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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早点遇见那只猫的,利亚姆想,这样也许他就不会受伤,不用在砭骨的寒风里蜷缩成一团,冻成冰的血堵住伤口,拼尽全力挣脱死的阴影。他总是迟一点,就像他总是迟一点察觉到诺埃尔的心思,迟一点知道该照顾自己的身体,迟一点意识到他们终将会走向哪里。一只猫在这样的天气里没法做什么,甚至没法决定自己是不是要去死。如果他没有遇见这只猫,它会死吗?利亚姆不知道。他很难去猜猫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把猫抱在怀里,好久之后猫发出一声细微的叫,所以也许这次他还不算晚。
伦敦所有的店都关得太早,晚上六点后,当你需要一位唱片店老板、银行职员、维修工人或者一位宠物医生,你只能在餐厅或者酒馆里开始寻找。利亚姆把猫抱在怀里,试图用体温烘干它湿漉漉的毛发。雨越下越大,他弓着腰为猫挡住冰冷的雨点,跑遍了附近的宠物医院,祈祷着它们中还有一家开着门。
好在大部分时候,上帝都是宠爱他的。他推开门的时候那位医生正要把灯熄灭。救救他,利亚姆说,或者是在乞求。医生给猫做了检查,三个圆孔状深可见骨的伤口贯穿猫的脊骨,颅骨也有不少挫伤的痕迹。他给猫擦干净身体,打了消炎针,又缝合那些被割开的口子,剩下的只能指望猫自己了。利亚姆一言不发,而猫没有半点声音,如果不是急促的呼吸,他几乎以为那只猫已经死了。它得在这里留一晚上,或者几晚上,医生说。没关系,利亚姆放下肩上的木吉他,我会陪着他。
需要人帮你把它送回去吗?医生指了指那把琴。谢谢你,利亚姆说。不客气,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名片在桌上。医生带上门,又补了一句:记得给我留个签名。
利亚姆总算有机会好好看看这只猫。猫闭着眼睛还在发抖,身体虚弱地起伏,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利亚姆能看出那些伤源于棍棒和树枝上的倒刺,还有拿来切开粉末的刀片。猫经历了什么,谁想杀死一只猫?
利亚姆本来该有很多事情要去做。他有两支解散了的乐队,大的那个死于数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另一个新丧不久,他多少对此抱有愧疚。他该考虑是去南法买间房子搬过去,还是让自己重回音乐界的时候不要显得太难看(说真的,他不关心是不是难看,他只关心自己还有没有想唱的歌)。他当然写首歌,好几首,然后将他最喜欢的那首唱给很多人听。酒吧老板,来喝酒的人,亲戚,朋友,儿子。
但他最想献给的那个人至今还没听到过它。是的我知道,我曾经太莽撞,我没有按照你告诉我的那样做。
他想,诺埃尔,我还能继续唱下去吗?我还要继续唱下去的。
但他现在可以不去想这些,他想要这只猫活下去。猫摸起来烫手,炎症和药物在它身体里对抗,而利亚姆对此不能更熟悉了,当然也知道这会多么痛苦。他捏了捏猫的爪子,要活下去,他说。他很少流泪,在他成长的那个家,眼泪是最不缺也最没用的东西。但现在他摸了摸冰凉的脸颊,尝到不属于雨水的咸味。猫一动不动,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声音。诺埃尔曾经说他听起来像天使,天使的声音能唤醒一只将死的猫吗?
利亚姆在疲惫和雨水的寒冷中睡得并不安稳,他趴在笼子边,猫依旧昏昏沉沉地没有醒来,他的尾巴尖扫过他的手掌。
猫能活过来是个奇迹,医生说,他叫什么?呃,利亚姆还没给他想好名字。他觉得猫像他的二哥,或者他的二哥像一只猫,但他总不能告诉医生,这只猫叫诺埃尔,否则下一个该问诊的就是他自己了。土豆,他叫土豆,利亚姆说。真奇怪,一只猫叫土豆。医生摇了摇头,不过这是利亚姆加拉格尔,他做什么都不奇怪。他想摸摸猫,猫却偏开头。医生气笑了,真是一只坏猫,他说,把你治好了也不让摸。
猫又吊完了一瓶水,还不能自己站起来,但怎么也不愿意待在医院里。猫好像害怕一切,或者说,在哪里都严重缺乏安全感。你看着猫的伤口就觉得,猫的确应该像这样充满戒心。利亚姆说,也许我可以把它带回家去。医生列了长长一串注意事项:伤口不能碰水,要每天记得骗它把药吃下去,一旦出现异常立刻送回医院。利亚姆把猫抱在心口,没穿那件又冷又硬的帕卡,他换了件毛衣,柔软又暖和。猫乖巧地窝在他怀里,这也许是猫最乖的时候。
利亚姆的家干净得不像个普世意义上的摇滚明星,倒更像他成为摇滚明星之前的样子。厨具洗得干干净净,整齐地摆在架子上。他偏好原木的家具,看起来自然得质朴,那些东西没上漆,你不用猜就能看见它们最真实的样子。他捡出一个猫屋,想了想把它丢开,又用自己的旧衣服搭成窝。他最旧的那些衣服来自上个世纪,来自曼彻斯特南郊一个狭小的房间,来自看不清前途但总归更快乐的日子,它们当中的一些甚至分不清原主人是谁。旧衣服被穿了太多次,比新的更加柔软,杜绝了最后一丝伤到猫的可能。
利亚姆为猫提心吊胆了好几天,连肉酱薯条也吃着没味儿。好在猫很坚强,或者不愿意就这么死掉。但你为了活下来总得付出点代价——猫没法自己起身去泌尿和排泄。最开始利亚姆发现它躺在一滩尿溺中差点吓哭,直到猫有气无力地抽了抽鼻子,对此表现出一丝微弱的厌恶和羞耻,利亚姆才反应过来,洗干净被猫尿得乱七八糟的旧衣服,又赶紧去买了尿垫。他洗衣服熟练得很,三个男孩的家庭总不能将所有家务都压在母亲身上。猫闭上眼,假装对此一无所知。利亚姆悉心照顾了他半个月,猫终于能站起来了。
猫几乎没留下什么病根子,只是很少出声叫唤,但一叫就是好几声,像个吞吞吐吐的小结巴。猫不爱吃利亚姆买来的罐头,缩在旧衣服堆里一动不动。利亚姆拿着猫条靠近猫,又慢慢把猫条抽回来,好引猫出来。反复几次后猫翕动着鼻翼,终于谨慎地迈出第一步,屈尊纡贵地低下头,从利亚姆手上舔完一整根。有时候利亚姆会把猫条举得很高,猫蹦了好几下,怎么也碰不到猫条,气得直哈气,发出丝毫没有威胁性的恐吓,任凭利亚姆哄着劝着也不吃东西。直到利亚姆举得累了,终于放下手,猫偷瞄他一眼,迅速叼走了猫条。
猫还爱偷喝利亚姆的牛奶。好几次利亚姆倒在杯子里的牛奶不翼而飞。面对质问猫无动于衷,被说烦了就偏过头去舔爪子,胡子上还挂着白色的奶珠。反正利亚姆舍不得真的不给他吃的。猫很快认识到这一点,于是更加无法无天起来。
利亚姆按照医生的吩咐给猫检查身上的伤口,都恢复得挺不错,是一只坚强的猫。他又随手摸了摸猫的肚子,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踢。他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涌起,非得按着猫的胳臂从奶头摸到屁股。猫挣不开他的手,只好扒着他的胳臂不停地吸气,湿润的鼻翼一扇一扇。利亚姆摸够了,感觉猫的身体越来越烫,总算放开手,猫立刻跳下床,气呼呼地把可怜的猫抓板挠得咯吱作响。利亚姆几乎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到隐忍,捂着肚子笑倒在沙发上,回过味儿来又总觉得自己刚刚性骚扰了一只小公猫,他尴尬地揉了揉鼻子,一股猫味儿。
自那以后猫再也不让利亚姆抱,利亚姆一靠近就警觉地爬上衣柜顶。这么机敏的猫咪,说不定是为了保护什么东西才被搞得遍体鳞伤。算了,利亚姆想,也好,猫这样在外面也不会被欺负了。但利亚姆不会轻易在一只猫面前认输,他总要想方设法地也跟着爬上去,全然不顾四十多岁的身体根本没法跟一只初愈的猫比灵活度。猫总在利亚姆快要碰到他的时候轻巧地跳开,利亚姆扶着腰,气得差点给他认识的所有人打电话告状。
你被一只猫欺负了?佩姬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几声,挺好的,省得没人治得了你。操,利亚姆抱怨,他不过是一只猫!他以为他是诺埃尔吗?说出这个名字后他俩都安静了会儿。利亚姆抬头看了看日历,现在是2015年,他的第二个乐队解散一年,而他可恶的二哥刚发布了第二张专辑,私底下则杳无音信。他对他近况的了解也许不比一个歌迷更多。
他又看了看那只猫。猫窝在角落,总是很安静,把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她的世界容不下任何人,和诺埃尔几乎一模一样。利亚姆也许是唯一获准进入那个世界的人,他拿不准现在是否还是这样。猫,利亚姆叫了一声,想了想又换了个称呼。诺埃尔,他说,过来一下嘛。
猫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跳到他腿上。他有一双发灰的蓝眼睛,利亚姆突然想给猫买把吉他,或者买两件毛衣。
你真的有点像诺埃尔,利亚姆说。
猫喵然大怒,不满于利亚姆拿他与愚蠢的人类相比,愤怒地喵喵直叫。利亚姆听不懂他在喵什么,只感觉他骂得很脏。
猫骂爽了还不解气,又跳到冰箱顶上睥睨着他,不紧不慢地舔了舔爪子。利亚姆恶向胆边生,搬了把椅子就要上去逮猫,没留意椅子半边搁在地毯上,猫蹦下去的时候带歪地毯扯翻了椅子,给利亚姆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下。他没把这当成什么大事,直到髋骨的隐痛持续到夜里,他生生忍了两个小时,还是给医院打去电话。
髋关节骨裂没什么治疗方法,医生只能给他开点止痛片,等他自己把自己修好。利亚姆倒还算乐观,坐在轮椅上像玩什么新奇的玩具。反正他不会开着这个出门,在家里就没什么可丢脸的。他逐一试过加速和刹车,自己跟自己玩得开心,像一只在追自己尾巴的狗。猫静静地出现在客厅门口,利亚姆很快发现了他,全然没有半点迁怒的意思,只是没法上去逮猫。他朝着猫招了招手。
猫一反常态地乖乖卧在他膝盖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愧疚。利亚姆摸猫的脑袋和肚子也没什么反抗,偶尔还很给面子地打着舒服的呼噜。这几天是猫恢复健康后唯一乖乖给利亚姆抱的时候。妈骂他和猫轮着受伤,他隔着电话挨骂,只能陪着笑说这不是没事嘛。他从小到大没怎么让妈省心过,心想下次还是不能让妈知道。猫爬上他的肩膀,闻了闻他的头发,他觉得髋骨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可以不用再坐轮椅的那晚曼城拿下了曼市德比的胜利,这当然值得庆祝。尽管医生和他的歌唱生涯都告诉他最好别喝酒,但他已经戒酒快一个月,一品脱健力氏说实话跟水也没太大区别。利亚姆偷偷给自己倒上一杯,还没来得及去找冰块,就听见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酒杯碎在地上,猫嫌弃地甩了甩爪子,一脸不高兴地盯着利亚姆。
操,他手忙脚乱地清理地毯和衣服,一边向猫抱怨,你不能喝也不让我喝?他确实比年轻时候收敛很多,要是诺埃尔故意打翻他的酒杯,第二天他们俩中的一个(或者全部)大概就不太能见得了人。现在他只是愤愤地拍了拍猫的脑袋。猫对于他得寸进尺的行为极为不满,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得不轻,利亚姆嗷呜一声,胖乎乎的手指渗出两个血点。这不是猫条!他追在猫后面骂,不知道为什么一只猫会为此生气。猫摇着尾巴走开,利亚姆舔干净伤口,气得想把猫赶出家门,可猫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他觉得自己没法和猫共处一室,又舍不得把猫赶出去。人离开家有太多的地方可去,但猫离了家还能去哪呢?搞不好还会被人虐待。刚好自己坐了一个月轮椅,差点忘了走路是什么感觉。利亚姆想了想,愤怒地摔上门,决定自己离家出走。
猫难得安生地独自待了大半天,直到第二天傍晚,利亚姆也没回家。猫开始焦虑起来,不停甩着尾巴,但猫只是一只猫,利亚姆就算几天不回家,猫也没法去找。
猫可以独占整个房子,但房子对猫来说太大了,而且冷冰冰的,猫用不着这么大的房子。猫钻进利亚姆的卧室。利亚姆曾经试图哄骗猫上床睡,猫也总是毫不犹豫地走开。这次猫主动跳上床钻进他的被窝。猫实在太累了,猫想万一利亚姆回来找不到猫,他会着急的。
利亚姆再回来的时候看起来病恹恹的。往常他回家总是先摸摸猫,但这回他只是疲惫地朝着正在喝水的猫笑了笑。猫跳到床上,敏锐地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利亚姆没换衣服,已经睡着了。
利亚姆没睡多久就被猫粗糙的舌头舔醒。真奇怪,他想,他怎么从一只猫的眼睛里看出焦急。他迟缓地伸出手,猫低下脑袋蹭进他的手心。乖,他说,嗓子因长久的干涸而嘶哑无声,我回来了。
利亚姆吞下一大把消炎药。他那天出了门,不知道该往哪去。他想起那杯被打翻的酒,总觉得不该去酒吧,就回到他捡到猫的地方。这只猫在遇见他之前一直都在流浪吗?是谁把愤怒和暴力发泄在猫身上,就像他们的父亲把暴力发泄在他的二哥身上?他想也许他不该把猫丢在家里;他想门窗关好了没有,猫会不会自己跑出来;他想出来之前没看看猫粮碗是不是空了。他的猫和别的猫不一样,不会用叫声表达自己的需要。利亚姆得问猫,你饿了吗?想吃猫条吗?然后猫会用耳朵碰碰他的手指。如果利亚姆不问,猫就只会在饿了的时候扒拉猫粮袋,尽管自己根本没法打开。
利亚姆想自己还是赶紧回去的好。猫的世界只有他了,他不能丢下猫。他刚站起来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想可能是感冒,并打算回家的路上去诊所开点药。感冒对他来说不算小事,他的免疫系统从来没好好对待过他。我来开点药,他说。医生看见他,像见鬼了一样让他赶紧坐下。怎么了?他感觉很不舒服,对所有耽误他回家的事都烦躁起来,开点药就行,他重复道,我感冒了。
你的脸色很难看,医生说,我想你最好还是检查一下。我没事,利亚姆挥挥手,他出门前忘了贴上创口贴,手指上被咬穿的口子又开始流血。医生按住他的手,这是什么?
噢,猫咬的,利亚姆觉得头开始疼起来。顺便给我开点止疼药,他若无其事地要求。
猫咬的?医生站起来,你给它打过针没有?
医生把他送出门的时候仍然心有余悸。你但凡来得再晚一点……他摇摇头说,还好你的猫大概不携带狂犬病毒。你最好还是在这多观察几天,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
我知道,利亚姆打断他,又抱歉地笑了笑,我的猫还在家里,他说不定饿坏了。医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他走了。记得吃药,他说,多休息。
药实在太苦,他的舌尖舔到一点,几乎隔着薄薄的膜衣尝到白色的苦味。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桌上,灰蓝色的眼睛跟着他转,他只好展开双臂转了个圈,我没事,看。猫依旧不信任地看了他两眼,命令性地喵了一声,然后威严十足地走向床。利亚姆只好跟在他身后,乖乖躺下休息。猫跳到他的枕头上,低下头,眼睛像玻璃珠子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利亚姆只好规规矩矩地把被子拉过肩膀,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猫离开了,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看见猫在碟片机上踩来踩去。他怕猫踩碎碟片伤到脚,于是赤脚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过去。你想听什么?他问猫。猫不满他不听话擅自下床的行为,头也不回地跳下桌子。利亚姆叹了口气,随便挑了张碟来放。音响里他们年轻过了头的声音在唱,我们相信彼此,我们需要彼此。
猫看着他,好像在问:为什么?
利亚姆突然不想再听下去。他换了张碟片。诺埃尔总说他写在歌里的都是实话。而那时候利亚姆不会写歌,就算他有很多话想要说,也从来没把这些话说清楚过,现在只能把它们说给猫听。诺埃尔还说过他不擅长表达,所以他们之间总是鸡同鸭讲。为什么?兄弟之间互相需要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仅此而已吗?
因为我爱他,但我也恨他,利亚姆说,他别想甩了我,我这辈子都要缠着他,就算我死了变成鬼也要缠着他。
猫摇摇头,难以理解人类奇怪的爱恨。
如果我死了,他会哭吗?利亚姆问猫,又像是自言自语。猫一下子气得喵喵乱叫,也不结巴了,还拿脚掌打他的膝盖。利亚姆任他踩来踩去,又继续说:他肯定会哭。
猫安静了一瞬。他觉得猫不会有太复杂的想法,但还是下意识地安慰:不过我不会死的,他摸了摸猫,我们会永生不死。
碟片还在CD机里转呀转,里面的人却没在唱永生不死。他唱的是我的爱会为你烧毁整座城市。他跟着那声音陷入了回忆,摸着猫脑袋的手指也慢下来。他问猫:你说他是不是写给我的……他真的不是写给我的吗?
猫用尾巴抽他,好像利亚姆居然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写给自己的,这份怀疑惹怒了猫。
我有个哥哥,利亚姆只好认真地对猫解释,我有两个哥哥……我二哥,他是个小不点,大概比你高不了多少。但他很厉害,会写很多很他妈棒的歌。揍你的那家伙肯定是个混蛋对吧,我们的父亲也是那样的混蛋,我真的很恨他……但是诺埃尔说,他不值得我恨,我应该把他忘了。
但诺埃尔也是个混蛋,利亚姆挠着猫的脖子,他丢下我了。他为什么丢下我?是不是像你一样,我越想要什么他就越不会给我什么?
猫静静地看着他,舔了舔爪子。他从猫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你想要什么呢,利亚姆?
我想要他的爱,他想,我想要他的恨,我想要他的全部。我想要忘记他。
他只捡了最后的说给猫听:我想忘记他,我觉得我快要忘记他了……但是我没法忘记他。
猫翻了个身,似乎不想听他说这些,利亚姆只好摸着猫的头,然后问:你说他忘记我了吗?
这下猫生气了,愤愤地用尾巴抽他的胳臂,他不知道猫哪来那么大力气,手臂被抽得很痛。
可是他说他恨我。利亚姆说。
猫把脸扭过去,似乎不想跟他说话。可是猫本来就不会说话。
他说他把真话都写进歌里了。利亚姆想不明白,他继续说,他想让我明白什么呢?我该怎么办?我已经把我的全部都给他了呀。
猫用怜悯蠢货的眼神看着他,他觉得自己被一只猫看不起了。他妈的,这只是一只猫!也许是有那么点太像诺埃尔了,但这恰恰强调了他和诺埃尔一样令人讨厌。利亚姆决定行使人类的特权,扣掉猫今天的猫条。
把这些话说出来让利亚姆感觉好多了。现在他觉得听高飞鸟对恢复身体和心情没有半点好处,但他舍不得自己切断诺埃尔的声音,于是拍拍猫屁股怂恿猫:去,把开关踩了。
猫无动于衷,用尾巴扫了下他反盖着的手机。他翻开手机,一个陌生号码来电,而他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静音。可能是在医院的时候,他想,应该是医生打来的。要是换在年轻时候,他已经把电话挂了。但现在他接起电话。
你他妈个傻逼,电话那头诺埃尔气急败坏地骂他,好像他们上一次说话才过去六天而不是六年,你他妈不知道要给猫打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