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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venge | 复仇

Summary:

Purple tried. He wrote "Dear Father" on the paper, then stared at the blank space beneath, his words drying up like the neatly printed lines. He didn't know what to write—he didn't know what to say to his father. With the panic of a misdeed discovered, it dawned on him that his father would probably scoff at behavior so sentimental, so impractical.
Purple尝试了。Purple在纸上写下“亲爱的父亲”,然后注视着空余的纸面,言语像那些整齐的横线一样干涸。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不知道该对父亲说什么。他带着一种恶行被发现的恐慌,意识到,父亲大概会对这样感伤又不切实际的行为,嗤之以鼻吧。

OR:

in which Purple just carries on with his day, and the revenge is probably not what you thought it is.

Notes:

no idea how well the translator would work on this one but i love avm purple so much that this fic is like 8 times longer than what i originally thought it would be
AND its my first time writing him so yeah

Work Text: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问。

 

Purple这时刚从门口取来了早上的报纸,回到餐桌前。

“哦,你说什么?”

Mango接过报纸,点头表示谢意,然后重复道:“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应该没问过你。”

 

Purple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看着自己还没吃完的早餐。早餐总是由Mango来做,这意味着Purple要负责收桌子和洗碗,这是惯例。在他清理的时候,Mango会坐在桌前,戴着他只在阅读的时候戴的眼镜,读他的报纸。起初,Purple对现在还有人会读报纸——还有人会订报纸这件事感到诧异,但他也觉得报纸上偶尔出现的填字游戏挺有意思。有时Mango把它们留给他做,有时他试图压过洗碗时的水声,大声地问Purple,对某一条提示有没有什么想法。这是他会提高自己声音的唯一场合。

Mango的确没问过Purple的生日。Purple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记得了。”Purple撒谎道。

 

Mango翻过一页报纸,对着上面的某些内容挑了挑眉。

“好吧,没关系。你今天要做些什么?”

Purple重新拿起叉子。“我想回我的公寓拿点东西。”

“我一会要出门,中午自己找些东西吃吧。晚餐我来做。”

“好。”

 

Purple继续吃完他盘子里的面包、煎蛋,以及一个保鲜盒里的,切块的水果。

 

-

 

两年了。自从他的生活彻底改变,已经过去两年了。它本该是个值得纪念的事件,但就事情本身来说,还是不提更好。不提,就可以不去回想所有计谋、欺骗,和背叛。庆祝一道伤口愈合的最佳方式,是接着向前走,而不是回忆那一天。Purple总是这样提醒自己。

(况且,Mango比他更不可能忘记。它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在彻底散去之前,还需要很多很多的原谅。)

 

有些事他们告诉了对方,有些事没有,出于悲痛或者出于羞愧。自然,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你不会一开口,便把所有的人生经历告诉一个陌生人,除非你确信,在倒出所有的(不光彩的)心事之后,你们再也不会相见。

(Mango那样做了。那天,Mango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Mango必须那样做,但也确信,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今天的天气很好。Purple把所有的盆栽都搬到屋外去,一边为它们浇水,一边在心里计算,下一次应该是什么时候。喜阴的那几盆,在他准备好出门的时候,就该拿进去了。喜光的那些,还可以留到太阳下山。确认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该关上的开关都关上之后,他就拿上钥匙出门去。

他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仅次于他熟悉从公寓到医院的路。用鞘翅飞到目的地只需要几分钟,但除非是深夜没有人的时候,Purple不会那么做。直到现在,他还会偶尔回公寓去过夜,因为Mango的屋子,严格上来说,只有一个卧室。

(他不想改变它的布局是完全合理的,所以他们各自调整。Mango会陪着他走到公寓的门口,那往往是一些最苦涩的对话会发生的时候。因为边走边说时,他们不用面对面,此后又有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去思考、消化。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突然,客厅暗了下来。

“唰,唰”,一根火柴在盒子的侧面擦了两下,燃起的火光飘向蜡烛。

 

“生日快乐!”母亲说。

Purple顶着一个金色的、尺寸太大所以不断往下滑的纸王冠。他的面前是一个漂亮的蛋糕。母亲的侧脸为烛光所照亮,她看着她亲手画在蛋糕上的奶油裱花,样子比Purple还要兴奋。父亲在另外一边,也带着微笑。

Purple闭上眼睛,许愿从今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可以这样幸福,然后吹灭了蜡烛。母亲伸手拈起一点奶油,抹在他的鼻子上。父亲用力地揉乱他的头发,有一点点痛,就像他习惯了的那样。母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闪亮的包装纸等待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父亲说,你这孩子,要懂得感恩啊。

Purple认真地点点头,然后,这是一个完美的生日。

 

“今天是你的生日,但是……”母亲虚弱地笑笑,“对不起,孩子。”

Purple摇摇头,然后捏了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作为一个什么也没做错的人,她的道歉实在是太多了。她每说一次“对不起”,他的心就破碎一点点。他知道,母亲除了道歉,什么也做不了。

“生日快乐,Purple。”母亲说。

Purple的生日愿望,是母亲能够好起来。上一个也是,上上一个也是。他已经学会了,愿望只是愿望而已,但这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所以他许愿,每一天都许愿,每一分,每一秒。

 

现在,世界上还记得他的生日的,就只有他自己。保持这样的状态,他并不在意。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他的身边并没有能够和他一起庆祝这小小仪式的人。但Mango当然会问了,Mango会想要知道这样的事情。

(Purple不算是在撒谎。他们都知道“我忘记了”和“我不记得”的区别。忘记一件事,是被动,是意外。记得一件事,是选择。)

 

我只是……对这件事还有点敏感。Purple想。两年(不止两年)过去了,我对有些事情还是那么敏感。这没有关系,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告诉他我的生日,会不会是强迫他给我过生日的意思?但问起这事的人是他,所以他应该不会那样想。

我的确好奇他会给我什么样的礼物,Purple想。我好奇我会许什么样的愿望。

 

-

 

从安静的居民街走出去,路过那些大抵相似,但都有不同的门窗、不同的故事的屋子,尽头是略有些简陋的公园。没有孩子在秋千和滑梯上玩耍,但对面墙上的涂鸦,证明这里或许是更多年轻人的活动地点。说不定那些说笑着的,摇晃手中的油漆罐的,就是曾坐在那秋千上的孩子,只是到了认为适当的不羁值得羡慕的年纪。顺着低矮的木围栏,接着往前走,渐渐到了更热闹的商店街。道路在不同店铺的热情围拥下显得狭窄。它们大多是被城市方形的高楼,挤到了郊区的边缘来,因为更规整的人行道,摆不下它们大大方方支在街上的棚子,更摆不下它们几乎要溢出来的声响和货物。它们的货物,什么样的都有:衣服,小吃,刚从某一个农场运来的牛奶、面粉和水果,五彩斑斓的玩具,浮游在塑料袋子的金鱼,碟片和音响(必须捂着耳朵经过这家店的门前),旧书和好多年前的老杂志。当然,还有花,摆在许多梯形的白铁架子上的花,在阳光下吵闹地张开所有颜色的所有花瓣。

 

Purple在这里停了停,耐心地等花店的店主,一个穿着围裙的温和女人,与另一位顾客结束谈话。她用印着图案的玻璃纸包起一支玫瑰,递给那个顾客,同他摆手道别。注意到在门口等待的Purple时,她露出一个微笑:“嗨。你又来了。”

Purple也向她微笑,点点头。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但她让Purple觉得温暖。

她没有犹豫地走向她的花儿们,自信地从各个篮子中挑出几支,组合成一个简单的花束。

 

“你的盆栽们怎么样?”她修剪它们过长的花茎。

“它们很好。”

“你兴奋吗?春天快到了。”她裁下几张淡粉色的绵纸。

“我不确定它们都会开花。”

“那才是乐趣所在。温室里的花一年四季都开。”她将纸张折起,将花束放在中央。

“这样你才有花可卖啊。”

“我知道。不管怎么样,我都爱它们。但花按季节开放,就是特别令人开心。”

她用丝带捆好花束,递给他,然后向他眨眨眼。

“等花开了,你就明白了,孩子。”她说。

 

商店街的气味,混合着油气、土壤、浓烈的食物香,尽管更加人来人往的时分还未到来,也已经标志了更多奔波和饱腹的生活。但将脸庞靠近花束,它们就都淹没在淡淡的,带着草味的芬芳中,如同噩梦消解在一个怀抱里。向前走过更多的店铺,气味逐渐地稀了,道路宽敞而平整,方便车辆从身边驰过。城市的第一个标志是玻璃,很多的玻璃。远远的就以耀眼的反光,昭示自己的存在,然而除了打着漂亮灯光的商店橱窗之外,所有的玻璃在亮度的差别之下,都是单向的透明。风在畅通的路面上,只为直角做出了些牺牲,就能毫无阻拦地穿梭。行人们也带着同样的目的性,从不知道的地点,去向另一个不知道的地点。这里也有公园,绿地上各种各样的健身器材,可爱而崭新。这里的人们偶尔低头看一看手腕上的表,抬头时发现他手中的花束,也会变得快乐几分。

 

公寓电梯的门上,层层叠叠的胶水的痕迹,是贴上了广告又撕去所留下的。一方地面被许多年的进出磨成灰色,只有角落一圈烧灼般的渐变外,露出曾有的花纹。走过走廊,停在熟悉的门前,钥匙在门锁中转动的阻力还是一模一样,带着适时的卡顿。也许它已经开始生锈了,也许这只是他的犹豫。

 

“我回来了。”Purple说。

 

阳光从飘窗的窗帘缝间漏进来,暴露那些随着空气流动,刚刚开始飞舞的灰尘。空房间里,无人应答。

 

-

 

Purple要来取的东西,是一把梳子。一把普通的塑料梳子,灰色的梳齿和深灰色的手柄。绝对不精致,只像生活用具该有的那样实用。

 

母亲没有用过它,不。住进医院一段时间后,母亲就用不到梳子了。它是对她曾用过的物品的追忆,是Purple有意无意地找了许久,才在某个货架上发现的最相近者。但就连原先的真品,也不具有任何的纪念意义。不是什么传承的宝物,更不用谈什么值得鉴赏的工艺。Purple记得,它甚至不是完好的。它的两根梳齿断掉了,在又凑合着用了半年之后才被丢弃。总的来说,这件事源自于,也止于一些无能为力的情愫。毕竟,死者很少为自己创造纪念品。是生者寻找它们。

 

Purple知道它一定躺在梳妆台上的某处,所以并不急着去取回它。第一件事是拿起窗边的花瓶,丢掉里面的枯萎的花朵,倒上清水,再换新花。百合和粉色的康乃馨,缝隙里插着几株小巧的铃兰,霜绿色的尤加利叶将它们拢在一起。

Purple花了几分钟来欣赏它。它很好看。

 

最近,他有些犹豫,是否还要将这里称为“家”。毫无疑问的,这公寓只属于Purple,这里的记忆也只属于Purple。只要他还有能力,他永远不会放弃它,就像他永远不会将母亲的房间里,床头柜上碰歪的水杯摆正。

父亲离开后,他和母亲搬来这里,作为开启新生活的一种尝试。是在这时Purple学会了很多东西,即使他还没到能外出做些小活、补贴家用的年纪,也能让母亲不再操心三餐和家务。他不能算是完全的早熟,因为有些时候,他还是会天真地问起:爸爸会回来吗?在更久之后,Purple才明白,母亲根本没有告诉过父亲,这间公寓的地址。如今他为母亲的这一决定无比感激。他不能在每一次打开公寓的门时,都为那个人重新闯入他生活的可能性感到忧惧。

在这里的日子是快乐的。每天,Purple为能够像个小大人一样操持家务而感到自豪,母亲也常常夸奖他。他觉得这就是父亲说的“懂事”。屋子里经常很安静,因为母亲即使是偶尔看一看电视,也不会把音量调到最高。桌上没有未丢的易拉罐或玻璃瓶,而是放着当季的水果。购物清单贴在冰箱门上。天气好时他们一块将被子和枕头抱到阳台上去晒,晚上就会睡得格外的香。

 

“不要害怕。”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母亲这样对他说。

“我不怕。”Purple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怕的。壁橱里不会有狮子,床底下也不会有怪兽。那都是编来骗小孩子的故事,就算它们真的存在,他会将它们全都打倒。

母亲拍拍他的头,让他把行李拿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他的那张床,现在已经有点小了,要稍稍蜷着才能躺上去。侧着头和黑夜四目相对,原来母亲担心他会害怕的怪兽,是孤独。

孤独是无法逃离的。孤独源自所爱之人的缺失,缺失的便永远无法找回,无法替代。你只能学会做孤独的朋友,让它的獠牙,成为怀念。

 

-

 

亲爱的妈妈:

最近我在学怎么织毛线。我的目标是织出一顶帽子,或者一双手套,但它们比围巾要难多了。我总是要在做好之后又把它们重新拆开,因为一旦数错针数,或者某一处织的不够紧,它们就会变得歪歪扭扭的。也许我还会试试钩织,从更小的东西做起。只要有图纸,应该就不是问题。

先生觉得我发展这样的爱好有点太早了,自己又拒绝试一试,理由是它太费眼睛。我提醒他,我该“找点新的事做”是他的建议。他说我应该去玩滑板,“年轻人总要尝试一下这个”。他以为他成功地藏了起来,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热衷。莫非滑板是他以前的爱好?我想象不出来那样的画面,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等到天气再暖和些,更方便运动了,我就会知道了。

另一件“新的事”是下棋。不是我们玩的跳棋或者四子棋,先生正在教我下象棋。有时我们会在晚餐后下一盘。我自认为上手还算快,但赢家总是他。他有点太擅长这个了。

上个星期下了一场大雨,雨停后,竟然出了一道彩虹。以前城市的楼还没有这么多的时候,彩虹是不是更常见一点?而且现在是冬天,它们就更稀少了。先生是这么说的。我看到它,第一反应就是拿上鞘翅,沿着它,倒悬着,飞一个大大的弧形。多好看啊,如果隔得够远,甚至不会有人看得到,那是我在飞。我差点就要出发了,但风向变了,云把太阳遮起来,彩虹不见了。也许下一次。

我喜欢飞行。空中的我,好像才是真正的我。你会担心这安不安全,但我知道,你也会喜欢飞行的。

我真希望你能看到我飞起来。我真希望我能和你一起飞起来。

 

前天我去拜访我的朋友们。我知道,就连这样的日常拜访也要提前规划会很烦人,但很多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没有不好的意思,他们是群疯狂的家伙。在一天里的任何时候,他们都有可能发现点什么新的东西,然后把它迅速上升成一场不得了的竞赛,或者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危机——在几个小时的工夫里。如果哪一次我去找他们却扑了个空,那真的算不上稀奇。之后的对话会是这样的:

“昨天我来找过你们,但你们哪也不在。出什么事了吗?”

“哦,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只是被吸到幸运方块的口袋次元里,跟某个机制神明打了一架之后就回来了。”

这对话没有发生,但这件事是真的,你知道我说过。直到现在,他们也没向我解释“幸运方块”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说它“一点也不值得”。从他们统一的心虚表情上,我看出他们一致决定了避开这个话题,以此来逃避谈论他们的糗事。这很令人担心,但也是真的很好笑。说实话,我想要知道,只是因为我从来没听说过“幸运方块”这个东西。我时常要怀疑,我们玩的还是不是同一个游戏。

我去拜访他们。所幸,这一次,他们没陷在什么混乱里,只是各自在屏幕上闲逛。他们欢迎我,要我做又一场掰手腕比赛的裁判,然后向我展示他们发现的权杖的新玩法。他们让我保证不要告诉先生。我说,他是相信你们能负责任地用这个权杖,才把它送给你们。况且,还有什么能比音乐会那次更夸张呢?十分钟后,我就决定,有些事情还是瞒着先生比较好。

 

清楚自己的天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清楚自己没有天赋,其实也不糟糕。你知道我在努力照顾它们,但我明白,我在养花这件事上永远也不会像你,或者像Blue那样好。有时我会向他问些建议。你说过,植物们是能感受到你对它们的关心的,爱是最好的肥料,我很喜欢那句话。有趣的是,Blue也说了差不多的东西。

“我听说给植物放音乐,能让它们长得更好。”他说。

“我不太相信这个。”Orange说。

“我相信,因为动物们听到音乐会很开心。”Red说。

“但是动物有耳朵,植物没有,它们听得见吗?”Yellow说。

“听得见,我能作证。”Green说。

然后大家一阵偷笑。我得找个Green不在的时候,让他们给我解释一下,这回又有什么故事。但过去的两天,我都在想这个说法,因为我记起了你从前会做的一件事。我好像发现了你的一个秘密。

 

我知道,有些事你本会告诉我的,有些事你从来没想过隐藏。有些事实在是太小了,它们只是你的习惯而已,哪有什么宝贵的地方呢?比如你把你最喜欢的衬衫收在了哪里,在一张便条上写了什么字,你怎么和我们独居又话少的隔壁邻居成了朋友,你怎么把一片我给你的黄色树叶夹在相框的背面。我时不时地发现它们,我知道这不是你有意为之。它们让我难过,但它们也让我快乐,因为过去了那么久,这些新的发现还能让我感觉到你,好像你还在房间里,好像你还没有走。

天气好的日子里,你会在午后到阳台上去,把门也关好,一待就是好久。我看见你蹲在我们的盆栽前面,似乎在对它说着什么。等我一走近,打开了阳台的玻璃门,你发现我了,就立刻停了下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我没有问你,只是说我想知道某一顶帽子放在了哪里,或者我想出门散散步,因为我知道不论你在做的是什么,你都有点难为情。

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你在给我们的盆栽唱歌,就像你有时会给我唱歌。

 

我想你,我爱你,妈妈。

 

-

 

写完这些,他放下笔,用手压平有些翘起的纸角。这个笔记本已经不剩几页了,他意识到,带着一些成就感。下次再到这里,他会带一本新的来。

Purple知道,抽屉的某处还有一个几乎崭新的本子,但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用它。“几乎”崭新,是因为它的第一页被匆忙地撕去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主意,但对于需要应对悲伤的人来说,“写点什么”是一个很常见的建议。从那时起,他准备了两个笔记本。写给母亲是既容易,又艰难的,因为他总是有很多话想要告诉她,又要想办法不让自己语无伦次。写给父亲……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Purple尝试了。Purple在纸上写下“亲爱的爸爸”,然后注视着空余的纸面,言语像那些整齐的横线一样干涸。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不知道该对父亲说什么。他带着一种恶行被发现的恐慌,意识到,父亲大概会对这样感伤又不切实际的行为,嗤之以鼻吧。

 

 


 

 

他安静地坐在服务台的角落。在这里工作的女士,好心地将本没有空余的凳子让给他,告诉他,他的家长听到了广播,很快就会来了。那时Purple并不慌张,因为母亲告诉过他,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服务台的女士因此夸奖他,送他一颗圆形的薄荷糖。Purple有点忐忑地,一手拿着糖,一手捏着衣服的边缘。

不一会,父亲和母亲都来了。母亲先拥抱他一下,然后牵着他的手,向工作人员道谢。父亲蹲下身来,担忧地问他,你刚刚跑到哪里去了?

那之后,父亲再也没让他单独去拿忘记放进购物篮里的一盒牛奶,或者两个洋葱。

 

父亲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没说他要去哪里,没说他什么时候回来。Purple知道他不会回来,但他免不了地猜测、猜测,不断地猜测。明天早上,他会不会回来?下一个秋天,他会不会回来?也许他会出现在某条路边的长椅上,两条手臂向两侧伸展,搭在椅背上。也许他会出现在红绿灯下,插着口袋等待倒数——也许他真的实现了他的梦想,从海港登上一艘坚韧的船只。当他看见Purple时,他会说:哦,你都长得这么高了。

父亲的面孔,Purple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他肩膀的角度,皱眉的方式,嘴常常以坚硬的线条抿起,只在教导和命令的时候张开,这些都是组成了Purple的童年的东西,影印在所有记忆之上。假若他真的出现了,Purple不可能认不出他。有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Purple好奇他和父亲有几分相像。

(如果我也把头发剪到他那样短,我会不会就是一个更年轻的他?我知道我本来就是他的孩子,但如果真的是那样,我要怎么办呢。)

 

父亲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一年又一年地,Purple越来越清楚他离开的含义。

“你们背叛了我,”父亲是这么说的,“你们背叛了我设想中你们应有的样子,背叛了我设想中应该成为的生活。我不想再为让一切重回正轨白费力气了,所以永别吧,我永远没法补救的错误。”

这教会了Purple一课,比父亲教过他所有的战斗,所有的“坚强”“感恩”和“责任”都更加深刻。父亲教会了他什么是“背叛”。

(在那段无处可去的时间里,我真的成为了他的样子。“有时,为了达到目的,你必须不择手段。”也许他会因此为我骄傲吧。)

 

父亲存在过的唯一证明,就是困扰Purple的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他是个幽灵。只要Purple不说,不提起,哪怕只是多一秒,他就可以少在这人间萦绕一秒。仍然,在浇花的时候,在为他关心的人们挑选礼物的时候,在只是享受存在的快乐的时候,Purple感到好奇,如果父亲在这一刻重新出现,他会说些什么。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Purple停下手中的事,转头去听。

 

“咚咚咚。”

这响声再次重复,急促而不耐烦。

 

“咚咚咚。”

Purple站起身来,走向门前,打开了它。

父亲像座礁石上的灯塔一般,站立在门后。

 

“爸爸!”Purple说,“妈妈出去买东西了。”

父亲走进门来。

“我说过,要先看看猫眼再开门。万一敲门的不是我呢?”

他走进厨房,倒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Purple还够不到猫眼,如果搬来一个垫脚的凳子,父亲又一定会觉得他很磨蹭。

“但是我知道是你,我认得你敲门的声音。”Purple说。Purple甚至能从那声音辨认出,父亲的心情怎么样,父亲的手里是不是拿着东西,父亲会不会在进门后,就向沙发上疲惫地一倒,又需不需要Purple为他拿一条毯子来。

 

父亲长长地出一口气。

“这世界是残酷的,孩子。任何人都可能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所以你不能放松警惕。明白了吗?”

 

“明白了。”Purple说。

 

“我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能够快点长大。有一天你也会有要保护的人,就像我会保护你妈妈那样。所以不管怎样,你都要适应。明白了吗?”

 

“明白了。”Purple说。

 

“现在,你要试着放倒我,否则我就会放倒你。准备好了吗?”

 

在这片铺着细碎的砾石的空地里,Purple的训练场上,父亲摆出了迎战的姿势。

 

“准备好了。”Purple撒谎道。

 

-

 

回望过去,若不是令人心生怀念,便往往是啼笑皆非。即使抛去所有情感的动荡,仅是时间的流逝本身,就已不可思议。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因为和幻想的朋友玩得太累而在草地上睡着的孩子,和此刻独自坐在桌前,吃一个自己做好了,放进干净的午餐盒里带来的三明治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个呢。可这一切又都是说得通的,“明天”只会不断地增加,“昨日”仍然停留在原地。无知的年岁在生命中的占比,只会一点点地减少。没有人会否定起始的重要性,但一座雕像已经认识了铁凿和砂轮的质地,即便保留它物质的组成,谁又能从它认出石料从山壁上切下时留下的缺口呢。

即便如此,生长和成长仍有本质的区别。两者都是中性的词汇,起码它们应该是。作为习惯,夜里一定要抱着些什么才能睡得着。在某个年纪之后,你就把怀中的东西从毛绒玩偶换成一个枕头。这说明你成长了吗?或者只是 “我已经到了这个年龄,有些事我已经不能做了”?一定是有人告诉了你那样的话,因为你和往常一样安然地入睡时,你不在乎,毛绒玩偶不在乎,枕头也不会在乎。但,不用担心,无论你如何自述,“是的,我仍然那样做”,“不是,我早就不那样了”,你还是你。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成长是不是意味着恐惧的减少?长大了,就不再怕黑,不再怕雷声。但那是因为胆量的增长,还是因为知道了这世界上有更可怕的事情?比如告别你所爱的人,比如毫无头绪的未来,比如死亡。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所畏惧并非成长,更像是对现实的粗暴否定,一些蛮不讲理的反抗。

 

Purple不怕高,自从学会飞行之后,就再也没有怕过。相反的,高处令他感到自由。Purple的噩梦更多是关于失去,或者牙齿。有一次,他在训练中摔倒了,牙齿磕在地上,一连几天都微微松动。父亲说那不是什么大问题。Purple知道换牙是怎么回事,知道这新长出来的牙齿不会再有替代。他不断地,悄悄地去碰它,安抚自己它还在原地,又在它酸胀地摇晃时感到恐慌。如果我一生都要缺这颗牙齿,那可怎么办?我的一生才刚刚开始,我就要缺一颗牙齿了。我的一生才刚刚开始,我就把它搞砸了。

牙齿在几天之后,就重新变得稳固,但那种无法解释的恐惧仍然保留。他仍会在晚上梦见空无一物的口腔。

有时候,成长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现在的时间刚过正午,温度令人昏昏欲睡。

何时才会再来这里是不确定的,所以Purple总会仪式般的拖一拖地,擦一擦桌子。梳子已经拿上,窗户也都关好了。花瓶里的花不知情地开放,在无人观赏的一个星期或半个月内势必枯萎,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屋子所承载的过去的安慰。Purple最后再看它们一眼,就关上了门,转身离去。走出居民楼,城市中车辆穿行的喧闹,行人的脚步声,填补知觉的空白。一切的白噪音,还像往常那样运作。上空飞过某种鸟儿。

这感觉是美好的,就像叶尖的水珠终于滴进土壤。

 

有点像是观赏画作总要后退几步一样,在郊区(和游戏里)生活的久了,Purple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城市里的生活。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无关紧要”。个体对整体来说无关紧要,陌生人对陌生人来说无关紧要,“无关紧要”本身,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这是一种巧妙无比的默契,在悲观的时候或许显得冰冷,平时只像空气一样透明。如果Purple早些意识到这一点,或许他的方向感会更好,因为如果是那样,他就会把那些看着过路的人,好奇着、想象着他们的情绪和生活的时间,拿去记他走过的路。并不是说他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只不过是,他认识这个城市的方式不一样。在其他人眼中是网格和道路的东西,在Purple眼中是面孔。

就拿此刻街上的人们作为例子吧。提着公文包的,当然是事务中的职员;牵着蹦蹦跳跳的孩子的,大概率是要去玩具店,或者糖果店;一对情侣,走向电影院或者公园;拎着牛皮纸袋的人,刚刚从超市里走出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要做,擦肩而过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彼此生活的一个切片。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有人可能会去任何地方,也可能哪都不去,那就是Purple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是要前去赴约?还是要回家?要买什么东西?在找什么人?没人知道。正因如此,身处人群中让Purple感到安全。需要感到特殊,试图变得强大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在“无关紧要”中,他的错误和悔恨,连同他的存在,都一笔勾销。

(Mango说他更喜欢平静的生活,也许是同样的原因。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寻找一样的安慰。)

 

不过,在返程之前,Purple确实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想办法花掉他的零用钱,能花一点是一点。这事在其他人听来,一定很荒唐吧。这个想法,给他带来一个微笑。

 

-

 

Purple第一次收下Mango给他的零用钱时,情况尴尬极了。他盯着桌上的钱,桌上的钱盯着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用低沉的声音叫道:“没有人会白白地给你好处!”他求助地看向Mango,但Mango正背对着他清理厨房的水槽。

 

Purple清了清嗓子。

“……我不能拿你的钱。”

 

“为什么不能?你没有想要买的东西吗?迟早会有的。”Mango说。

 

他显然没明白Purple的意思。

“不,我是说,我什么都没做,我不能——”

 

“你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得到报酬。对吗?” Mango转过身来。

 

Purple点头。

 

“那很简单。”Mango说,“我可以让你帮我去买些东西,然后允许你留下找零的部分。也可以约定家务的分工,然后给你发所谓的‘工资’。办法有很多,我们可以假装这不是让你心安理得收下它们的技巧。”

 

其实,这些主意听上去不错,Purple想。但Mango把它们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让他有些瑟缩。“假装”这个词,听上去刺耳极了。

 

Mango继续说。

“问题是,就算我不那么做,你还是会帮我跑腿,帮我做家务。问题是,我不希望你觉得,你一定要做什么事才能得到它们,因为它们不是‘报酬’。我希望你能有零用钱,我觉得你应该得到它们,仅此而已。”一次停顿,“实在不行,你就当我是在贿赂你吧。”

 

……贿赂?那是个玩笑吗?真的是贿赂吗?不,这是个玩笑。放轻松,放轻松。

 

“但是,我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Purple说。任他怎么想,也只能想到食物和衣物。这些都满足了,还有什么是必要的呢?

(况且他还有Minecraft。听上去是有点滑稽。)

 

Mango转回身去,继续对付一块特别顽固的水渍。

“你总会有的。”他重复,又补充道,“话说回来,我的确有一些条件。”

 

哦,条件,是的。当然了。

“什么条件?”

 

“不要去赌博,不要去买股票。如果你对后者感兴趣,直接问我就好了。”

 

等等。什么?

“……股票?”

 

Mango耸肩。

“我也年轻过。”

 

所以,Purple有一些Mango给他的零用钱。他不怎么花它们,只是偶尔买些吃的,和一些园艺用品。把剩下的部分花在哪里,仍然是个问题,因为尽管Mango应他的要求削减了数额,Purple还是能攒下不少钱来。

(他感激Mango说服了自己。现在想来,那些尖叫着“你必须报答”“不存在免费的善意”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父亲。)

 

商店街和城市里能买到的东西,当然是有区别的。后者会更实用,也更漂亮些,比如一盏星星造型的小夜灯,一个木质的、能挂在墙上的万年历,和Purple此时正带着的斜挎包。前者或许不以质量取胜,可商店街上的东西真是好玩。包上的别针,钥匙串上的吊坠,还有各式各样的冰箱贴,这些让人爱不释手的小东西,都来自那里。有一次,Purple遇到一个专门卖好玩的马克杯的铺子,就这样抱着七八个杯子回来了,因为所有人都要有份。直到今天,Mango还在用那个写着“我不老,我只是怀旧”的杯子。一开始他笑了,然后开始辩解他还没到适合这个笑话的年纪,最后他屈服。

有的时候Purple去看电影。有的时候他邀请朋友们一块来看——这情况很少,因为他们不熟悉这里的世界。而且,包括Purple的大家都认为,在Alan的电脑上看电影更自在。没人会因为他们大声讨论情节而抱怨,看恐怖片的时候就更是有意思。他们为谁会第一个尖叫而打赌。Purple一般不参与,只顾着为他们惊恐的样子而憋笑。

(和他们在一起时,Purple的确觉得自己很年轻,也多少理解了,为什么Mango坚持认为他还是个小孩。不是看轻,只是事实。)

 

午后是一天里,仅次于傍晚的,行人最多的时候。人们在午餐之后,或选择小睡,或选择跟随冬天的晴空的召唤,走出门去。Purple探索一个他没有来过的街区,因为他可以。当他听到繁杂的音乐声时,他向那个方向走去。

 

-

 

有时他为“选择的自由”心生愧疚。因为……Purple知道,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所有的快乐和爱,都是通过努力得来的。如果他什么都没做,起码可以要求的少一些。他应该多为别人考虑一些,多理解他人的难处一些。只要为他所拥有的心怀感激,即使是不足的东西,也迟早会变为满足。

之后,他又将那些想法,用加重的笔画全部划去,坚称他必须为自己的前进,而将别人踩在脚下,坚称没有什么值得他回头,包括那从内而外敲着他的心的恐慌。(这样真的可以吗?我还是我吗?我还是我吗?)

几乎就像是他已经裂成两半,当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时,面对着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或者两个。一个他总在为某事而哭泣,另一个他装作铁石心肠。站起来,他对自己说,没有意义的事情都是应该唾弃的,包括犹豫,包括泪水。

 

“可是——”他会争辩道。

 

没有什么“可是”。如果你的道路将你引入了绝境,你只有两种选择。为避免屈辱,而装作无事发生,坚持下去;为了体现高傲,而愤然之下,转身离去。这,就是一个——

“——成熟的人会做的事情。”

 

“我来给你做个玩具。”父亲说。他将一根棉线,穿过一颗纽扣的两个小孔,然后将线的两头打结到一起。两手拿着线圈的两端,向一侧转着圈甩着,甩到它结起了疙瘩,再将线向两侧一拉。那枚纽扣,就这样飞速地转了起来,发出呼呼的气流声。转呀转,转呀转。

他把这个玩具交给Purple。它被遗失在了辗转之中。

 

“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父亲说。

(可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像坐过了站而身处异世,拐错了路口而搁浅在人流。以世界末日般的、巨大得就像是其引力要拉着你向它坠落的油轮的沉重意义,在母亲死去的那一天,Purple意识到,他的童年结束了。

他是真真正正的,完完全全的,孤身一人了。

一部分的他为这个念头而震悚,慌忙地要寻求安慰。但母亲不在了,随着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所有生动的时间和存在,永远的消失了。原来母亲的道歉,不是因为她没法好起来,没法实现Purple的愿望,而是因为她知道,她不得不将她的孩子,独自留在这世上——这是第二次了。他被抛弃,这是第二次了。

(莫非有过经验,就能让这痛苦不那么难以承受吗?)

 

那这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所有关心他的人都不在了,所有他关心的人都不在了。即使对那些心怀善意的旁观者,他也不是他,充其量一个悲惨命运的承受者罢了。他们都会忘记的。最后,我也会像不断后退的悬崖一样,受侵蚀而粉碎,落入百米下冰冷的波涛之中。

可是我还不想消失。我的消失无关紧要,但我的记忆决不可以消失。我必须坚强,我必须活下去,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是想到明天仍会来临,简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就会感到哀痛,和无法控制的愤怒——

 

“——这世界是残酷的。”

 

……啊。

父亲是对的。父亲一直都是对的。所有那些摔倒的,磨破的,所有淤青和伤口全部叠加,在这种痛苦面前,也是那样的不值一提。Purple终于看清它们的目的了。

父亲教给了我第一课,告诉我要为什么样的事做好准备——现在,世界又将母亲夺走了。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风从墓碑前刮过,花瓣悄然离去,随之升起一座高塔。高塔以回荡在天际与海平线之间的声音向他宣布:

是时候长大了。

 

(命运从纽扣之中穿过,结作回环。细绳的纽结勒出了血来,仍然不能够放手。转呀转,转呀转。)

(亲爱的父亲: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哭,再也不会逃避了。受再多的伤,吃再多的苦,我也不会抱怨了。我会成为坚强的人,像您那样的人。

所以,求求你,回过头来看看我——求求你,回来吧。)

 

 

 


 

 

 

沉郁的阴云并未降下大雨。它存续,并累积,直到电荷的弹弓终于释放。闪电宣告自己的诞生,雷声则是它的讣告。存在的短暂,让存在于存在之前,就已怀着满腔的怒火。在那怒火之下,傲人的建筑、不驯服的树木,皆遭受贯穿性的惩罚。火花自内而外绽放,像烟火一样,疼痛而绚丽。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由人行道延伸,像被另外的风雪折断的旁枝一样,停止了生长的小巷。支架和管道集聚之处,准许这都市漂亮地运转的气和血们。同样也是不合天气的水滴,悄悄地落下的地方。在半满的垃圾箱旁,半个沙发带着破损的布面,裸露的海绵,被丢弃在那里——它为他人提供了那么久的座位,终于也轮到它,安静地坐一坐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演员在舞台上说谎。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一家三口在街上慢慢地走着,因为世界会为幼小的步伐,放缓旋转的速度。协调一致的脚步像一曲儿歌,笑容和光亮的眼睛,证明所有的烦恼不值一提,忧虑更是无形之物。

(我……好奇那是什么感觉。)

 

“……总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以后可以不开这个玩笑。我不是什么‘英雄’。”

 

“当然可以。”Green说,“但是放心,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你的确帮了我们很多的忙,‘拯救世界’当然有你的一份。”

他拍拍Purple的肩膀。(他自愿地担任这个职责,成为Purple和大伙们之间的缓冲带。)

 

Purple笑笑。“没有吧。”

 

“OK——听我说。”Green开始掰着指头盘逻辑,“你差点牺牲了,我们才有拿到权杖的机会。我不喜欢这种做法,但是好吧。”他耸耸肩。略带点指责的意思,但并不是“我认为你做错了”的那一种。

“然后,一块把权杖送到传送门,是大家的功劳。当然了,这个主意是Orange的,最后做到了的也是他。要不是他,这些——”他挥手示意他们面前由方块构成的草原,“——恐怕都早就不在了。包括我们。”

 

Purple点头。他听过事情的经过。

 

“所以,理论上来说,他才是拯救世界的那一个。但实际的过程呢?没有你不行,没有他不行,没有任何一个人都不行。——如果是开玩笑的话?”

Green戏剧性地叹气。

“Orange可拯救过世界太多次了,也该把机会分我们一点了。……别告诉他我这么说了。”他小声地加上最后一句。

 

这一回,Purple的笑是真的。“哪来那么多世界要你们拯救?”

 

“谁知道呢,天有不测风云。说不定明天,说不定下周四。你想知道我们的排行榜吗?我有点记不清了,这东西太乱了,但你应该和Red齐平……”

 

Purple曾是那“不测风云”的一部分。但是,这不是他不想被称作“英雄”的原因。只有他知道,当他站起、走向那亮得令他睁不开眼的光束时,这不是牺牲,而是判决。

我已经准备好迎接我的结局了,Purple想。他行走就好像走向一丛闭锁了道路的荆棘。他以为,这便是他行为的果实。它酸涩又生硬,可除了皱着眉咽下,别无选择。他从没想过,即使是这样一枚低劣的成果,也包含着一颗种子。

有时,他会思索,假若一切就在那里结束,假若重置的世界,并没有将他从彼岸带回来。事情会更好吗?不会有忏悔和救赎,但是也不再有恨了。什么都没有了,消散如去年的秋日。那样的感觉,是轻松的吗?

(这是我所能做的,最自私的事,怎么能被赞颂呢。)

Purple从来没把这念头告诉过任何人。

 

我想不通我到底是谁。Purple对Mango说。这时他们正穿行在灯火之中,并肩走向Purple的公寓。到达终点后,一人将留下,一人将折返,但与那已知的、不会再改变的房间相比,这场未知的、必然发生的对话,更像是真正的目的地。

Purple想,我知道,我是我父亲与母亲的孩子。我会用我的一生,去摸索,这意味着什么;去决定,我应该带上什么、抛下什么。但除此之外,我是谁呢?

 

Mango说,我给不了你答案。不过,不那么久之前,我也为同样的事挣扎。那个曾经能够毫不犹豫地伤害你的人,和现在试图弥补一切过错的人,哪一个才是我?后来我意识到,我无法选择一个而放弃另一个。他们都是我。不负责任地说“我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人了”,将会是百分百的谎话。接受这件事,对我来说,很艰难,因为我的那一面,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当然可以改变。人总是在变的。有时变好,有时变坏。但是,不管怎样变化,我永远也没法成为不是我的人。听上去有点可怕,有点无奈,换个角度想想,倒也让人安心。我不太解释得清那种感觉,不知道你明不明白。

 

Purple说“我明白了”,心里却还在思索着。它好像意味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Mango不是爱打哑谜的人,也许连他自己都还没想通。就Purple理解了的部分来说,这代表着一个机会,一个与根源和来时的路相独立的机会。

 

一个成为他自己的机会。

 

-

 

音乐声领他向前走去,走的越近,反而越听不清了。嘈杂的配乐、击打与得分的音效,像糟糕的厨师的拿手作一样混在一起,不必看见张扬的彩色灯条,也能远远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电玩厅里的人不多,饮料和零食的甜味,和灯光一样令人晕眩。几个孩子在机器间窜来窜去,后面跟着稍显疲累的大人。

货币在机器中兑换成闪亮的游戏币,游戏币换成一叠叠的纸票,纸票再换成架子上的奖品。其实也就是这么一回事,真的。Purple不是那么喜欢吵闹的环境,对最高分也没什么执着。没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他的朋友们一定会喜欢这里,Purple想。他们甚至不用亲自来这里,然后花费真正的钱。他们在那电脑上,就可以建起自己的游戏机了,不管Yellow是怎么做到的。

我是来这里给他们找些主意的,没错。

 

一排一排的机器以各不相同的屏幕,展示各不相同的游戏,红色和黄色的塑料凳,着迷地面对着它们。大部分是格斗游戏,又或者复古的街机游戏,这可能便是凳子们都空着的原因。再往里走,是经典的投篮机,和声称“沉浸式体验”的赛车、摩托车。射击游戏的冲锋枪带着咸咸的汗味。两个年轻人在全神贯注地打着桌上冰球,投入的程度远超了一局三个游戏币。有着差不多的精神的,还有跳舞机和打鼓机。更多的大人坐在电玩厅的另一侧,那些“运气”游戏聚集的地方:能不能回本,就看那不断活动的推土机,会不会撼动摇摇欲坠的金币堆了。

 

一圈已经逛下来了。看嘛,里面其实也没有那么吵,他好像已经有点习惯了。Orange他们闹起来,要比这里的音乐大声多了——这么说是合适的吗?Orange的身份好像更多的是受害对象。

一些笑声从里面传来。毕竟是为了玩嘛,花一点钱也没有什么。租下这么大的场地,准备这么多的游戏机,得要多少工夫啊?

先生总说我应该活跃一点,又说我可以做自己的决定。这不是什么大事。实际上,如果他在这里,我就不会思前想后了。他总是比我更能决定一些。

……我知道,一个人玩其实没那么有意思。

他叹口气。

我知道我只是想念我的朋友了。也许明天我可以再去拜访他们,然后讲一讲这里的好玩的事。

 

Purple再次走进电玩厅,和自己辩论着,他能花多少的钱在这里,多少是太多。兑币机在兑奖台的旁边,有着电子屏幕,投入纸币的插口,和接住游戏币的小篮子。他有点紧张地向它走去,带着点罪恶感地庆幸,没有人看着他。屏幕上的数字,礼貌地询问他,想要购买多少的欢乐。

 

在他抬起手,将要做出选择之时,有什么东西的反光,在视野的边缘闪了一闪。Purple追着它看过去。

兑奖台的架子上,绝对的最高处,要以巨大的数额才能换取的奖品,是一艘漂亮的瓶中船。它拥有白色的帆,和红漆的桅杆,比曾经放在家中最不可触碰之处,却又从不落上灰尘,为父亲所钟爱的那一个,还要大上许多。

 

一艘精美的,逼真的,永不会航行的船。

它审视着他。

 

-

 

河流在宽阔的河滩上流淌。从遥远的地方,顺畅而欢快地到来。平缓之处保留着令人冷静的深青色,遇见河床上凸出的石头,就成为白色的水花。纵使每一滴水都已经改变,不曾停留,我们仍叫它河。

(如果这是成长,它便永生。)

 

“Purple?”

 

河流的声音,是中立的、不喜也不忧的水流声。日也一样,夜也一样。大概只在冬天里、河面冰封的时候会暂停,但即便是那时,雪花落在冰面,也发出秘密一般的脚步声。

(河也会冬眠?)

 

“Purple?”

两声响指。这让他从自己的脑海中脱离出来,在可折叠的小凳子上直起身。

 

“先生?”

 

Mango叹口气。但是听上去不像是不耐烦,更像是觉得尴尬。他的手里拿着鱼钩和鱼线,它们和大约五分钟前的样子毫无区别。

“你能帮我打一下这个结吗?”他说。

 

不需要什么经验和洞察力,就能看出,Mango钓鱼的技术烂透了。当然,他不可能不知道钓鱼是怎么一回事(远没有任何游戏里的那样简单),但无论是因为需要他的眼镜,还是单纯的命里注定不该钓鱼,Mango把这本该是关于耐心和时机的活动,弄得像一场战斗一样。鱼饵用了半罐,鱼线断了好几次,河水把所有东西都打湿了,却不是因为扑腾的鱼——这么久过去了,他的桶里还是空空的。最终,他认输地将鱼竿放在一旁,这让Purple捂着肚子笑起来。

 

“我以为你做什么都很在行呢。”他说。

 

Mango扭了扭脖子,然后弯下腰去,把桶里的水倒回河里。

“我不知道这印象是从哪来的。”他叉起手来,“况且,我不觉得钓鱼是什么必备的技能。”

 

Purple感觉到了由鱼竿传来的震动。专心地等待,确定鱼儿已经上钩后,他才收杆。他炫耀地转身,把还挂在钩上,不断旋转挣扎的小鱼晃到Mango的面前。它往Mango的脸上甩了点水滴,后者认命地闭上眼睛。

“好了好了,恭喜你。”

 

鱼鳞摸起来又冰又滑。小鱼“扑通”一声,加入桶中另外的七八个同类。它们都不大。不过,在这种水深里,也钓不到更大的鱼。Purple换上新的鱼饵,再次将鱼钩抛入水中。这是另一轮等待的开始。看看太阳的高度,他估计,再钓上一两条,他们就该回去了。

 

“你挺擅长这个的。”Mango说。他也盯着水面上的浮标。

 

(擅长?算不上吧。说是擅长,一定还差得远了。)

 

“还好吧。”他说。

 

“如果你喜欢钓鱼,我们可以常来。”

 

Purple笑了笑。“我不喜欢钓鱼。”

 

然后,这笑容僵住了。Mango有些诧异,就连Purple也为自己的话感到惊讶。

(不对,不对,我没打算说出来的。今天是愉快的一天,不要把它给毁了。)

 

“不,我是说,我没那么喜欢,我只是想试一试——”

(试一试什么?这显然不是他第一次来钓鱼。)

 

“我不是讨厌,只是,还有其他的事可以做——”

(喜欢,讨厌,他说得清吗?他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一个良好的历史。)

 

“……”

他低下头来,看着脚下的石头,尽管浮标已经开始颤动。

 

“……Purple?”

 

“先生。”Purple说。

 

“你提议我们来钓鱼,我才假定你喜欢钓鱼。”Mango想了想,“如果情况不是这样,你是觉得我会喜欢钓鱼吗?”

 

(父亲喜欢钓鱼。)

(父亲在钓鱼时离我最近。)

(刚说出那个提议,我就后悔了。我发誓那是下意识的。可你在我那么快的就做出决定的时候,看上去那么欣喜。)

 

“……我没想那么做的。”Purple说。他有想要道歉的冲动。

 

他们沉默了一小会。浮标再也没有动静。鱼群一定已经将饵料小口小口地吃完了。河水继续流淌着。

 

-

 

从某一刻起,所有的音乐和所有的笑声,听起来都那么空洞,像是隔着一层玻璃。连同欢乐本身这件事,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Purple 收回手。也许我还是该回家去。如果下午的气温降得太快,他应该早点把那些仍在外面晒着太阳的植物,搬回屋里去。到的早一些,他还可以帮Mango准备晚餐,洗一洗蔬菜,削皮,切块。对他来说,那样的快乐,比一时的激动、积攒的分数,要更长久。“赢得”某物的想法,让他觉得不舒服。

 

“你要用那个机器吗?”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道。

Purple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这人比他略高一些,并没有什么威胁人的感觉。他的手里拿着装游戏币的小篮子。

 

“哦……不,不用,”Purple摆手,然后往边上挪了一步,“你先用吧。”

 

“不不,我的意思是,”陌生人笑了一声,“你想要这些游戏币吗?我们要走了,用不掉它们了。”

他往身后指了指,一个孩子在电玩厅的门口处,激动地跳来跳去。看到他们转过头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挥挥手。

“拿着吧,不然也是浪费。”孩子的家长说,听上去就好像是Purple正在帮他的忙。

 

Purple看看他,看看篮子,又看看他。硬币不多,并没有遮住容器的底部。

 

“……好吧,”Purple说,“——我是说,谢谢你。”

 

陌生人将游戏币递给他,点点头,然后走向门口,牵起那孩子的手。Purple看着他们离开了,又低头看看手中的东西。他数了数它们的数量。银色的硬币上有着一圈浮雕的星星,躺在篮子里一共六枚。

 

(大部分人都是善良的,有时他会遗忘这一点。有时他会为自己能够如此简单地获得信任感到惊异——凭什么呢?总是这样推测,会让他们吃亏的。

这之后,他又会纠正自己,他们有自己的判断能力,这么想是不对的。换做是我,也会那样做吗?答案是:为什么不呢。可能我也一样,想也不会想这是一场骗局的可能性。

善良需要勇气。我曾以为已经失去了那勇气,遗落在来到这里的路上的某个转角。其实,我只是忘记了。)

 

但是,我确实希望我能做更多。比如,和那个人握一握手,或者多说几句话,“祝你们有美好的一天。或者多笑一笑。或者……

哦,等等。我可以——

 

Purple把篮子里的硬币全部倒进手心,匆匆塞进包里,将空篮子往随便什么东西上一放,急忙地跑出门去。他左右环顾,在街道上寻觅着,直到发现那一高一矮的身影:“稍等一下!”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Purple呼唤的是自己,过了一会才转过头来,停下脚步。Purple向他们小跑过去,庆幸他们还没有走远。

“不好意思,”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低下头,摆弄着他的挎包,“我想,把这个给你们。”

 

Purple从包上取下一个花朵形状的别针,将它放进孩子的手中。

“小心不要被扎到了。”他叮嘱道。

 

“谢谢你!”孩子高兴地叫起来。

 

这一回,他们稍微聊了几句,才互相告别。Purple知道了,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游乐场,晚上还要看烟花,那孩子什么样的冰淇淋口味都想尝一尝,爆米花也是一样。再次遇见的可能性是渺茫的,但即便是只言片语,也让Purple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两个熟悉的人。独自走回电玩厅时,他感到快乐,比击中了大奖,赢得一叠又一叠的彩票,要开心的多了。

 

(“妈妈,为什么你总会向隔壁的先生说早安,就算他看上去心情不好?每次烤饼干的时候,你也会送他一些。他看上去不是一个好接近的人。”

“但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不是吗?上一次,他还来帮我们擦了阳台的玻璃。”

“嗯……但是,为什么呢?你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会成为朋友吗?”

“我当然不知道。一开始,我只是想做些好事而已。做好事会让自己开心,对他来说,也是一样。”)

 

如此简单的道理,在所有的寓言,所有的童话里,已经验明过无数回了。即便如此,这种温暖的感觉仍然可爱,仿佛一样的歌,再次拨动一样的心弦。

 

-

 

(“以前,我会把我钓到的鱼送给你妈妈。”父亲说。

 

“真的吗?”Purple转过头去看他。他站立着,手里拿着鱼竿,准备下一次抛竿,望向河流的侧面带着一点点微笑。

 

“嗯。基本上都是一些小鱼,只有手指粗的那种。煮起来不会很麻烦,养在水里也不容易死。我把它们装在瓶子里带给她。”

 

Purple往自己的桶里看了看。两三条小鱼,的确可以装进任意的什么塑料瓶里,但那样一定会感觉很拥挤。再说了,它们灰扑扑的身子,也没有什么观赏价值,圆圆的眼睛看上去反而显得惊恐。

 

“……那,我们要不要也——”

 

“噗”的一声,父亲的鱼钩落进水中,浮标在水面上摇晃起来。

“不用了。”他说,遗憾地叹一口气,“我后来才知道,她把那些鱼都放走了,又不好意思告诉我。”然后他笑了笑,“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

 

Purple看过父亲和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他们以一种有些局促的方式,并肩站在一起,看上去都不比Purple要大多少。母亲的笑,这些年一直没有改变,父亲却像是完全的另一个人。Purple需要像拼起一幅拼图一样,把那个神秘的人拼起来。这当然不是什么必须知道的事情,他只是觉得好奇,而那些碎片又是那么的稀有。所以他小心地收集它们,当它们从父亲的口中溜出,在某个放松而不经意的时刻。

 

“妈妈不喜欢钓鱼。”Purple说。

 

“我和她解释过,钓鱼为什么有意思,为什么我们三个一起来会更好。但就像现在这样,也没关系。钓鱼是我们两个人的活动。”

 

河中惊起一阵水花,父亲的鱼又咬了钩。另一条扑腾的大鱼滑进他的桶里。

父亲真的很擅长这个。)

 

时间越晚,这里的风就越大。只是坐着,也渐渐觉得冷了。

“你本来玩的挺开心,现在又不说话了。”Mango说,“是我让你失望了吗?”

 

Purple摇摇头。没有那回事,是他自己让自己失望了。而Mango不会钓鱼这件事,从某个角度来说,简直是一种解脱。

“我应该早点说的。”他说。

 

“嗯,我也没说过我不会钓鱼,所以彼此彼此。”Mango踢了踢边上的空桶,“其实,我也以为我会喜欢。我以为我不会在意结果,可这结果也太惨淡了。”

 

Purple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可以笑我,因为你是有收获了。我的收获只有湿掉的衣服和鞋子,还有腰疼。”

他以一种抱怨的语气这么说,表情却是微笑着的。

 

“我觉得这应该是最后一次。”Purple说。

 

“你可以叫你的朋友一起。”

 

“不,我……我的确不喜欢钓鱼。”他这样说,有点下定决心的意思,“我觉得我不会再来了。”

 

“也好。”Mango说。“那就选别的事情。”

 

我会的,我当然会的。

 

(同一件事情,他已经选择了太多次。在父亲因为吵架而一言不发时,Purple会说“我们去钓鱼吧”。因为这总是一个安全的,不会伤及尊严的出口。只在河边,父亲能够说出他所有的沮丧和不如意,无奈和期望。那些话对Purple来说往往都太沉重了些,但父亲的气渐渐的消了,而倾诉更是信任和爱的表现。

至于Purple到底想不想要钓鱼,一点也不重要。)

 

(也许我早就已经厌倦了。)

 

最后一次,他想。但我还是可以好好珍惜这最后一次。

“不喜欢一件事情,和偶尔觉得这件事好玩,它们冲突吗?”

 

“当然不冲突。”Mango说,“如果只是一次两次的话。”

 

没错,就是这样。

 

“下一次,你来选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我们可以轮流。”Mango同意道,“休息日要好好安排。”

然后,他捡起脚旁的一块石头,Purple看到了一个新主意形成的确切的瞬间。

 

“看这个。”

Mango说,然后站起来,侧着身子,快速地将手中的石头向前抛出去。它向河上落去,在接触到水面的一瞬间,高高地跳起,一下,两下,三下,距离逐渐缩减,再是一连串的小小跳跃,然后才沉入水中。河面上留下一连串的涟漪,从大到小,自豪地扩散开去。

 

“噢!”Purple叫道。他从没见过谁打水漂能够打得这么远。

 

“不错吧。”Mango说,“想试试吗?我再来找石头。”

 

Purple点点头,打算站起来,这才想起来,他的手中还拿着鱼竿。

“……我觉得,鱼应该都被吓跑了。”

 

“……哦。那……你还想接着钓吗?”

 

当然不。

 

Mango教他怎样把水漂打得又远又多。裤腿和袖子打湿了,就都挽上去。Purple钓到的小鱼,在太阳即将落山时被放回了河里。它们一甩尾巴,就消失在摇曳的,橙红色的暮光之中。

 

 


 

 

如今,我幸福吗?

(我要怎样才能知道,我是幸福的?)

 

让我们来列个问题清单,一条一条地问下去。

(这做法并不像它看上去的那样无力,正如看见了吐息变成了白汽,才突然地感叹,这冬日,原来是这样的冷。)

 

“我是否对我的生活感到满足?”

也许可以这样说。如果“满足”的含义是“不想要更多的东西”,从前它是因为我不应该,现在是因为我不需要。这,应该算是一些进步吧。

 

“我与身边的人的关系是否良好?”

也许他们不是仅仅容忍我的存在,原谅那些错误,也并非遥不可及的事情。为此,我感到无比的幸运。

 

“我是否对未来抱有期待?”

我不再暗自希望,睡去就不会再醒来,而在闭上眼睛时,允许自己想象明天、后天。再往后的事,就让我有些害怕了,但我仍将为了看到更多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的瞬间,热气从食物上升起,喷雾在叶片上凝成水珠,而继续地活下去。

 

如今,我时常感叹,某一时刻,一定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没有什么能够超越它了。但很快,就会有一件新的小事,或者一次新的偶然,将它取代。每当这样的事发生,我便想起,我第一次意识到,鞘翅远不只是一件交通工具的时候。它曾经给了我那样的自由——什么成就,什么身份,都没法给我的自由。现在,同样的自由,就连鞘翅也不再必要了。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街道从来都是城市的血管,但如果是坐在移动的车辆之中,就会觉得自己这就快要抵达——由尾灯组成的,闪亮的卵石路,将目的地与这个密闭的、前进的空间,连接在了一起。相对的静止使这些许立方米的空气,像熟落的草籽一样,细小的一粒从所有的外界分离,又摇身一变,成为终点的延伸。

每一粒草籽、每一辆车,都包裹着一个愿望。一个去向别处,存在于另一个空间的愿望。应该可以这样猜测,起码对于不孤独的人们来说,空间的不断变换,反而是为了终有一日,终有一时,能够慢下来、停下来。所有流离的心啊,也在那时,找到最终的归宿。

 

巴士并不是最快的交通方式,却恰好适合Purple想要的速度。能到的早一些,又不会太早。正是因为他觉得这不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才试图控制自己的急切。但事与愿违,拉长这段时间,反而让他更加坐立难安。

他身旁的空座位上,坐着一只玩偶。一只黄色的小狗,不久之前还四脚朝天地躺在一群相仿的玩偶之中,在夹娃娃机中静静等待。终于把它解救出来之后,才能发现,它和所有的小狗,都是不一样的。一只耷下来的耳朵,缝的有点歪了,两颗眼睛也一高一低。但现在,它是Purple的了,而它金黄色的绒毛,闪亮又柔软。

它的四肢不太能摆出一个坐姿,Purple尝试了几次,才成功让它好好坐稳。现在它认真地,微微仰着头,看着公交车里的路牌,从一站切到下一站,而无心注意窗外变换的景色。

我们马上就到了,Purple在心里对它说。

 

当车停在公园旁,一个生锈又重漆了许多遍的站牌边,Purple抱起玩偶,跳下车去。好好地走路,而不是撒开腿跑起来,突然就成了一项挑战。作为折中,Purple允许自己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些,而小狗的耳朵,随着步伐的起伏,一扑,一扑。在居民街上,走向熟悉的屋子,远远的就能看见,摆在门外的盆栽都不见了,不大的窗子里亮着的灯,在傍晚的临近中越发明亮。

Mango已经到家了。就今天的境况来说,这真是太完美了。

 

前门没有上锁,在把手轻松的旋转中,顺畅地打开。盆栽们果然都整整齐齐地,排在墙角或窗台上,按照原先的顺序。外套搭在一张椅子上。从里屋的厨房,传来灶台的嘶嘶和沸腾的咕嘟声。

“我回来了!”Purple说。

里屋的门框中探出一个身子,Mango穿着围裙。

“哦,嗨。”他说,“晚饭快好了,不用帮忙了。”

倒不是说他不欢迎Purple到厨房里去,这句话不需要被说出来。厨房柜台旁摆着一张小凳子,自从出现在那里,它就再没被拿出来过。

 

先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出来,钥匙和包都放好。曾经是别针的地方,留下两个小洞,但改天用别的装饰补上它们,是很容易的事。然后,Purple拿着玩偶,走进厨房里去。Mango并没有抬头,还在对付着锅里的什么东西,闻起来有股奶油味。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照常问,“拿到你要拿的东西了吗?”

Purple点点头,随后将身后的玩偶,用两手呈现出来——就像抱起一只真正的小狗。

“我还拿到了这个。”他说。

 

Mango偏头,“噢”了一声,去水池前洗了洗手,用干净的厨房纸擦干,然后走过来,拍拍小狗的头。

(“欢迎你”,这个动作这样说。)

 

“它从哪儿来?”Mango继续烹饪。

“我路过了一个电玩厅,有人送了我一些硬币——然后,我送了他们一个别针。”

“那很好。”

“我没拿定主意要玩什么,就去抓娃娃机那里看了看。两枚硬币抓一次。”

“抓娃娃机都挺难搞的。你试了几次?”

“三次——刚刚好。我总共有六枚硬币。我差点就要放弃了。”

“哦,运气不错。你用了什么技巧吗?”

“啊……没有?只不过是最后的那次,机器的夹子刚好没松开。”

“那就是有人在你之前,也尝试过把它夹出来,”Mango耸肩,“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其实只差一点点。帮我拿两个盘子出来?”

Purple让小狗坐在小凳子上,然后从橱柜中拿出两个深盘,正适合盛浓汤。Mango点点头。

“用沐浴露洗玩偶会更好闻,”他又建议道,“不用怎么浸泡,搓一搓就好,就像是给它洗澡一样。”

 

奶油土豆浓汤除外,晚餐还有蜂蜜烤鸡和沙拉。这比平时要丰盛一些,但也不算夸张。大概只是Mango一时兴起,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正好买到了特别漂亮的食材”。不管“漂亮”到底是什么意思。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你想要面包吗?”Mango问。

“不用了。”Purple说。

 

“我在鸡肉上加了点黄油,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好吃些。

(这样的确更好吃了。)

 

他们安静地用晚餐,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就比如说,飞行的新技巧,下一次浇花应该是什么时候,或者冬天还有多久才会结束。倒不是说Purple有多讨厌这个季节,但他的确期盼着更温暖的日子,高空的风不会再吹得脸颊疼。

吃完后,Purple站起来要收桌子,Mango却摆摆手。

 

“过会再收吧。”他说,“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嗯?”这并不是他们的惯例,“去哪散步?”

“呃,就随便走走。”

 

“我总觉得你好像计划了点什么。”Purple微笑着说。

“我?计划?”他装作受了冒犯,“我这辈子从来没计划过什么东西。”

 

他们一块笑起来。

 

-

 

就冬天的夜晚来说,外面其实没有那么冷。也许是新的季节快要来了,也许是惊喜的热饮起了作用。

(Mango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两个保温杯。

“……热的奶昔?”听上去有点恶心。

“放心,我用的是牛奶,不是酸奶。”

它尝起来是草莓和蓝莓的味道,还和着某些坚果。)

 

城郊的星星很多。这是一些生活在城市中、从公寓的阳台望出去时,看不到的景色。当然了,它也没什么大不了。Purple随时都可以到游戏里去,等上一小会,然后看星星随着月亮滑过天空。只不过,它们方正的形状,在习以为常之前,总会有些滑稽。

如果从空中往下看(这同样不是什么难事),居民街就像从城市延伸出的,一根坚固但不太粗壮的树根。它固执地离开那些到天亮才会熄灭的路灯,探向城外起伏的田野和树丛。难以说清它从郊外的宁静中汲取了些什么。也许与汲取恰恰相反,它是将汽车在路口扬起的灰尘,与所有不眠的夜晚,散向了默不作声的草叶。而那些更偏远的,住在农庄,守护着一大片牧场或农田的人们,拥有的更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生活。

如果是并肩地走在微微湿润的草地上,略弯着腰来爬上一座缓坡,这些事就都没那么重要了。没有看好脚下,保持平衡更重要。

 

Purple在讲述他昨晚做的梦。

“——然后,哗的一声,一个人从窗子外面砸进来,把我们都吓一跳。这个人是……戴着快递公司帽子的Red?”他耸肩,“好像是吧。然后他说,‘你们的快递到了!’就打开他抱着的纸箱。一大群猫猫狗狗从里面跳了出来,一下就跑没了。我们就开始修被Red撞坏的窗玻璃,但那些碎掉的玻璃渣都不见了。我说,我知道怎么做,我们得先去找点沙子……”

 

顺着一条斜斜的小路,他们到达了山坡的顶部。这里一直都有两三块没什么棱角的石头,谁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天气好的时候,会有人来这里野餐。到了晚上,它就成为便利的座位,远离草地上的露水。

他们在石头上坐下。

 

“——我问他们,‘想不想吃冰淇淋?’然后打算拿钱买一点。但Orange掏出画笔,就给我们全都画了一份。它拿在手里,凉凉的,但怎么也吃不出味道……”

“梦里好像确实很难尝到味道,”Mango说,“或者闻到气味。”

哦,还真是这样。

“我还是很好奇,Orange画的食物能不能吃。下次我去问问他。”

 

屋里的灯没有关。从这里,可以看见厨房的窗子。在天暖和的时候,它通常是打开的。现在,在从窗框中可以辨别出一个物品的剪影,大概是窗台上的花瓶。它耐心地等待着。也许它也正透过窗子,望着窗外,辨认山坡上的两个影子。

 

“然后呢?”Mango问。

“呃……然后,然后我就醒了。”梦的结尾总是模模糊糊的,很难记清楚。

“有意思。”Mango说。

(Purple在心里觉得好玩,因为不管是这个梦,还是他的讲述,都没什么道理,也没什么逻辑——没什么意思。当然,它还是比大部分噩梦强多了。)

 

在视野的边缘,城市的某处发出两道直上天际,消失在薄云中的光束。它们慢慢地摇摆,交叉。也许某个舞台上又在举办什么音乐节了,也许这只是某个商场吸引顾客的手段。

“我们上一回一块去城里是什么时候?”Purple问。

“嗯……有一阵子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倒也没有,”本来也没有什么他不能独自去的地方,“只是突然想起来。”

 

Mango想了想。

“我们后天去,”他说,“春天快到了,是该添些新东西。”

 

是啊,春天快到了。

(地平线之下藏着一个太阳,要为所有心怀希望的事物带来光明。)

 

“我想换块新桌布,还有新窗帘。”

“桌布?我可以试试织一块出来。”

“……它会耐脏吗?”

“嗯……那还是算了。买一块吧。”

“挂起来当装饰还是很好的。可以买点不同颜色的毛线。除此之外呢,你想要什么吗?”

(不是需要,是想要。)

(他在脑海中构建一个“更好”的图景,看看它与现在的区别是什么。事情总是存在一个“更好”的,就算不是它本身,也可以是它的时长。)

 

“屋子边上,可以种花吗?”Purple说。他没看到居民街上,哪一家的房屋旁,是草坪之外的植被。

“这个,我确实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花?”

“那种小小的野花,只有一点点高的。”

“我不觉得谁会因为这个来找我们麻烦。”Mango说,“大不了就说,它们是自己长出来的。”

“那就再买些花种吧。”

Mango点点头。

 

“你真的很喜欢花。”他评论道。

Purple笑一声。

“哇,”讽刺地,“很明显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屋子越来越像个花园了。其实挺好的。”

“挺好的。”

(对于Mango如何自然地接受了这项爱好这一点。Purple心怀感激。)

(事实上,这可能是他最感激Mango的事情之一。)

(事实上,他应该告诉Mango。)

 

“谢谢你,”他说,“……允许我养这么多花。我知道,帮忙照顾它们也很麻烦。”

Mango的视线从房屋转移到Purple身上。

(Purple知道,他又要反驳自己了,但是是好的那种。)

 

“你不用谢我,也不需要我的允许。”Mango说,“我没觉得搬一搬花盆,浇一浇水有多麻烦。况且,你很在乎它们。”

(——所以我也会在乎它们。这后半句话,并没有被说出口。)

(而他的确在乎它们,Purple知道。)

 

他点点头,似乎又听见阳台上为推拉门所隔的,朦胧的歌声。

“……它们对我很重要。”他说。

 

-

 

向前走,向前走。在石筑的矮墙上向前走。它的表面凹凸不平,但身处高处的感觉令他兴奋。

左手边是小路,右手边是海滩。帆船在很大很大的水面上漂浮,海浪的声音像是很舒服的热水澡。

他的脚步偶尔不稳,打一个滑就身子一倾。但父亲牢牢牵着他,让他不会摔倒,更不会掉落。

母亲在前方,背着手,一步一步倒着走,一边看着他,一边自豪地微笑。

(在那样的时候,年幼的他曾觉得,自己能做到任何事情,任何事情。)

 

有的人说,“你永远不会停止学习”。他们所指的,是知识,是技巧,是那些大而无当的道理,事实却远不止是那样。真正的“学习”是被迫的:你学习什么是“幸福”,又要如何得到“幸福”;什么是“悲伤”;什么是“失去”;什么是“谎言”和“错误”;什么是“原谅”。这其中,没有哪一个概念是可以描述的。它总是一个画面,一段记忆,与那概念互为代名词。像画家从颜料管中,将色彩挤到画盘上:它就是颜色,颜色就是它。

 

而那道矮墙,至今无法逾越。为什么那时的他,可以那样幸福呢?

(他害怕它,又想念它。想念它,又害怕它。)

 

“我想再翻修一下地下室,”Mango说,“它还可以有更多的用途。不过装修会有点难,通风也是个问题。毕竟……这么说吧,这里的房子本来是不该有地下室的。”

“那你当时是怎么确信它不会塌掉的?”

“建筑学,和运气。”

(现在倒是不用担心这个了,它有了结实的,可能还过多了的支柱。)

 

“邪恶计划地下室。”Purple打趣道。

“真的还挺老套的。”Mango说。

 

从山坡下某一座房子中,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尽管他们没有走的太远,那声音能传到这里,还是值得钦佩。也许是电视上发生了什么滑稽的事,也许是谁讲了个了不起的笑话。他们对视一眼,也荒唐地笑起来。

很快,笑声停歇了。也许并不是它真的有多大声,而是外面的夜真的很安静。慢慢地,变成另一种安静,等待着某事的发生。

(Mango提出要来散步,肯定是有原因的。Purple为此,感到些许紧张,又有些许期待。)

 

“你去过海边吗?”他问,“这里的海边,不是游戏里的。”

“海边?当然。”Mango也露出那种回忆的表情,“以前去过。很久没去了。”

“你喜欢那里吗?”

“我觉得,很少有人不喜欢吧。除了一些天天住在海边的人。”叹气,“我带Gold去过一回。”

噢,Gold。

“……他喜欢那里吗?”

“那时他还很小,我不确定他记得多少。但,我觉得他喜欢。”短暂的停顿,“我只是觉得他应该看一看海。作为一种‘第一次’。珍贵的经历。”

“他见过海了。”Purple说。

“没错。他见过海了。”

 

他听上去有一种忧伤的果决,就像所有思念逝者,又不得不继续生活的人一样。Purple总是为让他想起Gold而感到抱歉,但那孩子的每一个细节,对Purple来说,也是一样重要。他把那些碎片,小心地收集起来,慢慢地拼凑出一个仍被爱着的形象。

(并不是Purple没有问起过,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可用三言两语,或者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就将“一个人”说清楚,本就是办不到的事情。更不用说,这会是痛苦的。)

 

“你们在海边,做了些什么?”

“唔,”他想了想,“其实也没做什么。在海水里站一会,玩一玩沙子,冲着海面乱叫,之类的事情。”

Purple笑了笑。

“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做?冲着海大喊?”

“为什么不呢。”Mango说,“海那么大,很适合假装没人听得见你,然后说一些心里话。”

“你琢磨过这回事。”

“我有很多心里话。”

 

现在,有些冷了。他们在这里坐了有一小会了。

“你想去海边吗?”Mango问。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不是么。你想去海边吗?你有什么心里话,想对海说?

(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再也没回来?那个时候,你在哪里?你真的爱过我们吗?)

(不对——这些都不算是“心里话”。它们只是一个又一个,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这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海会聆听一切,却永远沉默。)

 

“……恨一件事,是什么感觉?”

Purple说的很小声,但这山坡上,实在是太安静了,只有偶尔的风声。他没有抬头去看Mango的反应,不确定这是不是最好的时机。不过,挪动的声音响了一小会,也许他换了个坐姿。

“这和我的问题关系不大。”他说,“这是关于什么的?”

(我要告诉他吗?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父亲。”Purple说。还能是什么呢。

Mango了然地“啊”了一声,然后开始组织他的答案。

 

“它……一点也不好受。”他说,“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恨上什么东西。总是有原因的,而且那原因总是很悲伤的,无能为力的。”

“……”

“毕竟,如果可以改变的话,为什么还要恨呢?”

 

Purple看着脚下的草地。它们在夜色下,显出蓝紫色。

“它真的不能让我好受些吗?”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Mango深深地叹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实话是,我们都不是适合恨点什么的人。就好像——它是一种天分,而我们没有。我们只能为了爱而恨,这是最累人的。”

 

“……”

“你恨你父亲吗?”

“我想恨他,”Purple立刻说,“我真的很想恨他。可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也不知道。

(因为他曾在那里,为我过生日,为我做玩具,将我顶在肩膀上,牵着我向前走。因为他,以他的方式,也曾希望我能幸福。)

(仍然,所有的直觉都告诉我,现在的我,一定会令他感到失望。)

 

“……我宁愿他能再糟糕一点,”Purple说,“如果我早知道他会走,我宁愿他从一开始就没出现过。那样的话,我就不用纠结了。我可以恨他,或者忘了他。”而不是在每一个美好的概念出现时,又想起他,如同想起白布上一块永远无法洗净的污渍。

 

Mango沉默了一会。

“你想恨他?”

Purple点点头。

“那就恨吧。”他耸肩,“又不是说你要定个复仇计划什么的。”

“你就是我的复仇计划。”

 

他们笑了一阵子。

 

“我没有那个意思。”Purple又补充道。

“别担心,我知道。”

“我只是想过的开心,仅此而已。”

“嗯。”

“……过的开心,算不算一种复仇?”

“当然算。你活的一点也不像他,是吧?”

“天啊,我希望我不像。”

“那就是了。”

 

“你知道,”Mango清清嗓子,“你怎样想他,是你的自由。你是这世界上最有资格评判他的人。别因此觉得你很小气,什么的。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成为家长。”

他在明里暗里讽刺父亲,这让Purple觉得很好笑。

 

“况且我也不是没有理由恨他。”Purple说,“有件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嗯哼?”

“他……我知道他没有选择我,”承认这一点仍然令他觉得苦涩,“但是他选择了妈妈……你明白吗?”

“我明白。”

“……妈妈走的时候,他没有来。”(深呼吸,)“我陪妈妈等他。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有来。”

“我很抱歉。”

“哪怕只是为了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你不用原谅他。”

“我想不通,我——我一直在为他找理由。他只是不知道,他只是——只是没法来。可他一直都没有来,一次都没有。”

 

Mango递给他一块手帕,他用它擦掉眼角的泪水。

 

“他真是烂透了。”Mango说。

这话来的太突然,Purple仓促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我当然会站在你这边。他烂透了。”

“没错,”Purple说,“他烂透了。我才不要像他一样。”

“你不会像他一样。”

“那就太好了。”

 

现在是几点了?也许,他们该回去了。Purple想看一看时间,又不是很想将手从口袋中拿出来。

“不仅如此,他还是个蠢货。”

Purple可以赞同这一点,但Mango这样贬低一个人,还是很少见。

“怎么说?”

“也许我在这时候这么说有些不厚道,或者有点,呃,落井下石的意思。但是,”Mango摊了摊手,“他错过了做一个父亲最好的事。”

“什么事?”

“看着你长大。”

(而我不会错过这机会。)

 

他听上去有点尴尬,就好像他还不习惯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又或者是在心里想了很久很久。而话语本身,又是那么真诚。他真的这样想,Purple对自己说,他真的这样想。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才值得这样的生活。)

(但现在我已经得到了它,就永远、永远不会放手。)

 

Purple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回应方式,也就只有拥抱了。

 

-

 

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从气味,到光线的角度。但母亲牵着他的手,鼓励地捏了捏,所以他们一定是来到了正确的地方。一部分的他想说,我想家了,想自己的床了。但他隐隐约约地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去,因为母亲将她不多不少的三盆花儿,也都小心地带上了。

她带他熟悉公寓的布局。“这是你的房间,”她说,“这是我的房间。这是卫生间、厨房、阳台,这是我们的电话。”

他们下楼去。

“这是超市,这是派出所,这是小公园,这是书店,这是花房。这是公交站,这是诊所。”

 

Purple将这些地点仔细地记下,然后说,“你已经来过这里了。”

母亲点点头。

“因为我要给我们挑好新家啊。你喜欢这里吗?”

Purple也点点头,因为“喜欢”总是正确的答案。

母亲吻一吻他的额头,然后带着他往回走。

 

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从桌子的位置,到开关的高度。但母亲说,没有关系,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到我的房间来睡。我们不关灯,我就在这里。一部分的他想说,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我早就是一个人自己睡了。但他又说不清楚,在这里的第一天忧心忡忡,究竟是什么原因。

她让他闭上眼睛,然后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这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哄他睡觉的方式。这让他有点害臊,可它是那么熟悉,那么熟悉。

“不要害怕。”母亲说。

“我不怕。”Purple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怕的——这种感觉,好像是失落,又好像是委屈,但不是害怕。而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想法,又在他脑中打着转。

(我要怎么用这里的锁,这里的水龙头?我要怎么认识这附近的人,他们又要怎么认识我?我要怎么上楼,下楼?我们搬家了,可父亲在哪里?)

 

“你害怕吗?”Purple问。

母亲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下去。

“有一点点。”她说。

“你害怕什么?“

母亲笑笑,不说话。

 

“不要害怕,”Purple说,“你一个人来了这里,你很勇敢。”

“我不是一个人呀,”母亲说,“我还有你。我们会没事的。”

母亲房间的灯,一夜未熄。最终,他们都睡着了。

(我们会没事的。)

 

-

 

“所以,你为什么说要出来散步?”

“这个么……”

Mango开始在口袋里翻找些什么。

“你来这里,有两年了吧?我意识到,我起码错过了你的一个生日。”然后他掏出一个圆盘形的东西,递给Purple,“我想送你这个。”

 

圆盘的外沿,每隔一段,就有向心的小槽。圆心连着一根棍子,大概是手柄。圆盘的面上,彩色的颜料,一帧一帧地画着,一只蝴蝶从花朵上起飞。从停歇,到扑起翅膀,明显是连续的动作。Purple旋转它,试图看出它动起来的样子。

 

“这是什么?”他问。

“哦,这个东西叫‘诡盘’,历史很久远了。像这样看,看不出效果,但如果对着镜子,透过上面的小缝看,图案就会动起来。它的原理是,当你把它转起来的时候——”

Purple挤挤眼睛。

Mango咳嗽一声。“玩具,这是个玩具。”

“明白了,”Purple笑着说,“谢谢你。”

 

“所以,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二月份。其实也没过多久。”

“想吃蛋糕吗?”

“啊?可我们才刚吃过晚饭。你不会连蛋糕都准备了吧?”

“那倒没有。改天再说吧。”

 

Purple继续摆弄着他的礼物,快速地拨动它,让它簌簌地转起来。一开始,它只是一片模糊的颜色,由许多的片刻融合在一起,分辨不出花瓣和翅膀。速度逐渐慢下来,才能看清。这是某个物体,正在与某个物体分离。当然了,这仍然不是它的最终效果。

“我没带镜子。”Purple说。

“回去看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们站起来。

“谢谢你,送我这个。我很喜欢。”Purple说。

“喜欢就好。”

“现在几点了?”

“嗯,不知道。也没多晚吧。”

“我还得洗碗呢。”

“哦。明天早上再洗也行。”

“那就是你来洗了。”

“那就我来洗吧。”

 

他们从山坡上走下,走向亮着灯的屋子。

Purple已经等不及要回家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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