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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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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25
Words:
1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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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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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零凛】他说,不过一颗智齿

Summary:

入学梦之咲的第二年,朔间凛月长了颗智齿。

 

俺零x追忆栗

Work Text:

入学梦之咲的第二年,朔间凛月长了颗智齿。

这颗智齿刚冒头,他知道这位不速之客实际在出生时便已经深埋于体内。他对着镜子看过,在右侧下牙的最后面,从嫩红的牙龈当中钻出个头,从那之后时不时的疼痛成为生活中的一部分。

春秋交际的樱花被海那边卷来的风吹落,转着圈卷到花园露台里,最终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天祥院英智端起素色茶杯饮上一口没了热气的红茶,目光绕着一盘漆黑的饼干转了又转。饼干看上去本该是憨态可掬的小熊,却奇形怪状,开裂的地方甚至有紫红色的果酱,活像是小熊的墓地。“没想到凛月君会特意带来自己制作的茶点。”

趴在桌子上的朔间凛月打了个哈欠,“这可是我专门给小英做的哦,我现在都困得睁不开眼睛。所以小英要好好感谢我才对,首先帮我把面前的冷掉的茶水换成暖洋洋的吧。”

“随意欺骗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凛月君。”坐在对面的人这么说着,却没有几分切实责备的意思。饮完杯中茶水,天祥院英智起身为自己续杯,同时倒也没忘帮完全没有起身意思的朔间凛月也倒上心热乎乎的红茶。

整张脸都几乎埋进胳膊中的人抬眼,那条天蓝色的领带从外套中滑落,在朔间凛月眼前划过一瞬间的天际。追着跑进同一所学校就是这点不好,大家都是同样的穿着,无论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拉着他回到记忆深处,他多少有些后悔来梦之咲,但现在却也没有什么一定要走的理由,如果他再留级一次的话会被劝退吗?朔间凛月抿了一口面前的茶水,醇厚的香气滑入喉间,暖意驱散了初秋的寒冷。饼干的确不是为了自己这位同社团的熟人,但也并不是为了特别的什么人,只不过昨日一个人在家中没什么事情可做,往日他会去琴房靠着钢琴的声音打发时间,但现在连家中的钢琴都有些不想碰,又不愿意专门为此跑到学校的音乐教室。

“虽然外表相当惊悚,味道却很好呢。不过凛月君居然会做甜点,真是令我惊讶。” 天祥院英智还是咬下一口堪称诡异的饼干,“最初见面的时候只是感觉是个很麻烦的人,后面还把我骗得团团转。”

“我可是只记得某些人哭着喊爸爸妈妈呢。”趴在桌子上的人终于愿意坐直身体,将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发丝中的花瓣扔到一旁。

无奈地摇了摇头,“才不是那么说的吧,而且凛月君下手还真是重,到现在脸都还会痛。”方才摆出架势说欺骗不是好习惯的人明目张胆撒起谎来。

“那可是小英乱说话而要付出的代价,吸血鬼的诅咒可是要携带一辈子的哦。”

“这点还是饶了我吧。”

空有个名号的红茶部陷入瞬间的沉寂,桌子对面的人抿了抿嘴,那意味着要说正经的话题。朔间凛月并不喜欢即将到来的氛围,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会希望这场茶会就此结束,停在那些无意义的闲聊。可事情并不会按照某人的心意前进,不论在心中设想多少次。

“凛月君真的很了解你哥哥呢。”天祥院英智将半空的茶杯放下,压住一片落在桌面的樱花。

“小英还真是和第一次见面一样。”

“嗯?”

“自顾自说什么我们很像啦, 肯定会成为朋友什么的。”朔间凛月回忆着当初在后台见面时的情景,“所以说小英和我才不算朋友吧。”

“也是,对我而言称得上朋友的人屈指可数。不过计划确实有在奏效,之后就需要逐个击破了,应该先选择谁比较好呢?趁着我还有时间,不能让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功亏一篑。”

“我说啊。”朔间凛月舌尖舔了下智齿,企图用这种方式缓解尖锐的疼痛,“小英还真是信任我。”

话语飘到空气中又融进茶水,天祥院英智愣上片刻,随即笑着说:“找敌人最亲近的人商量,是我大意了。”

嘴唇抿紧,朔间凛月盯着对面看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倒像是喃喃自语,“我才不是……”

是声音太小,在空荡荡的露天花园都激不起涟漪,还是对方不打算开口,所以世界所有的音量在瞬间如潮水般疯狂后退。朔间凛月看着那人拿起茶杯,那片樱花中间横跨着无法忽视的压痕,又被一阵风扯着落到地上。

///

白日里下过雨,天上蒙着塑料膜般浅淡的云,太阳躲在层层云朵后面,像是即将熄灭的火堆,光芒勉强穿过沉沉低垂的氤氲烟云,被削成粉末笼住空气。朔间凛月站在校门口,亮红色的领带被扔在家里,他也没带任何书本,和周围那些成群结队的人比起来,倒是显得不合群。住宅离梦之咲并不算太远,是徒步可以走回去的距离,他却尽可能放慢脚步,没多久便落在所有人后面。

真绪有些班级的事情要做,哪怕不情愿也不得不自己回家。不过没记错的话自己的好友可不是班长也没加入学生会吧,朔间凛月胡乱想着,而且班级里又能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呢?连偶像活动都没多少人会积极参与吧,搭上自己来拯救那些不值得人究竟有什么意义。垂着脑袋走着,春季最后的落花像是来得太早的雪,却是不会融化消失的白色。身体不好没法和其他孩子一样一头扎进冬季的自己,第一次切实触摸到可以被称为“雪”的事物相当开心,尽管那不过是兄长用羽毛铺了满床的白。

朔间凛月猛地摇晃脑袋将那些回忆甩开,又堂而皇之地将一切推到天祥院英智身上,嘟囔着要不是小英总是提起某人,他才不会这么容易想起来那个貌似是兄长一样的生物。如果不是那些樱花花瓣,他早就把一切打包扔在看不见的过去。

“凛月。”

朔间零的声音仿佛从回忆里钻出来,在耳畔敲锣打鼓,清晰可闻。他分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去想他,不去怀念他, 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没有那个权利和余地去怀念那人了。在没有尽头的黑夜,在阳光照不到的门后,自己不是应该不再有期望了吗?头埋得更低,步伐加快,慢走变成小跑,可是那呼喊的声音没停。

机车的轰鸣声停在身侧,如同砸在脚边的落雷,惊得他不得不回头,跟随着呼喊一同出现的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自己的哥哥跨坐在纯黑的机车上,一脚支地,头盔夹在臂弯里,天蓝色的领带他今天已经在天祥院英智那边见过,而那双红酒般的双眸旁边的撩起的侧发却是怎么都习惯不了的。

“凛月要不要和哥哥一起回家呢?”说着拍了拍机车后座,平日被称为魔王的人笑得温柔,哪找得到丝毫传闻中的模样。

睨他一眼,朔间凛月被话语中自然而然的稔熟感搅得头晕目眩,径直转身往前走,“我可不坐陌生人的车。”

“别这么说啊。”被果断拒绝的人连忙推着车跟上脚步,“凛月这么冷淡我可是很伤心的,现在太阳还没落山,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

垂着头一刻不停地走着,耳边传来的竟是些絮絮叨叨的话,朔间凛月讨厌这样,就像是那些反复的分离从未发生,好像只要站在面前摆出哥哥的架势,他们就能统统逆着时间往回走。可是身上的校服、别起的发丝、晃动的领带,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他,时间从来都在稳步前行。

真是讨厌啊。朔间凛月在心里说着,擅自反复离去,却又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那样靠过来。自己好不容易勉强习惯了填满生活的失望与孤寂,那个人又要这么大大咧咧地走回来,要自己若无其事地假装镜子从未破碎过,这怎么可能。

见他不回话,朔间零倒也没再坚持,只是推着机车跟在身边,执意要和弟弟同行。既然不主动搭话,朔间凛月也没有发作的必要,心中默念就当那个人不存在,视线追逐着道路两侧墙壁上的点点裂纹,那上面原本贴着前段时间Valkyrie与Fine活动的宣传单,却被雨水冲刷进地里,模糊了字迹。无人说话后周围变得万籁俱寂,空气潮乎乎的,几乎令人窒息。没过多久,窃窃私语声音与沉甸甸的千万目光仿若潮水般黏上来,衣服的布料吸满了那些猜疑的水汽,拖慢他的脚步。

有些好奇地抬起头,朔间凛月倒也意识到自己先前走得有些太快,原本远远落在人群后面的他已经完全走在那些学生的中央,同样站在视线中的还有朔间零。或者说那些视线与议论原本就是属于朔间零的,分给他朔间凛月的不过是附带品。他的哥哥总会是人群的焦点,只是那些人眼中的并不是崇拜与憧憬,而是恐惧,是惊讶,是怨恨,也是憎恶。

朔间零不着痕迹地上前几步,将弟弟笼在身后。这时候再抬头,竟只能看见对方的脊背,可粘稠的视线与不怀好意的低语是连绵不绝的大雨,张牙舞爪地钻进空气的所有缝隙。

“还不是都怪他。”不知道谁讥讽的声音飘来,朔间凛月追逐声音看到扎着红色领带的男生,身旁的同伴紧张地又是比手势又是小声劝阻,可那名一年级的学生仍然自顾自说着:“我有说错吗?哈,反正他也不认识我吧。”

原本紧张的同伴不再出声,似乎是找不到劝阻的理由。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将心中的不满化为语言扔向他们怨恨而又惧怕的人,可朔间凛月却又分明听见了,听见无数人的咒骂和低语,听得他几乎要笑出声。

“啧。”那人不住咂舌,惹得朔间凛月侧目看,他极少见对方生气的模样,哪怕是捏造出不可一世魔王姿态,在自己面前大多时间也没多少重话。明显不耐烦的人捋着后发,不怒自威,周围的人顷刻噤声,再也不敢放言一句,唯有那些视线依旧雨点般砸在山上。令人窒息的沉默同样不是什么良好的体验,朔间凛月当下只想尽快摆脱对方,可未曾来得及开口,身体突然腾起,地面在视线中摇晃起来,天旋地转,又稳稳坐在机车后座。

“喂,你干什么!”刚准备发怒,朔间零将头盔按在他头上,随后长腿一跨。

“抱紧哥哥哦。”这么嘱咐着,紧接着一扭把手,引擎转动,排气管吼叫着带着他们冲出重重人群,终于好像是把那些目光彻底甩在身后。

尽管开得不算快,为了防止在过弯时被甩出去,朔间凛月不得不紧紧圈住对方的腰部,整个人都贴在上面。从背后看不见对方的面庞,风声阻断全部其他的声音,这时才终于能够抛下往日的一切别扭,悄悄收紧怀抱,又为有着正当的理由而心安理得。算起来,这或许是他单方面的争吵开始后的第一个拥抱,小时候总是吵着要对方抱,极尽可能增多身体接触,到现在反而避如蛇蝎了。

猎猎风声取代了世界的全部声响,只是隐约间能听到心跳,却一时间分不清是朔间零的还是自己的。头盔戴得松松垮垮,绝对称不上安全,如果被对方看到肯定要絮叨两句再来帮他扣好,但好在朔间零看不见,就像是看不见朔间凛月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宽阔的脊背。属于他们的温凉体温在寒风中显得温暖,如果只是这一个瞬间,悄悄贪恋这点温度或许也是可以的吧。

风从前面涌起,先是撞上坐在前面的朔间零,露在外面的黑发被吹得凌乱,蓝色的领带在空中卷来卷去。紧接着风又从两侧探来,触碰到朔间凛月时只剩下微小的力量,堪堪带动垂在额间的发丝。云也被那风推着走远,太阳还是重新占领这个午后,阳光笔直地落下来,照花了眼。光线如箭矢般,蒸发了沉重的水汽,可余下的灼伤疼痛更甚,他也不得不将身体蜷缩,尽可能往朔间零背上靠,他好像在那瞬间回到六岁。

梦之咲离家并不算远,这也意味着这场躲避所有人的旅程很快行至终点,以至于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都没有怎么感觉到疼痛,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家门口。朔间凛月只愣片刻,快速从机车上跳下来,随手又把头盔往身后抛去。

轻而易举接住,朔间零将东西放好,忙不迭地催着弟弟赶紧进门,倒是没有感慨久违拥抱的意思。对于这点已经站在门内的人倒是有些心情复杂,朔间凛月不想听那腻歪的兄弟相亲戏码,但他也确实准备好了说辞。“简直像是等着听兄长说那种话一样。”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让他气结,转眼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甚至在想要不要把在对方关在门外。

朔间零并没有给他将人关在外的余地,还没等下定决心,已然跨进家门,脱下鞋后随手将机车钥匙扔于玄关,大着嗓音说了句:“我回来啦。”他提高了音量,哪怕有人躲在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想来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这个干什么?”朔间凛月皱着眉疑惑,“又不是不知道家里没人。”

“哎呀哎呀,毕竟我已经习惯了啊。”他看上去在怀念着什么,于是朔间凛月倒也能猜到接下来的话语,“毕竟以前回家的时候凛月都会来欢迎哥哥呢,不过今天凛月和我一起到家,所以听不到了,真是可惜。”

“啊,是吗。”他敷衍道,一步不停地往房间走。那几乎是上辈子的事情,朔间凛月想,那个人一再从自己身边离开大约已经五六年了,几乎比他们粘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再加上一两岁的小孩不记事,真正亲密的那些岁月转眼好像只是漫长人生的零头。[1]

和在外面那副嘴上不饶人的样子不同,朔间凛月在家中总是尽可能不去和对方交流,最好是面都不要见,是躲着朔间零,同时也是躲着他自己。手轻放在门把上往下按,房间的样貌立刻在缝隙间展现,却没有真正在看,注意力全集中在身后那些叮叮哐哐的声音。硬物和木质地板的摩擦声,滑动中带着明显的震动,一下子察觉那是行李箱被拖出来。朔间凛月又停下动作,转过身来盯着忙到风风火火的人看。

朔间零正好一头钻进房间翻找着衣服,客厅里只剩下朔间凛月和那个摊开的箱子面面相觑。黑色合金框架上没有分毫的划痕,甚至还能看见黑色衬布上面未摘的吊牌,竟是些看不懂的外文,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国家买来的。箱子不大,能看出是设计给经常差旅的顾客,里面零散地摆着证件、几沓文献,还有少量的换洗衣物,余出好大的空隙。朔间零以前常用的箱子是蓝紫色的,牛津布外层,因为多年的使用边角有些磨损,如果把内层衬布翻出来,能看到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小蝙蝠。

那是自己偷偷画的,哪怕朔间零都不知道,朔间凛月想,年幼时身体不好只能看着对方频繁奔波,于是傻气上头趁人不注意在看不到的地方画上标记,点点头地说这样就相当于自己一直陪着哥哥。不过后来身体好起来,朔间零倒也不愿他卷入和家庭有关的事,一来二去也从没真正陪过一次。

站在原地看着朔间零将衣服放进箱子,又扣好锁扣,才突兀出声:“你换行李箱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但反应过来时话语已经不受控制。

弟弟突如其来的发问让朔间零有些没反应过来,顿了顿才说道:“啊没错,之前那个落在国外,后面找不到就顺手买了。”末了又说:“最近正好也想挑一个新的,既然凛月问起来要不要之后和我一起去看看,我也挺久没去单纯逛逛街了。”

“我可没空。”他干巴巴地说,眼神落在收拾好的行李箱上,“而且你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空闲。”

“哦,本大爷的弟弟是不是寂寞了。”朔间零看上去想走过来拍拍他的脑袋,但最后只是站在原地,“我可是非常想要陪着凛月的。不过最近真的是很忙啊。”说着叹了口气,“欧洲那边的姊妹校金融链出了问题,担保人撤资不说,再这样下去不得不开始劝退学生了啊,真是麻烦。”

听上去是在抱怨,可随后话锋一转,“但也不是什么大事,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凛月一个人在家记得照顾好自己。”

朔间凛月期间沉默不语,直到最后一个字掉进寂静中,“你知道那是个陷阱对吧。”

这次轮到朔间零不再回复,笑着看他,半天憋出一个嗯当作回应。

从沉默中拔地而起的异样摇撼身心,朔间凛月只觉得本该属于夏季的炎炎烈日跨越时空钻进这个位于春秋交际的家,又顺着心脏的每一次迸发融进血液,滚烫的液体充满肢体的每个角落。他知道那是愤怒,却非要尝试包裹在冰冷的外衣下,“知道是陷阱还要去,真是有够大公无私的,明明像是个臭虫一样被所有人踩在脚下。”发声器官兢兢业业,每个字都带着刺,扎向对方之前首先刺穿自己。话语变成鲠在喉头的火焰,慢慢燃烧着,又炙烤着,冲破喉咙闯进口腔,那个刚冒头的智齿便尖叫着扭曲起来。

疼痛变成暴雨时的浪花,一波又一波拍打在口腔深处,他“嘶”了一声闭上嘴,下意识用舌尖去舔,却也没什么实际效果。

“怎么了?”朔间零关切地问,把收拾好的箱子撇在原地,“是牙痛吗?给我看看。”

“要你管。”他反驳着。朔间零总是能第一个看出所有身体上的不适,是从小的习惯吗还是觉得作为哥哥就应该掌握这项技能。不过也从来只是弟弟身体上的,朔间凛月从鼻子里哼出气。

“凛月。”朔间零不赞同地看过来。

但他不肯松口,依旧执拗,“和你有什么关系,都说了别来管我。”

“凛月听话。”朔间零没说任何重话,只是换了语气,“这是为了凛月好,来让我看看。”

方才叫嚣着不许靠近的人瞬间哑了气焰,也真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只是表情看上去不怎么好,好看的眉头拧起。总是这样,在被朔间零控制着下巴捏开嘴巴时还在生气,不管下定什么决心,到最后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反抗,自己真的能改变任何朔间零做出的决定吗,哪怕那些决定让自己的兄长走上漆黑的深夜。

嘴被控制着张开并不好受,没过去多久嘴角酸涩得厉害,连接处的皮肤仿佛要裂开掉。起初还挣扎两下,之后发觉实在是脱离不开那人怪物般的力气,也就这么放弃了。到这时候才发觉,因智齿长在最里面,为了观察,朔间零贴得近,鼻尖几乎要触碰到皮肤,气息顺着每次呼吸扑在脸侧,激起痒意,又突兀红了面庞,好在对方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朔间凛月能看见因为表情变化而细微抿起的薄唇,看清楚几乎垂到面前的卷曲侧发,记得眯起来的细长眸子闪处的隐约光亮,像是光下红酒的闪光。

他们有着相似却不完全相同的面孔,和自己帅气与可爱兼收的状况不同,朔间零的容貌带着攻击性的美,尤其是在不知怎么换上这副叛逆期反扑的举止后,又如古典画作中神明的容貌,哪怕最苛责的批评家也无可置喙。朔间凛月从小看着这张脸长大,但真的贴近也要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起来,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他被控制着后仰头,下意识往后倒退,又被一只手环住腰际。

来不及吞咽的津液顺着嘴角流出,他们什么都没做,却看上去像是在接吻,朔间凛月自暴自弃地想。

“长了一颗智齿,凛月果然还年轻啊。”过去良久,朔间零才终于拉开距离,拇指摩挲过手下的面庞,将下巴上的水渍带走。

揉了揉酸涩的脸颊肉,朔间凛月在心里反驳着:你自己不也没多大。

“记得要拔,哥哥认识一个医生技术不错,需要的话我帮凛月联系。”说着倒也真就翻起手机,他们先前都习惯不了日新月异的科技进展,但现在也逐步和这些共处。

“兄长,那你呢?”朔间凛月屈尊降贵加上了称呼。兄长,带着肉眼可见的疏离,听上去完全不亲近,但这也是这几日来第一次除了“喂”和“那谁”之外的正经称呼。

“嗯嗯?我怎么了?”朔间零回应道,表情自然,他也是这样应下其他的那些称呼,好像不管自己的弟弟怎么喊他,只要喊得是他,但在刹那间轻颤的手指泄漏出不易察觉的情绪。

“智齿,你不用拔吗。”问句被他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得没了询问的感觉,像是个冷冰冰的确认。

“哦,我的已经拔掉了,没过多久,就是去年在欧洲的那段时间。开始的时候会有点一点点痛,但是后面就完全没有感觉了,凛月不用担心。”朔间零扫了眼时间,“哦呀现在哥哥真的该走了,今晚还得赶飞机。”

在这些年里你究竟改变了多少呢?朔间凛月看着拖着箱子往玄关走的人,又要去把自己消磨在四处奔波的路上,明明可以选择不去拯救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不去在意哪所学校没了资金,不去管哪个学生无法继续学业,那都完全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只是因为对方在求救,就怜悯心爆发要去拯救别人,真的当自己是什么神明,轻而易举就能独自解决所有的事情,明明是那么愚蠢、那么可恶的朔间零啊。

“喂。”他出声,干涩的声音哑得厉害,又偏要强迫着挤出笑容,自己都觉得讽刺,“小英把你支出去的策略,是我提的。”

话语像是白日的惊雷,猛地轰击地面,空气震颤后剩下的仿佛只有无穷无尽的沉默和暴雨前的憋闷。正准备走的人身形一颤,随后将箱子扔在原地,大步朝着朔间凛月走来。这绝对是生气了吧,朔间凛月对于自己兄长的任何愤怒都不熟悉,恐惧与惊慌下意识腾起,却又奇怪地感到一丝满足感。

步伐迈得大,缩短两人的距离不过呼吸间,兄长搭在自己双肩上的手用了力气,捏得朔间凛月清晰地感知到手指在他肩胛上留下热度,却并不感到疼痛,朔间零终究是注意着力气。

“我不是说了让你别接近那个人吗。那家伙很危险,凛月和他打交道要小心。”

“……”朔间凛月张嘴,却没有一个字滚落,害得他平白无故站在原地像是丢了语言能力的孩童。

许久没得到回复,朔间零又软了语气,“凛月很了解本大爷,哥哥很开心哦。”

不对,朔间凛月在心底大喊,不对不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朔间零应该说:“凛月究竟为什么总是生我的气?如果只是因为小时候的事闹脾气的话也该到头了吧,这么多年过去也该懂些事理。”朔间零应该质问:“究竟有什么值得凛月这么讨厌我的?能不能不要总是仗着自己年纪小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怪到别人身上。”

可自己的哥哥从不会这么说。他们又什么理由非要伤害对方不可呢,但是现在一个人存在的本身就似乎在伤害另一个人了。朔间凛月躲在黑夜的外衣下逃避太久,就好像只有被人硬生生扯掉全部的外衣才能终于把话说出口,才能说:

“我从来没真正讨厌过你,正是因为爱你才只能躲开,因为我知道你给不出我想要的,也知道你很关心我,也从来没想过伤害,但是结果只不过是两个遍体鳞伤罢了。朔间零,我想恨你,却做不到,我想爱你,也不敢。”

“我没办法原谅你将我一个人扔在深夜,却也不是不知道那都是为了我好。所以才更生气、更愤怒,所以才口不择言,企图在你身上划下相同的伤口。”

“可是你为什么不生气?你难道看不出来信任你的人会背叛你,帮助过的人会离你远去。不但不能拯救那些自愿沉沦的人,还会被托上岸的那些踩进湖底。”

“为什么不恨我?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爱我?到最后只不过是永远停留在那个被谎言和离去保护在过去的顽劣儿童。”

朔间凛月蓦然清醒,意识到自己方才其实并没有把任何话说出口,那些话语沉积在跳动的心脏,一下下锤得他胸口发痛。没有冲破桎梏的语言横亘在喉间,化作高热的火焰。午后的阳光照了进来,漂浮在空气当中的细小尘埃慢悠悠地在过分安静的客厅打转,像是海底的细小气泡,透过那些朔间凛月看到朔间零就在那里。他与那人同姓,流淌着相同的血脉,他们欺骗对方,又在对自己说谎。[2]

“不会对凛月生气的。”朔间零似乎看出什么,轻轻摇了摇头,垂在颈间的发尾随着他的动作摇摆着,“我并没有自大到想要凭借一己之力拯救所有人,也没那个心情和打算。我只是按部就班地扮演故事中我应该承担的角色而已。”

“可是你要被牺牲了。”他喊出来,真真切切地发出声音,“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这个所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朔间凛月仰起头,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随着声线微微颤动,“就为了那些毫无关系的,为什么,你倒是告诉我原因啊……”

为什么呢?朔间零问自己,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朔间零吗?还是因为他不再只是朔间零。他究竟从何处开始是真正的自己,又从哪里算起不再是自己,人生的枝蔓究竟从何时起吸纳了太多,变得盘根错节,把所有的一切都掩盖到漫天落叶之后。

第一次阅读完一本书的回忆早就记不真切,但是他还记得初次完整讲述给朔间凛月的故事。他们在午夜时分缩在被窝里,月光在地面轻柔地铺上薄纱,照得那装饰性金属栅栏都跳跃着闪光,小上一号的人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的哥哥,目不转睛,全部的注意都被故事吸引。因为是童话故事,并没有什么千回百折的剧情,不过是俗气老套的勇者讨伐恶龙,邪恶的龙脑袋落到地上,被勇者捧在手中,在众人的欢呼中迎来了一生的终结。

“为什么要杀掉龙呢?”小小的朔间凛月揉了揉眼睛,疑惑地问,“龙比讨厌的太阳还坏吗?”

“因为龙很危险啊,大家都害怕它。不过太阳可不坏哦,凛月之前也在白天醒来过一次对吧。”他将弟弟滑落至脸侧的发丝拨开,和他不同,朔间凛月的头发更加顺滑,像是黑夜色的溪流。因为事事想学着哥哥的原因,那孩子还一度将头发留长,却最终也不成卷,远看倒是像个小姑娘。

“太阳最讨厌了。”赌气的抱怨让朔间零回神拉出,“阳光会让小凛皮肤很痛,所以干脆没有阳光就好了啊,哥哥也和小凛一起呆在晚上才最安全吧。”

抱怨太阳的时候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后面又因为满意听上去不切实际的幻想而露出得意的笑容,眉头瞬间舒展开,落在朔间零眼里灵动得可爱。“哥哥也很想一直和凛月呆在一起哦。”话尾上扬,轻盈地跳起回荡在横梁,当时并没有意识出到底只是“很想”。

“所以是因为这样龙才会被杀掉吗?”

“嗯?”朔间零没想到话题还能再绕回来。

“因为龙和别人不一样,所以被发现后也没办法和大家在一起。”朔间凛月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如果龙永远躲在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是不是就不会被杀掉了。”

当时他是怎么回复朔间凛月的已经想不起来了,朔间零夹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独自站在虚幻与现实的风暴中,自己的样貌都看不清。他是家主,是偶像也是领导者,是一切人们曾拥护的,他也是龙,是吸血鬼是魔王,是一切人们憎恶的。勇者和平民拼命要杀死他,连他自己也想要杀死自己,可是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

起初读书只是想要汲取知识,甚至想要在弟弟面前扮演好哥哥这个身份。眨眼间发现自己被推至太高的位置,不得不读更多的书才能让自己勉强站稳,了解得越多空气越发稀薄,连朔间凛月的面孔都快要看不见了。朔间零想说自己已经累了,仅仅一个凡人又怎么会有能力背负着所有人的愿望与祈求前行,厌烦了家族里的长辈,厌烦了身边趋炎附势的人,厌烦了一切因为他是“朔间零”所以不得不去做的事。能不能回到小时候,他偶尔会想,能不能回到太阳无法造访的深夜,看着云被风吹来又离去,看着窗外树木的枝小幅度摇颤着,他就这样躺在床上和凛月胡乱聊着天,一直到他们闭上眼睛的清晨。可是凛月他不该被永远困在黑夜。

“总要往前走的。”

拎起蓝紫色行李箱站在门口时他对自己说着,过去终究是落在时光背后的事物,没有人能够逆流而上。晨曦的太阳从远处的房顶后面钻出来,像颗落在天光中的红樱桃。橘色从边缘溢出,又被涂抹开,染得云层变得金黄。光线丝绸般覆盖着天地,晨光不算炽热,却也在他的皮肤上留下轻微的刺痛。

昨夜和弟弟说了自己即将出国留学几年的事,那孩子哭着闹着喊了半天,字里行间都是抗拒,称他是一再打破约定的叛徒,直到最后哭累了才终于入睡。这才没过几个小时,又是白日的开始,朔间凛月应该不会来送他的。他似乎做的不是最好的选择,却也早就不知道什么是对。

朔间零拉开车门时最后转头,看见二楼窗户后面站着的朔间凛月。

六岁的朔间凛月似乎在哭,求着让最爱的哥哥不要将他一个人扔在原地。泪珠在窗后闪烁,又在车开动的刹那被拉开距离。朔间零朝后面张望着,却只能看见扬起的灰尘,凛月,他在心里念着,凛月,比自己的姓名还要熟悉的名字。他从未想过和自己灵魂的缺口的拼图分离,可又终究落得这么个结果。

泪水划过时间,出现在身穿梦之咲校服的人脸上,朔间零手忙脚乱地尝试着抹去那些顺着脸颊滑落的水珠,却怎么也止不住。

凛月怎么了呢?为什么现在连难过的理由都不想和哥哥说了。那些泪水流淌下来,变成下在朔间零心中的一场雷暴雨。他不想再听他人无聊的烦恼,可是凛月,凛月是与众不同的,朔间零想,凛月是他心脏跳动的原点,是他第一次得到的爱,是他第一次付出的爱,是他成为朔间零的零点。那无穷无尽的学识与见闻,起初不过是想要为凛月念出一则故事。

他倾身向前,留下一个吻,只敢落在眉间。“我已经走在死亡的道路上,却希望凛月一直好好活着。”

“哥哥一会还要赶飞机。”朔间零后退两步,伸手拉开房门,“凛月不要忘记按时吃饭,等我回来。”

日光从缝隙中涌进来,几乎将触目所见的一切都染得金黄,又把朔间零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像是层淡墨隐隐约约地映下来。躲在宽阔脊背后面的话,不是只能当那个垂泣的孩童了吗,朔间凛月几欲出声,他想说不要走,不要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踏入荆棘去当那个牺牲品,留自己在原地缓慢地腐烂,而这根本不能算是活着。

太阳依旧高悬在天际,不是夜晚的话,不就不能假装什么都看不见了吗,看不见哥哥的日益沉沦,也看不见朋友的分崩离析。明明更加惧怕阳光的从来都是自己,可是受伤又是周围的人。哥哥竖起审判自身的十字架,小英为了所谓的偶像把身体搞到坏掉,王和阿濑看上去不对劲,虽说没有争吵,却也很少正常交流,小鸣总是闷闷不乐,却要笑着说什么事都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呢,大家都鲜血淋漓躺在地上,却要用尸体替他遮挡太阳。周身分明像是午夜般寂静,朔间凛月却只觉得泥沼般的安静逐渐将他逼疯。

朔间零在国外呆了几个月有余,期间偶尔会发来信息,但是他一概没有回复。在那人回国之前,朔间凛月找了个名声不错的诊所拔掉智齿,牙医技术很好,整个过程甚至不超过二十分钟,除去一开始注射麻醉,他几乎没有多少感觉。

不过是一颗智齿,朔间凛月临走前看着躺在托盘上的带着血液的牙齿发呆。

不过一颗智齿,他拔掉了。

但是疼痛却仍在延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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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时间线:虽然并不知道朔间零具体什么时候频繁出国,但从lookback剧情来看的话,六岁左右就基本不怎么在家了,时间线是基于这点的私设。

【2】改编自《卫兵》

【3】并不是个互通心意的结局,毕竟追忆时期他们正处于连自己都要找不到的迷茫时期,虽然痛苦,但交缠在一起的命运会在之后重新找到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