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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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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26
Words:
9,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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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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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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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门时/九时】云相逐

Notes:

别管那么多反正就是栓爹哄小孩

Work Text:

四月时候,他奉命上重庆接洽沪地的生员纳录事务,头天来得不巧,先生不在议事堂,人家只让他候在前院,等了好久,听见楼上隐约传来呵斥打骂声,盖着一层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啼泣。两刻钟过去,那响动渐渐息偃下去,却依然不见先生现身,于是问过门口站岗,叫留个信,就说来过了,改日再来谒见。第二天来,先生又不在,索性连院门都没进,径自回客店去了。第三天一早有人传他去,他便急匆匆赶到,却被告知先生正忙,留下话叫他就在此地等。

他候在院子里,闲着四处转转,觉得比前些年来时又敞阔了些。循石板路,穿三门六院,误入一梨花院落,似是新修葺成。藤萝掩映,青山斜阻,两旁的抄手游廊环抱大院,东西六间厢房,并正面三间上房,窗隔栏阻皆雕饰的新鲜花样。月洞门前白石阶,向下是一色水磨石铺的地板,足见开销不小,反了先生一贯作风。

如此逗留游赏许久不见一个人影,他正纳闷,听得身后有人跟随,转角时借余光一睨,见一个毛孩子蹑手蹑脚跟在后面,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直到堂屋后门,拾阶而上时骤然站定了,猛一回头道:“咦!是你在那里要吓我?”

时光吃他一惊,跳开半尺地,又忽地拍手笑道:“好大眼睛!跟你跟了小半时辰,现在才觉得,可是连偌大个院子都要漏出去㖸?”一头撞在他怀里,和他厮缠起来。门栓乐得闹他,胳膊绞着胳膊,手推着手,要将他抱起来时,只觉得较之印象里沉了不少,再一细看,个头也比上回见长许多,渐渐要有大人模样,于是刚好撒开手,假意正声道:“长得这样大了,还像小孩子一样胡闹,不要面孔!”

时光哪里肯放过他,更不依不饶缠上去,嘻嘻憨笑道:“你堂堂铁门栓,张口闭口和我姨娘说一样的话,蛮有脸面的嚜!”猴在他身上,逼着索礼物,问哪来的礼物,便嚷道:“你从上海回来的,怎会没带礼物?不过派给狐朋狗友,没我的份罢了!”

门栓推开他,笑道:“你又知道我是从上海回来?是先生讲给你听的,还是你自己去寻人问的?”时光哪里肯放,一会央着要到城里逛,一会要同他回上海,一会要他拿好处出来,心无定数,胡搅蛮缠没有个止休。

门栓被他缠得紧,想起前院该等他了,亟于脱身,佯笑道:“你是先生的,又不是我的,央我有什么用?你既要同我去上海,我就去和先生说,把你拐走了,先生也不要你了,阿好?”

时光挥起拳头捶了他一下,叫道:“又不是小孩子,还像从前一样骗我!今天是铁定不能放你走了!”胳膊环住头颈,挂在他身上。到底是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精力旺盛,与他闹了一会儿,门栓竟然还招架不住他,于是在阶边坐下来,将他揽在膝头,柔声道:“那么你自己去问先生,先生点过头了嚜,派人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时光只作没听见,死死拘着他,摇摇头不说话。

“要么是我去替你请先生?”

他还是不依,伸手揪拈门栓的胡须,如此囫囵问了几句,愈发愁眉苦脸,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摸不清他转的什么念头。

“那么怎么样才算好呢?”

“怎样都不好,我要的怎样都不好。”

虽然缩着下巴,两只油汪汪的黑眼睛却翻上来睨着他,滴溜溜,溜溜滴,着实惹人生气。门栓知道他这一套,因是兜他道:“要的好不好,说出来了再分辩罢。”

时光撇着嘴,似乎在那里犹犹豫豫,实是想钓他,要他落个口实,他却只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旁敲侧击,始终不及要害,最后令他恼了,跳将起来,抓住臂膀一摔,摔在白石栏杆上,又酸又麻又痛快。“哪有你这样的呀!”

“我怎样了?我好好地同你说着话,问你要什么,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怕是要我的命了?哎呦,摔断了,活不成了——”作势扶着胳膊歪下去。

时光本来要发脾气,经不住他逗,扑哧一笑,又滚到他怀里去,掐成一团,折腾好些时候才消停下来,揪着他衣襟痴笑道:“故歇不疼了呀?”

“你不同我动气了嚜,便不疼了,你要还要动气,打人,落下病根了,再也抱不动你了噢!”

“三四年不见到人,难得被先生叫回来一趟,礼物也没有我的,问也不问我,我可是该动气呀?”

门栓赔笑道:“应该动气,应该动气!只是我看你蛮好在这里的呀,先生一贯疼你,建偌大个院子给你一个人住,穿的也好,打扮嚜也蛮漂亮,我还来问,不是自讨没趣?”

这话本意是哄他高兴,不想时光听了反沉下脸,硬着嗓子叫道:“要你瞎说!你自己看!”挽起袖子来,露出一截小臂上层层叠叠赤紫的虎皮纹,斑驳血痕触目惊心。问他来历,原来是那天考他的书又不过,被先生痛打了一顿。“疼要疼死了呀,当我是铁打的,拿杖子抽我,背上也有,腿上也有,你看不见呃!”语气颇为委屈,撩起袴管,月白竹布袴脚下大片的淤青,果然骇人。

门栓看在眼里,却不好说什么,毕竟是先生的家事,只得随口敷衍两句。“你既然知道疼,就该用功呀。”时光气道:“怎么不用功,一个字都读不进去,我能有什么法子!今天也打我,明天也打我,吃的鞭子要能作数,故歇我考上状元去留洋了嚜!”

几年不见,依然这般伶牙俐齿。门栓不由得讪笑,想调侃他嘴快,又碍于他境况着实狼狈,想想还是打起圆场:“先生也是看你读不进去,心急了,下手没有轻重,总归是盼着你好,想教你做事。你可愿意替他挣口气呀?”

时光咕噜道:“我肯定愿意了。先生要我干什么我都情愿。”嘀咕了一会儿,岔开话,问他这回待多久。

“左不过三四天,昨天到的,后天就该动身,上海那边事情忙不完哚。”以为他要大失所望,却见时光在那里微微笑着,弄项前金螭璎珞上系的一块寄名锁,倒是怡然自洽得很,不由得好奇,问他两三回,见不肯作答,于是哄他道:“其实今天就该走的,怕你惦记我。”

“谁惦记你噢!”明明是不耐烦的语气,一会儿却又爬到他膝上,笑眯眯说:“要我惦记,也不是没有门路。我今年几岁了,你记得嚜?”

时光的档案当初是他亲录的,门栓自然记得详实,却要装着算一算,做出一幅记不清的样子。“今年可是该满十二岁?”见他又不答话,问他在那里琢磨什么。

时光抿着嘴,两只通明眼睛盯着他瞧。“我搭你一淘去上海。”

“你怎么搭我一淘去?阿是先生写了休书给你了?”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同他调笑一阵,问是谁说要放他去的。

时光将嘴向旁边厢房一努,道:“小九说的嚜,他都能去,我倒去不了?那天先生还在说,他一个陪读,该我读的书都遭他读进去了。一肚子的文墨,刚好叫他接着读呀。”

门栓窃笑,道:“小九比你大半轮,可是该去了?”指节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羞他的脸,“你不要以为是去快活。他跟着你有书念,那是他的福气,被派出去吃苦受罪,那才是他本分。”

“他人挺好的呀。”时光咕噜道,低头玩胸前璎珞上串的一把玉锁。他六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当时半只脚踏进鬼门关,险些丢了命,熬过来之后先生便叫人打了这块锁给他,挂在项上不许离身。“他都能去,我为什么就不能去?”

“他去了没好的。”

“当真?”

铁门栓想了想那另外一个半大孩子:粗枝大叶,寡言少语,面相文弱而怯懦,对上别人目光时总是躲闪,有贼心却没贼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死在青年营的烂泥沼里。“也说不准,不过去了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回头还是派给你当差。”

时光脸上有些呆,一会儿突然笑了:“我就知道。”低下头去,依然有几分怔忪,弄系锁头的珠玉链子。门栓注意到他两只手生得很是好看,十个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再细看,看出他脸上搽了一层清油,鬓角刷得水亮,两道蚕眉卧于额前,修得格外精致,仿佛戏班里唱武小生的角儿。

哪里是养男孩子的养法。他想,刹那间有些疑心,抬眼再看这院落,朱楼画栋,竹篱花障中仿佛都透露出监禁之意,心下里怙惙。否则为什么不让他上学堂?与同龄人来往交谊对一个男孩子多么重要,先生不可能不清楚,然而依然将他圈禁在这里,只派一个与哑巴无甚区别的阴沉的书童看守着他——早些年还筹划他进青年营的事,院里养着教习,教他些体术骑射之类,可后来却无端作罢,也再没提过让他入营。

然而先生断不是那样的人。他寻思着,愈想愈觉得蹊跷。再怎么说——虎毒还不食子呢。然而其实谁能确定?先生青年时的游历无人知晓,更不用提风月之事,单是去打探都要算作大不敬,因而时光这个庶子的名头也来历不明……就是要养个儿子,先生向来是不容无用之人的,如今分明却将他锦衣玉食,披金戴银豢养于此处,居心何在?

早先听闻重庆官宦中有好娈童者,先生政事上虽不与众人同流合污,平日浸淫于泥沼之中,沾染些风习也未可知……

见他神色异样,时光自然不解,因问他在那里想什么。门栓随口敷衍两句过去,搂着他的胳膊不由得往后收了收,怎的都觉得不自在,挨了半刻,借公事在身的由头一定要走,如何留都留不住。时光也察觉到了,虽不明白,却也不自觉地发起急,攀在他身上摇他掐他,不许他撒手,扬声叫道:“干什么呀?可是我叫你烦了?”

门栓正欲同他分辩,忽听那阁楼上喀啦一声,似是窗牖推拉声响,急将时光一推推开,抬头望去,只来得及看到半张脸缩回屋里。再回过身,只见时光彻耳通红坐在那里,眼里噙着两汪泪。原来刚才那一推他没拿捏力道,小孩子站不稳,跌在花坛下,膝盖被镶边的砂岩擦破一层皮,血淋淋地露在外面。

他有些惭愧,要去扶,时光已一骨碌爬起身,往屋里跑去,遭他扯住胳膊,问可是要告黑状去。时光哪里肯答,又踢又打,甩不开,便一口咬在他手上,下嘴立现两排带血的牙印。那一下咬得厉害,门栓恼羞成怒,抓住腕子扭过他的胳膊,本意是要制住他,却将他弄疼了,更加大叫大嚷哭闹不休。

未嚷两声,那阁楼里便跑下一个青衣窄袴的长条子小生,手里抄一条虎皮石镇纸,跑过了门阶,看到他两人纠缠成一团,吓愣在阶首。门栓一看,正是陪读的小九,不知什么时候蹲守在那里。想必一早看到了他们拉扯,又听见时光叫嚷,料定他下犯上,欲行不轨之事,忙跑出来护主的。

时光趁机甩开他,一瘸一拐跑进里屋去,掩在小九身后,冲他破口大骂。他自觉面上无光,匆匆忙忙赶出院落,才想起还有差事要复,回到前院堂屋,却得知部里出了急事,先生刚刚过去了,留下话叫他改日再来复命。

他回到客栈,一连三日未闻传唤,心中忐忑。第四天终于再传他进府,这次不敢随兴兜游,径直往议事堂去,候在门廊上一待便是半个时辰。后来面见先生交待了差事,先生也未说什么,只在最后看青年营预选名单时颇有微词。“既然是海选,进去要废一大批,何必吝啬数目?我们各地分部向上举荐的人凑起来也不止这么些个。”抖了抖报文,纸页哗啦一响。

“按先生的意思,江浙二地的人才自然是汇齐了的,西北也举荐上来些,但路途遥远,办起来效率低而成益不足,因此就一律回绝了。”他说,想想又补充道:“西南一带倒还未征集过,只录了名册上预有的几个,加上小九,统共一十五。先生若准了,当即在重庆补录一批,正好带去沪地,可省不少人力物力。”

“不行,在重庆征录太过张扬。近来党内明争暗斗得愈发不像样子了,不要给人留下话柄。”先生丢下那份报文,沉吟少时,道:“既然人数不足,时光年岁也差不多了,打发他去也好。”见他不则一声,明明是不愿置喙的意思,却偏要问他觉得如何。

铁门栓佯笑道:“先生若觉得合适,那自然是合适的,不过贵公……时光他年纪尚小,又疏于演练,若此番贸然录入,营里人多眼杂的,难保不出什么差错。”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荒唐。凭时光的年纪与资质,扔到青年营那群虎豹豺狼般的大男孩里,头一个月就能被扒皮拆骨,五马分尸了。他知道,先生也不可能不知道,左不过是试他罢了。

先生冷笑:“你还是这样,拣客气的话说。”挥挥手,算是作罢。“但等他满了十四岁再做打算也不迟。依他那性子,入了营早晚都是要吃些苦头的,不差这十天半月。倒是你。”

门栓后脑的皮一紧,脸上却还是维持着那若无其事的表情。先生看着他,观察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动声色,才继续说下去,语气比方才要缓和了些:“青年营的筹划,这些年少不了你的功劳,现在看来可算得圆满了。江浙一带的情况你也清楚,大部分地方都动不了,升你上去也没什么意思,反倒是西北,域广而力薄,正用得上人才。”

话到这份上,已经退无可退了。“今日事成,全仰仗先生赏识,若还有可用之处,也任凭先生驱驰。”

屠先生点点头,道:“那么你去吧,公文晚些便会下去。”趁他尚未退出去,叫住他道:“今后再有要事,也不必你次次都亲赴重庆,只用电文通报便是了。”

他应诺过,依旧出去到回廊上,有如释重负之感。西北偏远,水土险恶而匪患猖獗,将人派到那里去与流放无异。想来也是念在他效力多年,情面上不好杀他,因此选了这么个地方发配他,好歹捡回一条命。

他在那里寻思着,余光里瞥见有个人影躲在廊柱后面,一扭头,便看不见了。他四下望望,不见有旁人注意,于是急步赶上去,追到那梨花院里跟丢了人,放眼巡睃,见那满园的梨花几日之间竟谢了干净,乌黑的枝梢上已有星星点点的叶芽,亭台楼宇也比平日里更显寂寥。白石轩磴下三五只喜鹊闲闲啄着沙子,信步兜游,走近了才四散扑飞。

他绕着厢房探寻,听见莲池缸后面有动静,蹑足摸到莲缸另一头,骤然伸手一扯,拽出个小人儿来,满脸的不高兴,在他手里挣着扭着,又叫又骂,命他松手。

他笑着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两只胡乱挥打的拳头,看见时光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想来是正闹着脾气:“今天小九怎么不在,舍得放你一个人在这里?”

“一早走了啘。”

“没走,还在前院里候着呢,午后才有车来接。不去送送人家?”

时光忿忿然道:“送什么送呀,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好像在这里白白叫他受委屈,早点滚蛋有什么不好?你也是一样——你也走,他也走,统统走了的清静!”脸上红得仿佛要滴血,忽然偏过头去,抬起袖子揾眼睛。

门栓知道他在那里难过,好言相劝了几句,无外乎是拿先生哄他压他,反叫他哭得更狠了,只得另打点起千万番温言软语劝解,握着他两只手团在掌里,轻声道:“不送就不送,赶的又不是你,你就别哭了,阿好?再哭肚肠都遭你哭断了哚。”

“你还要惹我!先生派你去做事,你不赶紧去,搭我瞎讲什么?”时光死命地推拉扭打,气力耗尽了,忽然叫道:“我知道的啘,反正我是一辈子出不去了,死也死在这里!”

门栓慌掩了他嘴,四下巡睃,不见人踪才松开,嘘道:“你嘴上没个把门的,现在年纪小人家不管你,再大了还这样,先生哪里信得过你?信不过你,哪里敢教你做事?”一番话十个字说进去竟有三五字也未可知,总归是叫他哭声低下去些,只是一抽抽地啜泣,揣度他此时大约听得进话,于是揽过他肩膀,絮絮道:“先生说过要给你事做,势必不会食言,你现在只管专心念书,到时候派你去营里三四年,出来一样的公干,哪来的什么话说死在这里?”

“我念不下去,给打死在这里啘。”

“念的下去,哪里念不下去?你越用功,先生越觉得你懂事,越早肯放你出去,进青年营也好,出来替他做事也好,都是指日可待的。”见时光低着头不说话,料他还是不情愿,逼他自己说,催了几番,听他在那里嘀咕道:“进青年营有什么,白吃苦头。”

“你之前不是挺想去的,日期夜盼的?”

“以前是以前呀!”他颇不耐烦搡了他一把,眼睛却依旧勾在他身上,一来二去叫铁门栓猜出缘故,又不好说破,只得搭讪着笑道:“你要读书读得勤些嚜,这两年也就能去了,小九该是还在里面,两人做个伴不是蛮好?”

“我不要小九。”

“你自己说的,他人挺好的呀。”

“又不止他一个待我好。”

他不敢接话,只能干笑,捏着时光肩膀摇了摇,道:“那么还是去送送人家,别人服侍你这几年,多少有些情意在的。”意思是要和和稀泥打圆场,推着时光往外面走,男孩子却站定在那里,仿佛脚下生了根,仰起头瞪圆了两只亮汪汪的眼睛瞠视着他,只听憋出来一句:“我都晓得!你——你还要骗我,你们去了就回不来的呀!”

这话毫无来头,叫铁门栓好生奇怪,立时觉得是有哪个口风不紧的干员当着小孩的面吹牛说漏了嘴,泄露机要,忙追问可是有人同他说过什么,赶着问了三五趟,见他迟迟不做声,手下抓得紧了些,声色俱厉,终逼得时光又哭出来,道:“哪有谁告诉我,你都不告诉我,还有谁告诉我?”

“那你是哪里听来的?”

“先生说的呀,派你去西北,不就是要你回不来的?”

听闻此言,他恍然大悟,方想起这孩子先前躲在回廊上,想是将先生与他说的话尽数听了去,加之平日里就善察言观色,先生的意思他悟得不比自己慢,一时间啼笑皆非,见时光还在那里呜咽,逗他道:“刚才不是还说人走了清清爽爽的嚜,这会哭什么?不是你跟先生说要赶我走的嚜?”

“我没说,是小九说的。”

“小九说的话先生能信?信了也不会把他派去营里。”

“就是他呀!我说是我自己摔的,他不信,叫小九来问,一问就问出来了啷!问完了又是我不好,和外面来的人拉拉扯扯。你一跑倒好了,不关你的事,留我一个辩白。我,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辩不清呀!”

他急得双颊通红,说着又哭起来,晶亮的眼泪水糊住了眼睛,梨花带雨,真个叫人肝肠寸断。门栓见他如此,劝慰道:“你的意思我蛮明白了嚜,总归是我连累了你,你就不要哭了,哭得眼睛要瞎,先生不心疼嚜我还心疼啘。”

“你就这一张嘴说,说得轻快!”他打掉他的手,转过脸却扑在他肩膀上大哭,泪眼揾在肩头,一会儿便浸透了衣肩,湿冷的一片晕开来,叫他一时恍惚,分不清这是哪一年,哪一场。从来似乎都是这样,可时光确实不是他的,又怎么总是轮到他?

立时他感到有些窘,想要收回手来:早不该招惹先生身边的人,尤其一个小孩子。小孩子最靠不住了的。抬起头时,对上一双压得哭得红肿水亮的眼睛,想好的狠话终究没能出口——他就是心肠太软,坏事。“你听见先生说的了,他也想让你进营。进了营可不是闹着玩,是真要打打杀杀的。你再不喜欢小九,进去之后总要有人照应,我调走了,顾不到你,你不指望他还有谁?小九有什么好说的呢?虽然眼光推板点,搭你总是蛮要好,读书打架又厉害,指定是一等一的,不过有时候自己拿主意稀里糊涂,不晓得利害,有你压着他倒好点。你待他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用得着他的日子多的是,何必偏趁人家要走的时候如此绝情?”

好说歹说,总算劝动他,吸吸鼻子,闷声答应去送。他还不放心,远远地跟着,跟到前院里。要走的那批正在门口装车,大件小件的装备往木板车上装,拖到外面大路上有公家的车来运。小九在里面跟着打下手,原来书房里一身青布衫已经换成了新生员所穿的黑制服,更显得人瘦长高挑,再者他本来个头大,远看去与大人无异。

看见时光来了,他一时像是没了主意,呆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的箱子没处搁,前面的人喊他才幡然醒悟,却依然不知如何是好。时光也不情愿走得更近——他不喜欢一切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的场合,本来他在这府上的身份就尴尬,别人看见他越多,背后也越有的说。还是装车队伍里跟小九好的另一个新生员跑过来,从他手里接过了箱子,朝时光那边使了个眼色,是让他放心去,他才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走到廊檐下。两人躲在柱子后面,似乎说了些体己话,手握着手,面对着面,却都垂着眼不看对方。

他在远处看不真切,后来时光拖着步子走回来,才问方才可把话说通了。“我跟他说他不该跟先生讲你的坏话。”

“还有呢?可说了进营之后的事?他可回话了?”

“说嚜都说过了,还问个什么劲呀?”虽然依旧是不耐烦的语调,却透着点别的意味,别别扭扭的。于是他追问下去。“他说他不知道怎么想。”

“想什么?”

“想我。”

门栓一愣,哈哈大笑,道:“只叫你去送送人家,如今是定了终身了?可该知会先生一声?”

“瞎说!”听见“先生”二字,明明看见他畏缩了一下,却掩不住脸上喜色。“他说,他不知道该不该想我去。我不去,他受不了整整六年见不到我,我去,他又舍不得我跟他们一起受罪。”

“小九和你倒是直来直往的。”依然狎笑着,“有一个人记挂你,不是蛮好?”

“好什么,你晓得个什么。”

“我哪晓得,小九晓得就够了,是不是?”

“你——嗬!不要脸!”张牙舞爪地揪住他的袖子,往他裤裆踢,不过人不够高,只踢到裤腿上。他呵呵笑着,不经意间又陪他玩闹起来,一捞他的两腿,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搂着他膝弯举在空中。时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神经质地笑个不停,两只湿漉漉的、细嫩的手蒙在他脸上乱摸,捂住他口鼻不让他喘气。他憋得面红耳赤,还一定要调侃他,笑道:“我不要脸,我把你拐了,拐到西北去吃沙子。”

“哦哟,说大话蛮厉害,不然试试看?看先生要你的命不要。”嘻嘻憨笑,手搂在他脑袋后面,缩着下巴,眼睛翻上来瞧着他,又是他最拿手的那一招。“耐覅去,留仔该搭拨我做伴。”

“我不去,先生要我的命怎么办呢?”

“我叫先生勿要耐个命,横竖留仔耐。”

“先生听你的呀?”

“听啘,陆里勿听?耐也要听。”

铁门栓咧着嘴笑,将他在怀里上下颠,随他怪叫怪嚷,疯劲儿发泄够了,不那么胡搅蛮缠,才靠近了,额抵着额,也用官话对他絮絮说道:“往后覅瞎胡闹了,晓得罢?像先生打耐,骂耐,外头人讲耐,覅往心里去,只管自家争气。我以后难得来,记挂总记挂仔耐浪,耐顾全自家,胜似我日日在耐跟前,阿对?”

“说啥子呀!”时光一搡他,偏过脸擦了擦鼻子,转回来时闷闷地问道:“先生拨耐去西北陆里?”

“我不好说与耐哦,文书都勿下来,就是下来了也算机要啘。”

“机要是啥子?”

“就是勿能讲个事体。”

时光贴在他肩上挣挣扭扭,胳膊扣在脖颈后面,脸颊滚蹭过肩头,放他下地不肯走,爬在怀里扒着,问他做什么,也不说话,像个包袱捆在身上,看了哭笑不得,揉揉他脑袋说道:“这会儿说与你听,后面有变数也不一定。其实你进里营出来,先生定归拨你管事,早也会知道,晚也知道,为啥急这一时呢?”

“耐走了啘,我故歇勿急,再见勿到耐个人啘。”

他笑,撇开时光环在他后腰两条细胳膊,说道:“那么等你出了营,我寻人通传你一声,叫你知道我在哪里做事,阿好?”

“当真?勿许说大话。”

“什么真真假假,我可曾骗过你?”

“耐拿耐个子孙根赌咒,赌仔才算数哉。”

“嗐呀,哪里学来的乌七八糟东西。”往他嘴上用指头轻轻扇了一下,“我答应你的都算数,一定不食言,你要我拿什么赌咒都赌就是了。我要是骗你,身家性命全给你拿去也不敢埋怨一声哉。”

时光突然消停下来,一动不动,两只空明眼睛大睁着照进他心眼里,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个真假来,一时没有防备,反应过来时被猛推一把,人从他怀里挣开了,一扭头,像只小鹿似的跳进月洞门不见了踪影。

虽这么说,他终于还是忘了。本以为也许是一时忌讳他,故而随便挑了个地方发配,没想到竟真的是要用他,先是在西安,后来又往北去,高亭,景泰,漫漫黄沙一眼望不到边的地方,一待就是好几年。三秦道上十一路马匪,他带着先生给他的区区二十来号人打,几次差点丢掉性命,夜里睡觉手都扣在扳机上,马蹄和长枪已然成为躯体的一部分,形影不离。边疆大漠风吹日晒,刚过四十岁的人,已经黑瘦得如同老头子,须发灰白,两条手臂如枯树般纠结嶙峋。身处荒芜大漠腹地,随便去个什么地方都得骑行数日,不见人踪,他渐渐也染上了边民那种缄默内敛的性格,常常数日赶路,不发一言,几乎忘了自己是谁,过去又是谁。偶然梦回,想起一些事,醒来的时候眼前只有天际线上拖长的云和群山。枪在手里,马在胯下,一掉头便忘的一干二净。大漠的烈日下藏不住供人做梦的影子,竟不知也是件幸事。

因为各不相干,除了南边的情报很少往他们这边传,时间久了真有点与世隔绝的意思,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电台搁在他们扎营的山洞里,都积了灰,一日突然响起来,都觉得诧异。等唯一一个会译电的读过,说是警告他们南边迁来一帮马匪,却语焉不详,既没有透露人数,也没有来者意图,只要他们提前戒备,及时上报动向。

他疑惑,因总部向来是不管他这头死活的,听了译电的译过来的下文更加不解。“叫我们不要轻举妄动,等对面先出手,如无必要不要见血。”

“可有说是什么来历?”

“没,连个名号都没有。”

初六日,惊蛰,冲猴煞北,青龙当值。日出时分他便带人守在隘口,得益于晴天,视野能一直延伸到百里开外,整个大沙锅一览无余。他那二十号人守在背风的高地上,藏身坡地上大块砂岩天然形成的掩体之后,一直熬到中午都无事发生。头顶高悬的烈日没有留出多少供人躲避的阴凉,每个人都龟缩在自己那一片狭窄的影子里,闷不做声,士气低落,百无聊赖。

他嘴里嚼着烟草驱逐困意,仰起头,目之所及是澄澈的深空,零星几片细长的雪茄云悬停在头顶,缓慢地拉长,相融,一片赶着一片,被看不见的风放牧过蓝色草场。东南风裹挟着微弱的湿气,他凭借睫毛和胡须末端的微小颤动判断风力强弱,心头有什么被轻轻撩动,手指不自觉地抚弄扳机。他并不习惯于白日发梦,然而在这南边来的湿风吹拂下他再次开始做梦,睁着眼睛却目不视物,手握枪管却感到虚弱。

刚过正午,地平线上扬起一阵烟尘,席卷至眼前,能看见烟尘里零星身影。他用望远镜看,看到打头的一个骑一匹黑色良驹,脸上缠着围巾,仿佛年轻人模样,身旁副手打扮相仿,个头颇大,骑栗色大马,紧跟在身侧护卫。

他叫手下不要开枪。对面的头领抬起手,身后的人马便慢了下来,踱至炮台下坡止住了,勒马原地徘徊,扬起大片的烟尘,很是威风。

他走下高地,只身去见那头目,直到近前对方依旧骑在马背上无动于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居高临下瞧着他走到跟前。他打量那骑在旁边的大块头一眼,又看这年轻的小头领,问他们从哪里来。

那小子只是不答话,继续盯着他,在他又问他们要往哪儿去时兀自翻身下马,站定在他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

他迷惑不解,下意识伸出手去握,却被抓住猛一拽,一拳砸在他肚子上,疼得弯下腰去,被揪住后衣领提溜起来,抵在马腹上,一支枪怼住脸颊。他也不示弱,立即举起手里的长枪,抵上对方的胸口。骑栗色马的那大块头副手拨马上前,似乎要插手,被那小子喝住了,转回来依然盯着他。“凭什么拿枪指着我?”

“我不拿枪指着你,你要我的命呢。”

“要你的命不是应该的?”

他笑,“死在我手里的鬼都没找我索过命,小兄弟与我素未谋面,哪来这样的话?”

那小子冷笑,枪在手里一转,垂在了身侧,门栓却并未效仿。那大块头副手按捺不住,叫道:“时光!”

“叫我老魁!”

他恼了,抓起地上一块石头朝人砸过去,后面骂人的话门栓都没听见,讶异的表情凝固在他脸上,只觉得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一点酥痒之感。那种行走在梦中的微弱的晕眩感再次袭来,使他膝盖绵软如草垫,看向那张围巾半遮的脸——现在他扯下了那块破布,一双炭火般明亮的眼睛对他怒目而视。一样的眼睛,一样倔强的下巴,有点俏皮的蛮横的嘴,稚气未脱的脸。唯一吓人的是他的个头:竟快赶上他,就这样变成个大人了。小大人。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十年被直射的骄阳收缩成瞳孔里一个点,悄悄从心底的一处小窟窿漏了出去。

他试着笑笑,笑容却似棘刺勾扯嘴角带来阵阵刺痛,继而感到有些窘。时光依然对他虎视眈眈,后面还有他的人看着,他也不好跟他说什么,于是转向马背上的另一个小伙子,讪笑两声,道:“小九倒也还跟着你。”

那大孩子自然不愿意搭理他,看都不看他一眼。时光狞笑着踱到他面前,从他手里夺过了那把他自己焊的长枪,眼底闪烁着恶作剧的辉光。“你自己赌过的咒,可要兑现咯。”

“赌过什么咒?”

时光冷笑,一枪托重重砸在他裤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