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问。
Purple这时刚从门口取来了早上的报纸,回到餐桌前。
“哦,你说什么?”
Mango接过报纸,点头表示谢意,然后重复道:“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应该没问过你。”
Purple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看着自己还没吃完的早餐。早餐总是由Mango来做,这意味着Purple要负责收桌子和洗碗,这是惯例。在他清理的时候,Mango会坐在桌前,戴着他只在阅读的时候戴的眼镜,读他的报纸。起初,Purple对现在还有人会读报纸——还有人会订报纸这件事感到诧异,但他也觉得报纸上偶尔出现的填字游戏挺有意思。有时Mango把它们留给他做,有时他试图压过洗碗时的水声,大声地问Purple,对某一条提示有没有什么想法。这是他会提高自己声音的唯一场合。
Mango的确没问过Purple的生日。Purple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记得了。”Purple撒谎道。
Mango翻过一页报纸,对着上面的某些内容挑了挑眉。
“好吧,没关系。你今天要做些什么?”
Purple重新拿起叉子。“我想回我的公寓拿点东西。”
“我一会要出门,中午自己找些东西吃吧。晚餐我来做。”
“好。”
Purple继续吃完他盘子里的面包、煎蛋,以及一个保鲜盒里的,切块的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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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了。自从他的生活彻底改变,已经过去两年了。它本该是个值得纪念的事件,但就事情本身来说,还是不提更好。不提,就可以不去回想所有计谋、欺骗,和背叛。庆祝一道伤口愈合的最佳方式,是接着向前走,而不是回忆那一天。Purple总是这样提醒自己。
(况且,Mango比他更不可能忘记。它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在彻底散去之前,还需要很多很多的原谅。)
有些事他们告诉了对方,有些事没有,出于悲痛或者出于羞愧。自然,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你不会一开口,便把所有的人生经历告诉一个陌生人,除非你确信,在倒出所有的(不光彩的)心事之后,你们再也不会相见。
(Mango那样做了。那天,Mango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Mango必须那样做,但也确信,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今天的天气很好。Purple把所有的盆栽都搬到屋外去,一边为它们浇水,一边在心里计算,下一次应该是什么时候。喜阴的那几盆,在他准备好出门的时候,就该拿进去了。喜光的那些,还可以留到太阳下山。确认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好,该关上的开关都关上之后,他就拿上钥匙出门去。
他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仅次于他熟悉从公寓到医院的路。用鞘翅飞到目的地只需要几分钟,但除非是深夜没有人的时候,Purple不会那么做。直到现在,他还会偶尔回公寓去过夜,因为Mango的屋子,严格上来说,只有一个卧室。
(他不想改变它的布局是完全合理的,所以他们各自调整。Mango会陪着他走到公寓的门口,那往往是一些最苦涩的对话会发生的时候。因为边走边说时,他们不用面对面,此后又有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去思考、消化。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突然,客厅暗了下来。
“唰,唰”,一根火柴在盒子的侧面擦了两下,燃起的火光飘向蜡烛。
“生日快乐!”母亲说。
Purple顶着一个金色的、尺寸太大所以不断往下滑的纸王冠。他的面前是一个漂亮的蛋糕。母亲的侧脸为烛光所照亮,她看着她亲手画在蛋糕上的奶油裱花,样子比Purple还要兴奋。父亲在另外一边,也带着微笑。
Purple闭上眼睛,许愿从今以后的每一个生日,都可以这样幸福,然后吹灭了蜡烛。母亲伸手拈起一点奶油,抹在他的鼻子上。父亲用力地揉乱他的头发,有一点点痛,就像他习惯了的那样。母亲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闪亮的包装纸等待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父亲说,你这孩子,要懂得感恩啊。
Purple认真地点点头,然后,这是一个完美的生日。
“今天是你的生日,但是……”母亲虚弱地笑笑,“对不起,孩子。”
Purple摇摇头,然后捏了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凉。作为一个什么也没做错的人,她的道歉实在是太多了。她每说一次“对不起”,他的心就破碎一点点。他知道,母亲除了道歉,什么也做不了。
“生日快乐,Purple。”母亲说。
Purple的生日愿望,是母亲能够好起来。上一个也是,上上一个也是。他已经学会了,愿望只是愿望而已,但这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所以他许愿,每一天都许愿,每一分,每一秒。
现在,世界上还记得他的生日的,就只有他自己。保持这样的状态,他并不在意。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他的身边并没有能够和他一起庆祝这小小仪式的人。但Mango当然会问了,Mango会想要知道这样的事情。
(Purple不算是在撒谎。他们都知道“我忘记了”和“我不记得”的区别。忘记一件事,是被动,是意外。记得一件事,是选择。)
我只是……对这件事还有点敏感。Purple想。两年(不止两年)过去了,我对有些事情还是那么敏感。这没有关系,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告诉他我的生日,会不会是强迫他给我过生日的意思?但问起这事的人是他,所以他应该不会那样想。
我的确好奇他会给我什么样的礼物,Purple想。我好奇我会许什么样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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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静的居民街走出去,路过那些大抵相似,但都有不同的门窗、不同的故事的屋子,尽头是略有些简陋的公园。没有孩子在秋千和滑梯上玩耍,但对面墙上的涂鸦,证明这里或许是更多年轻人的活动地点。说不定那些说笑着的,摇晃手中的油漆罐的,就是曾坐在那秋千上的孩子,只是到了认为适当的不羁值得羡慕的年纪。顺着低矮的木围栏,接着往前走,渐渐到了更热闹的商店街。道路在不同店铺的热情围拥下显得狭窄。它们大多是被城市方形的高楼,挤到了郊区的边缘来,因为更规整的人行道,摆不下它们大大方方支在街上的棚子,更摆不下它们几乎要溢出来的声响和货物。它们的货物,什么样的都有:衣服,小吃,刚从某一个农场运来的牛奶、面粉和水果,五彩斑斓的玩具,浮游在塑料袋子的金鱼,碟片和音响(必须捂着耳朵经过这家店的门前),旧书和好多年前的老杂志。当然,还有花,摆在许多梯形的白铁架子上的花,在阳光下吵闹地张开所有颜色的所有花瓣。
Purple在这里停了停,耐心地等花店的店主,一个穿着围裙的温和女人,与另一位顾客结束谈话。她用印着图案的玻璃纸包起一支玫瑰,递给那个顾客,同他摆手道别。注意到在门口等待的Purple时,她露出一个微笑:“嗨。你又来了。”
Purple也向她微笑,点点头。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但她让Purple觉得温暖。
她没有犹豫地走向她的花儿们,自信地从各个篮子中挑出几支,组合成一个简单的花束。
“你的盆栽们怎么样?”她修剪它们过长的花茎。
“它们很好。”
“你兴奋吗?春天快到了。”她裁下几张淡粉色的绵纸。
“我不确定它们都会开花。”
“那才是乐趣所在。温室里的花一年四季都开。”她将纸张折起,将花束放在中央。
“这样你才有花可卖啊。”
“我知道。不管怎么样,我都爱它们。但花按季节开放,就是特别令人开心。”
她用丝带捆好花束,递给他,然后向他眨眨眼。
“等花开了,你就明白了,孩子。”她说。
商店街的气味,混合着油气、土壤、浓烈的食物香,尽管更加人来人往的时分还未到来,也已经标志了更多奔波和饱腹的生活。但将脸庞靠近花束,它们就都淹没在淡淡的,带着草味的芬芳中,如同噩梦消解在一个怀抱里。向前走过更多的店铺,气味逐渐地稀了,道路宽敞而平整,方便车辆从身边驰过。城市的第一个标志是玻璃,很多的玻璃。远远的就以耀眼的反光,昭示自己的存在,然而除了打着漂亮灯光的商店橱窗之外,所有的玻璃在亮度的差别之下,都是单向的透明。风在畅通的路面上,只为直角做出了些牺牲,就能毫无阻拦地穿梭。行人们也带着同样的目的性,从不知道的地点,去向另一个不知道的地点。这里也有公园,绿地上各种各样的健身器材,可爱而崭新。这里的人们偶尔低头看一看手腕上的表,抬头时发现他手中的花束,也会变得快乐几分。
公寓电梯的门上,层层叠叠的胶水的痕迹,是贴上了广告又撕去所留下的。一方地面被许多年的进出磨成灰色,只有角落一圈烧灼般的渐变外,露出曾有的花纹。走过走廊,停在熟悉的门前,钥匙在门锁中转动的阻力还是一模一样,带着适时的卡顿。也许它已经开始生锈了,也许这只是他的犹豫。
“我回来了。”Purple说。
阳光从飘窗的窗帘缝间漏进来,暴露那些随着空气流动,刚刚开始飞舞的灰尘。空房间里,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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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rple要来取的东西,是一把梳子。一把普通的塑料梳子,灰色的梳齿和深灰色的手柄。绝对不精致,只像生活用具该有的那样实用。
母亲没有用过它,不。住进医院一段时间后,母亲就用不到梳子了。它是对她曾用过的物品的追忆,是Purple有意无意地找了许久,才在某个货架上发现的最相近者。但就连原先的真品,也不具有任何的纪念意义。不是什么传承的宝物,更不用谈什么值得鉴赏的工艺。Purple记得,它甚至不是完好的。它的两根梳齿断掉了,在又凑合着用了半年之后才被丢弃。总的来说,这件事源自于,也止于一些无能为力的情愫。毕竟,死者很少为自己创造纪念品。是生者寻找它们。
Purple知道它一定躺在梳妆台上的某处,所以并不急着去取回它。第一件事是拿起窗边的花瓶,丢掉里面的枯萎的花朵,倒上清水,再换新花。百合和粉色的康乃馨,缝隙里插着几株小巧的铃兰,霜绿色的尤加利叶将它们拢在一起。
Purple花了几分钟来欣赏它。它很好看。
最近,他有些犹豫,是否还要将这里称为“家”。毫无疑问的,这公寓只属于Purple,这里的记忆也只属于Purple。只要他还有能力,他永远不会放弃它,就像他永远不会将母亲的房间里,床头柜上碰歪的水杯摆正。
父亲离开后,他和母亲搬来这里,作为开启新生活的一种尝试。是在这时Purple学会了很多东西,即使他还没到能外出做些小活、补贴家用的年纪,也能让母亲不再操心三餐和家务。他不能算是完全的早熟,因为有些时候,他还是会天真地问起:爸爸会回来吗?在更久之后,Purple才明白,母亲根本没有告诉过父亲,这间公寓的地址。如今他为母亲的这一决定无比感激。他不能在每一次打开公寓的门时,都为那个人重新闯入他生活的可能性感到忧惧。
在这里的日子是快乐的。每天,Purple为能够像个小大人一样操持家务而感到自豪,母亲也常常夸奖他。他觉得这就是父亲说的“懂事”。屋子里经常很安静,因为母亲即使是偶尔看一看电视,也不会把音量调到最高。桌上没有未丢的易拉罐或玻璃瓶,而是放着当季的水果。购物清单贴在冰箱门上。天气好时他们一块将被子和枕头抱到阳台上去晒,晚上就会睡得格外的香。
“不要害怕。”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母亲这样对他说。
“我不怕。”Purple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怕的。壁橱里不会有狮子,床底下也不会有怪兽。那都是编来骗小孩子的故事,就算它们真的存在,他会将它们全都打倒。
母亲拍拍他的头,让他把行李拿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他的那张床,现在已经有点小了,要稍稍蜷着才能躺上去。侧着头和黑夜四目相对,原来母亲担心他会害怕的怪兽,是孤独。
孤独是无法逃离的。孤独源自所爱之人的缺失,缺失的便永远无法找回,无法替代。你只能学会做孤独的朋友,让它的獠牙,成为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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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妈妈:
最近我在学怎么织毛线。我的目标是织出一顶帽子,或者一双手套,但它们比围巾要难多了。我总是要在做好之后又把它们重新拆开,因为一旦数错针数,或者某一处织的不够紧,它们就会变得歪歪扭扭的。也许我还会试试钩织,从更小的东西做起。只要有图纸,应该就不是问题。
先生觉得我发展这样的爱好有点太早了,自己又拒绝试一试,理由是它太费眼睛。我提醒他,我该“找点新的事做”是他的建议。他说我应该去玩滑板,“年轻人总要尝试一下这个”。他以为他成功地藏了起来,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热衷。莫非滑板是他以前的爱好?我想象不出来那样的画面,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等到天气再暖和些,更方便运动了,我就会知道了。
另一件“新的事”是下棋。不是我们玩的跳棋或者四子棋,先生正在教我下象棋。有时我们会在晚餐后下一盘。我自认为上手还算快,但赢家总是他。他有点太擅长这个了。
上个星期下了一场大雨,雨停后,竟然出了一道彩虹。以前城市的楼还没有这么多的时候,彩虹是不是更常见一点?而且现在是冬天,它们就更稀少了。先生是这么说的。我看到它,第一反应就是拿上鞘翅,沿着它,倒悬着,飞一个大大的弧形。多好看啊,如果隔得够远,甚至不会有人看得到,那是我在飞。我差点就要出发了,但风向变了,云把太阳遮起来,彩虹不见了。也许下一次。
我喜欢飞行。空中的我,好像才是真正的我。你会担心这安不安全,但我知道,你也会喜欢飞行的。
我真希望你能看到我飞起来。我真希望我能和你一起飞起来。
前天我去拜访我的朋友们。我知道,就连这样的日常拜访也要提前规划会很烦人,但很多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在做些什么。没有不好的意思,他们是群疯狂的家伙。在一天里的任何时候,他们都有可能发现点什么新的东西,然后把它迅速上升成一场不得了的竞赛,或者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危机——在几个小时的工夫里。如果哪一次我去找他们却扑了个空,那真的算不上稀奇。之后的对话会是这样的:
“昨天我来找过你们,但你们哪也不在。出什么事了吗?”
“哦,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只是被吸到幸运方块的口袋次元里,跟某个机制神明打了一架之后就回来了。”
这对话没有发生,但这件事是真的,你知道我说过。直到现在,他们也没向我解释“幸运方块”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说它“一点也不值得”。从他们统一的心虚表情上,我看出他们一致决定了避开这个话题,以此来逃避谈论他们的糗事。这很令人担心,但也是真的很好笑。说实话,我想要知道,只是因为我从来没听说过“幸运方块”这个东西。我时常要怀疑,我们玩的还是不是同一个游戏。
我去拜访他们。所幸,这一次,他们没陷在什么混乱里,只是各自在屏幕上闲逛。他们欢迎我,要我做又一场掰手腕比赛的裁判,然后向我展示他们发现的权杖的新玩法。他们让我保证不要告诉先生。我说,他是相信你们能负责任地用这个权杖,才把它送给你们。况且,还有什么能比音乐会那次更夸张呢?十分钟后,我就决定,有些事情还是瞒着先生比较好。
清楚自己的天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清楚自己没有天赋,其实也不糟糕。你知道我在努力照顾它们,但我明白,我在养花这件事上永远也不会像你,或者像Blue那样好。有时我会向他问些建议。你说过,植物们是能感受到你对它们的关心的,爱是最好的肥料,我很喜欢那句话。有趣的是,Blue也说了差不多的东西。
“我听说给植物放音乐,能让它们长得更好。”他说。
“我不太相信这个。”Orange说。
“我相信,因为动物们听到音乐会很开心。”Red说。
“但是动物有耳朵,植物没有,它们听得见吗?”Yellow说。
“听得见,我能作证。”Green说。
然后大家一阵偷笑。我得找个Green不在的时候,让他们给我解释一下,这回又有什么故事。但过去的两天,我都在想这个说法,因为我记起了你从前会做的一件事。我好像发现了你的一个秘密。
我知道,有些事你本会告诉我的,有些事你从来没想过隐藏。有些事实在是太小了,它们只是你的习惯而已,哪有什么宝贵的地方呢?比如你把你最喜欢的衬衫收在了哪里,在一张便条上写了什么字,你怎么和我们独居又话少的隔壁邻居成了朋友,你怎么把一片我给你的黄色树叶夹在相框的背面。我时不时地发现它们,我知道这不是你有意为之。它们让我难过,但它们也让我快乐,因为过去了那么久,这些新的发现还能让我感觉到你,好像你还在房间里,好像你还没有走。
天气好的日子里,你会在午后到阳台上去,把门也关好,一待就是好久。我看见你蹲在我们的盆栽前面,似乎在对它说着什么。等我一走近,打开了阳台的玻璃门,你发现我了,就立刻停了下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我没有问你,只是说我想知道某一顶帽子放在了哪里,或者我想出门散散步,因为我知道不论你在做的是什么,你都有点难为情。
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你在给我们的盆栽唱歌,就像你有时会给我唱歌。
我想你,我爱你,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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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些,他放下笔,用手压平有些翘起的纸角。这个笔记本已经不剩几页了,他意识到,带着一些成就感。下次再到这里,他会带一本新的来。
Purple知道,抽屉的某处还有一个几乎崭新的本子,但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用它。“几乎”崭新,是因为它的第一页被匆忙地撕去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主意,但对于需要应对悲伤的人来说,“写点什么”是一个很常见的建议。从那时起,他准备了两个笔记本。写给母亲是既容易,又艰难的,因为他总是有很多话想要告诉她,又要想办法不让自己语无伦次。写给父亲……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Purple尝试了。Purple在纸上写下“亲爱的爸爸”,然后注视着空余的纸面,言语像那些整齐的横线一样干涸。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他不知道该对父亲说什么。他带着一种恶行被发现的恐慌,意识到,父亲大概会对这样感伤又不切实际的行为,嗤之以鼻吧。
他安静地坐在服务台的角落。在这里工作的女士,好心地将本没有空余的凳子让给他,告诉他,他的家长听到了广播,很快就会来了。那时Purple并不慌张,因为母亲告诉过他,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服务台的女士因此夸奖他,送他一颗圆形的薄荷糖。Purple有点忐忑地,一手拿着糖,一手捏着衣服的边缘。
不一会,父亲和母亲都来了。母亲先拥抱他一下,然后牵着他的手,向工作人员道谢。父亲蹲下身来,担忧地问他,你刚刚跑到哪里去了?
那之后,父亲再也没让他单独去拿忘记放进购物篮里的一盒牛奶,或者两个洋葱。
父亲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没说他要去哪里,没说他什么时候回来。Purple知道他不会回来,但他免不了地猜测、猜测,不断地猜测。明天早上,他会不会回来?下一个秋天,他会不会回来?也许他会出现在某条路边的长椅上,两条手臂向两侧伸展,搭在椅背上。也许他会出现在红绿灯下,插着口袋等待倒数——也许他真的实现了他的梦想,从海港登上一艘坚韧的船只。当他看见Purple时,他会说:哦,你都长得这么高了。
父亲的面孔,Purple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他肩膀的角度,皱眉的方式,嘴常常以坚硬的线条抿起,只在教导和命令的时候张开,这些都是组成了Purple的童年的东西,影印在所有记忆之上。假若他真的出现了,Purple不可能认不出他。有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Purple好奇他和父亲有几分相像。
(如果我也把头发剪到他那样短,我会不会就是一个更年轻的他?我知道我本来就是他的孩子,但如果真的是那样,我要怎么办呢。)
父亲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一年又一年地,Purple越来越清楚他离开的含义。
“你们背叛了我,”父亲是这么说的,“你们背叛了我设想中你们应有的样子,背叛了我设想中应该成为的生活。我不想再为让一切重回正轨白费力气了,所以永别吧,我永远没法补救的错误。”
这教会了Purple一课,比父亲教过他所有的战斗,所有的“坚强”“感恩”和“责任”都更加深刻。父亲教会了他什么是“背叛”。
(在那段无处可去的时间里,我真的成为了他的样子。“有时,为了达到目的,你必须不择手段。”也许他会因此为我骄傲吧。)
父亲存在过的唯一证明,就是困扰Purple的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他是个幽灵。只要Purple不说,不提起,哪怕只是多一秒,他就可以少在这人间萦绕一秒。仍然,在浇花的时候,在为他关心的人们挑选礼物的时候,在只是享受存在的快乐的时候,Purple感到好奇,如果父亲在这一刻重新出现,他会说些什么。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Purple停下手中的事,转头去听。
“咚咚咚。”
这响声再次重复,急促而不耐烦。
“咚咚咚。”
Purple站起身来,走向门前,打开了它。
父亲像座礁石上的灯塔一般,站立在门后。
“爸爸!”Purple说,“妈妈出去买东西了。”
父亲走进门来。
“我说过,要先看看猫眼再开门。万一敲门的不是我呢?”
他走进厨房,倒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
Purple还够不到猫眼,如果搬来一个垫脚的凳子,父亲又一定会觉得他很磨蹭。
“但是我知道是你,我认得你敲门的声音。”Purple说。Purple甚至能从那声音辨认出,父亲的心情怎么样,父亲的手里是不是拿着东西,父亲会不会在进门后,就向沙发上疲惫地一倒,又需不需要Purple为他拿一条毯子来。
父亲长长地出一口气。
“这世界是残酷的,孩子。任何人都可能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些什么,所以你不能放松警惕。明白了吗?”
“明白了。”Purple说。
“我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能够快点长大。有一天你也会有要保护的人,就像我会保护你妈妈那样。所以不管怎样,你都要适应。明白了吗?”
“明白了。”Purple说。
“现在,你要试着放倒我,否则我就会放倒你。准备好了吗?”
在这片铺着细碎的砾石的空地里,Purple的训练场上,父亲摆出了迎战的姿势。
“准备好了。”Purple撒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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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过去,若不是令人心生怀念,便往往是啼笑皆非。即使抛去所有情感的动荡,仅是时间的流逝本身,就已不可思议。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因为和幻想的朋友玩得太累而在草地上睡着的孩子,和此刻独自坐在桌前,吃一个自己做好了,放进干净的午餐盒里带来的三明治的人,怎么会是同一个呢。可这一切又都是说得通的,“明天”只会不断地增加,“昨日”仍然停留在原地。无知的年岁在生命中的占比,只会一点点地减少。没有人会否定起始的重要性,但一座雕像已经认识了铁凿和砂轮的质地,即便保留它物质的组成,谁又能从它认出石料从山壁上切下时留下的缺口呢。
即便如此,生长和成长仍有本质的区别。两者都是中性的词汇,起码它们应该是。作为习惯,夜里一定要抱着些什么才能睡得着。在某个年纪之后,你就把怀中的东西从毛绒玩偶换成一个枕头。这说明你成长了吗?或者只是 “我已经到了这个年龄,有些事我已经不能做了”?一定是有人告诉了你那样的话,因为你和往常一样安然地入睡时,你不在乎,毛绒玩偶不在乎,枕头也不会在乎。但,不用担心,无论你如何自述,“是的,我仍然那样做”,“不是,我早就不那样了”,你还是你。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成长是不是意味着恐惧的减少?长大了,就不再怕黑,不再怕雷声。但那是因为胆量的增长,还是因为知道了这世界上有更可怕的事情?比如告别你所爱的人,比如毫无头绪的未来,比如死亡。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所畏惧并非成长,更像是对现实的粗暴否定,一些蛮不讲理的反抗。
Purple不怕高,自从学会飞行之后,就再也没有怕过。相反的,高处令他感到自由。Purple的噩梦更多是关于失去,或者牙齿。有一次,他在训练中摔倒了,牙齿磕在地上,一连几天都微微松动。父亲说那不是什么大问题。Purple知道换牙是怎么回事,知道这新长出来的牙齿不会再有替代。他不断地,悄悄地去碰它,安抚自己它还在原地,又在它酸胀地摇晃时感到恐慌。如果我一生都要缺这颗牙齿,那可怎么办?我的一生才刚刚开始,我就要缺一颗牙齿了。我的一生才刚刚开始,我就把它搞砸了。
牙齿在几天之后,就重新变得稳固,但那种无法解释的恐惧仍然保留。他仍会在晚上梦见空无一物的口腔。
有时候,成长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现在的时间刚过正午,温度令人昏昏欲睡。
何时才会再来这里是不确定的,所以Purple总会仪式般的拖一拖地,擦一擦桌子。梳子已经拿上,窗户也都关好了。花瓶里的花不知情地开放,在无人观赏的一个星期或半个月内势必枯萎,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屋子所承载的过去的安慰。Purple最后再看它们一眼,就关上了门,转身离去。走出居民楼,城市中车辆穿行的喧闹,行人的脚步声,填补知觉的空白。一切的白噪音,还像往常那样运作。上空飞过某种鸟儿。
这感觉是美好的,就像叶尖的水珠终于滴进土壤。
有点像是观赏画作总要后退几步一样,在郊区(和游戏里)生活的久了,Purple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城市里的生活。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无关紧要”。个体对整体来说无关紧要,陌生人对陌生人来说无关紧要,“无关紧要”本身,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这是一种巧妙无比的默契,在悲观的时候或许显得冰冷,平时只像空气一样透明。如果Purple早些意识到这一点,或许他的方向感会更好,因为如果是那样,他就会把那些看着过路的人,好奇着、想象着他们的情绪和生活的时间,拿去记他走过的路。并不是说他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只不过是,他认识这个城市的方式不一样。在其他人眼中是网格和道路的东西,在Purple眼中是面孔。
就拿此刻街上的人们作为例子吧。提着公文包的,当然是事务中的职员;牵着蹦蹦跳跳的孩子的,大概率是要去玩具店,或者糖果店;一对情侣,走向电影院或者公园;拎着牛皮纸袋的人,刚刚从超市里走出来。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要做,擦肩而过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彼此生活的一个切片。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有人可能会去任何地方,也可能哪都不去,那就是Purple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是要前去赴约?还是要回家?要买什么东西?在找什么人?没人知道。正因如此,身处人群中让Purple感到安全。需要感到特殊,试图变得强大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在“无关紧要”中,他的错误和悔恨,连同他的存在,都一笔勾销。
(Mango说他更喜欢平静的生活,也许是同样的原因。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寻找一样的安慰。)
不过,在返程之前,Purple确实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想办法花掉他的零用钱,能花一点是一点。这事在其他人听来,一定很荒唐吧。这个想法,给他带来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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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rple第一次收下Mango给他的零用钱时,情况尴尬极了。他盯着桌上的钱,桌上的钱盯着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用低沉的声音叫道:“没有人会白白地给你好处!”他求助地看向Mango,但Mango正背对着他清理厨房的水槽。
Purple清了清嗓子。
“……我不能拿你的钱。”
“为什么不能?你没有想要买的东西吗?迟早会有的。”Mango说。
他显然没明白Purple的意思。
“不,我是说,我什么都没做,我不能——”
“你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能得到报酬。对吗?” Mango转过身来。
Purple点头。
“那很简单。”Mango说,“我可以让你帮我去买些东西,然后允许你留下找零的部分。也可以约定家务的分工,然后给你发所谓的‘工资’。办法有很多,我们可以假装这不是让你心安理得收下它们的技巧。”
其实,这些主意听上去不错,Purple想。但Mango把它们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让他有些瑟缩。“假装”这个词,听上去刺耳极了。
Mango继续说。
“问题是,就算我不那么做,你还是会帮我跑腿,帮我做家务。问题是,我不希望你觉得,你一定要做什么事才能得到它们,因为它们不是‘报酬’。我希望你能有零用钱,我觉得你应该得到它们,仅此而已。”一次停顿,“实在不行,你就当我是在贿赂你吧。”
……贿赂?那是个玩笑吗?真的是贿赂吗?不,这是个玩笑。放轻松,放轻松。
“但是,我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Purple说。任他怎么想,也只能想到食物和衣物。这些都满足了,还有什么是必要的呢?
(况且他还有Minecraft。听上去是有点滑稽。)
Mango转回身去,继续对付一块特别顽固的水渍。
“你总会有的。”他重复,又补充道,“话说回来,我的确有一些条件。”
哦,条件,是的。当然了。
“什么条件?”
“不要去赌博,不要去买股票。如果你对后者感兴趣,直接问我就好了。”
等等。什么?
“……股票?”
Mango耸肩。
“我也年轻过。”
所以,Purple有一些Mango给他的零用钱。他不怎么花它们,只是偶尔买些吃的,和一些园艺用品。把剩下的部分花在哪里,仍然是个问题,因为尽管Mango应他的要求削减了数额,Purple还是能攒下不少钱来。
(他感激Mango说服了自己。现在想来,那些尖叫着“你必须报答”“不存在免费的善意”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父亲。)
商店街和城市里能买到的东西,当然是有区别的。后者会更实用,也更漂亮些,比如一盏星星造型的小夜灯,一个木质的、能挂在墙上的万年历,和Purple此时正带着的斜挎包。前者或许不以质量取胜,可商店街上的东西真是好玩。包上的别针,钥匙串上的吊坠,还有各式各样的冰箱贴,这些让人爱不释手的小东西,都来自那里。有一次,Purple遇到一个专门卖好玩的马克杯的铺子,就这样抱着七八个杯子回来了,因为所有人都要有份。直到今天,Mango还在用那个写着“我不老,我只是怀旧”的杯子。一开始他笑了,然后开始辩解他还没到适合这个笑话的年纪,最后他屈服。
有的时候Purple去看电影。有的时候他邀请朋友们一块来看——这情况很少,因为他们不熟悉这里的世界。而且,包括Purple的大家都认为,在Alan的电脑上看电影更自在。没人会因为他们大声讨论情节而抱怨,看恐怖片的时候就更是有意思。他们为谁会第一个尖叫而打赌。Purple一般不参与,只顾着为他们惊恐的样子而憋笑。
(和他们在一起时,Purple的确觉得自己很年轻,也多少理解了,为什么Mango坚持认为他还是个小孩。不是看轻,只是事实。)
午后是一天里,仅次于傍晚的,行人最多的时候。人们在午餐之后,或选择小睡,或选择跟随冬天的晴空的召唤,走出门去。Purple探索一个他没有来过的街区,因为他可以。当他听到繁杂的音乐声时,他向那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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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他为“选择的自由”心生愧疚。因为……Purple知道,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所有的快乐和爱,都是通过努力得来的。如果他什么都没做,起码可以要求的少一些。他应该多为别人考虑一些,多理解他人的难处一些。只要为他所拥有的心怀感激,即使是不足的东西,也迟早会变为满足。
之后,他又将那些想法,用加重的笔画全部划去,坚称他必须为自己的前进,而将别人踩在脚下,坚称没有什么值得他回头,包括那从内而外敲着他的心的恐慌。(这样真的可以吗?我还是我吗?我还是我吗?)
几乎就像是他已经裂成两半,当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时,面对着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或者两个。一个他总在为某事而哭泣,另一个他装作铁石心肠。站起来,他对自己说,没有意义的事情都是应该唾弃的,包括犹豫,包括泪水。
“可是——”他会争辩道。
没有什么“可是”。如果你的道路将你引入了绝境,你只有两种选择。为避免屈辱,而装作无事发生,坚持下去;为了体现高傲,而愤然之下,转身离去。这,就是一个——
“——成熟的人会做的事情。”
“我来给你做个玩具。”父亲说。他将一根棉线,穿过一颗纽扣的两个小孔,然后将线的两头打结到一起。两手拿着线圈的两端,向一侧转着圈甩着,甩到它结起了疙瘩,再将线向两侧一拉。那枚纽扣,就这样飞速地转了起来,发出呼呼的气流声。转呀转,转呀转。
他把这个玩具交给Purple。它被遗失在了辗转之中。
“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父亲说。
(可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像坐过了站而身处异世,拐错了路口而搁浅在人流。以世界末日般的、巨大得就像是其引力要拉着你向它坠落的油轮的沉重意义,在母亲死去的那一天,Purple意识到,他的童年结束了。
他是真真正正的,完完全全的,孤身一人了。
一部分的他为这个念头而震悚,慌忙地要寻求安慰。但母亲不在了,随着她的眼睛、她的声音,她所有生动的时间和存在,永远的消失了。原来母亲的道歉,不是因为她没法好起来,没法实现Purple的愿望,而是因为她知道,她不得不将她的孩子,独自留在这世上——这是第二次了。他被抛弃,这是第二次了。
(莫非有过经验,就能让这痛苦不那么难以承受吗?)
那这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所有关心他的人都不在了,所有他关心的人都不在了。即使对那些心怀善意的旁观者,他也不是他,充其量一个悲惨命运的承受者罢了。他们都会忘记的。最后,我也会像不断后退的悬崖一样,受侵蚀而粉碎,落入百米下冰冷的波涛之中。
可是我还不想消失。我的消失无关紧要,但我的记忆决不可以消失。我必须坚强,我必须活下去,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是想到明天仍会来临,简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就会感到哀痛,和无法控制的愤怒——
“——这世界是残酷的。”
……啊。
父亲是对的。父亲一直都是对的。所有那些摔倒的,磨破的,所有淤青和伤口全部叠加,在这种痛苦面前,也是那样的不值一提。Purple终于看清它们的目的了。
父亲教给了我第一课,告诉我要为什么样的事做好准备——现在,世界又将母亲夺走了。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风从墓碑前刮过,花瓣悄然离去,随之升起一座高塔。高塔以回荡在天际与海平线之间的声音向他宣布:
是时候长大了。
(命运从纽扣之中穿过,结作回环。细绳的纽结勒出了血来,仍然不能够放手。转呀转,转呀转。)
(亲爱的父亲: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哭,再也不会逃避了。受再多的伤,吃再多的苦,我也不会抱怨了。我会成为坚强的人,像您那样的人。
所以,求求你,回过头来看看我——求求你,回来吧。)
沉郁的阴云并未降下大雨。它存续,并累积,直到电荷的弹弓终于释放。闪电宣告自己的诞生,雷声则是它的讣告。存在的短暂,让存在于存在之前,就已怀着满腔的怒火。在那怒火之下,傲人的建筑、不驯服的树木,皆遭受贯穿性的惩罚。火花自内而外绽放,像烟火一样,疼痛而绚丽。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由人行道延伸,像被另外的风雪折断的旁枝一样,停止了生长的小巷。支架和管道集聚之处,准许这都市漂亮地运转的气和血们。同样也是不合天气的水滴,悄悄地落下的地方。在半满的垃圾箱旁,半个沙发带着破损的布面,裸露的海绵,被丢弃在那里——它为他人提供了那么久的座位,终于也轮到它,安静地坐一坐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演员在舞台上说谎。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一家三口在街上慢慢地走着,因为世界会为幼小的步伐,放缓旋转的速度。协调一致的脚步像一曲儿歌,笑容和光亮的眼睛,证明所有的烦恼不值一提,忧虑更是无形之物。
(我……好奇那是什么感觉。)
“……总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以后可以不开这个玩笑。我不是什么‘英雄’。”
“当然可以。”Green说,“但是放心,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你的确帮了我们很多的忙,‘拯救世界’当然有你的一份。”
他拍拍Purple的肩膀。(他自愿地担任这个职责,成为Purple和大伙们之间的缓冲带。)
Purple笑笑。“没有吧。”
“OK——听我说。”Green开始掰着指头盘逻辑,“你差点牺牲了,我们才有拿到权杖的机会。我不喜欢这种做法,但是好吧。”他耸耸肩。略带点指责的意思,但并不是“我认为你做错了”的那一种。
“然后,一块把权杖送到传送门,是大家的功劳。当然了,这个主意是Orange的,最后做到了的也是他。要不是他,这些——”他挥手示意他们面前由方块构成的草原,“——恐怕都早就不在了。包括我们。”
Purple点头。他听过事情的经过。
“所以,理论上来说,他才是拯救世界的那一个。但实际的过程呢?没有你不行,没有他不行,没有任何一个人都不行。——如果是开玩笑的话?”
Green戏剧性地叹气。
“Orange可拯救过世界太多次了,也该把机会分我们一点了。……别告诉他我这么说了。”他小声地加上最后一句。
这一回,Purple的笑是真的。“哪来那么多世界要你们拯救?”
“谁知道呢,天有不测风云。说不定明天,说不定下周四。你想知道我们的排行榜吗?我有点记不清了,这东西太乱了,但你应该和Red齐平……”
Purple曾是那“不测风云”的一部分。但是,这不是他不想被称作“英雄”的原因。只有他知道,当他站起、走向那亮得令他睁不开眼的光束时,这不是牺牲,而是判决。
我已经准备好迎接我的结局了,Purple想。他行走就好像走向一丛闭锁了道路的荆棘。他以为,这便是他行为的果实。它酸涩又生硬,可除了皱着眉咽下,别无选择。他从没想过,即使是这样一枚低劣的成果,也包含着一颗种子。
有时,他会思索,假若一切就在那里结束,假若重置的世界,并没有将他从彼岸带回来。事情会更好吗?不会有忏悔和救赎,但是也不再有恨了。什么都没有了,消散如去年的秋日。那样的感觉,是轻松的吗?
(这是我所能做的,最自私的事,怎么能被赞颂呢。)
Purple从来没把这念头告诉过任何人。
我想不通我到底是谁。Purple对Mango说。这时他们正穿行在灯火之中,并肩走向Purple的公寓。到达终点后,一人将留下,一人将折返,但与那已知的、不会再改变的房间相比,这场未知的、必然发生的对话,更像是真正的目的地。
Purple想,我知道,我是我父亲与母亲的孩子。我会用我的一生,去摸索,这意味着什么;去决定,我应该带上什么、抛下什么。但除此之外,我是谁呢?
Mango说,我给不了你答案。不过,不那么久之前,我也为同样的事挣扎。那个曾经能够毫不犹豫地伤害你的人,和现在试图弥补一切过错的人,哪一个才是我?后来我意识到,我无法选择一个而放弃另一个。他们都是我。不负责任地说“我已经是一个全新的人了”,将会是百分百的谎话。接受这件事,对我来说,很艰难,因为我的那一面,让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我当然可以改变。人总是在变的。有时变好,有时变坏。但是,不管怎样变化,我永远也没法成为不是我的人。听上去有点可怕,有点无奈,换个角度想想,倒也让人安心。我不太解释得清那种感觉,不知道你明不明白。
Purple说“我明白了”,心里却还在思索着。它好像意味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Mango不是爱打哑谜的人,也许连他自己都还没想通。就Purple理解了的部分来说,这代表着一个机会,一个与根源和来时的路相独立的机会。
一个成为他自己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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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声领他向前走去,走的越近,反而越听不清了。嘈杂的配乐、击打与得分的音效,像糟糕的厨师的拿手作一样混在一起,不必看见张扬的彩色灯条,也能远远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电玩厅里的人不多,饮料和零食的甜味,和灯光一样令人晕眩。几个孩子在机器间窜来窜去,后面跟着稍显疲累的大人。
货币在机器中兑换成闪亮的游戏币,游戏币换成一叠叠的纸票,纸票再换成架子上的奖品。其实也就是这么一回事,真的。Purple不是那么喜欢吵闹的环境,对最高分也没什么执着。没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他的朋友们一定会喜欢这里,Purple想。他们甚至不用亲自来这里,然后花费真正的钱。他们在那电脑上,就可以建起自己的游戏机了,不管Yellow是怎么做到的。
我是来这里给他们找些主意的,没错。
一排一排的机器以各不相同的屏幕,展示各不相同的游戏,红色和黄色的塑料凳,着迷地面对着它们。大部分是格斗游戏,又或者复古的街机游戏,这可能便是凳子们都空着的原因。再往里走,是经典的投篮机,和声称“沉浸式体验”的赛车、摩托车。射击游戏的冲锋枪带着咸咸的汗味。两个年轻人在全神贯注地打着桌上冰球,投入的程度远超了一局三个游戏币。有着差不多的精神的,还有跳舞机和打鼓机。更多的大人坐在电玩厅的另一侧,那些“运气”游戏聚集的地方:能不能回本,就看那不断活动的推土机,会不会撼动摇摇欲坠的金币堆了。
一圈已经逛下来了。看嘛,里面其实也没有那么吵,他好像已经有点习惯了。Orange他们闹起来,要比这里的音乐大声多了——这么说是合适的吗?Orange的身份好像更多的是受害对象。
一些笑声从里面传来。毕竟是为了玩嘛,花一点钱也没有什么。租下这么大的场地,准备这么多的游戏机,得要多少工夫啊?
先生总说我应该活跃一点,又说我可以做自己的决定。这不是什么大事。实际上,如果他在这里,我就不会思前想后了。他总是比我更能决定一些。
……我知道,一个人玩其实没那么有意思。
他叹口气。
我知道我只是想念我的朋友了。也许明天我可以再去拜访他们,然后讲一讲这里的好玩的事。
Purple再次走进电玩厅,和自己辩论着,他能花多少的钱在这里,多少是太多。兑币机在兑奖台的旁边,有着电子屏幕,投入纸币的插口,和接住游戏币的小篮子。他有点紧张地向它走去,带着点罪恶感地庆幸,没有人看着他。屏幕上的数字,礼貌地询问他,想要购买多少的欢乐。
在他抬起手,将要做出选择之时,有什么东西的反光,在视野的边缘闪了一闪。Purple追着它看过去。
兑奖台的架子上,绝对的最高处,要以巨大的数额才能换取的奖品,是一艘漂亮的瓶中船。它拥有白色的帆,和红漆的桅杆,比曾经放在家中最不可触碰之处,却又从不落上灰尘,为父亲所钟爱的那一个,还要大上许多。
一艘精美的,逼真的,永不会航行的船。
它审视着他。
-
河流在宽阔的河滩上流淌。从遥远的地方,顺畅而欢快地到来。平缓之处保留着令人冷静的深青色,遇见河床上凸出的石头,就成为白色的水花。纵使每一滴水都已经改变,不曾停留,我们仍叫它河。
(如果这是成长,它便永生。)
“Purple?”
河流的声音,是中立的、不喜也不忧的水流声。日也一样,夜也一样。大概只在冬天里、河面冰封的时候会暂停,但即便是那时,雪花落在冰面,也发出秘密一般的脚步声。
(河也会冬眠?)
“Purple?”
两声响指。这让他从自己的脑海中脱离出来,在可折叠的小凳子上直起身。
“先生?”
Mango叹口气。但是听上去不像是不耐烦,更像是觉得尴尬。他的手里拿着鱼钩和鱼线,它们和大约五分钟前的样子毫无区别。
“你能帮我打一下这个结吗?”他说。
不需要什么经验和洞察力,就能看出,Mango钓鱼的技术烂透了。当然,他不可能不知道钓鱼是怎么一回事(远没有任何游戏里的那样简单),但无论是因为需要他的眼镜,还是单纯的命里注定不该钓鱼,Mango把这本该是关于耐心和时机的活动,弄得像一场战斗一样。鱼饵用了半罐,鱼线断了好几次,河水把所有东西都打湿了,却不是因为扑腾的鱼——这么久过去了,他的桶里还是空空的。最终,他认输地将鱼竿放在一旁,这让Purple捂着肚子笑起来。
“我以为你做什么都很在行呢。”他说。
Mango扭了扭脖子,然后弯下腰去,把桶里的水倒回河里。
“我不知道这印象是从哪来的。”他叉起手来,“况且,我不觉得钓鱼是什么必备的技能。”
Purple感觉到了由鱼竿传来的震动。专心地等待,确定鱼儿已经上钩后,他才收杆。他炫耀地转身,把还挂在钩上,不断旋转挣扎的小鱼晃到Mango的面前。它往Mango的脸上甩了点水滴,后者认命地闭上眼睛。
“好了好了,恭喜你。”
鱼鳞摸起来又冰又滑。小鱼“扑通”一声,加入桶中另外的七八个同类。它们都不大。不过,在这种水深里,也钓不到更大的鱼。Purple换上新的鱼饵,再次将鱼钩抛入水中。这是另一轮等待的开始。看看太阳的高度,他估计,再钓上一两条,他们就该回去了。
“你挺擅长这个的。”Mango说。他也盯着水面上的浮标。
(擅长?算不上吧。说是擅长,一定还差得远了。)
“还好吧。”他说。
“如果你喜欢钓鱼,我们可以常来。”
Purple笑了笑。“我不喜欢钓鱼。”
然后,这笑容僵住了。Mango有些诧异,就连Purple也为自己的话感到惊讶。
(不对,不对,我没打算说出来的。今天是愉快的一天,不要把它给毁了。)
“不,我是说,我没那么喜欢,我只是想试一试——”
(试一试什么?这显然不是他第一次来钓鱼。)
“我不是讨厌,只是,还有其他的事可以做——”
(喜欢,讨厌,他说得清吗?他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一个良好的历史。)
“……”
他低下头来,看着脚下的石头,尽管浮标已经开始颤动。
“……Purple?”
“先生。”Purple说。
“你提议我们来钓鱼,我才假定你喜欢钓鱼。”Mango想了想,“如果情况不是这样,你是觉得我会喜欢钓鱼吗?”
(父亲喜欢钓鱼。)
(父亲在钓鱼时离我最近。)
(刚说出那个提议,我就后悔了。我发誓那是下意识的。可你在我那么快的就做出决定的时候,看上去那么欣喜。)
“……我没想那么做的。”Purple说。他有想要道歉的冲动。
他们沉默了一小会。浮标再也没有动静。鱼群一定已经将饵料小口小口地吃完了。河水继续流淌着。
-
从某一刻起,所有的音乐和所有的笑声,听起来都那么空洞,像是隔着一层玻璃。连同欢乐本身这件事,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Purple 收回手。也许我还是该回家去。如果下午的气温降得太快,他应该早点把那些仍在外面晒着太阳的植物,搬回屋里去。到的早一些,他还可以帮Mango准备晚餐,洗一洗蔬菜,削皮,切块。对他来说,那样的快乐,比一时的激动、积攒的分数,要更长久。“赢得”某物的想法,让他觉得不舒服。
“你要用那个机器吗?”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道。
Purple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这人比他略高一些,并没有什么威胁人的感觉。他的手里拿着装游戏币的小篮子。
“哦……不,不用,”Purple摆手,然后往边上挪了一步,“你先用吧。”
“不不,我的意思是,”陌生人笑了一声,“你想要这些游戏币吗?我们要走了,用不掉它们了。”
他往身后指了指,一个孩子在电玩厅的门口处,激动地跳来跳去。看到他们转过头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挥挥手。
“拿着吧,不然也是浪费。”孩子的家长说,听上去就好像是Purple正在帮他的忙。
Purple看看他,看看篮子,又看看他。硬币不多,并没有遮住容器的底部。
“……好吧,”Purple说,“——我是说,谢谢你。”
陌生人将游戏币递给他,点点头,然后走向门口,牵起那孩子的手。Purple看着他们离开了,又低头看看手中的东西。他数了数它们的数量。银色的硬币上有着一圈浮雕的星星,躺在篮子里一共六枚。
(大部分人都是善良的,有时他会遗忘这一点。有时他会为自己能够如此简单地获得信任感到惊异——凭什么呢?总是这样推测,会让他们吃亏的。
这之后,他又会纠正自己,他们有自己的判断能力,这么想是不对的。换做是我,也会那样做吗?答案是:为什么不呢。可能我也一样,想也不会想这是一场骗局的可能性。
善良需要勇气。我曾以为已经失去了那勇气,遗落在来到这里的路上的某个转角。其实,我只是忘记了。)
但是,我确实希望我能做更多。比如,和那个人握一握手,或者多说几句话,“祝你们有美好的一天。或者多笑一笑。或者……
哦,等等。我可以——
Purple把篮子里的硬币全部倒进手心,匆匆塞进包里,将空篮子往随便什么东西上一放,急忙地跑出门去。他左右环顾,在街道上寻觅着,直到发现那一高一矮的身影:“稍等一下!”
他们并没有意识到Purple呼唤的是自己,过了一会才转过头来,停下脚步。Purple向他们小跑过去,庆幸他们还没有走远。
“不好意思,”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低下头,摆弄着他的挎包,“我想,把这个给你们。”
Purple从包上取下一个花朵形状的别针,将它放进孩子的手中。
“小心不要被扎到了。”他叮嘱道。
“谢谢你!”孩子高兴地叫起来。
这一回,他们稍微聊了几句,才互相告别。Purple知道了,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游乐场,晚上还要看烟花,那孩子什么样的冰淇淋口味都想尝一尝,爆米花也是一样。再次遇见的可能性是渺茫的,但即便是只言片语,也让Purple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两个熟悉的人。独自走回电玩厅时,他感到快乐,比击中了大奖,赢得一叠又一叠的彩票,要开心的多了。
(“妈妈,为什么你总会向隔壁的先生说早安,就算他看上去心情不好?每次烤饼干的时候,你也会送他一些。他看上去不是一个好接近的人。”
“但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不是吗?上一次,他还来帮我们擦了阳台的玻璃。”
“嗯……但是,为什么呢?你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会成为朋友吗?”
“我当然不知道。一开始,我只是想做些好事而已。做好事会让自己开心,对他来说,也是一样。”)
如此简单的道理,在所有的寓言,所有的童话里,已经验明过无数回了。即便如此,这种温暖的感觉仍然可爱,仿佛一样的歌,再次拨动一样的心弦。
-
(“以前,我会把我钓到的鱼送给你妈妈。”父亲说。
“真的吗?”Purple转过头去看他。他站立着,手里拿着鱼竿,准备下一次抛竿,望向河流的侧面带着一点点微笑。
“嗯。基本上都是一些小鱼,只有手指粗的那种。煮起来不会很麻烦,养在水里也不容易死。我把它们装在瓶子里带给她。”
Purple往自己的桶里看了看。两三条小鱼,的确可以装进任意的什么塑料瓶里,但那样一定会感觉很拥挤。再说了,它们灰扑扑的身子,也没有什么观赏价值,圆圆的眼睛看上去反而显得惊恐。
“……那,我们要不要也——”
“噗”的一声,父亲的鱼钩落进水中,浮标在水面上摇晃起来。
“不用了。”他说,遗憾地叹一口气,“我后来才知道,她把那些鱼都放走了,又不好意思告诉我。”然后他笑了笑,“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很年轻。”
Purple看过父亲和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他们以一种有些局促的方式,并肩站在一起,看上去都不比Purple要大多少。母亲的笑,这些年一直没有改变,父亲却像是完全的另一个人。Purple需要像拼起一幅拼图一样,把那个神秘的人拼起来。这当然不是什么必须知道的事情,他只是觉得好奇,而那些碎片又是那么的稀有。所以他小心地收集它们,当它们从父亲的口中溜出,在某个放松而不经意的时刻。
“妈妈不喜欢钓鱼。”Purple说。
“我和她解释过,钓鱼为什么有意思,为什么我们三个一起来会更好。但就像现在这样,也没关系。钓鱼是我们两个人的活动。”
河中惊起一阵水花,父亲的鱼又咬了钩。另一条扑腾的大鱼滑进他的桶里。
父亲真的很擅长这个。)
时间越晚,这里的风就越大。只是坐着,也渐渐觉得冷了。
“你本来玩的挺开心,现在又不说话了。”Mango说,“是我让你失望了吗?”
Purple摇摇头。没有那回事,是他自己让自己失望了。而Mango不会钓鱼这件事,从某个角度来说,简直是一种解脱。
“我应该早点说的。”他说。
“嗯,我也没说过我不会钓鱼,所以彼此彼此。”Mango踢了踢边上的空桶,“其实,我也以为我会喜欢。我以为我不会在意结果,可这结果也太惨淡了。”
Purple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可以笑我,因为你是有收获了。我的收获只有湿掉的衣服和鞋子,还有腰疼。”
他以一种抱怨的语气这么说,表情却是微笑着的。
“我觉得这应该是最后一次。”Purple说。
“你可以叫你的朋友一起。”
“不,我……我的确不喜欢钓鱼。”他这样说,有点下定决心的意思,“我觉得我不会再来了。”
“也好。”Mango说。“那就选别的事情。”
我会的,我当然会的。
(同一件事情,他已经选择了太多次。在父亲因为吵架而一言不发时,Purple会说“我们去钓鱼吧”。因为这总是一个安全的,不会伤及尊严的出口。只在河边,父亲能够说出他所有的沮丧和不如意,无奈和期望。那些话对Purple来说往往都太沉重了些,但父亲的气渐渐的消了,而倾诉更是信任和爱的表现。
至于Purple到底想不想要钓鱼,一点也不重要。)
(也许我早就已经厌倦了。)
最后一次,他想。但我还是可以好好珍惜这最后一次。
“不喜欢一件事情,和偶尔觉得这件事好玩,它们冲突吗?”
“当然不冲突。”Mango说,“如果只是一次两次的话。”
没错,就是这样。
“下一次,你来选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我们可以轮流。”Mango同意道,“休息日要好好安排。”
然后,他捡起脚旁的一块石头,Purple看到了一个新主意形成的确切的瞬间。
“看这个。”
Mango说,然后站起来,侧着身子,快速地将手中的石头向前抛出去。它向河上落去,在接触到水面的一瞬间,高高地跳起,一下,两下,三下,距离逐渐缩减,再是一连串的小小跳跃,然后才沉入水中。河面上留下一连串的涟漪,从大到小,自豪地扩散开去。
“噢!”Purple叫道。他从没见过谁打水漂能够打得这么远。
“不错吧。”Mango说,“想试试吗?我再来找石头。”
Purple点点头,打算站起来,这才想起来,他的手中还拿着鱼竿。
“……我觉得,鱼应该都被吓跑了。”
“……哦。那……你还想接着钓吗?”
当然不。
Mango教他怎样把水漂打得又远又多。裤腿和袖子打湿了,就都挽上去。Purple钓到的小鱼,在太阳即将落山时被放回了河里。它们一甩尾巴,就消失在摇曳的,橙红色的暮光之中。
如今,我幸福吗?
(我要怎样才能知道,我是幸福的?)
让我们来列个问题清单,一条一条地问下去。
(这做法并不像它看上去的那样无力,正如看见了吐息变成了白汽,才突然地感叹,这冬日,原来是这样的冷。)
“我是否对我的生活感到满足?”
也许可以这样说。如果“满足”的含义是“不想要更多的东西”,从前它是因为我不应该,现在是因为我不需要。这,应该算是一些进步吧。
“我与身边的人的关系是否良好?”
也许他们不是仅仅容忍我的存在,原谅那些错误,也并非遥不可及的事情。为此,我感到无比的幸运。
“我是否对未来抱有期待?”
我不再暗自希望,睡去就不会再醒来,而在闭上眼睛时,允许自己想象明天、后天。再往后的事,就让我有些害怕了,但我仍将为了看到更多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的瞬间,热气从食物上升起,喷雾在叶片上凝成水珠,而继续地活下去。
如今,我时常感叹,某一时刻,一定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没有什么能够超越它了。但很快,就会有一件新的小事,或者一次新的偶然,将它取代。每当这样的事发生,我便想起,我第一次意识到,鞘翅远不只是一件交通工具的时候。它曾经给了我那样的自由——什么成就,什么身份,都没法给我的自由。现在,同样的自由,就连鞘翅也不再必要了。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
街道从来都是城市的血管,但如果是坐在移动的车辆之中,就会觉得自己这就快要抵达——由尾灯组成的,闪亮的卵石路,将目的地与这个密闭的、前进的空间,连接在了一起。相对的静止使这些许立方米的空气,像熟落的草籽一样,细小的一粒从所有的外界分离,又摇身一变,成为终点的延伸。
每一粒草籽、每一辆车,都包裹着一个愿望。一个去向别处,存在于另一个空间的愿望。应该可以这样猜测,起码对于不孤独的人们来说,空间的不断变换,反而是为了终有一日,终有一时,能够慢下来、停下来。所有流离的心啊,也在那时,找到最终的归宿。
巴士并不是最快的交通方式,却恰好适合Purple想要的速度。能到的早一些,又不会太早。正是因为他觉得这不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才试图控制自己的急切。但事与愿违,拉长这段时间,反而让他更加坐立难安。
他身旁的空座位上,坐着一只玩偶。一只黄色的小狗,不久之前还四脚朝天地躺在一群相仿的玩偶之中,在夹娃娃机中静静等待。终于把它解救出来之后,才能发现,它和所有的小狗,都是不一样的。一只耷下来的耳朵,缝的有点歪了,两颗眼睛也一高一低。但现在,它是Purple的了,而它金黄色的绒毛,闪亮又柔软。
它的四肢不太能摆出一个坐姿,Purple尝试了几次,才成功让它好好坐稳。现在它认真地,微微仰着头,看着公交车里的路牌,从一站切到下一站,而无心注意窗外变换的景色。
我们马上就到了,Purple在心里对它说。
当车停在公园旁,一个生锈又重漆了许多遍的站牌边,Purple抱起玩偶,跳下车去。好好地走路,而不是撒开腿跑起来,突然就成了一项挑战。作为折中,Purple允许自己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些,而小狗的耳朵,随着步伐的起伏,一扑,一扑。在居民街上,走向熟悉的屋子,远远的就能看见,摆在门外的盆栽都不见了,不大的窗子里亮着的灯,在傍晚的临近中越发明亮。
Mango已经到家了。就今天的境况来说,这真是太完美了。
前门没有上锁,在把手轻松的旋转中,顺畅地打开。盆栽们果然都整整齐齐地,排在墙角或窗台上,按照原先的顺序。外套搭在一张椅子上。从里屋的厨房,传来灶台的嘶嘶和沸腾的咕嘟声。
“我回来了!”Purple说。
里屋的门框中探出一个身子,Mango穿着围裙。
“哦,嗨。”他说,“晚饭快好了,不用帮忙了。”
倒不是说他不欢迎Purple到厨房里去,这句话不需要被说出来。厨房柜台旁摆着一张小凳子,自从出现在那里,它就再没被拿出来过。
先把该拿的东西都拿出来,钥匙和包都放好。曾经是别针的地方,留下两个小洞,但改天用别的装饰补上它们,是很容易的事。然后,Purple拿着玩偶,走进厨房里去。Mango并没有抬头,还在对付着锅里的什么东西,闻起来有股奶油味。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照常问,“拿到你要拿的东西了吗?”
Purple点点头,随后将身后的玩偶,用两手呈现出来——就像抱起一只真正的小狗。
“我还拿到了这个。”他说。
Mango偏头,“噢”了一声,去水池前洗了洗手,用干净的厨房纸擦干,然后走过来,拍拍小狗的头。
(“欢迎你”,这个动作这样说。)
“它从哪儿来?”Mango继续烹饪。
“我路过了一个电玩厅,有人送了我一些硬币——然后,我送了他们一个别针。”
“那很好。”
“我没拿定主意要玩什么,就去抓娃娃机那里看了看。两枚硬币抓一次。”
“抓娃娃机都挺难搞的。你试了几次?”
“三次——刚刚好。我总共有六枚硬币。我差点就要放弃了。”
“哦,运气不错。你用了什么技巧吗?”
“啊……没有?只不过是最后的那次,机器的夹子刚好没松开。”
“那就是有人在你之前,也尝试过把它夹出来,”Mango耸肩,“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其实只差一点点。帮我拿两个盘子出来?”
Purple让小狗坐在小凳子上,然后从橱柜中拿出两个深盘,正适合盛浓汤。Mango点点头。
“用沐浴露洗玩偶会更好闻,”他又建议道,“不用怎么浸泡,搓一搓就好,就像是给它洗澡一样。”
奶油土豆浓汤除外,晚餐还有蜂蜜烤鸡和沙拉。这比平时要丰盛一些,但也不算夸张。大概只是Mango一时兴起,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正好买到了特别漂亮的食材”。不管“漂亮”到底是什么意思。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你想要面包吗?”Mango问。
“不用了。”Purple说。
“我在鸡肉上加了点黄油,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好吃些。
(这样的确更好吃了。)
他们安静地用晚餐,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就比如说,飞行的新技巧,下一次浇花应该是什么时候,或者冬天还有多久才会结束。倒不是说Purple有多讨厌这个季节,但他的确期盼着更温暖的日子,高空的风不会再吹得脸颊疼。
吃完后,Purple站起来要收桌子,Mango却摆摆手。
“过会再收吧。”他说,“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嗯?”这并不是他们的惯例,“去哪散步?”
“呃,就随便走走。”
“我总觉得你好像计划了点什么。”Purple微笑着说。
“我?计划?”他装作受了冒犯,“我这辈子从来没计划过什么东西。”
他们一块笑起来。
-
就冬天的夜晚来说,外面其实没有那么冷。也许是新的季节快要来了,也许是惊喜的热饮起了作用。
(Mango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两个保温杯。
“……热的奶昔?”听上去有点恶心。
“放心,我用的是牛奶,不是酸奶。”
它尝起来是草莓和蓝莓的味道,还和着某些坚果。)
城郊的星星很多。这是一些生活在城市中、从公寓的阳台望出去时,看不到的景色。当然了,它也没什么大不了。Purple随时都可以到游戏里去,等上一小会,然后看星星随着月亮滑过天空。只不过,它们方正的形状,在习以为常之前,总会有些滑稽。
如果从空中往下看(这同样不是什么难事),居民街就像从城市延伸出的,一根坚固但不太粗壮的树根。它固执地离开那些到天亮才会熄灭的路灯,探向城外起伏的田野和树丛。难以说清它从郊外的宁静中汲取了些什么。也许与汲取恰恰相反,它是将汽车在路口扬起的灰尘,与所有不眠的夜晚,散向了默不作声的草叶。而那些更偏远的,住在农庄,守护着一大片牧场或农田的人们,拥有的更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生活。
如果是并肩地走在微微湿润的草地上,略弯着腰来爬上一座缓坡,这些事就都没那么重要了。没有看好脚下,保持平衡更重要。
Purple在讲述他昨晚做的梦。
“——然后,哗的一声,一个人从窗子外面砸进来,把我们都吓一跳。这个人是……戴着快递公司帽子的Red?”他耸肩,“好像是吧。然后他说,‘你们的快递到了!’就打开他抱着的纸箱。一大群猫猫狗狗从里面跳了出来,一下就跑没了。我们就开始修被Red撞坏的窗玻璃,但那些碎掉的玻璃渣都不见了。我说,我知道怎么做,我们得先去找点沙子……”
顺着一条斜斜的小路,他们到达了山坡的顶部。这里一直都有两三块没什么棱角的石头,谁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天气好的时候,会有人来这里野餐。到了晚上,它就成为便利的座位,远离草地上的露水。
他们在石头上坐下。
“——我问他们,‘想不想吃冰淇淋?’然后打算拿钱买一点。但Orange掏出画笔,就给我们全都画了一份。它拿在手里,凉凉的,但怎么也吃不出味道……”
“梦里好像确实很难尝到味道,”Mango说,“或者闻到气味。”
哦,还真是这样。
“我还是很好奇,Orange画的食物能不能吃。下次我去问问他。”
屋里的灯没有关。从这里,可以看见厨房的窗子。在天暖和的时候,它通常是打开的。现在,在从窗框中可以辨别出一个物品的剪影,大概是窗台上的花瓶。它耐心地等待着。也许它也正透过窗子,望着窗外,辨认山坡上的两个影子。
“然后呢?”Mango问。
“呃……然后,然后我就醒了。”梦的结尾总是模模糊糊的,很难记清楚。
“有意思。”Mango说。
(Purple在心里觉得好玩,因为不管是这个梦,还是他的讲述,都没什么道理,也没什么逻辑——没什么意思。当然,它还是比大部分噩梦强多了。)
在视野的边缘,城市的某处发出两道直上天际,消失在薄云中的光束。它们慢慢地摇摆,交叉。也许某个舞台上又在举办什么音乐节了,也许这只是某个商场吸引顾客的手段。
“我们上一回一块去城里是什么时候?”Purple问。
“嗯……有一阵子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倒也没有,”本来也没有什么他不能独自去的地方,“只是突然想起来。”
Mango想了想。
“我们后天去,”他说,“春天快到了,是该添些新东西。”
是啊,春天快到了。
(地平线之下藏着一个太阳,要为所有心怀希望的事物带来光明。)
“我想换块新桌布,还有新窗帘。”
“桌布?我可以试试织一块出来。”
“……它会耐脏吗?”
“嗯……那还是算了。买一块吧。”
“挂起来当装饰还是很好的。可以买点不同颜色的毛线。除此之外呢,你想要什么吗?”
(不是需要,是想要。)
(他在脑海中构建一个“更好”的图景,看看它与现在的区别是什么。事情总是存在一个“更好”的,就算不是它本身,也可以是它的时长。)
“屋子边上,可以种花吗?”Purple说。他没看到居民街上,哪一家的房屋旁,是草坪之外的植被。
“这个,我确实不知道。你说的是哪种花?”
“那种小小的野花,只有一点点高的。”
“我不觉得谁会因为这个来找我们麻烦。”Mango说,“大不了就说,它们是自己长出来的。”
“那就再买些花种吧。”
Mango点点头。
“你真的很喜欢花。”他评论道。
Purple笑一声。
“哇,”讽刺地,“很明显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屋子越来越像个花园了。其实挺好的。”
“挺好的。”
(对于Mango如何自然地接受了这项爱好这一点。Purple心怀感激。)
(事实上,这可能是他最感激Mango的事情之一。)
(事实上,他应该告诉Mango。)
“谢谢你,”他说,“……允许我养这么多花。我知道,帮忙照顾它们也很麻烦。”
Mango的视线从房屋转移到Purple身上。
(Purple知道,他又要反驳自己了,但是是好的那种。)
“你不用谢我,也不需要我的允许。”Mango说,“我没觉得搬一搬花盆,浇一浇水有多麻烦。况且,你很在乎它们。”
(——所以我也会在乎它们。这后半句话,并没有被说出口。)
(而他的确在乎它们,Purple知道。)
他点点头,似乎又听见阳台上为推拉门所隔的,朦胧的歌声。
“……它们对我很重要。”他说。
-
向前走,向前走。在石筑的矮墙上向前走。它的表面凹凸不平,但身处高处的感觉令他兴奋。
左手边是小路,右手边是海滩。帆船在很大很大的水面上漂浮,海浪的声音像是很舒服的热水澡。
他的脚步偶尔不稳,打一个滑就身子一倾。但父亲牢牢牵着他,让他不会摔倒,更不会掉落。
母亲在前方,背着手,一步一步倒着走,一边看着他,一边自豪地微笑。
(在那样的时候,年幼的他曾觉得,自己能做到任何事情,任何事情。)
有的人说,“你永远不会停止学习”。他们所指的,是知识,是技巧,是那些大而无当的道理,事实却远不止是那样。真正的“学习”是被迫的:你学习什么是“幸福”,又要如何得到“幸福”;什么是“悲伤”;什么是“失去”;什么是“谎言”和“错误”;什么是“原谅”。这其中,没有哪一个概念是可以描述的。它总是一个画面,一段记忆,与那概念互为代名词。像画家从颜料管中,将色彩挤到画盘上:它就是颜色,颜色就是它。
而那道矮墙,至今无法逾越。为什么那时的他,可以那样幸福呢?
(他害怕它,又想念它。想念它,又害怕它。)
“我想再翻修一下地下室,”Mango说,“它还可以有更多的用途。不过装修会有点难,通风也是个问题。毕竟……这么说吧,这里的房子本来是不该有地下室的。”
“那你当时是怎么确信它不会塌掉的?”
“建筑学,和运气。”
(现在倒是不用担心这个了,它有了结实的,可能还过多了的支柱。)
“邪恶计划地下室。”Purple打趣道。
“真的还挺老套的。”Mango说。
从山坡下某一座房子中,爆发出响亮的笑声。尽管他们没有走的太远,那声音能传到这里,还是值得钦佩。也许是电视上发生了什么滑稽的事,也许是谁讲了个了不起的笑话。他们对视一眼,也荒唐地笑起来。
很快,笑声停歇了。也许并不是它真的有多大声,而是外面的夜真的很安静。慢慢地,变成另一种安静,等待着某事的发生。
(Mango提出要来散步,肯定是有原因的。Purple为此,感到些许紧张,又有些许期待。)
“你去过海边吗?”他问,“这里的海边,不是游戏里的。”
“海边?当然。”Mango也露出那种回忆的表情,“以前去过。很久没去了。”
“你喜欢那里吗?”
“我觉得,很少有人不喜欢吧。除了一些天天住在海边的人。”叹气,“我带Gold去过一回。”
噢,Gold。
“……他喜欢那里吗?”
“那时他还很小,我不确定他记得多少。但,我觉得他喜欢。”短暂的停顿,“我只是觉得他应该看一看海。作为一种‘第一次’。珍贵的经历。”
“他见过海了。”Purple说。
“没错。他见过海了。”
他听上去有一种忧伤的果决,就像所有思念逝者,又不得不继续生活的人一样。Purple总是为让他想起Gold而感到抱歉,但那孩子的每一个细节,对Purple来说,也是一样重要。他把那些碎片,小心地收集起来,慢慢地拼凑出一个仍被爱着的形象。
(并不是Purple没有问起过,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可用三言两语,或者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就将“一个人”说清楚,本就是办不到的事情。更不用说,这会是痛苦的。)
“你们在海边,做了些什么?”
“唔,”他想了想,“其实也没做什么。在海水里站一会,玩一玩沙子,冲着海面乱叫,之类的事情。”
Purple笑了笑。
“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做?冲着海大喊?”
“为什么不呢。”Mango说,“海那么大,很适合假装没人听得见你,然后说一些心里话。”
“你琢磨过这回事。”
“我有很多心里话。”
现在,有些冷了。他们在这里坐了有一小会了。
“你想去海边吗?”Mango问。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不是么。你想去海边吗?你有什么心里话,想对海说?
(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再也没回来?那个时候,你在哪里?你真的爱过我们吗?)
(不对——这些都不算是“心里话”。它们只是一个又一个,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这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海会聆听一切,却永远沉默。)
“……恨一件事,是什么感觉?”
Purple说的很小声,但这山坡上,实在是太安静了,只有偶尔的风声。他没有抬头去看Mango的反应,不确定这是不是最好的时机。不过,挪动的声音响了一小会,也许他换了个坐姿。
“这和我的问题关系不大。”他说,“这是关于什么的?”
(我要告诉他吗?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父亲。”Purple说。还能是什么呢。
Mango了然地“啊”了一声,然后开始组织他的答案。
“它……一点也不好受。”他说,“大部分时候都是。因为,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恨上什么东西。总是有原因的,而且那原因总是很悲伤的,无能为力的。”
“……”
“毕竟,如果可以改变的话,为什么还要恨呢?”
Purple看着脚下的草地。它们在夜色下,显出蓝紫色。
“它真的不能让我好受些吗?”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Mango深深地叹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实话是,我们都不是适合恨点什么的人。就好像——它是一种天分,而我们没有。我们只能为了爱而恨,这是最累人的。”
“……”
“你恨你父亲吗?”
“我想恨他,”Purple立刻说,“我真的很想恨他。可我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也不知道。
(因为他曾在那里,为我过生日,为我做玩具,将我顶在肩膀上,牵着我向前走。因为他,以他的方式,也曾希望我能幸福。)
(仍然,所有的直觉都告诉我,现在的我,一定会令他感到失望。)
“……我宁愿他能再糟糕一点,”Purple说,“如果我早知道他会走,我宁愿他从一开始就没出现过。那样的话,我就不用纠结了。我可以恨他,或者忘了他。”而不是在每一个美好的概念出现时,又想起他,如同想起白布上一块永远无法洗净的污渍。
Mango沉默了一会。
“你想恨他?”
Purple点点头。
“那就恨吧。”他耸肩,“又不是说你要定个复仇计划什么的。”
“你就是我的复仇计划。”
他们笑了一阵子。
“我没有那个意思。”Purple又补充道。
“别担心,我知道。”
“我只是想过的开心,仅此而已。”
“嗯。”
“……过的开心,算不算一种复仇?”
“当然算。你活的一点也不像他,是吧?”
“天啊,我希望我不像。”
“那就是了。”
“你知道,”Mango清清嗓子,“你怎样想他,是你的自由。你是这世界上最有资格评判他的人。别因此觉得你很小气,什么的。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适合成为家长。”
他在明里暗里讽刺父亲,这让Purple觉得很好笑。
“况且我也不是没有理由恨他。”Purple说,“有件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嗯哼?”
“他……我知道他没有选择我,”承认这一点仍然令他觉得苦涩,“但是他选择了妈妈……你明白吗?”
“我明白。”
“……妈妈走的时候,他没有来。”(深呼吸,)“我陪妈妈等他。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有来。”
“我很抱歉。”
“哪怕只是为了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你不用原谅他。”
“我想不通,我——我一直在为他找理由。他只是不知道,他只是——只是没法来。可他一直都没有来,一次都没有。”
Mango递给他一块手帕,他用它擦掉眼角的泪水。
“他真是烂透了。”Mango说。
这话来的太突然,Purple仓促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我当然会站在你这边。他烂透了。”
“没错,”Purple说,“他烂透了。我才不要像他一样。”
“你不会像他一样。”
“那就太好了。”
现在是几点了?也许,他们该回去了。Purple想看一看时间,又不是很想将手从口袋中拿出来。
“不仅如此,他还是个蠢货。”
Purple可以赞同这一点,但Mango这样贬低一个人,还是很少见。
“怎么说?”
“也许我在这时候这么说有些不厚道,或者有点,呃,落井下石的意思。但是,”Mango摊了摊手,“他错过了做一个父亲最好的事。”
“什么事?”
“看着你长大。”
(而我不会错过这机会。)
他听上去有点尴尬,就好像他还不习惯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又或者是在心里想了很久很久。而话语本身,又是那么真诚。他真的这样想,Purple对自己说,他真的这样想。
(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才值得这样的生活。)
(但现在我已经得到了它,就永远、永远不会放手。)
Purple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回应方式,也就只有拥抱了。
-
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从气味,到光线的角度。但母亲牵着他的手,鼓励地捏了捏,所以他们一定是来到了正确的地方。一部分的他想说,我想家了,想自己的床了。但他隐隐约约地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去,因为母亲将她不多不少的三盆花儿,也都小心地带上了。
她带他熟悉公寓的布局。“这是你的房间,”她说,“这是我的房间。这是卫生间、厨房、阳台,这是我们的电话。”
他们下楼去。
“这是超市,这是派出所,这是小公园,这是书店,这是花房。这是公交站,这是诊所。”
Purple将这些地点仔细地记下,然后说,“你已经来过这里了。”
母亲点点头。
“因为我要给我们挑好新家啊。你喜欢这里吗?”
Purple也点点头,因为“喜欢”总是正确的答案。
母亲吻一吻他的额头,然后带着他往回走。
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从桌子的位置,到开关的高度。但母亲说,没有关系,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到我的房间来睡。我们不关灯,我就在这里。一部分的他想说,我已经是大孩子了,我早就是一个人自己睡了。但他又说不清楚,在这里的第一天忧心忡忡,究竟是什么原因。
她让他闭上眼睛,然后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这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哄他睡觉的方式。这让他有点害臊,可它是那么熟悉,那么熟悉。
“不要害怕。”母亲说。
“我不怕。”Purple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怕的——这种感觉,好像是失落,又好像是委屈,但不是害怕。而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想法,又在他脑中打着转。
(我要怎么用这里的锁,这里的水龙头?我要怎么认识这附近的人,他们又要怎么认识我?我要怎么上楼,下楼?我们搬家了,可父亲在哪里?)
“你害怕吗?”Purple问。
母亲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下去。
“有一点点。”她说。
“你害怕什么?“
母亲笑笑,不说话。
“不要害怕,”Purple说,“你一个人来了这里,你很勇敢。”
“我不是一个人呀,”母亲说,“我还有你。我们会没事的。”
母亲房间的灯,一夜未熄。最终,他们都睡着了。
(我们会没事的。)
-
“所以,你为什么说要出来散步?”
“这个么……”
Mango开始在口袋里翻找些什么。
“你来这里,有两年了吧?我意识到,我起码错过了你的一个生日。”然后他掏出一个圆盘形的东西,递给Purple,“我想送你这个。”
圆盘的外沿,每隔一段,就有向心的小槽。圆心连着一根棍子,大概是手柄。圆盘的面上,彩色的颜料,一帧一帧地画着,一只蝴蝶从花朵上起飞。从停歇,到扑起翅膀,明显是连续的动作。Purple旋转它,试图看出它动起来的样子。
“这是什么?”他问。
“哦,这个东西叫‘诡盘’,历史很久远了。像这样看,看不出效果,但如果对着镜子,透过上面的小缝看,图案就会动起来。它的原理是,当你把它转起来的时候——”
Purple挤挤眼睛。
Mango咳嗽一声。“玩具,这是个玩具。”
“明白了,”Purple笑着说,“谢谢你。”
“所以,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二月份。其实也没过多久。”
“想吃蛋糕吗?”
“啊?可我们才刚吃过晚饭。你不会连蛋糕都准备了吧?”
“那倒没有。改天再说吧。”
Purple继续摆弄着他的礼物,快速地拨动它,让它簌簌地转起来。一开始,它只是一片模糊的颜色,由许多的片刻融合在一起,分辨不出花瓣和翅膀。速度逐渐慢下来,才能看清。这是某个物体,正在与某个物体分离。当然了,这仍然不是它的最终效果。
“我没带镜子。”Purple说。
“回去看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们站起来。
“谢谢你,送我这个。我很喜欢。”Purple说。
“喜欢就好。”
“现在几点了?”
“嗯,不知道。也没多晚吧。”
“我还得洗碗呢。”
“哦。明天早上再洗也行。”
“那就是你来洗了。”
“那就我来洗吧。”
他们从山坡上走下,走向亮着灯的屋子。
Purple已经等不及要回家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