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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哈】Lemon Tree/柠檬树

Summary:

大战结束了,德拉科·马尔福没有再寻找自己的魔杖。他开始尝试脑海中的飞行。
哈利·波特总是在他的飞行中出现,身旁停驻着一枚颤动着纤细翅膀的金色飞贼。德拉科知道自己要抓住它。

Work Text:

德拉科·马尔福收到了来信。

严格来说,这封信是寄给他母亲的——向来如此。德拉科早已习惯代替纳西莎接收信件,熟练地拆封,逐行阅读其中的内容。他不记得上一次收到私人信件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根本从未有过。人们逐渐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不见。

这是一封奇怪的来信。没有魔法部鲜红的蜡封,纸张也不是潮湿的、粗糙的再生材质,不是来自阿兹卡班。那不是一封讣告,也不是一封传讯。它安静地躺在长桌上,封装在一只温和的米色信封里。信纸为普通的羊皮纸,略显泛黄,边角卷起。

一封异常普通的信件。来自安多米达·唐克斯的信件。

“我们要读它吗?”德拉科问道,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更轻。他忽然感到自己的鞋子变得不合脚。一种不适的紧绷感如丝线般,缓慢地沿着他的脊椎缠绕而上。

安多米达。

德拉科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具象的记忆。它空白、模糊、遥远,如同一块被家族历史刻意抹除的碎片。他孩童时期从未听人谈起过她,她名字的音节仿佛都被刻意避开。荒谬的是,组成安多米达的字母在德拉科的脑内几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他总是想起位于福诺克的布莱克家族祖宅,那张古老的壁毯,上面有一块焦黑的灼痕——织物的边缘被火焰吞噬,留下了粗糙的烧焦纤维。每次路过那块挂毯,德拉科都忍不住用手去触碰它,感受那刺痛皮肤的质地。

直到卢修斯的葬礼——他最终腐烂在了阿兹卡班——德拉科才第一次见到了安多米达。他的姨妈。那块灼痕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站在他面前。

德拉科始终无法将她与家族完整地连接起来,那种感觉熟悉且陌生。她有着贝拉特里克斯的脸,血脉的印记如此清晰可辨,可她的神情却截然不同,她看上去柔和而矜持。她与他们一起站在雨幕中,站在废墟之上,站在家族残骸的边缘。一抹仍旧存在却被彻底遗忘的幽灵。

家族背叛者血叛徒。

德拉科想着。但或许,她只是无法忍受与偏执狂共处一室。德拉科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是的,德拉科。”纳西莎轻声说道。

她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唤回。她的手指搭在信封的边缘,指尖微微颤抖。“打开吧,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来信。”

德拉科的喉咙收紧了一瞬。他低头望着那封信,不知为何,它竟然比那些审判书、传票、清算函更让他感到焦躁不安。

“你会收到的。我会一直给你写信,每一个月,我保证。”他说道,努力让语气听上去轻松。他的口腔干涩泛苦,向他的母亲做出许诺,“当我在学校的时候。”

纳西莎注视着他。

德拉科张了张口。他想说,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还可以继续,我们还能继续生活。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

纳西莎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她露出一个轻柔的微笑,捏了捏德拉科的手。

“是的,亲爱的。当然。”她说道,“我还会给你寄去黄油饼干,就像你小时候一样。”

纳西莎紧握着他的手,德拉科感觉到了那双手传来的凉意。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竭力抑制住自己,不去思考这句话的真实性。接着,他慢慢地打开信封,展开信纸。

亲爱的纳西莎,

我本不应该写下这封信,或者至少,我知道你可能并不想收到它。然而,我们都失去了太多,时间已经把我们推到了如今的位置。

无论如何,请允许我向你和德拉科表达我的慰问。卢修斯或许比所有人都更早误入歧途,但我明白,他仍然是你的丈夫,是德拉科的父亲。

我们在葬礼上并未多言。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仍关心你的情况。

我无意打扰你们的哀悼,也不愿假装我们之间的裂痕从未存在,亦不认为一封信能够弥合多年的隔阂。但如果你们需要——若有一天你们觉得,此时的家不再适合居住;或者你们只是想要片刻的安宁——我的门始终为你们敞开。

泰迪已经学会变换头发颜色了。我想你知道他是谁,朵拉的孩子,虽然你们未曾见过面。他已经开始学着自己站起来,偶尔会摇摇晃晃地扑向我。他似乎喜欢热闹,总想要更多人在他身边。若能见到你,我想他会很高兴。

当然,我不知道你会如何看待这封信,也不知道你是否会考虑回信。你无须急于回信。

只要你愿意,这封信随时有效。

愿你们安好,愿时间给予你们缓和的余地。

A.唐克斯

***

德拉科与纳西莎在一个星期天拜访了安多米达。雨天,雨水落在屋顶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

德拉科·马尔福站在门前,手指搭在行李箱的提手上。他望着眼前的房子,它低矮、安静,小巧的窗户透着温暖的光芒。与庄园迥然不同。

他们的行李并不多。纳西莎将大部分衣物与珠宝留在了庄园——那些她再也不会穿的裙装,那些如今毫无意义的物品。她扣上那只小巧的旅行箱时,对德拉科说道:“是时候抛弃一些东西了。”

她的语气平静,如同谈论天气。然而德拉科知道,这并不是一件轻描淡写的事情。他没有回答纳西莎,只是看着她合上箱盖的动作,她的手指在光滑的皮革表面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德拉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经离开了那里。也许自己的灵魂仍然被困在那座宅邸之中,如同那些盘踞在走廊角落的阴影。闭上眼睛时,他依旧能听见房子的呼吸——沉重而缓慢,犹如某种沉眠的古老生物。声音藏匿在墙壁的缝隙内,精美的地毯下,伴随着腐败的灰尘。

庄园拥有自己的生命。它的呼吸编织成网,将所有曾居住在这里的人捕获在无形的束缚中。无数个夜晚,德拉科都蜷缩在卧室的床上,倾听着空气的流动。幽魂在黑暗中低语。

他能够想象它的未来。

衣柜里精心剪裁的长袍将在湿气的侵蚀下腐烂,丝绸失去光泽,蕾丝边饰被蛀虫啃噬,在朽坏发霉的衣柜内,化为腐泥。倒映着空荡房间的廊镜将蒙上层层灰尘,直至再也无法映照出任何影像。整座庄园终将沦为废墟,被遗忘,被藤蔓吞噬,被鬼魂占据。

纳西莎按响了门铃。

门打开时,安多米达站在门口。她没有拥抱他们,也没有露出令人不适的怜悯神色。她只是点了点头,退后一步。

“请进。”

德拉科在宅邸的走廊穿梭,除去发现安多米达写R与Y的方式与他母亲完全相同的瞬间,他现在愈发意识到安多米达的确是他母亲的姐姐。房子里隐约弥漫着熟悉的水生植物的气息,桌子上摆放着与她母亲品味一致的花瓶,这里的有些部分就像纳西莎卧室的翻版。

这是一个真正的家,它小巧精致,布局井然有序,充满了生活的痕迹。

家中的壁炉上摆放着几个银质相框,照片里的女人端庄大方地微笑着,怀抱着一个有着棉花糖色头发的小女孩。她身旁的男人正望着镜头欢快地笑着,手搭在她的肩上,姿态自然。他们看上去宛如普通的麻瓜夫妇——若不是茶杯偶尔悬浮在空中、报纸在角落里折叠翻动,德拉科几乎要忘记这是一个巫师的家。

纳西莎比德拉科更快地适应了这里。

她的房间里没有家养小精灵,也没有绣着古老家徽的锦幔,但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安宁。她会在壁炉旁安静地阅读,也偶尔独自外出散步,踩着鹅卵石小路缓步前行。德拉科能够看见她的步伐不再像过去那般紧绷僵硬。

然而,德拉科却感到无所适从。他的行李箱一直没有被彻底打开,他所做的只是等待夜幕降临。

他是在一周后发现那间书房的。

门没有上锁,门框积了一层薄灰。他轻推而入,旧书与羊皮纸的气息扑面而来,陈旧的墨水味仍然残留在书页间。木质书架几乎填满了整面墙壁,厚重的书籍一排排被码放整齐,书脊边角卷起,为常年受人翻阅的象征。

德拉科缓缓走近,指尖掠过书脊,抽出其中一本。

封面上绘制着一艘宇宙飞船升空的图画,银白色的机体划破夜空,尾部喷出浓烈的火焰和气浪。他注视着那张图画,久久没有翻开下一页。

“泰德的藏书。”安多米达的声音响起,她倚靠在门旁,神色温和地打量着德拉科,“他痴迷于这些东西,认为机械的巧妙组合与魔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事实上,麻瓜经常称这些钢铁造物为令人惊异的魔法。

魔法。德拉科垂下目光,望向自己的右手,青色的血管脉络如树根般交织汇聚,嵌入苍白的皮肤之下。他曾用这只手,用那根山楂木魔杖施出无数咒语。他记得魔咒离开唇齿间的感觉,记得魔力在指尖流转的温度。

但哈利·波特夺走了他的魔杖。他的血凝固在魔杖的木纹间,斑驳地蹭在男孩的手心。他的血第二次出现在那人身上,而这一次,德拉科感受到了畸形的、更为强烈的解脱。

战争结束后,德拉科最终将魔杖归还给了纳西莎,卢修斯的榆木魔杖则随着主人埋葬在泥土之下。他没有再寻求新的魔杖,他甚至没有尝试,他拒绝去重新建立起那种联系。

德拉科的视线停留在书页之间,沉默不语。

***

德拉科将自己大多数的时间都耗费在了书房中。

他追寻麻瓜的魔法,依靠读书排遣自己的思绪,想象引擎的轰鸣在他的耳膜中激荡,想象自己置身驾驶舱,穿越云层,在光影变幻的天空中航行。

泰迪·卢平是一个意外。

在纳西莎晚餐后的散步时间里,泰迪常常被安置在德拉科的膝间。安多米达习惯在睡前针织,这是她获得平静的方式,就如同纳西莎的散步。

今天傍晚时分下雨了。德拉科依旧可以闻到潮湿泥土的腥气,纳西莎的鞋与裙边恐怕会因此泥泞不堪。

“当我这样做时,我什么都不会去想。”安多米达对德拉科说道,棒针在她的指间翻飞,动作平稳有序。她正在钩织一双小巧的毛线袜。

“我的动作接管了我的心,我让它舒展开。”

德拉科略显不自然地抱着泰迪,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儿。他柔软的手指环绕着德拉科的手,天真地咧嘴笑着,头发如变色龙般从棉花糖色变为橙黄色。德拉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泰迪的发丝间滑动,记忆犹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的魔杖被夺走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他得知了泰迪·卢平出生的消息。伏地魔彼时沉浸在毁灭的盛怒中,结束了新一轮的杀戮。德拉科被尸体包围,黑色的袍角浸满脏污。在死寂的血泊之间,伏地魔的语调缓慢,如毒液滴落。他如同吟诵可怖的诗篇般,带来了新生的消息。

德拉科,你会去照料那些小狼崽们吗?

钻心咒在他身体里翻腾,撕裂神经,令他跪倒在地。伏地魔在他面前狞笑,等待着他的回答。

凯瑞迪·布巴迪的眼睛因恐惧在烛火下泛红。她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那是一种疯狂的、不受控制的抖动。她在祈祷。她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浸入头发里。这与她死前的模样相同。

德拉科的胃开始翻涌。

“想一想,德拉科。”安多米达的声音突然闯入,将他带回现实。她用棒针指了指她的太阳穴。“那些能让你脱离思绪的事物。”

泰迪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德拉科缓缓舒展开自己的手指。

“我想,我会飞行。”他低声回答道,“当你在扫帚上的时候,你无法思考任何与之无关的事情。你所要想的,只有金色飞贼。”

“是吗?”安多米达说道。

“是的。”德拉科回答。

然而,他不再飞行。他也无法捕捉到金色飞贼。

***

六月的一个午后,哈利站在了安多米达家门口的石阶上,指节触碰冰冷的铜质门环。他记得上一次来到这里时,他折断了肋骨,手臂与几颗牙齿。

安多米达·唐克斯与莫莉·韦斯莱,两位同样坚韧的女性,以不同的语言诠释着同一种意志。安多米达并不似莫莉那般热情洋溢,如壁炉般炽热。她沉稳而平和,仿若静止的湖泊。

战后,哈利才真正意识到在贝壳小屋的那一夜,卢平让他成为泰迪的教父意味着什么。他的父母或许曾怀抱着同样的心情向小天狼星发出询问——你愿意当他的教父吗?莉莉与詹姆斯,他们的双颊是否也泛起欣喜的红晕,眼睛里闪耀着雀跃的光芒。哈利想知道,在那一刻,他的教父是否也同自己一般,全身被惊喜冲洗浸没,笨拙到舌头打结,激动到不知所措。

为了泰迪·莱姆斯·卢平!

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举杯相碰,庆祝新生。

为了哈利·詹姆斯·波特!

十余年前的那一天,他们是否也会如此说出这句话,带着同样强烈的情感?哈利的出生对小天狼星的意义不言而喻,他为小天狼星增添了与世界的连结,小天狼星对于哈利亦是如此;一个被家族驱逐而出,又亲手斩断血脉纽带的人,重新拥有了亲人——他与之并肩作战的挚友的孩子。

哈利感到自己似乎在透过小天狼星的眼睛凝视着这一切,他如今感受到了他的感受。如果陋居带给他的是略带潮湿的归属感,那么面对泰迪,他感到了责任带来的稳定。他一直都觉得给予要比接受更加使他安心。他害怕依赖,而这一想法在他注视莫莉疲惫的眼睛时令他羞愧。

门打开了。

安多米达站在那里,褐色的双眼注视着他,目光沉静而深邃。泰迪在她的怀中吮吸着拇指,一个爱笑的孩子,继承了她母亲天然的性格。

“噢,哈利。”安多米达自然地对他说道,显得毫不意外。她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引他进门。“我很高兴你来了,泰迪会感到开心的。”她说着,轻轻摇晃了一下怀中的婴儿。

“嗯,是的。”哈利局促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打量着走廊,发现一年前被海格撞倒的蜘蛛抱蛋依旧放置在角落里。最终,他停下脚步,怀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慢吞吞地拿出了他所带来礼物。

安多米达随他的脚步停下,回以他一个和蔼的笑容。

“呃……我不知道小婴儿会喜欢什么,但我想这些……也许他以后可以用到?”哈利害羞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小天狼星作为我的教父,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就是一把玩具扫帚。在陋居时,赫敏教会了我怎样针织小帽子。最后她在上面施加了一些魔法,使它能够随着泰迪的头发变换颜色。”

安多米达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接着,她将泰迪轻柔地放入了哈利的臂弯中。

“放松,对,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哈利。”她轻声说道,“我很感激这一切,这是最好的礼物。泰迪已经可以独立站立几秒了,聪明的孩子,遗传了他父亲的头脑,并且他或许也会像朵拉那样擅长运动。”

她抬起那顶针织帽,仔细端详着有些凌乱的针脚。

“只需要小小地修改一下,当然了。”她轻声补充着,嘴角露出了笑意。

随后,她注意到帽子的边缘悬挂着一枚月亮型的护身符。

“那是卢娜带来的礼物——谢诺菲留斯·洛芙古德的女儿——莫莉与家庭成员们在上面留下了保护咒,他们希望我把它带来。”哈利解释道,努力将注意力从怀中的泰迪身上移开,却还是难以忽视柔软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他低头看去,泰迪的头发正从初来的铂金色,过渡为他的墨色。

铂金色,哈利熟悉无比的颜色。

从哈利踏入魔法世界的第一天起,它就存在于哈利的身边,且他对此感到恼怒。

哈利的目光曾穿过摩金夫人长袍店的柜台望见它,曾越过礼堂无数条色彩鲜艳的围巾瞥见它。它藏匿在魁地球场高空的阳光里,消融在天文塔的月色下,显得如此透明。

属于德拉科·马尔福的颜色。

“莫莉,莫莉。可爱的女人,总是如此热情细心!”安多米达轻快地说着,语气里带着愉悦的感慨。她一边催促哈利前往客厅,一边自己从容地走向配膳室,“今天有薄荷凉茶和黄油司康,可以吗?搭配果酱与凝脂奶油——我与西茜共同制作的。”

“当然,十分感谢您。”哈利听到后者的名字顿了顿,他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客厅里照明的烛火燃烧正旺,驱散着滞留在角落的湿气。暖光将纳西莎·马尔福的面部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德拉科其实长得很像他的母亲,他们抿嘴的神态如出一辙。她坐在桌前,手中的茶杯微微晃动,瓷器与银匙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波特先生,请坐。”面前精致而苍白的女人矜持地开口说道,她的下巴依旧微微仰起,一个标准的马尔福的姿态。

然而,哈利观察到了对方紧绷的下颚。她不如同往昔般游刃有余,松弛自然。

哈利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泰迪。婴儿已经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小小的手指抓住哈利的衬衫,呼吸轻浅而温暖。哈利轻柔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让泰迪在自己怀里找到更安稳的归属。

“您好。”他轻声应道,坐在了她对面的椅子上。

纳西莎端详了他片刻,似乎在衡量着些什么。她的手指仍然无意识地搅动着茶水,直到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将银匙放在碟子上。

哈利静静地等待着她呼之欲出的话语。

“感谢你来看泰迪。”她顿了顿,“请原谅我的突兀,我想要请求你的帮忙。关于德拉科。”

哈利看向对面的女人,却发现自己无法直视一位母亲的双眼。在经历战争的伤痛后,她们的眼睛都饱含同样的情绪。那是命运掌握在他人手中时,出现的无法掩饰的、深埋骨血的无力与焦虑。如今她的手以微不可察的动作紧攥起了膝前的衣物。

哈利对这个动作熟悉无比。

此刻,禁林深处,纳西莎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哈利的耳边——我的儿子,德拉科还活着吗?他在城堡里吗?当哈利给予对方肯定的答复时,那双冰凉的手也是如此抓紧了他胸口前的布料,指甲掐痛了他。

哈利突然无法记忆起纳西莎在魁地奇世界杯顶层包厢内的高傲模样了,她的面容变得模糊不堪。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哈利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纳西莎的肩膀微微舒展了一些。“他不会接受。他不会接受我的帮助,而你了解他,你的儿子。在大战后,我找到了德拉科,想要归还他的魔杖。他拒绝重新收下它,他把魔杖给了我。”

“你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这不是真的。”纳西莎拿起茶杯,又放下,指腹微微摩挲着瓷杯的边缘,“战后的一切,我对此心存感激,波特。金·沙克尔后来造访庄园,向我转达了威森加摩的最终决定——他们解除了对我们的财产冻结,并撤销了后续可能的法律诉讼。”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哈利的脸上短暂停留。“沙克尔告诉我,在如今这样敏感的时期,所有裁决都需要极其慎重。德拉科能够回到霍格沃茨完成学业,这已经是莫大的宽容,我无权过多苛求。”

霍格沃茨。哈利不认为德拉科会想要回到霍格沃茨。

对哈利而言,霍格沃茨曾是家,他在那里感受到了归属。战后,那个地方逐渐成为一个开放性的伤口。但他依然选择接纳它,回归它。因为它早已嵌入他的血肉里,成为了他的一部分,他无法也不愿与之剥离。德拉科·马尔福不这样看待那里,至少哈利认为如此。

“卢修斯死在了阿兹卡班。没有通知,没有调查,没有任何解释。甚至连一份正式的死亡通知书都未曾送到我的手上。”纳西莎的戒指在烛火的光影中闪烁。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颤抖压回胸腔,“我无法查明原因,也不准备追问。我必须向前,我必须使我们回归正常的生活。”

“他们宣称他为自杀。”哈利开口道。

“你相信吗?”纳西莎平静地问道。

哈利对卢修斯·马尔福的厌恶从未真正消散,但他依旧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没有这样的胆量。”

“他不会,是的。”纳西莎抬起头,面无表情,“这令人羞耻。但这与胆量无关。”

“你认为自杀是耻辱的。”

“我认为这关乎责任。承诺与背叛。”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犹如在陈述最简单不过的事实,“卢修斯不会背叛他的家庭,他的家人。没有一位马尔福会这样做,德拉科不会,我也不会。”

哈利没有回答,他思索着对方的话语。

“我会去看他。”哈利最终说道。

纳西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放松的神情。

“感谢你。”

就在此时,一阵滚轮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安多米达推着茶水车缓缓走进来,车上摆放着瓷白色的茶壶,点缀着诱人的覆盆子果酱的糕点,温暖的香气悄然弥漫。

“书房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她将茶壶轻轻放下,目光扫过哈利,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抱歉,哈利。太多的事情需要打理——茶?饼干?果酱?”

“不,谢谢。”哈利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忽然察觉到安多米达身上那种与小天狼星颇为相似的、令人无可奈何的狡黠气质。他如今有些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女士。

安多米达注视着他,然后俯身,从他怀中接过熟睡的婴儿。泰迪已经沉入梦乡,呼吸绵长而平稳。

“那么,祝你有一个美好的午后。”她对哈利微笑。

“我相信我会的。”哈利痛苦地说道,看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

大战结束的那夜,所有人都没有离开霍格沃茨。

人们修复城堡,垒起砖墙,等待新秩序的恢复。在傲罗的监视下,食死徒们静候着正义的最终审判——他们将被押送至威森加摩的临时监禁处。

哈利在塔楼发现了德拉科·马尔福的身影,再一次的。

这个他们共同抗拒的地方,打败伏地魔的、微妙的起点。德拉科站在塔楼的边缘,一面摇摇欲坠的白色旗帜。他的手无意识地游离在残破的石栏上,指腹缓慢摩挲着那粗糙的裂痕。

“你在干什么?”哈利冲那个身影喊道。他紧攥着手中的魔杖,两根魔杖。

德拉科猛然回头,眼神恼怒。

“波特。”他低声说道,声音因喉咙干涩而带着刺痛的沙哑,“现在你能够愉快地观赏了。我是如何彻底失败的。”

“你把什么定义为失败?”哈利的心脏在胸腔内愤怒地跳动,“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我的人生,我该死的一切关系——”德拉科说道,“你要去迎接未来,而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我无法决定任何事——我永远都该死的没有选择——”

哈利站在原地,突然感觉全身酸痛。沉重的疲惫感攀上他全身的神经。

“你知道。”哈利开口,他没有去看德拉科,“你知道我看着我的朋友们倒下,我看着人们受伤、死去。哀悼与未来,你觉得是哪一个在等待我?我不想和你争吵,马尔福。你不能该死的再说出这些话,你不可以。这根本毫无意义。你会为此感到轻松吗,你能够回答我吗?”

德拉科沉默不语。他的肩膀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我感到困惑。”德拉科最终低声说道,他再向哈利·波特坦白。

“是吗?”哈利举起山楂木魔杖,“当你使用缴械咒的时候,你同样感到困惑吗?”

“如果你是要以立场来讽刺我。”

“我只是想说,你已经做了。”他向对方走近,把山楂木送入他的手中,他们的手指短暂地相触,“那就是你的选择,就像伏地魔的选择让他杀死了自己。”

他将魔杖归还给德拉科,就如同当初他获得它那般轻易。

“不要去想这些,再也不要去想。做出你的决定,真正的决定。”

勇敢点,德拉科。哈利·波特在那一夜对德拉科说道。世界上最勇敢的人对他这样说道。德拉科痛恨这样的感觉。

夜幕下,他们隔着天文台的栏杆对视。

德拉科手握着山楂木魔杖。魔缓缓地、缓缓地,指向了他们脚下的地面。

哈利神经迅速紧绷,他下意识地举起冬青木魔杖。然而,德拉科只是低声念出了一句咒语:

修复如初。”

一道温和的光芒在塔楼的石砖间流淌而开,咒语修补了塔楼的裂痕——那道被残酷的诅咒击碎的、曾经见证过邓布利多死亡的破碎痕迹。石砖在他们脚下渐渐恢复,缝隙间的尘埃悄然落尽,仿佛死亡从未在此发生。

魔力在德拉科的身体内流淌,他熟悉这样的感觉。这根魔杖曾为他绽放出烟火,清理过倒翻在地的黄油啤酒,折叠过他的长袍,甚至打断过哈利·波特的鼻梁。他用它完成作业,他与它一起生活。

修复如初。德拉科频繁地使用这个魔咒,对着被撕开的书页、斯莱特林寝室的床架、断裂的羽毛笔。这个咒语曾经无所不能。回忆如此的轻盈可爱。

接着,记忆被粘稠而令人作呕的东西取代。他用魔杖对准一个个囚犯,他威胁他们,麻瓜,泥巴种,偷窃魔法者。无数张惊恐万状的脸。他们乞求德拉科,他们哀求他。德拉科却不知道自己能向谁祈祷,他握着魔杖的手开始颤抖。

勇敢点,德拉科。动手,德拉科。

毒蛇的嘶嘶声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死亡的腐臭,冰冷而潮湿。这样的腐臭出现在德拉科的梦境里,在他醒来时附着在德拉科的长袍上,它如同水汽般萦绕在德拉科的身边,经久不散。

纳西莎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脊背挺直,苍白得像一具落水的尸体。黑魔印记如同烙铁般在他的皮肤上燃烧,无论他如何挣扎,那块印记依旧完好无损,嵌入他的灵魂。

德拉科被要求对一个孩子施咒。可悲的是,他的咒语背离他的意愿,偏离了目标。他无法对一个孩子施钻心咒。在黑魔王面前,他再一次失败了。伏地魔夺过他的魔杖,德拉科感受到魔杖抵抗的力量在他的体内扭曲,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刻。绿光闪烁,他的身体因疼痛而痉挛。

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无法改变。胃酸的气息灼烧在他的口腔。

“我无法使用它。”德拉科说道。

哈利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知道。他曾一次次被迫与伏地魔产生联系,被困在他的视觉里,感受他的盛怒与疯狂。黑魔印记与闪电型的疤痕产生的疼痛会是同一种疼痛吗?他看见那些折磨,那些死亡。有时,他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个他熟悉的身影——德拉科·马尔福的身影。他看见对方垂首立在血泊之中,恍惚地凝视着大理石地面,血液形成的反光。

他不敢挪动脚步。哈利知道。只要他稍微抬起脚,他便会感受到鞋底与浓稠血液分离时的那种黏腻感。哈利有些反胃。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自己与德拉科的恐惧是如此相似。所有的这一切都如此熟悉悉。

“你依旧会感到害怕吗?”哈利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是。”德拉科回答。他感到挫败。他不再抵抗。“是的。”

哈利的手指在魔杖上紧握又放松。

他已经不记得,德拉科·马尔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对他说谎的。也许是塔楼的那一天,也许是火焰肆虐的有求必应室。

哈利凝视着他。最终,他接过了山楂木魔杖,再一次。

***

德拉科感到自己被困在麻瓜的机舱里。他在飞行。

他身体紧绷,蜷缩在狭小的座位间,手肘僵硬,双腿逐渐麻木,仿佛骨骼与肌肉的界限不再存在。这样的压迫感反而带来一种诡异的安全感,使他暂时从混乱中逃离,享受着这份被限制的安稳。

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飞行,只是他喜欢如此称呼它。

他的思绪飘忽不定,剥离先前的记忆,抛弃往后的未来,消磨他的时间,营造在路上的假象。

在路上,永远在路上。他掌控着一种微妙的距离。这样的距离始终不会让你感到脱离的痛苦与悲伤,因为它离起点仅仅一步之遥;也不至于逼近任何终点,能让焦灼悄然浮现,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吞噬了你的身体。你只需要停留在某种被暂停的时间缝隙里。等待,一直等待,麻木地等待。

这似乎更像是一种悬空的状态。德拉科想起自己在霍格沃茨的球场上,在空中停滞。这是某种临界点,接近无重的感受。时间停留在了第一学年的国王十字车站。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蒸气看着蒸汽在脚边缭绕翻腾,一场孩童的幻梦。十一岁,一切尚未开始,他刚刚踏上旅途,结局遥不可及,四周的空气里充盈着活力的气泡。

机舱外,天光撕裂夜色,晨曦以某种近乎残酷的橙红渗透云层,仿佛流动的热血缓缓点燃在天幕。诡异地,他看见了金色飞贼在舱窗外跃动,翅膀透明而纤细,在光影交错间忽隐忽现。

耳边的轰鸣声持续不断,令他头疼欲裂。他分不清那是引擎的声音,还是自己脑内尚未沉寂的回响。

然而,他无法抗拒某种冲动。他需要确认,他必须确认。

德拉科挣扎着站起身,向不断跃动的金色飞贼伸出手。

***

哈利·波特握住了德拉科·马尔福伸向他的手。他轻轻将对方的手指舒展开来。

德拉科的手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哈利瞬间明白那颤抖的源头。他早已习惯这种感觉。每当他感受到它时,他会下意识地握紧自己的左手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等待它的退潮。

此刻,他用同样的动作抚慰德拉科。

书房内没有开灯,苍白的天光从窗外渗入,微弱地照亮着房间。哈利隐约看到四周凌乱地散落着一些书本。

这是自大战结束以来,哈利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向德拉科。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哈利想。少年的稚气在他的脸上逐渐褪去。一个与在庄园时同样惶恐不安的男孩向他走来。在那时,对方在与他四目相对时仓皇移开视线,不愿去看他的脸。

“你在干什么?”哈利平静地问道,再一次。

“哈利·波特。”德拉科回答,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我在等待。我在飞行。”

哈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知道陆地的飞行吗?”

德拉科没有说话,只感觉自己的手心发痒。有什么微小的东西正在飞速地扇动翅膀。

“不。”德拉科耸了耸肩,声音发涩。这是他整个六月的第一次开口,他不确定这是否是自己的声音。这是那么的陌生。

“如果你指的是麻瓜飞行器,那么——”

“噢,去他的飞行器,德拉科。”哈利打断了他,他的神情古怪的严肃,“让我们脚踏实地一些。”

德拉科笑了。他能感到那是一种来自胸腔深处的轻微抽搐。他想,自己现在大概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病态。他几乎从不因波特而露出笑容。

哈利·波特说让我们脚踏实地。黄金男孩,哈利·波特。

“你是认真的。”

“是的,我是。”哈利说道,他松开了手。

“我们明天下午见,德拉科。”

说完,他转身离开。

德拉科没有动作。他站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紧攥的右手,悄然展开,痒意依旧还在。他确认金色飞贼曾存在这里。

但它逃走了。他想。它没有为他停留。

***

哈利站在一辆黑色跑车面前。摩托风格的小车,老旧、吵闹,曾被遗弃在格里莫广场12号的车库中。哈利从未真正面对过它,就如同他不愿意面对小天狼星的卧室。它们代表了小天狼星的亡灵,一种斑驳的回音。

哈利迟迟没有处理这辆车。最终,他选择将它存放在陋居。亚瑟对麻瓜物品近乎痴迷,他把这辆摇摇欲坠的MGB视若珍宝,摆放在车库最明亮的位置,偶尔还会发动它的引擎,让它活转过来。

美妙的声音!亚瑟如此评价它那低沉沙哑的引擎轰鸣声,神情与对待麻瓜洗澡时的塑胶小黄鸭无异,带着他特有的、孩子般的光辉。多么有活力!

罗恩一边尝试关上卡顿的车门,一边皱着眉。“门铰链的螺丝似乎松了。”

赫敏站在副驾驶边,好奇地不断更换着电台。

“我依然能够闻到香烟的味道。”她说道。

“或许还有酒精。”罗恩补充,声音含糊不清。

哈利笑了。当然了,这是小天狼星的车。

“以及,它似乎只能播放迷幻摇滚。”哈利说着,望向车内那只快要掉下来的电台旋钮。

赫敏不置可否地轻轻敲了敲下巴。“那么,你要把它带过去了?”

“是的,就像我说的那样。”哈利回答,望着在阳光下车库里浮动的尘埃,“我和德拉科约了今天下午见面。”

“它可不适合长途旅行。”罗恩懒洋洋地说道,打了个哈欠。他的眼下乌青一片。“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

“我们是巫师。”赫敏顺手给车身施了几个稳固咒,“巫师才不会让车散架。”

“我们也不是真的长途旅行。”哈利耸了耸肩,“只是,我想德拉科不能再继续待在房间里了。我们需要一些……嗯,行动本身。”

“驾驶一辆麻瓜汽车,而不是飞行扫帚。”罗恩说着,模仿着转方向盘的姿势。他很熟练这个动作,他与乔治、弗雷德早已偷开过亚瑟的福特安格利亚数百次。“不用魔法。”

“暂时不用。”哈利回答。

“好吧,兄弟。”罗恩拍了拍哈利的肩膀,“希望今天一路好天。”

“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哈利问道,“你要重新复习一遍七年级的课程吗,赫敏?”

“不。”赫敏说道,朝他笑了笑,“卢娜邀请我一起画画,我想,有时候你的确不能用脑袋解决你脑袋的问题。”

“听上去像她会说的。”罗恩嘟囔着,抬手胡乱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我今天什么也不想干。但是,我得陪乔治盯着一会儿笑话商店。最近来了个实习生——他们还处于磨合期,你知道的。乔治就快被他逼疯了。”

哈利没有立刻说话,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店里生意很好,妈妈有时也会去帮忙。”罗恩快速补充道,对哈利咧嘴笑了笑,“我想,这算是一件好事,那里很热闹。”

赫敏看向他,轻轻捏了捏他的的手臂,罗恩回握住了她的手。

“我很高兴笑话商店重新开始营业了。”哈利轻声说道。

罗恩一时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湛蓝的眼睛望着他。那是一种缓慢的打量。

“你是从什么时候——”他顿了顿,像是在权衡措辞,或者根本就没打算权衡,“——开始叫那个家伙名字的?我是说,马尔福。”

哈利怔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哈利从未意识到转变的存在。曾经必须依靠敌意与界限维持的习惯,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散了。

“从七年级开始。”思索片刻后,他开口说道。他想到了庄园会客厅昏暗的房间,骇人的火光,以及那个惨白、憔悴的尖脸。“或许是这样。”

***

17岁的小天狼星·布莱克开着这辆车从祖宅中逃出。

17岁的哈利·波特开着这辆车拜访奇妙组合的布莱克一家。

在路上。哈利想。永远在路上。

***

车辆驶出安多米达家的弯道时,他们二人都没有说话。两册起伏的丘陵偶尔露出裸露的骨架,山毛榉、橡树和野蔷薇交错生长,眼前的道路如蛇般蜿蜒。

他们路过老旧的磨坊,在森林中穿梭,耳边的摇滚乐声附在德拉科的耳膜上,他觉得自己正在做梦。

他们一路静默,直到哈利踩下刹车。车子在树枝的低垂处缓缓停下。

德拉科在副驾驶上坐直,紧皱眉头,看向窗外那片茂密的绿林。

“我们在这里抛锚了吗?”德拉科不悦地问道。

“不。”哈利打开车门,热浪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浓烈的树皮和泥土气味,“只是换种方式。”

德拉科没有立刻动作。哈利在车外等待了一阵,看着云雀掠过枝头,皮肤在阳光下发烫。这是一个静谧的夏日午后,与逃亡时的迷茫不同,他甚至感觉到了些许惬意。

“你来还是不来?”哈利说道,望着德拉科。深发男孩的双颊因炎热浮现出淡淡的红晕,汗水从脖颈流下。“你可以待在车里。”

哈。一句挑衅。德拉科能够辨认出哈利的语气,他不会让对方得逞。

德拉科不情愿地下车。他们沿着小径下行,穿过洹洹的溪流。森林深处的石子布满了青苔,路面变得湿滑。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漏下,在他们的身上跳跃。

哈利独自走在前面,留给德拉科他的背影。德拉科一言不发地跟随在他身后,故意踏着对方的影子,毫无目的地前行。看到哈利独自安静地走路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男孩身边总是吵闹地围绕着他的朋友,他们挤作一团,不断发出愚蠢的笑声,谈论无数个无关紧要的小事。

德拉科喜欢抓住哈利落单的时刻,恶趣味地将其视作一场游刃有余的游戏,哪怕结果并不是那么有趣。

此刻他们的确在独处,普通的独处。

哈利时不时向后看去,那是介于等待与确认之间的动作。当他看见德拉科紧随其后时,他的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即使德拉科认为那只是短暂的幻觉。这很奇怪。这太奇怪了。哈利·波特从不对德拉科·马尔福露出微笑。

前方,男孩凌乱的黑发在阳光的照耀下融为琥珀色,金色的光晕在他翠绿的眼睛里荡漾,若隐若现。又是金色飞贼。德拉科想,它这次藏匿在了他的眼睛里。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上了这辆破旧的小车,他恍然意识到,自己每一个有关哈利·波特的决定,都只能带给他痛苦。

他们继续向前行走。森林吐纳着呼吸,山雀发出短促清脆的鸣叫,浆果散发出未熟透的青涩气息。

终于,林木的边缘出现了转折。他们仿若突然从帷幕后被拉出,刺眼的阳光使他们微微眩晕——

是谷地,被群山悄然环绕的原野在他们面前徐徐铺展开来,一整片柔软的草地被太阳照得发亮,野花星星点点地展开,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风从山谷尽头吹来,拂过两人额头上粘腻的汗水,带着凉意掠过背脊。

德拉科停下脚步,没有再走动,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这片空间。他感到自己如此真实地踩在地面上。这是多么令人不安的感觉,每一粒草籽的凸起,每一处树根的起伏都分毫不差地传回他的脚底。

整个第七学年,他都几乎在庄园潮湿、阴暗的地窖度过。庄园的树木不是树木,雨也不是雨。阳光、鲜花、雪、落叶、空气。它们如同虚假至极的伪劣品。自然是这样的吗?一切都一直是这样的吗?德拉科想要大喊。他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感官。他感受自己的肺部因呼吸而逐渐扩张,阳光亲吻在肌肤上几乎有些刺痒。茂盛的夏日植物隔着裤子贴着他的脚踝,他的脚趾因行走而酸痛,眼睛因明亮的光线而模糊。德拉科的大脑第一次停止了焦虑地转动。

毛毯在草地上铺展而开,哈利示意德拉科坐下,仿佛他们一直如此。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德拉科问道,脚步迟缓地走近毛毯,“你不止一次来过这里。”

“同样由于飞行,我想”哈利简短地回答他,向他做了一个模糊的手势,“我的扫帚从安多米达家的上空坠了下去。”

德拉科知道他所说的是什么。对伏地魔而言,那是一次失败的任务。卢修斯参与了那场追捕行动,而在纳西莎的祈求下,德拉科被留在了庄园。尽管那次行动造成了一个傲罗的死亡,伏地魔依旧怒不可遏。

哈利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轻声说道:“我想找到它。于是,我开始围绕这片森林散步,不停地行走,一圈又一圈。”

“你找到了吗?”德拉科下意识地问道,声音比他想象中低沉。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样的问题,它听上去幼稚,甚至愚蠢。

或许他一直都对黄金男孩抱有无尽的、未出口的疑问。而当他们处于真正的对立面时,这种疑问转为了蜘蛛网般的困惑。

无论他是否阅读《预言家日报》,那些问题都不可避免地萦绕在他的脑海:哈利·波特感到迷失吗?哈利·波特活着吗?哈利·波特走到了尽头吗?那时,他甚至对波特感到嫉妒。德拉科嫉妒他所做出的选择,嫉妒他能短暂地从大众视野中剥离而出。他曾几度想象哈利会在这场战争中消失,或者至少像其他人一样被时间消磨,被痛苦击垮。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绪被混杂着不甘的焦躁所代替,他开始坐立不安。

希望哈利·波特出现。他希望有人结束这一切。如果不是伏地魔胜利,那么就让哈利·波特带来终结,只能是哈利·波特。德拉科认为自己成为了大战中游走的幽魂,他等待着那个名字,那个身影。他渴望有人给他回答,渴望解脱,渴望真正的指引。

“是的,我找到了。”哈利说着,他给出了德拉科回答,指向谷底远处一棵生气勃勃的椴树,树叶在夏日中呈现出鲜亮的绿色,“就在那里,我找到了它的碎片。”

德拉科想象着那一幕,哈利发现扫帚的场景。枝桠与树木散落的枯败枝条混杂在一起,唯一能辨认出这场灾难痕迹的,是扫帚那截被折断的光滑木柄。

“或许你可以使用一个修复如初。”德拉科建议道,接过了哈利递来的苹果甜酒。他们现在并肩而坐在毛毯上,一只野蜂嗡嗡飞过,在他们之间短暂停留,又离开,“格兰杰一定可以帮助你。”

“像你对塔楼所做的那样吗?”哈利望向他,目光沉静地凝在他的脸上,“我不认为那样做有效。”

德拉科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塔楼,他修补了它的裂缝,用山楂木魔杖施出最后一个咒语。一个虚无的裂缝。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的。”德拉科终于开口道,声音压得极低。他的手指以紊乱的节奏轻敲着酒杯,冰凉的触感船向指尖。杯中液体产生的气泡不断地上升、上升。滋滋声在他的耳边放大,近乎刺耳。

告诉我。”

“我什么也不做。”

哈利静静地啜饮着酒水,想到了双面镜的碎片。

“那你为什么又要寻找它?多么高尚的克制。”德拉科恼怒地说道,他的犬齿划过下唇,尝到残留在唇边的甜腻而微酸的酒液。

他觉得自己突然像一个无理取闹的的孩童。大喊大叫,歇斯底里。你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呢?你怎么能不告诉我答案呢?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你把我带来这里,却对我说一些陈词滥调。如果你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做,这里就不会变成你的目的地。”他几乎愤恨地说道,他对哈利·波特发出丑恶的控诉,一种祈求。

哈利静静地注视着他,德拉科自暴自弃地任由自己的情绪裸露在对方的审视下。也许一直都是如此。他挫败地想着。这就是现实。

“或许我同样想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或许,我只是同样在寻找答案。”哈利轻声说道,手指不由地抚上额头的闪电型疤痕。他声音透露着疲惫,“有时,我发现我并不能面对它们。面对过去所失去的一切。当我看到我身边的朋友,看见罗恩和赫敏努力重启停滞的生活时,我发现我根本就不想继续。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而这让我感到愧疚和痛苦。我没有办法装作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因为我知道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回到过去。”

气泡在德拉科的耳边破裂。他的身体感到一种无法抗拒的沉重感。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清晰。深沉的疲倦席卷而来,犹如溺水的人疯狂地想要抓住浮木,游向岸边,却发现那只是一片无根浮萍。一个同样沉入水底的人。

“感到愧疚的永远都不应该是你。”德拉科喃喃说道,“你所做的已经超过了你应该承担的责任。”

他不敢与哈利翡翠的眼睛对视。它们似乎把德拉科吞噬,世界的一切都悬挂在那双眼睛之中,拉扯着他。手臂上的黑魔印记在他的肌肤上燃烧,耻辱感冲刷着他的心脏,他最终选择坦白:

“我无法继续使用我的魔杖,因为我不能接受过去发生的一切,我把他们藏匿起来。我是罪恶的,我是懦弱的。”

“我想我们都受到了超过本身责任的影响,作为一个未成年人。”哈利平静地说道,“如果你感到罪恶,那是因为你在忏悔。我不认为这是懦夫会做出的行为。”

德拉科觉得无比讽刺。哈利·波特说他不是懦夫。哈利·波特,主动走向死亡的男孩,告诉另一个摇摆不定的、无所作为的男孩,你不是懦夫。

“我只是逃脱了我应该负的责任。”德拉科觉得口中苦涩难耐,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逃跑了。”

“你逃去了哪里,德拉科?”哈利微微蹙起起眉头,看上去困惑不解,“你能逃去哪里?”

德拉科,你能逃去哪里?

反面。德拉科想着。死亡的反面。硬币的反面。光明的反面。黑暗的反面。我选择在边缘行走,我狡猾地藏匿在全部事物的反面。有时,我藏匿在它们之间,只要我不与任何一面对视,我就无需承认,我是那一部分的成员。

“我选择了更轻松的方法。我活了下来。我当时必须活下去。我——”

“我知道在伏地魔身旁是什么感觉,我全部看见了。你没有办法逃去任何地方。我们都停留在原地——我们所有人。”哈利没有让德拉科把话说完,他靠近他,制止他继续下去,“在禁林时,我看到了死亡的列车。我曾经认真考虑过,我想要搭乘它。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不想回去面对伏地魔,不想再战斗。我甚至不想面对我的朋友——不想面对活下来的人。如果你要把活下来列为轻松的事情,如果你要这么做。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德拉科。”

德拉科的胸口升起异样的感觉,哈利·波特的否定带给他了一种如释重负感。两个曾无限贴近死亡的男孩。德拉科突然开始好奇那则童话,关于那个结局,死神的主人是如何坦然地共邀死神走向终结的。他想知道哈利站在人生的列车前,是否与主人公有着相似的想法?所以在那一刻他才拥有了选择?但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那时哈利·波特过于疲惫不堪,过于期望安宁。

“你知道,轻易信任他人是你他妈的致命缺点。”沉默片刻后,德拉科干涩地开口,“相信一个食死徒的忏悔与痛苦。”

“准确来讲,是食死徒。”哈利思索了一会儿,认真地看着他,“我的确相信了你的忠告,不要和错误的人在一起。于是我怀疑了你整个第六学年,并证实了我的猜测。这算我对你的信任吗?”

德拉科蹙起眉头,厉声说道:“你整个第六学年都在该死的跟踪我。不要以为我没有发现。”

“如果你知道我的行为,那么这根本就不能叫作跟踪。”哈利耸了耸肩,任性地说道,眼睛闪过恶作剧的光芒。即使他知道自己几乎可以背诵出第六学年德拉科完整的课表,但他才不会透露出这一点。

“我完全也可以质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有求必应室的存在的。”

“简直难以置信。”德拉科低声嘟囔着,但哈利不觉得对方在生气。随即,德拉科停顿了片刻,他突然缓声说道,“我的确是错误的那一类人。”

“而我正在努力改掉我的缺点。所以这一次,我不会相信这句话。”哈利回答他,“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还需要谈论所谓的正确与否吗?”

德拉科没有再与他争辩,只是望向远处的的天空,已经临近傍晚,余晖渐渐染红天际,柔和的光线使得眼前的画面宁静而祥和。

“回程我会开那辆破车。”德拉科抱怨道,“你的车技糟糕透顶。而且,我不喜欢苹果甜酒。”

哈利露出了微笑。

德拉科看见金色的光影从哈利的唇边掠过,他抑制住了伸手去触碰对方的冲动。

***

他们开始在晴朗的日子出门,驶上不知名的小道,再也没有回到那片谷地。取而代之的是,他们会停留在某个不知名的草坪上。盛夏的草地柔软而蓬松,携带着风吹过的清新泥土气息。

德拉科把车停好,动作慵懒地从后备箱里翻出他们不知道第几次用过的毛毯,以及赫敏特意留下的魔法玻璃瓶——里面是纳西莎冰镇过的柠檬水,清澈的液体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哈利没有主动帮忙,只是拿着德拉科带来的麻瓜书籍,径直走向草地,闷头倒进草地的怀抱,在毛毯上投下一片阴影。

“要水吗?”哈利终于开口问道。

“你会起来递给我吗?”德拉科翻阅着书本,视线丝毫未移动。

哈利想了想,装作认真地考虑:“我会拒绝你。”

“我猜你不会。”德拉科轻声回答,仍未看先他,但在接过水瓶时,他的指尖轻拂过了哈利的手指,微妙地停顿了几秒。

自夏初以来,他们的大多数午后都在这片湛蓝如洗的天空下度过。被风吹动的树叶在他们耳边低语,与鸟鸣声交织成轻柔的和弦。哈利时常会在这样的时刻入睡,他感到安全。脑中的杂音终于短暂的消失不见。他甚至能听到德拉科翻书的声音,以及冷凝水滴落在草叶上轻微声响,伴随着两人重合的呼吸。这就像是一场雨,哈利想。

许久过后,直到空气中带有些许湿润的凉意,德拉科才轻声打破了沉默。

“你睡着了吗?”德拉科唤他道,“哈利——”

哈利微微睁开眼,睡意未散,声音带有几分含糊不清:“没有。”

德拉科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

“如果你继续这样,我是不会叫醒你的。”德拉科缓声说道,语气漫不经心,“我可能会直接离开。”

哈利凑近德拉科,看向他书中的内容。但他最终放弃了观察,重新躺了回去,并翻身把头埋进德拉科的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闷声说道:“你才不会。”

德拉科没有回答,只是轻挑眉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你在高兴什么?”哈利问道,德拉科听见了他声音带着的笑意。

德拉科摇头否认,语气坚决:“我没有感到高兴。”

片刻安静过后,哈利再度开口,语气带有些许挑衅:“我看到你笑了。我真的没有在睡觉——这就是证据。”

“你很幼稚。”

“你是骗子。”

“如果你能判断出我说话的真实性,那么你就不能责怪我说谎。”他将目光从书上移开,微微扬起下巴,习惯性的神情显现出来。

“这根本就不公平!”哈利轻轻地叹了口气,松开了他的衣角,转而靠在德拉科的肩膀上,“你依然是骗子。”

“我不得不说,你很固执。”

“你可以直接承认,你只是喜欢我那样相信你。”

哈利·波特就是一个全然的麻烦。

“如果这是超过友谊以上的话语。”德拉科突然开口,语气克制,未显任何情感。

哈利抬头看着德拉科,闪闪发光的眼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和试探:“什么意思?”

德拉科没有回答,而是稍微侧过头,继续回到书本之中。哈利的目光停留在德拉科的脸上,心脏在沉默的空气中跳动。

***

当空气变得粘稠、厚重,天空变为阴郁的暗色时,他们哪里都不会去。这是自然的预警,安多米达的宅邸随之重新变为一栋安全屋。

他们静静地坐着,盯着窗外不断变幻的景象。泰迪睡着了,梦里偶尔传出类似小动物般柔软的鼻音。随着空气的流动,白色的窗帘轻轻起伏,犹如苍白的幽灵,滑过他们的头顶。房间里弥漫着雨水的气息。

这个时候,纳西莎对他们嘘声说道,声音极轻。我们什么也不用去想。

德拉科坐在哈利旁边,茫然地地看着窗外的景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哈利的肩膀,指腹在布料上缓缓摩擦。哈利没有动。他任自己靠向德拉科,感受他的体温。他的思绪被闪电与雷鸣所吞噬,时间在这一瞬间缓慢流淌。

贝壳小屋。他想着。冰冷的夜骐,冰冷。纳吉尼的鳞片如尸体般冰凉。泪水。帷幔未知的彼岸。

伴随着雷电的轰鸣,德拉科握住了他的手。

雨终于落下。

哈利得到了一个回答。

***

书房安静得犹如一口深井。风来,风走,夜幕悄然低垂。

德拉科无声地陷入长沙发中,听着旧木窗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响动。他的目光落在哈利熟睡的脸上,那张仍保留着少年轮廓的孩子气脸庞,男孩在睡梦间隙鼻子偶尔会微微皱起。德拉科感到他们仿若再次回到了霍格沃茨,回到了第三学年。

在礼堂的魔法星空下,德拉科曾见过哈利这样安静的面庞,完整且充满稚气。礼堂里,学生们的喧闹声中隐藏着不安与兴奋,带着无忧无虑的天真与对未知的好奇。那是明亮而松弛的夜色。

德拉科低头,把脸埋进哈利的颈窝,鼻尖贴着温热的皮肤,感受着某种熟悉的平静,直至呼吸逐渐平缓。

夏天在他们之间,悄无声息地结束。

***

当他们再次开车出门时,夏日已接近尾声。

车窗外是广阔的田野,雨水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狂风卷起麦浪,一整季的燥热在此刻倾泻而出,使人无处可躲。

哈利紧握方向盘,深深吸了一口气。德拉科则望着窗外,雨水急促地拍打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与雨刮器断断续续的声响交杂在一起。

他们停在车中避雨,一切仿若凝滞。

哈利的目光停留在远处潮湿的森林。他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似曾相识感,这是他曾无数次经历过的景象:在寻找魂器的阴雨天,罗恩和赫敏时常茫然且麻木地静坐在帐篷的角落,看着如针般的雨滴落入泥塘。而他则会用山楂木魔杖燃起篝火,独自坐在树下守夜,在跳跃的橙色火光中,注视冬青木魔杖的残骸。

哈利关掉了雨刮器。雨水迅速爬满了玻璃,将他们彻底与外界隔绝。

他从口袋中缓缓取出两根魔杖。

“你一直带着它们。”德拉科低声说道,神情痛苦。

“是的。”哈利回答。

“我不觉得我准备好了——”德拉科喃喃道,挫败感油然而生,“我不觉得我可以。”

“我们可以慢慢来。”哈利轻声说道。令德拉科惊讶的是,哈利把冬青木魔杖放入了他的手中。

冬青木魔杖轻盈却坚实,德拉科熟悉它光滑的触感与自然的纹理。他曾经握过冬青木魔杖两次。

第一次是在第五学年,他洋洋自得而兴高采烈地从哈利前胸口袋中摸索出了魔杖,把它放入了自己的长袍中。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当他受到乌姆里奇的请求,去寻找斯内普时,他人生中第一次释放出了守护神咒,用哈利·波特的魔杖。

银色的轻盈烟雾从冬青木魔杖的尖端缓缓飘出,凝聚成半透明的生物,飞快地掠过走廊,代替他传递了那则讯息。从那之后,德拉科再也没有施展过守护神咒。哪怕连他自己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一只怎样的生物。

后来,当他再次拿起哈利的魔杖时,他感觉它在他手中轻微地颤动。他什么也做不了。枝型吊灯坠落下来,碎片嵌入他的皮肤,冬青木魔杖沾染上了他的血液。他没有放手,直到另一个男孩向他伸出手,从他掌心中夺走了它。

事实上,他那时已经无法分辨手上的哪根魔杖属于自己。

“你说过,想知道我用魔杖都做了些什么。”哈利的声音在车内坚定地响起,穿透了雨幕,将德拉科从记忆中唤醒。德拉科注视着他。

哈利将两根魔杖的尖端相对,轻声念出了那句古老的咒语:

Retrocurro——

在那一刻,德拉科的视线被一片朦胧雾气裹挟,时空的层次开始交错,过去与现在在光影中缓缓交织。冬青木魔杖微微颤动,蓝色的光芒从中溢出。德拉科凝视着那道光幕,心跳骤然加速,眼前的景象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年幼的哈利施展了他第一个魔咒——漂浮咒,羽毛在空中颤巍巍地升起,飘浮至他的头顶。画面闪过,魔杖将墨水喷溅在了一个满脸惊恐的麻瓜脸上;白纸在他的魔杖下变为展翅的鸟群,从窗外呼啸而出;他窝在薄毯里,用照明咒偷偷点亮书页;他尝试着使脏污校袍恢复如新,第一次,第二次,他成功了。无数个微小的回忆喷涌而出,不断交叠。

光幕一转,德拉科的目光再次聚焦。夜晚的魔法部空旷而寂静,咒语的回响在大理石柱间震荡。他听到了贝拉特里克斯那令人作呕的、扭曲的笑声。就在下一刻,光芒闪烁,冬青木魔杖释放出了一股沉重而愤怒的力量。

钻心咒

德拉科无比熟悉的咒语,它曾在他的体内流转,沿着他的神经蜿蜒。在那一刻,它从哈利的魔杖尖端发出,击中了那个疯狂的女人。贝拉特里克斯尖叫一声倒地,笑声戛然而止。

静默几秒,那声音又回来了。

带有讥讽、带有挑衅。杀死我,伤害我。懦夫。她开始对死亡感到漫不经心——她明白对方的底线。她笑着,从地上迅速爬起,掠入阴影,消失不见。德拉科的胸口一阵翻涌,有什么从心脏深处猛然冲出。他无法抑制那从内向外炸裂的震颤。他感到所有的痛苦向他的四肢蔓延。

德拉科闭眼——懦夫,懦夫。

德拉科睁眼——世界上最勇敢的人,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一个秘密。德拉科想。这是一个秘密。哈利也曾使用过不可饶恕咒。救世主拥有不愿宽恕的人。

接着,记忆一转,冬青木魔杖被折断了。

哈利开始使用那根山楂木魔杖,带着血、火与交换的痕迹。他看见清水如泉从魔杖尖端喷涌而出,试图扑灭那滔天的厉火。他看见昏迷咒击中一个蒙面的食死徒,那人瘫倒在地,脸紧贴着德拉科的鞋尖。他茫然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最终,哈利用它杀死了伏地魔,一个缴械咒。哈利用山楂木魔杖结束了这场战争。

在伏地魔死去的那天,哈利的魔杖重获新生。冬青木修复如初,那些与过去相关的咒语,那些过往的经历,都在那一天被重制。哈利·波特重新得到了属于他的冬青木魔杖,犹如十一岁入对角巷那般。而这一次,世界上不再有伏地魔。

“你获得了新生。”德拉科低声说道。“而我的魔杖永远停留在了过去。所以,它注定被抛弃。”

“不。”思索片刻后,哈利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你的缴械咒使我能够结束这场战争。它由你的缴械咒开始,由我的缴械咒结束。这是一个闭环。它没有被抛弃。”

“是这样吗?”

“是的。”

德拉科看向哈利手中的山楂木魔杖,沉默不语。

***

回程在无声中度过。最后,哈利只是与德拉科安静地告别,注视着德拉科下车,随后心神不宁地启动引擎,驾车离开了。

从那之后,他再没有来看望泰迪,也没有来找德拉科。

或许是之前的对话触碰了太多回忆。德拉科想。那辆车,魂器,魔杖,死亡。哈利·波特终于厌倦了这样愚蠢的游戏——帮助一个无可救药的前食死徒。

德拉科不再失眠。他的大多数时间都消磨在卧室里,准确的说,在他的床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他昏昏欲睡。先前所有在他体内躁动的情绪仿若此时此刻都已被剥离。他依旧在梦中飞行,那是真正的飞行,脱离地面,轻快无比。他在霍格沃茨上空飞驰,追逐一只灵巧的蜂鸟。

蜂鸟。哈利·波特在魁地奇球场自由地穿梭,与风融为一体。他的动作既迅疾而流畅,转向与俯冲毫无预兆,重力与阻力在他面前失去了效用。球场的空气因他的存在而震动。

坚定你的意志,德拉科。

卢修斯的声音响起。

那是一个燥热的午后。卢修斯手执权杖,背对德拉科,正在教授他如何抗拒一个夺魂咒。德拉科麻木地站在原地,汗水从他的鬓角淌下,灼痛了眼睛,注意力游移。

最重要的是明确你的目标,保持清醒与警惕

卢修斯的语气严肃而不容抗拒。

你有目标吗,德拉科?我只在你身上看见了无用与软弱。你毫无决心。

那些声音盘旋在他的脑海。疑虑、质问、窃窃私语回响交叠。接着,仿佛有数百个由他组成的幽魂从记忆的暗流中浮现,在他意识深处低语鸣唱,取代了原先的杂音:

抓住它——抓住他——抓住那只蜂鸟。

“如果可以,我会用一个飞来咒。”德拉科对与他擦肩而过的费林特愤恨地说道,紧紧盯着前方轻盈的身影,“让波特从扫帚上掉下去。”

“如果可以,”费林特皱起眉头,不耐烦地说道,“你应该对金色飞贼施咒,而不是他妈的波特。”

噢,金色飞贼。

是的,金色飞贼。

他终于再次看见了那咒小巧的球体,它飞速颤动着纤细的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它被波特无意中吞下,从口中吐出,仿佛一颗跳动的机械心脏。

哈利·波特把心脏吞入体内。

德拉科这样认为。

本属于我的心脏。

“现在,你可以去对哈利·波特施咒了。费林特评价道。

德拉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去对哈利·波特施咒。

***

回到陋居的那天夜晚,哈利开始发烧。神经痛如潮水涌来,侵袭他的后脑,撞击他的眼球。这只是一种麻瓜的感冒。当莫莉担忧地看向他时,他这样做出解释。一种隐疾。仿若薄雾般悄然地滋生,如影随形。它紧紧贴着他,哈利坚信,自己此刻正被这种无声的慢性病缠绕。

睡睡意终于将他吞没,然而噩梦再次随之而来。哈利猛然从床上惊醒,冷汗已浸透床单。午夜的静谧被打破,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可能是低语声吗?那些细碎的、令人不安的交谈。可能是蛇鳞在地板上拖行的湿润摩擦声吗?抑或者是一声沉闷的幻影显形?哈利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因梦魇而喊出了那个早已消亡的名字,那个他曾在夜晚中大声否认畏惧的名字,念出了它毒液般的音节——

Volde——他从不害怕——mort。

死人会说话吗?幻影会突然显现,从记忆中苏醒吗?威胁他,责问他:我是永远的不可言说之人。你与禁忌、暴力、恐惧与死亡永远相连。

我不害怕——他告诫自己。

哈利·波特从来不会害怕——他呼吸。吸进,呼出,吸进,呼出。他紧握魔杖,赤脚下床,推开房门,低伏着身子潜行。走廊上,只有罗恩·韦斯莱坐在地板上,低头修理一只旧钟。

罗恩抬头,看了哈利一眼。哈利缓缓放下了魔杖。

战争已经结束了。

战争结束了!

“你在干什么?”哈利问道。

那只旧钟自从哈利踏入陋居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挂在厨房的墙壁上,记录着每一位家庭成员时间的流转。自从弗雷德去世,它的指针便未再转动。魔法无法修复它。如今,罗恩正尝试用麻瓜的方法使它重启,钟表的零件散落在地上。修理它是一项精细的工作。

“妈妈只是看见它就会伤心。”罗恩低声回答。

哈利不安地站在原地,粘稠而恶心的自我厌恶攀升至他的喉咙。他没有说话,蹲下身子,收集起地上的零件。

他们用了一整夜的时间,共同试图修复那只已无法恢复的钟表。

如果真的一切都已重置。他想,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

***

德拉科拜访了韦斯莱家。

我现在站在陋居门口。他在脑中想着。这一想法形成的瞬间,德拉科便觉得这荒谬至极,甚至有些好笑。事实上,看着这个不规则的、烟囱正冒出腾腾热气的田园房屋,他感觉深深的错愕与无所适从。他站在大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纳西莎准备的蜂蜜果仁饼干,反复挪动着脚步。

突然,门从里面打开,肉桂与香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莫莉·韦斯莱站在门口,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打量着他:

“噢,是。”

德拉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僵硬地道歉,为他做出的所有事,为所发生的一切。他的嘴唇麻木,手心出汗。最终,他并不能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真的很抱歉。”德拉科用这句话开头与结尾。

莫莉眨了眨眼睛,德拉科注意到了她眼角的细纹。她自然地接过了他带来的见面礼,并示意他进门。两人一同走进拥挤的室内,德拉科得到了一杯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红茶。

莫莉的声音在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与水龙头开启的声音中飘荡,她忙碌着问道:“安多米达和泰迪还好吗?”

“是的,他们很好。”

“你的母亲好吗?”

“是的。”德拉科回答。他犹豫着自己是否要回应这样的寒暄,问出那句您的近况如何?从小培养出的礼仪与教养此刻被他抛之脑后。

“哈利·波特还好吗?”罗恩·韦斯莱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红发男孩倚靠着墙壁,双臂交叠在胸前,静静地说道,“我敢打赌,他想问的就是这个,妈妈。根本没必要嘘寒问暖。”

“好了,罗恩。”他身旁有着乱蓬蓬棕色长发的女巫责备地看了罗恩一眼,接着对德拉科语气平和地开口说道,“哈利在二楼走廊左边第一个房间。”

“我只是实话实说!”罗恩不满地嘟嚷着。

“就算是这样——”

德拉科感到一阵本能的不安,很明显,他并未适应这样的氛围。他几乎下意识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问出了这个已被提出的问题:“哈利还好吗?”

“是的,他很好。”罗恩终于回答他,耸了耸肩,“你可以去看望他。他只是感冒了。我想是这样。”

“谢谢。”他低声说道,这句话发自内心。

德拉科径直走向二楼走廊,向左转身。

***

德拉科·马尔福找到了哈利·波特。

他没有使用任何魔法。他只是去做了这件事,他做出了行动。而哈利·波特就在那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从未躲避。

一场长达数周的感冒。

***

他们来到了陋居旁一座小山丘的顶部。山风吹拂,蒲公英的种子飘散在空气中,与成熟苹果的香甜气息交织融合。紫罗兰与雏菊星星点点地装饰着草地。

哈利将自己的冬青木魔杖递给德拉科,他的姿态从容,目光坚定而柔和。他知道德拉科此行的目的,他在等待。

“冬青木魔杖永远听从我的意愿。”他说道。

德拉科接过它,沉默在空气中延续了一秒。指尖触碰到木纹的那一刻,他第一次握住了那场可怖、荒谬的战争。它此刻就在他的指间。

“如果我失败了?”

“你已经准备好面对它。”

“如果我依旧无法做到?”

“那么我们会一起面对。”

德拉科屏住呼吸。他缓慢地抬起冬青木魔杖,对准哈利·波特。缴械咒被轻声释放而出。

魔杖在空中飞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德拉科曾见过这样熟悉的弧线——山楂木魔杖稳稳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他做到了——

他做到了。

又一个缴械咒——发自内心的缴械咒——

德拉科重新成为山楂木魔杖的主人,凭借一个缴械咒。一切仿佛如此顺理成章,如此简单自然。它的旅程在此终结,重回正轨。

德拉科不再需要抗争,不再需要恐惧。他努力抛弃它们。他任由无数情感在他体内升起,穿透他的胸膛,哽咽在喉头。

他感受它们。

德拉科·马尔福开始真正地呼吸。现在,他拥有了一根与哈利·波特如此相似的魔杖——

他活了下来。

***

德拉科·马尔福重新开始使用魔杖。

他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的所施出的每一个咒语,如同对待脆弱的新生儿。他用魔杖点亮黑夜,为泰迪温热牛奶。他轻巧地拂去掉救世主眼镜上的灰尘,魔杖在他的指间舞动,动作干净而优雅。每一个熟悉的发音都充满了全新的感觉,一切看似与从前无异,却又如此不同。

他尝试施展守护神咒,试图重新找回第一次夺走哈利魔杖时,在体内涌动的雀跃情感。它们轻快、明亮、毫无保留。

他向哈利坦白了自己所使用的那段记忆。

“如果你只是想从我这里夺走什么。”哈利的手指轻敲着下巴,评价道,“那么,这很简单。”

他向前凑近,微仰起头,与德拉科的嘴唇相触。

“你夺走了一个亲吻。”哈利轻声说道,笑意浮现在他的嘴角,光芒在他的眼睛中跳跃。

德拉科捕捉它们。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旋转。周围的空气变得如云朵般柔软,如此甜蜜,如此动人。

德拉科没有作声。他的心脏在跳动、跳动。金色飞贼在他的胸腔内轰鸣。久违的、无法抑制的愉悦冲击着他的大脑。

“你的感冒现在痊愈了吗?”德拉科终于开口,嗓音低哑。他抬手,将手指轻轻埋进哈利柔软的发间,再度吻上了男孩的双唇,毫不犹豫,“这才是我夺走的。”

哈利笑了,带着熟悉的狡黠:“我想,是的。现在暂时是的。”

亲吻亲吻。无尽的亲吻。

像雨一样,缓缓落下。一场温热的心雨。

一缕淡淡的银色烟雾从德拉科的魔杖尖端悄然飘出。某种难以掩饰雀跃与生机的物体孵化而出,初露雏形,在空中跳跃舞动。

德拉科想要更多。

啊,是的,他得到了更多。

***

纳西莎和德拉科收到了阿兹卡班的来信。准确的来说,是卢修斯·马尔福的来信,一封迟来的遗书。

卢修斯·马尔福为自杀。

一个向来狡猾且谨慎的人,在临终时不会让自己的死显得仓促与轻佻,尤其在那座被审视与监控层层包裹的牢狱中。他将遗书藏在一本家族编年史的扉页间,那是他在狱中反复翻阅的书籍。调查员触发咒语启动它时,文字悄然浮现——那是他最后的独白。

“我母亲曾说,我的父亲绝不会背叛他的家庭。所以他不会选择自杀。”德拉科低声说道。

他与哈利坐在森林的小溪旁,面前放着一瓶从亚瑟车库里偷出来的麻瓜啤酒。冷冽的气泡在玻璃瓶内持续炸响,试图驱散空气中的沉闷。

“他根本无法理解背叛是什么,就像当初他选择与伏地魔为伍。他心甘情愿地带着他的家人冒险,心甘情愿地踏上那条道路。”德拉科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没有去看哈利,“为了伟大的荣耀。”

哈利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德拉科,落在远方幽深的林木之间。最终,他开口问道:“纳西莎还好吗?”

哈利认为自己应该表达一些安慰,但他不想说一些空洞的话语。他始终厌恶卢修斯·马尔福,那份厌恶已经深根骨髓。他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但此时此刻,为了德拉科,他不会再说与之相关的一个字。

纳西莎读完信时异常平静。她只是转身走向窗前,长久地望着窗外的景色。德拉科原以为她会哭泣,可她没有。纳西莎比他想象的更加冷静强大,坚定不移。

“我不知道。”德拉科垂下头,声音里透露出疲惫,“只是消化、接受。该死的还要继续生活。”

德拉科抬眼与哈利不安的目光短暂交汇。他深吸了一口气,补充道:“我们傍晚会一起散步,安多米达和泰迪一直陪着她。需要一些时间。我们所有人都是。”

“我一直以为你的父亲爱你,哪怕——”哈利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试探。

“前提他不是一个自大狂。”德拉科冷冷地打断他,“我确信,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同样出自他那自以为是的爱。以及他可悲的、最后的尊严。比起阿兹卡班的屈辱,这样结束才算体面。他不会觉得自己抛弃了家人。”

德拉科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他依旧在做无意义的斗争,和一个已经化为泥土的人。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像我一样,德拉科。你要学习如何为人处事。

内心深处的愤怒和困惑交织在一起。德拉科猛然站起,啤酒瓶倒落,泡沫沿着草叶汩汩而出。

“我该死的已经不是十一岁的孩子了。看看他的选择给他带来了什么。我们的生活,我的人生——你能够称那为爱吗?”

哈利没有回答。他只是起身,伸出双臂,将男孩搂入怀抱。德拉科的额头抵在哈利颈侧,鼻尖贴着他领口残留的皂角香。那气味温和而熟悉。

哈利手指缓慢抚摸着对方温热的背脊,仰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望向天空,那一小片仍未被阴影吞没的湛蓝。

***

致纳西莎与德拉科: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漫长的权衡。我在无数个夜晚思考,是否值得继续忍受这样的腐烂,为了你们——我曾说服自己答案是肯定的。

然而,我认为,唯有在自身仍有主导之权时离开,才是我所能施予的最后保护。尽管我的决定会令你们痛苦,但请记住,你们的未来比任何事都更为重要。我不会让自己活在屈辱中,也不能让你们继续为我的失败和无力承受负担。

纳西莎,倘若我还有什么请求,那便是:不要让这封信吞噬你原本的坚定。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所恐惧的不是死亡。

请不要为我感到哀悼与悲伤,我的爱永远相随。

——L.M.

***

霍格沃茨开学前一晚,所有人都受邀前往安多米达家。那是一场初秋的聚会,热浪逐渐退去,风中开始夹杂干燥的树叶气息。

安多米达家的院子里挂满了魔法灯泡,一串串彩灯沿着藤蔓垂落。夜晚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黄油啤酒和苹果酒的醇香,使人感到安宁与柔和。

当门口响起敲门声时,纳西莎正在整理桌布。莫莉手中提着一篮新鲜出炉的迷迭香面包出现在门口,面包的酥皮裂开,冒着丝丝热气。她径直走进厨房,将面包安置好,给正在擦洗餐具的哈利一个温暖的拥抱,便自然而然地投入到准备晚宴的忙碌之中,仿佛回到了陋居的厨房。

罗恩和赫敏紧随其后,他们手中提着餐巾与几本包着丝带的精装书——赫敏称它们为新学年的礼物。亚瑟则带着其他的孩子去湖区露营了,据说他最近得到了一顶绝佳的帐篷。

哈利放下手中的玻璃酒杯,立刻迎了上去,三人陷入了彼此温暖的怀抱。

“我还以为你要和我们一起过来呢。”罗恩一边拥抱,一边嘟嚷着道。

“我觉得我应该早点过来帮忙。”哈利解释道,“安多米达今年第一次举办聚会,我得帮忙照顾好泰迪。”

“他当然知道。”赫敏对哈利眨了眨眼睛,说道,“他只是吃醋了。”

“我才没有!”罗恩的脸涨得通红,他大声反驳,“我们三个本来就应该一直在一起的!”

哈利笑出声来。天啊,他喜欢他们这样。

“你为什么会担心呢,罗恩?”他假装认真地说道,一边戳了戳罗恩的肋骨,“从第四学年开始,你就已经是我的宝贝了。”

罗恩思索了片刻,奇迹般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你应该庆幸从那之后没有再办三强争霸赛。”一个带着讽刺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德拉科·马尔福倚在门框上,身后漂浮着三杯热茶,“我不能保证你的情绪能顺利度过第二轮。”

“啊,很高兴见到你们。格兰杰,以及韦斯莱——”

哈利看着他。

“赫敏和罗恩。”德拉科干巴巴地说道。

赫敏和罗恩迅速地对视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同样很高兴见到你,德拉科。”赫敏微笑着说道。

“是啊,这是我的荣幸。”罗恩没好气地回答他。

德拉科蹙起了眉头,朝哈利投去一个意有所指的眼神,而哈利只是无辜地耸了耸肩。

卢娜比所有人稍晚一些抵达。她穿着一袭月亮图案的裙子,手腕上挂着一个系着银铃的小包。她带来了一盏用鱼骨和蜡制作的小夜灯。她将小灯放置在壁炉上时,光斑如同湖水般流动。

而潘西和布雷斯同时到达。这位有着利落短发的姑娘将一盘椰枣太妃布丁摆在餐桌中央,并刻意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布雷斯则一边低声抱怨着,一边检查自己打包的巧克力慕斯。蛋糕几乎被压成了惨不忍睹的烂泥。卢娜此时梦游一般的出现,在那两人的注视下,一如既往地用修复咒将它变为了原样。

泰迪在所有人脚边爬来爬去,小宝宝喜欢这样的热闹。他的头发几乎每三分钟就要变换一次,颜色取决于他在谁的怀抱中。

哈利正打算将蛋糕盘从厨房拿出,却被布雷斯悄无声息地拦住了。

“今晚真是个奇迹。”布雷斯晃着酒杯,慢条斯理地说道,“德拉科·马尔福和哈利·波特。”

潘西翻了个白眼。“够了,布雷斯。你刚才还极力否认我说这话时的全部推论。”

“否认什么?”哈利好奇地问道,看着他们两人。

“我们都知道这不过是时间问题。”布雷斯说道,做了一个模糊的手势,“但我没有想到你们会真的在一起,并向好的方向发展。德拉科有时其实固执到令人难以忍受。”

哈利轻笑道,“是大多数时候。”

“的确。大多数时候。”潘西难得的表达出了赞同,“你们确实步入正轨了。”

这时德拉科走进厨房,脚步在门口略微一顿。他的视线扫过三人,警惕地落在布雷斯与潘西身上。

“你们在聊什么?”德拉科不悦地说道,“是我吗?”

“我们在聊波特喜欢的人,你是吗?”布雷斯得意地说道。

“你最好祈祷不是。”潘西的手指敲打着桌沿,语气带着戏谑,“想象一下,如果哪一天救世主恢复了理智抛下了德拉科——”

“我们的确在谈论。”哈利打断了潘西,坦然地说道。他在说出这句话时,瞥见德拉科的嘴角上扬了一点,“并且,我觉得我很清醒。”

听到这里,潘西与布雷斯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潘西的指尖慢慢放松。

德拉科眨了眨眼,随后走向哈利身侧,动作自然而熟稔地将男孩揽进怀中。他微微挑眉,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假笑,“那么,朋友们。正如你们所见。”

哈利端起茶杯,装作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茶水,看着面前的两位斯莱特林。他感到自己的耳朵发烫。

“天呐,我感到有些恶心。”布雷斯夸张地呻吟道,“我们就不应该谈起这个话题——这很不公平。有波特在你身边我们要怎么赢过你?”

“告诉我,你只是在嫉妒。”德拉科微微扬起头,淡然地说道。这让哈利想起一年级德拉科抢到记忆球时的幼稚神情。

“我们都知道救世主有糟糕的品味。”布雷斯说道,顺势朝潘西的肩膀倒去,惹来后者的一记毫不留情的肘击。

“我很高兴你在预言家日报病毒式地刊登你们之间的恋情前,把消息告诉了我们。”潘西语气冷淡地说道,抬手看向自己的指甲,“你从来不回信。如果你想知道,我本来完全不计划过来。”

空气中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德拉科站在哈利身边,原本搭在对方腰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我很抱歉。”他说道。

潘西怔了几秒,仿佛在确认自己所听见的话。

“他道歉了。”布雷斯打破了沉默,“这比德拉科·马尔福说‘谢谢’更为罕见。但我的建议是不用轻易原谅他,虽然我知道你会这样做。”

“他刚才道歉了。”潘西说道,盯着德拉科。

“我知道。”德拉科嘴角动了一下,“我不喜欢重复。”

“好吧。”潘西轻哼了一声,“我可以考虑不翻旧账。”

“很好。”布雷斯咕哝了一句,“深思熟虑的结果。”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德拉科顿了一下,别开目光,“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这些事情。”

“我们并不是在责怪你。”布雷斯开口道,“只是,你知道的,我们同样能够理解那种感觉,对吗?”

德拉科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很感谢有你们。”

“够了,别再说这些听起来像悼词的废话。”潘西恢复到了往常的姿态,但德拉科能够听到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她听起来有些要哭了,“我绝对不会容忍这事再发生一次。下次我该死的会亲自把你从你房间里赶出来。”

“我想德拉科现在已经有一个救世主了。”布雷斯把潘西轻轻拉回自己身边,“现在,我要宣告——我讨厌这种氛围。我们去吃布丁吧。该死的,我是来吃甜点的。”

“好吧。”潘西从台面上站直身子,撅了撅嘴,“甜点。”

厨房里静了几秒,德拉科的手指在哈利手腕上缓缓摩挲。

“我很抱歉。”德拉科低声说道,“他们喜欢这样开玩笑。”

“我觉得他们只是关心你,就像罗恩与赫敏会关心我。”哈利说道,轻轻动了动手臂,感觉德拉科的触碰隐隐泛痒,“而且,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我是习惯了。”德拉科轻声说道,“但我还是觉得该惩罚他们一下。”

“你打算怎么做?”

德拉科靠近他,呼吸几乎拂过哈利的脸颊。“或许我们可以故意做一些他们还没看到的事。”

哈利笑了。

“你可以直接说你想吻我。”

“我才不会这样说。”

哈利抓着德拉科的手腕,指尖传来熟悉的热度。在窗帘随风鼓动的白纱后,他们接吻。

***

聚会进行地很顺利,人们在深夜才逐渐散去。

在回到陋居之前,德拉科陪哈利走到了林间小径的尽头。脚下碎石轻响,月光落在他们身侧,四周是婆娑的树影与微弱的夜风。

德拉科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住哈利的眉心,两人沉默地拥抱了一会儿,仿佛谁都不愿让这一天结束。最终,还是哈利轻轻地推了推他。

德拉科迟疑了一下,不情愿松开怀抱。他抓住男孩的手腕,将脸轻柔地贴上了他的掌心。

“如果几个月前的我看到现在的场景。”德拉科轻声嘟囔道,“我会觉得我疯了。”

“你的确疯了。”哈利轻声回答,心思全然放在了德拉科的脸上。虽然他过去从不愿意承认(但现在他有些为此感到骄傲了),德拉科确实有一张使人难以移开目光的脸。

他伸出指尖,好奇地描摹德拉科的脸颊,感受到那一小片皮肤在触碰中逐渐升温。淡色的睫毛掠过他的指腹,德拉科的呼吸打湿了他的手心。

“或许你应该早一点察觉,其实你一直喜欢我们这样。”他开心地说道,眼神落在对方微动的喉结与嘴唇上。他现在有些后悔暂停了之前的那个黏糊糊的拥抱。

德拉科没有反驳,只是抬头看向今晚的夜空。圆月明亮地挂在头顶,周围点缀着零碎的星辰,如此安详。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对吗?”

“我不认为我之前有过这样美好的梦境。”哈利回答他。

德拉科沉思了一瞬,然后点头。

“我只是希望确认。”他说着,而后补充道,“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去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哈利笑了。这是一个肯定的答复。这是一句承诺。

***

几个月以来,哈利第一次这样轻松地沉入梦境,他几乎只是刚挨上枕头,便完全被睡意所俘获,陷入深沉而温柔的黑暗中。

凌晨,他再度被某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唤醒。

他没有拿魔杖,只是赤脚下床,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潜入了夜的寂静中。他打算直面等待着自己的东西,无论它是什么——

来吧,我不害怕。

幽深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窗帘在风中微微飘动。哈利一步步地走下楼梯,呼吸绵长而轻微。厨房里一片黑暗,茶具安静地摆在原位。他来到门槛边,看见那只老旧的挂钟依旧悬在墙上。

他停下脚步,闭上双眼。

滴答——

滴答——

滴答——

哈利听到了指针前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