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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祥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只有今天过得最离谱。
他穿着一身绣满蓝龙红莲的喜服，腰板挺得笔直，顶着一张厚厚的红盖头，站在敖家那座大宅子前。
正门两边，家丁们手里抓着花生糖，正一把把往外撒。李云祥身后，来看热闹的街坊四邻站满了整条街，嘴里念念叨叨着什么“冲喜”。
李云祥被红盖头罩着，听不真切，心里也跟着嘀咕起来：“冲喜，冲喜，不如龙王发大水把这三少爷冲走得了——”
“—— 吉时已到！”
霎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李云祥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七手八脚地推进了敖府正门。他脚下一绊，差点栽倒，好在手快，捞住了旁边一只正在扑腾的大公鸡。
喜娘尖着嗓子笑得花枝乱颤：“吉祥吉祥，新娘和公鸡，拜了大喜！”
李云祥：“……？”
这难道又是德兴商会的什么缺德讲究？
耳边的锣鼓声越来越大，吵得李云祥脑仁疼。压根来不及细想，他便被喜娘领到宽敞的前厅，与那只大公鸡对立而跪。
“一拜天地！”
拜就拜吧。李云祥咬咬牙，心一横，索性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公鸡在一旁叫了两声，歪着头，也算凑合磕了。
“二拜高堂！”
李云祥抬起盖头一角，偷摸看了看——
前方的红木椅子上端坐着一名中年人。他身着貂裘，一言不发，朝李云祥的方向微微颌首，脸色颇为复杂。
那是三少爷的爹，敖广老爷。
李云祥心里一阵同情，又忍不住暗暗吐槽。敖广，商界声名远扬的老狐狸，凭借一己之力摸爬滚打，沉浮多年，建立了赫赫有名的德兴商会。结果如今为了救病重的儿子，居然也只能病急乱投医，用上冲喜这种不靠谱的法子。
敖广身后，夜管家扶了扶眼镜，轻咳一声。李云祥会意，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一边磕一边在心里盘算：“德家愿意出银子给喀莎治腿……”
“——夫妻对拜！”
李云祥怔了怔，转头望向身边，那只公鸡正用圆溜溜的黑眼珠子盯着他。
行吧，破罐子破摔。
李云祥对着鸡点了点头，鸡咯咯叫了两声，完事儿。
喜娘们捧着各色托盘，上手把李云祥的红盖头整理好，个个笑得眼睛都没了：“礼毕，送入洞房喽！”
话音未落，李云祥又被簇拥着往里推，一路走过铺着红毯的长廊。屋檐下吊着琉璃花灯，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厚厚的盖头几乎把李云祥的视线完全遮住。他一边被喜娘领着晃悠悠地走，一边默默安慰自己：“这少爷病弱……最多熬个三个月…… ”
他们李家人本就在敖府干活儿，老李如今年纪大了，在庄子上收账，府里头卖力气的事儿都交给了李云祥。前阵子三少爷突发重病，敖老爷不知怎么忽然想起“冲喜”这一茬，请来个大师细细一算，偏偏就点了李云祥的名。
没办法，妹妹的腿得治，只有敖家出得起这钱。
走着走着，身边的人忽然停了。
“咳咳…… 那谁，” 旁边的喜娘凑上来低声提醒，“一会儿进门你可别乱看乱碰，别吓着三少爷。”
李云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没来及回话，就被半推半搡地送进了洞房。喜娘们笑嘻嘻地在外头挥了挥手，留下一句：“良辰吉时，不可耽误。”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一股子熏香味扑鼻而来，混着红烛燃烧的香气，烘得李云祥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耳边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声，想必是花厅里摆的喜宴还没结束。的确，敖老爷这回可花了大手笔，早早包了城里最好的戏班子和酒楼师傅，仿佛李云祥入府真是个什么大喜事，必须要庆祝上三天三夜。
除此之外，屋里头倒是静得出奇。
李云祥站在原地，耳朵动了动，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散去。他没动弹，又站了半天，确认屋里真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咕……”
饿了。
他一早就被家丁们薅起来穿这身喜服，连饭都没来及吃上。现在往这洞房里一站，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噜叫唤起来。
李云祥抖抖盖头，小心翼翼地侧了侧脸，闻见一股甜香。
“冲喜冲喜，这大好的日子，总不能把人饿死吧？”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好借口，循着气味，蹑手蹑脚摸了过去。头上的绸布捂得他眼前一片红乎乎，只好慢慢扒拉，直至瞎摸到桌沿，才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小角盖头，探出半张脸偷瞄。
这洞房布置得倒是极好，四周挂满红纱绸带，软软地垂下来。床是紫檀木大床，床头还悬着几串镏金玉佩。床边摆的糕点堆得跟小山似的，个个都雕着精致的图案，上面还细细撒了金箔。
如李云祥所料，房里只有他一人。
他饿得两眼发黑，咬咬牙，把盖头一掀，迅速揪了一块米糕，两三口塞进嘴里。甜得牙都要酥了，但还挺好吃！
他把糕点咽下，又飞快地摸了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正津津有味地吃到一半，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淡淡的凉气。
李云祥僵住，慢慢转身。
只见床榻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那人靠在床柱旁，一身深红喜服，正皱着眉静静看着他。
李云祥嘴里还塞着糕点，鼓着腮帮子呆呆地嚼了两下，“咕咚”一声咽下去。他手忙脚乱地要把盖头扣回脑袋上，却差点连喜服的袖子都一起扯坏。
“啧，别折腾了。”
——完了完了，这位敖家少爷不会被自己直接气死吧？那说好的银子还作数吗？
李云祥的内心戏正敲锣打鼓开到高潮时，那人突然开口了。
“……你就是李云祥？”
李云祥觉得自己得努力挽救一下局面，哪怕挽救不回来。
他把盖头往身后一藏，干笑着答道：“回三少爷的话，正是。”
“叫德三。”
三少爷，德三，淡淡扫了他一眼。
李云祥盯着对方，心里直犯嘀咕。
不是说病歪歪了吗？看起来怎么还挺精神的？冲喜这么快起作用了？
模样还挺好看，不说是病秧子，说是天上的神仙肯定也有人信。
不对不对，我这是想什么呢…… 李云祥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又立刻把手收回。他心里一紧，假装规矩地挺直腰杆。
“三少爷……德三，身体好些了？”
德三撇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冷淡地挪了挪，自己躺下，把绣满“喜”的红被子一盖，直接背对着李云祥睡了。
李云祥心里突然有点发虚，想着：不会是被我气晕了吧？要不就是病发作了？
“杵在那干嘛？”
“没……没干嘛……”
李云祥也不敢再乱动，磨磨唧唧地蹭到床的另一边，心里暗暗叫苦。
本想着熬一阵，混点银子完事儿，谁知道对方不仅活蹦乱跳的，还挺横。
他缩在床脚，一边偷偷把剩下的糕点扫进袖子里，一边盯着德三的背影发呆。
这人看着完全不像快死的人啊！
要是他不死，那他冲的喜算谁的？！
夜渐渐深了，屋里只剩下轻微的烛火噼啪声。
李云祥越想越饿，越饿越困，最后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他彻底睡过去之前，隐隐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气。
像是谁压着嗓子在忍笑。
///
李云祥一觉沉沉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怀里多了点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感觉身上热烘烘的，便下意识一把抱紧，蹭了蹭，像抱着一大袋冰似的，心满意足地嘟囔了两句。
可下一秒，冰袋动了。
……？！
李云祥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惊叫，就听见耳边传来一个嫌弃至极的声音：
“松开。”
他低头一看，自己竟然把德三给整个按在了怀里，正一只胳膊一条腿缠得牢牢的。
李云祥：“……”
德三：“？”
两人沉默地四目相对，正不知所措间，床边的烛火啪地炸了一声。
李云祥像烧着了似的弹起来，撒开手坐得笔直，背脊都僵成了铁板。他耳根子刷地一下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
德三瞥了他一眼，慢悠悠把自己从被窝里剥出来，顺手理了理袖口，声音冷冷的：“啧，少奶奶的规矩倒是奇特得很。”
李云祥：“……？”
谁是你的少奶奶！
他强忍着没翻白眼，心里已经在想怎么一拳把这小白脸摁回床上去。
结果下一秒，德三看着他头顶乱糟糟的头发，又淡淡补了一刀：“头发乱成鸡窝，大半夜的，也不怕吓着人。”
李云祥咬着牙：“谢三少爷夸奖。”
屋里又沉默了一阵。
李云祥想了想，觉得总不能就这么僵着，干脆硬着头皮开口：“三少爷，不如咱们……分床睡？”
德三挑了挑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个傻子。
“想得美。”
“规矩是，新婚头三天，得同床。”
“还有，说了让你叫我德三。”
“……”
李云祥痛苦地仰头盯着雕花床顶，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把人家给扒皮抽筋，这辈子才会命中注定栽在他手里。
不过好在德三倒是也没别的动作。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李云祥，裹着一团被子，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
李云祥扒着被角，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
啧，好看是真好看，就是欠收拾。
想着想着，李云祥又有点饿了。他偷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藏好的米糕，正打算张嘴啃一口，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冷飕飕的声音：“偷吃也别弄得这么大动静。”
李云祥：“……”
被逮了个正着。
他咬了一口糕，默默咽下去，决定今晚装死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