吃饭的场面。

看着这些,朔间凛月又气不起来了。总是那么恨朔间零,恨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去,恨那些自作主张,恨那人又把自己抛下,朔间凛月却又觉得好像从未真正停止过爱他。舀上一勺咖喱饭放入口中,抬眼看着对面一脸期待的表情,或许自己只是还想再见那人一面吧,朔间凛月泄气地想,哪怕只是说几句话。

“怎么样?”迫不及待地询问,朔间零紧张地盯着对面人的表情,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啊还行吧。”他只顾着想自己的事,连尝都没尝出味,“反正不难吃。”

“凛月喜欢就太好了!”那人看着开心,朔间凛月甚至不知道那份开心的心情究竟从何而来,制造时甚至没有给他下任何关于照顾制作者的指令吧。

哪怕餐厅的灯光全部打开,氛围也营造的和再平凡不过的聚餐别无二致,可无法进食的仿生人与无需进食的吸血鬼呆在一起也就注定了这份饭菜不得不被浪费掉。朔间凛月靠在沙发上盯着厨房里的背影看。朔间零抢着要包揽家务,他也就心安理得在这里偷懒,本来做好被询问的准备,却没曾想一直到最后都等到任何疑惑。那人一定是知道了,短发的吸血鬼轻轻皱眉,那张纸条是他留在那里的,灯亮起后也有无数种方法能够看到长相,虽然不知道作为造物的仿生人会不会有好奇这种想法,但真相早就被平铺在地面上。

就算将这些放在一旁,那种行为举止又是哪样。分明是只有个别碎片记忆的造物,怎么现在连他这个弟弟兼伴侣都快分不出来。仅靠那么点凌乱的信息就能模仿得这么像吗?连自作主张都继承了个遍。

“怎么今天凛月总是盯着我看?”朔间零擦干手上的水珠,“都要把我看脸红了喏,需要的话我可以一直呆在凛月眼前?”

“自作多情。”坐在沙发上的人仰着头没好气地说,“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如善从流地坐在一旁,“什么?”他疑惑道,随后盯着面庞仔细看了半天,“是那个吧,嗯嗯,凛月今天也很可爱。”

“啊??你在说乱七八糟的。”无端被送上一句可爱的人白眼都快翻到天上,“而且到底从哪看来的,就算作为段子也太老了,还是说你终于……”朔间凛月把话尾吞下,他差一点就说出来,差一点像是曾经那样讽刺对方对于互联网文化的莫名摄取。看着身侧人依旧一脸的好奇,朔间凛月不得不叹一口气,“算了,你先把衣服撩起来。”

下意识伸手去探衬衣下摆,又相当突兀地停在半空,“等下,凛月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孩子了?”

“……你又在乱想什么。”他举着形似钢笔的物体,“给我看看那天的伤口,毕竟你又不能自行愈合。”

“哦……”相当听话地将衣服掀起露出腹部左侧的刀口,渗透出的蓝色组织液早已将周围的皮肤染深海般的碧蓝,组织液不会凝固,看出来做过些许处理,那些蓝色的血液仍顺着并不精细的缝合线流淌。

尖头处碰至伤口,随即发出滋滋的声音,没一会,受伤的痕迹再也找不到了。“不过怎么给自己处理成这样,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学。”手指摩挲过那处皮肤,确认不会再有蓝血流出后才松开,随手将维修笔刀放在桌面。

“凛月觉得今天的饭好吃吗?”

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朔间凛月愣了神,紧接着又嗔怒道:“不回答也就算了,怎么还给我抛来毫不相干的问题。”仰起头盯着坐下也比自己高上一截的人看,朔间零却还是那副认真的表情,仿佛饭菜是否对胃口是今晚他们一切对话的中心。“不是说过不难吃。”

“凛月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好吧好吧。”他回忆片刻,“说实话有点偏咸。”

“呜……还以为这次可以做的完美呢。”朔间零瞬间垮下脸哭哭啼啼地说,“结果还是大失败。”

“我本来可是好心不想告诉你哦,谁叫你非要问。”

“那么凛月之后会下厨吗?”他眼巴巴地看过来。

“怎么?你要偷学吗?倒也不是不行,就让凛月大人来露一手。”朔间凛月想到什么,紧接着摊了摊手,“不过就算我做了饭你也不能吃吧,就像食物模型一样。”

“呜呜呜。”意识到这点后朔间零夸张地抹着眼泪,“最爱的凛月做的饭却不能吃也太难过了。”话语轻易地顺着发声器官跑出来,只能落进寂静。“抱歉。凛月不喜欢我这么说的,是我得意忘形了。”

沉默半响,他才再度开口:“你把那个安回去了?”事到如今,朔间凛月发觉自己甚至不会再因为这个而生气,仿生人的话语是通过零件组成的,虽然不懂为什么继承了那些擅自行动,但也是时候停止那种在意与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不是。”

否定得太快,朔间凛月甚至没来得及询问,只不过发出单音节的疑惑。

“没有安回去。”

视线顺着移动到开放厨房,掌管喜欢与爱话语的方框依旧在那里,只是周围的蓝色组织液被清理掉后不再那么刺目。他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如果没安回去,又为什么会那么说,那些被感情包裹的字词,究竟是齿轮的咬合还是别的什么。

见眼前的人一声不吭,朔间零拿不定主意,只得小心翼翼地询问,“之后还可以说吗?”

“为什么?”他用尽全力才能让声音不再发抖,可那些声音像是颤动才能奏鸣的琴弦,怎么也压不住的,“不是扔掉了吗。”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只是想。”话音刚落,又急急忙忙地补充道:“但是还是凛月的想法最重要,如果凛月不愿意的话我再也不会这么讲。”

“……随你喜欢吧。”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甚至不需要怎么组织语言。可就在朔间凛月决定说出来的瞬间,心里残存许久的那朦胧却如空气般永久的凝块,终于化作一滴水消失了。时间早就不在他能掌握的地方,房间没有多少改变甚至连自己都不再有变化, 唯有黑夜不停地倾倒在生命中,时间久了,他连自己执着的东西都要摸不清了。回忆与孤寂、想念与愤怒、爱与恨,如同毛线般在漫长的时光中堆叠,最后变成一团起始都找不到的线球。如今倒是只有自己的心还会偶尔告诉自己,其实还想再见他一次。

那日之后,朔间凛月更多地呆在客厅而不是躲在房间里。时不时不经意间溜出兄长这个称呼,被这么叫了的人也没有任何惊讶,甚至相当自然地接话,说叫哥哥有什么事情。朔间凛月一开始还会睨他,见没什么反应也就不去在意。这人一定是把大部分事情都猜了个大概,尤其是他们俩原本的关系。对于这点朔间凛月其实并不太惊讶,先不说他自己本就推波助澜,这种小事对于朔间零来说从不算问题,好吧对于以朔间零为原型的仿生人来说应该也一样。

转转脑袋让自己倚得更舒服些,朔间凛月果断拒绝了“坐在哥哥怀里。”的提案,只是半个身子靠进去。听到那句话时,手里还抓着个抱枕的人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回复,朔间凛月确定当时压根没放几段记忆进去,甚至没有两个人相处的那些部分。鉴于他们出生之后就在一起,虽然后面因为各种原因分开一段时间,但那也占据了人生的半数以上。

为了更好地观看,他们关掉大部分灯,屏幕的光映过来,朔间凛月悄悄盯着对方的侧脸。朔间零像是看得认真,一丝目光都没分来,手臂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搭在肩膀上,没用力,只是轻轻抚在上面,朔间凛月就这么整个被圈在怀里。这和之前也未免也太像,他想着,又决定放过自己别再去为了这些而心神不宁。意识也就总算回归到故事情节。片子是随手指的,他也不太清楚究竟是哪部,标题画面也被他完完全全错过,强迫自己跟上情节后才意识到这电影他之前看过,和朔间零一起。[3]

那故事很长,持续整整三个小时,讲述一整个家族在特定时代的变迁,又因为包含了魔幻现实主义的要素,一旦中间走神,很容易就把情节之间的联系忘却。朔间凛月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的时候是个雨天。同样关闭了家中的照明,只见窗外下着雨,每当闪电划过,光亮透过窗帘映亮房间。闪电划过天际,雷声又紧随其后,一度以为这部电影讲述的故事也发生在雨天。雨水哗啦啦地砸在窗户,他们也就伴着这个看下去。

照例将半个身子缩进朔间零怀里,毕竟人形靠垫不用白不用,还方便在剧情的间隙偷看兄长的侧脸,不过这种事情朔间凛月不会说。绝大部分电影情节发生在小小的房间中,随着情节进展,那房子被侵蚀出触目惊心的创痕,石灰墙皮脱落后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天花板上蛛网絮结,四处蒙灰。偌大的家族最终没有抵抗住时光的洪流,被一阵风轻巧地从地图上抹去。

“他们总是给后代起同样的名字,算是一种传承?”朔间凛月揉着疲惫的眼睛。

“这也是那边国家文化的一部分。”朔间零伸手去够对方的,捏了捏指节,“原著阅读时若不是一气呵成,恨容易就无法定位这个名字究竟属于谁了。电影倒是利好观众,毕竟演员本身长得不一样呢,看一眼长相也就分辨得八九不离十。”

“哇,你不会是觉得这样就少了那种难懂的感觉吧。”

“嗯……要这么说的话也不是。吾辈倒是觉得阅读时没那么容易丢掉定位喏,毕竟同一时期叫那个名字的人不多。但如果暂停太久,就很难衔接上,像是窥视他人的人生,如果中间缺席,或许就没那么容易认出来了。”

“毕竟兄长你最喜欢搞什么人设,以前认识你的人现在看到一定要吓一跳。”朔间凛月坐起身,“不过我也和小时候不同了。”

“可凛月在吾辈心里一直和小时候一样可爱喏。”笑眯眯地揉乱柔软的发丝,又被毫不留情地推开手。

“喂。”

“嗯嗯,吾辈知道哦。凛月变得又帅气又可靠啦,但是依旧很可爱。”

“真是败给你了。”他叹着气再度靠近兄长怀中。

“吾辈上次看这本书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想想,如果不刻意去分辨的话,那些人名混在一起,所有人的形象都坍缩成一个代名词。”

房间突兀地亮如白昼,朔间凛月知道雷声即将降临,于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在时间面前一切都太渺小了,所以才要享受青春与当下呢。”

本该响起的雷声没有落下,朔间凛月这才意识到他与上次观看这部电影的自己早已相隔百年。一模一样的话语从相似却不应该相同的人口中溜出,他却震惊于自己的平淡。经历过之前的事,会说出一样的话也在意料之中,或许朔间零的仿生人就应该像本体那般有超强的学习与模仿能力。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看了,但不聚精会神的话还是会有些困惑呢。”

雷声终于还是落下来,伴着朔间零的话语,伴着朔间凛月震颤的眼瞳。

那之后他们偶尔会在夜间散步,起初朔间零紧张得不行,生怕踏出房门就会立刻发生什么事。举着纯黑色的伞一副只要有什么意外就立刻打开的模样,被吐槽像个保镖也丝毫不减架势,直到踏入家门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后来出门时他终于没忍住问出声。

“虽然现在已经进入冬季,日出比较晚,但还是会担心万一没来得及回来怎么办呢。”说着又低头查看腕表。

“你当我是地缚灵吗。而且……”朔间凛月本想说你其实不需要腕表就能知道时间吧,但又没说出口,只是补充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两个都是。”话语如同呼出口的白雾,转瞬间消逝在夜间。

只有夜晚是属于他们的,不出门的日子里会放些过去的影片,有时朔间零会说是这个电影啊,真是怀念,没想到还能找到。有时又会对他们曾经反复看过的影视感到新奇。朔间凛月没去问,只是胡乱聊着天,甚至话题转移到童年与梦之咲都不显惊讶。困倦时倒头就睡,放任对方把自己抱回屋里。直到那天,一如既往被送回床上,柔软的被褥轻巧地落在身上。

白日里下了雪,至今未停,风卷着雪起,呼地撞在窗棱上,朔间凛月像是醒了,又好像从未入睡。他抓住即将抽离的手,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哥哥,别走了,陪着我吧。”

///

“零君,虽然这种事轮不上我来说,但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

羽风薰站在客厅,看着他们的队长轻轻关上卧室的房门,站在紧闭的木门前发呆。

“没有时间了,这是仅剩的方法。”他说着,手轻抚上门板,轻柔得好似那是恋人的面庞。

“唉。”羽风薰叹口气,“虽然如果是我,假设最亲近的人得了难以治愈的疾病,也绝对会采取所有可能的办法。但是现在这种不稳定性也太多,已经不是一般的冒险做法。”

“……”

见他不回话,羽风薰继续说:“凛月君需要长时间的睡眠来恢复长期衰竭的身体对吧。”

“嗯。”朔间零顿了顿,“可我不知道需要多久,或许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零君虽然一直用着老年的人设来示弱,但无论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假象吧。在UNDEAD刚成立时我就发现了,零君对绝大部分事情都是运筹帷幄的,哪怕作为普通人终究不可能像是神明般对一切了如指掌,但老实说如果没有你,有些事情不会进展得那么顺利。我之前和凛月君聊过,他希望我好好照顾零君,让你别像个傻瓜一样做事。虽然零君总是什么都不说,但作为你的搭档这么多年我还是姑且能猜出来一些的。”

朔间零没回话,任由沉默流转在两人身边,可羽风薰究竟在指什么,他们心知肚明。

“虽然现在绝大多数组合都在往个人方向发展,但零君完全没有行动吧。”他叹气,将未吐出的苦涩猜测吞下,只是说着:“我猜你没告诉他。你知道的,凛月君不会想看到这种事发生。”

“我知道。”朔间零转过身来,红瞳尽是疲惫,“我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无法停止,人握不住流水。凛月他一度放弃了,却又不想这么离开。虽然他什么都不说,但我能看出来。明明答应凛月会让他幸福,可是却落得这番,我做不到就这么看着一切发生。”吐出一口长气,像是叹息,“薰君,但这究竟是为了凛月,还是为了我的一己私欲,如今我也不知道了。”

从远方腾起的云雾将一切卷走,世界变成带着回声的漩涡,交谈从四面八方传来,他好像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一生。睁开双眼时还躺在床上,朔间凛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自己怀中,柔软的手还执着地不愿松开。

睡着的朔间凛月几乎没有呼吸,他已经知道这是自然情况,但还是忍不住用手搭在胸口,去感受那缓慢又切实的心跳。在额头间落下轻吻,朔间零慢慢抽身,好在对方睡得沉,只是嘟囔两句哥哥,并没有被惊醒。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将门关上时他才意识到这一切和睡梦中的一切何其相似,只是他的队友不会语重心长地站在沙发前劝他。

他突然恍然大悟,明白自己不具备做梦的能力,也不可能记住梦中见到的形状颜色与听到的声音。可那并不是梦,而是他的现实,是超越阒寂与记忆的现实。从死去而又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不停地在漩涡中挣扎,然而当下的状况又使他困惑。[4] 百分百确定那些记忆与现实从一开始不应该在自己的脑中,还无法定义自己为朔间零,却也不再仅仅是个仿生人。从哪一刻起,变成了朔间零感情的小偷,却又不知道人造心脏的疯狂跳动到底意味什么。

在这里生活的久了,他对这里了如指掌,却在当下决定去朔间凛月不希望他到访的房间。那里原来是书房,感谢那些缓慢涌入脑海的记忆,这栋房子是他自己买的,原本想和弟弟一起度过休息日,最终却埋葬了太多时光。

书房还是原来那副模样,或许是因为很少进来,窗帘中间有一道缝隙,银白色的月光趁机而入,落进这个被黑暗笼罩的房子, 碰到角落里的东西,一折为二,顺着地板跑到朔间零脚下。他不需要光线也能视物,但那抹银光下有成堆的器械和零件,同时有着太多人。基本都是停止了使用的仿生人,橘色头发的月永雷欧,身着队服的濑名泉与鸣上岚,维持坐着姿态的衣更真绪,未完成的朱樱司,看上去在生气的大神晃牙。那些人都停在原地,像是被时光冻结的雕塑。他本不应该知晓这些人的姓名,可记忆从不知道多远的过去追来,甚至能记起早年间被身为狂热粉丝的大神晃牙追得到处跑的模样。

而这些属于他却又本不该属于他。

拥有记忆的仿生人还算是原来那个人吗?朔间零想,他的记忆本不该完全,先不提诞生时那些可怜的碎片甚至凑不齐完整的一个春夏秋冬,身为制作者的朔间凛月也有无法了解到的部分和未曾知晓的真相,可他却有了能够触碰那些过往和回忆的能力。

“怎么想着进来?”

猛地转身,朔间凛月正站在身后,离月光一步之遥。慌慌张张地想要推着他离开,却没推动,只好站在面前,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最后的清辉。“快天亮了,先别呆在这里。”

朔间凛月置之不理,又问道:“你在得到记忆,怎么做到的?”

“哪怕是凛月问我,我也并不清楚。”他摇头,“从一开始,就有了些片段,每天晚上那些碎片都会增多。”

沉默片刻,被笼罩在身下的人侧了侧脑袋,“你认识他们吗?”目光落在那些旧时好友身上,“小月说他做不出曲子,还要跟我道歉,可是没有思维能力的机器从一开始就无法从零创造出什么的。阿濑只会翻来覆去地说同样的话,除了我给他的指令,连自主行动的能力的都没有。可是你为什么是那个例外,为什么一定是你要成为那个例外,”

他想去碰碰对方,却又不敢轻易伸手,“凛月,其实我之前就想和你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他想说些什么,却被朔间凛月打断。

“你要道歉是吗。”

“……”

朔间凛月轻笑,笑像是哭,“你要为什么而道歉?如果是为自顾自把我救活又转身离去的话就不必了,我现在不在乎。”

“但我让凛月独自一人,那……”

“你告诉我,”朔间凛月抬起头,“为什么要照顾我?因为觉得必须这么做?”

“我……不知道。”他去拽对方的手,担心被推开似得紧握,“那些记忆,有时候像是别人的人生,有时候又像是自己。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也知道我想了什么。凛月,虽然你不想听,但我还是要再次向你说抱歉。嘴上说着想让凛月能过上完整的生活,到最后连自己都骗过去,可事实上我不过是想要逃避你的死亡。”

朔间凛月垂着头,额顶的发丝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只有那双红眸若隐若现。

“或许我不过是个沼泽人,用一道闪电偷来了他的延续。”朔间零低声说着,还未破晓的天沉如深海,“可是凛月啊,我只能确定一件事,从这双眼睛睁开的那瞬间开始,我就爱着你。”[5]

“S107,关机。”

血红的双眼不再有光亮,而房间内陷入寂静。他抽出手,缓慢地走向门口,轻轻关上书房门念了句再见,最后看了眼一室的过往。

实际上第一个被朔间凛月造出来的仿生人并不是朔间零,而是衣更真绪。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后,他尽可能将脑袋里与衣更真绪有关的记忆塞了进去,忐忑地等待着对方睁眼。如果只看表面的话,那着实是相当成功的尝试,外表分毫无差,在看到朔间凛月的第一眼时甚至惊喜地祝贺他痊愈。

看上去成功没过两天就变了走向。被制造出来的衣更真绪只会看着他笑,偶尔问怎么还不去工作,都不是学生了不要让他来叫起床。日出的来临让他困倦,没有了一定要清醒的理由,朔间凛月的作息越发颠倒,比起起床,不如说现在才真正准备入睡。随意地摆摆手,“真绪随便做点什么都好,我要去睡觉。”那边的人没有回应, 也没有抱怨,只是站在原地,甚至第二天朔间凛月出门时看见立在原地的衣更真绪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嗯?因为小凛没告诉我要做什么啊。”

“我不是说让你随便……做点什么。”他恍然大悟。完全没有本体记忆的仿生人连新闻上吹嘘的那些模拟陪伴都做不到,仅凭朔间凛月的片面记忆又该怎么拼成一个完整的人。那些记忆本该交缠成支撑人体的血肉,而现在只不过是一个空壳。

把看着像衣更真绪的人叫到书房,“真绪会生我的气吗?”

“为什么生气?”

“因为不能和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还以为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别老用这件事拿我寻开心啊凛月,你不是已经和朔间前辈在一起了吗?话说回来朔间前辈呢?”

他无视了最后一个问题,“嗯,如果不是真绪非得来推我一把,或许我还要过很久才有勇气说吧。”

“是吗?”坐在椅子上的人沉思片刻,“我没有找到这段记忆呢。”

朔间凛月叹口气,喊了关机。之后他又尝试过其他人,无一例外都是同样的结果,听到的人声只是回音,他们成了影子,哪怕亲切熟悉,也当然模糊虛幻。[4] 直到他尝试制作朔间零。那本应该是最后一次,来自遥远前半生的诅咒在漫长的时间与等待里失了效用,朔间凛月早就记不清究竟为什么而活,但不管怎么样,最后都想再看看自己的哥哥,哪怕不过只是见上一面。从没抱任何希望,现实却像是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再次见到了朔间零。

那一瞬间,无法阐明的感情将他吞噬,灵魂和肉体都颤栗起来,是激动,是欣喜,却也是担忧,是恐慌。那爱从何而来,又将流至何处?

他隐隐约约觉得,应该把这些东西抛到身后,过去的世界和人早就不属于自己,如今应该远离过去与现在,甚至远离将来。攀扶着过去的幽灵,和擅自拒绝了爱人死亡的兄长一样,他也曾妄图在这里重新构造过去的永恒。但是他本该知道的,这一切不该拥有开始,那些贯穿往昔的回忆与指引未来的希望,都不过是自己发了疯般想要握住什么而已。[4]

不是没恨过兄长的擅自挽留与离去,可最后他自己不也是在做同样的事。向往许久的永恒令人痛苦,孤独的夜晚压在身上那么久,朔间凛月在日出的前夕踏出家门。

还记得Es大楼曾经建造的位置,不过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很早之前迁了址,无人打理的花园被杂草占据,没有什么能永远维持不变。他站在几乎看不出来的石子路上,这样或许也算和朋友站在一起。从前认识的人早就不在了,他们在世界的舞台上展露自身,又留下名字,但那终究只是变成冰冷的文字,印在书本上,亮在网络中,只有在依旧活着的朔间凛月脑海中那么鲜活。背负着过去太久,朔间凛月都要忘了自己本就不是个喜欢努力的人,现在他反而要和朔间零说声抱歉了。

日光从地平线那边亮起,冬日的太阳本该稀薄,站在那里的人却只觉阳光放出的长线如同尖锐的利剑,刺得他只得牙关咬紧才能勉强维持站立。暴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响声,青白色烟雾缠绕着腾升,他就像是即将蒸发的水潭。眼前模糊一片,思维也被炙烤得涣散,又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身体与灵魂好似分离开来了,只剩下零星的意识。

朔间凛月闭上双眼,疲惫而又刺痛的身体终于抵挡不住,轻飘飘地向后躺去,说再见的方式有那么多,离别前的挥手,彼此相背的身影,无法再次回忆起的日期,不再憧憬的未来。 他从来没来得及跟朔间零说的那个告别,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都快被忘却干净,每时每刻都想念着对方,又时不时沉浸在那些回忆,但又终于无意于命运再度抗争。[6]

脊背并没有撞击到坚硬的地面,而是被圈进再熟悉不过的怀抱中,急切的喘息声在头顶响起,背后是心脏跳动般的鼓动,缓慢而平稳,却和他的逐渐趋同。铺天盖地的黑色压下来,朔间凛月眨眨眼,才发现那是黑色的布料。

“放开我。”嘴唇不断颤抖着,压抑不住的哭喊从声带冲出,“快点放开,朔间零,你告诉我,为什么是你醒来,为什么要记起来,又为什么到现在了还要过来!”朔间凛月疯狂地推搡着,怎么也挣脱不开这过于紧的怀抱,“好不容易放下过去,你就这么回来了,让我无可救药地意识到自己有多爱你。朔间零你就该躺在地下变成一捧黄土,然后去你的下辈子生活在阳光下,既然走了就别回来啊!”搂住他的双臂力气用得大,没多会朔间凛月也就没力气挣扎了,自暴自弃地窝在怀里,皮肤疼得厉害,心脏也要来凑热闹,“或许都是我的错,你朔间零可不愿意一直生活在黑夜里的对吧,回去吧,就当这是我欠你的道别。”

“凛月。”他低声说,头埋进颈窝,感受着依旧在跳动的脉搏,“不要自顾自选择离开,抱着过去的回忆生活在现世是痛苦的,我说着不愿让你受到一点伤害,到最后反而是我错的最多。也不要为制作我而道歉,命运给予了第二次生命,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感激。凛月啊,我好不容易和你再次相见,我们无法属于过去也无法属于现在,但还能够属于彼此。”

“我们回家吧。”

不知道谁这么说,他们在迷宫中相互找寻许久,久到几乎要忘记一开始的迷宫究竟是哪副模样,久到已经不敢再回头看向身后。最终,太阳彻底升起来,阳光穿过彼此纠缠粘连的云,在被自然重新占领的人工花园里洒下闪烁的水潭般光亮,朔间零用那块黑色的布裹住朔间凛月,像是他们孩童时,用那黑色的斗篷裹住怀里小小的吸血鬼。

 

END

 

[1]改编自:加缪。具体的出处想不起来了。

[2]改编自博尔赫斯《迷宫(另一首)》。原文是讲西西弗斯的,这里按照这篇文章中朔间凛月的背景故事改了下。没读完的句子是:我们两个在相互找寻。

[3] 这部电影并不存在。原型为《百年孤独》与《三十岁的阿图罗》糅合而成。

[4]改编自:博尔赫斯《他的结局与开始》。

[5]沼泽人悖论:某人走在路上被雷电击中身亡,同一时间另一道雷电击中了沼泽,从沼泽中诞生了一位和他生理结构相同,记忆一致的存在。那么此时是否可以将沼泽人看作原来的人。

[6]改编自:马里奥·贝内德蒂《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