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1
连着十余日,闷热的天空都泅成蓝渐变扎染花纹的旧T恤,完全不加裁剪就直接扔进水桶里成为清理木地板的大抹布,在大气层内蒸腾由温水、灰尘、螨虫和无法忽视的霉菌孢子组成的复杂悬浊液味儿——今年巴厘岛的雨季格外悠长。好消息是,今天就是三月的最后一天,而根据“可靠的”天气预报,漫长的雨季即将在下一次日出时画下句号,灿烂的金色烈阳与水天一色的热带浅蓝天空海浪,已经开启了24小时回归倒数。
至少阿尔弗雷德,一头漂亮的金毛乱成鸡窝,在清晨惊雷和骤雨中睁开碧蓝双眸,面对全景落地窗外雨雾氤氲的雨林山景时,是如此认为的。
“早上好先生。客房清洁。”
伴随雷轰电鸣一起传来的还有酒店客房服务人员的问候与敲门声。重复到第三次时,阿尔弗才懒洋洋地支起上半身。他大约有92%后悔于前一晚没有打开请勿打扰指示灯,所以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在回应门外的服务员“谢谢,不过不用了”之后,被服务员好心地提示可以在床头按亮请勿打扰指示灯。我知道对方是出于好心,毫无恶意,但我知道可以打开、在哪里打开,真没必要再教我如何做事……哎,话也不是这么说,它就,只是有时候这种无尽重复真的挺烦人的不是吗?
但阿尔弗雷德当然不会表现一丁点这种不耐烦的苗头,即使对方看不到,他也标志性且习惯性地展开一个阳光大男孩款微笑,喊道:“K, thank u.”
套房的客厅有一个洗手间,卧室里也有一个,独自享受的阿尔弗通常根据心情选择去哪个洗漱。今天有些阴郁,那就去卧室里有大扇单面玻璃可以观景的那个,开阔视野放松放松。赤脚踩着绿黄峇迪蜡染风格的毛绒地毯,他抓起浴巾脚步拖沓,把嗡嗡作响的手机蜂鸣抛之脑后——字面意义上的抛之脑后,因为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的手机滑到哪个沙发还是床缝里去了,也懒得找,毕竟都到巴厘岛了,谁还一直盯着电子屏幕呢。
况且他不看也知道是什么人在短信电话轮番轰炸他。
盯着玻璃外雨滴淅淅沥沥打在自己窗上倒影的额角,阿尔弗雷德叼着牙刷,摇了摇头。
——度假村酒店另一头的家庭套房中,威廉·柯克兰挂着同室内暖光灯般柔和的笑容,拍着因电话打不通而比屋外暴风雨还狂躁的亚瑟的肩膀,安抚道:
“别紧张,Artie,他绝对不会错过宣誓仪式的,这可是他第一次以伴郎的身份参加婚礼,肯定紧张得早就爬起来了。更别说今天的主角还是他的好兄弟:诺斯。他当然不会毁了今天。”
“哈!好亲哥?我可不觉得他有把诺斯,甚至是我们四个中的任何人当成亲哥哥过。”
闻言,斯科特·柯克兰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边一如既往地冷言嘲讽着,边仔细帮今天的新郎,诺斯·柯克兰,熨烫着新郎礼服,小声抱怨这潮湿的雨季害得面料都皱巴巴。“他才不会在乎诺斯的婚礼,他也就还搭理几句Artie了,哦对,还得归功于Artie坚持不懈地主动发消息才能维持来往,你说是吧,关心阿尔弗雷德的好哥哥。说到这儿,我都不知道你邀请他是为了什么,显示你和美国的龙头大企业家关系很好,所以你近朱者赤?哇哦,真是成熟的显摆方式呢!”
好一通刻意罔顾事实又阴阳怪气的话,听得亚瑟差点黑社会上身要给斯科特两拳。威廉慌忙冲上去劝架,险些还打翻了茶几前的早餐奶昔。新郎诺斯本人则对这幅场景习以为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想着打起来打起来,好整以暇继续打理着自己的领结,还不忘哼哼两句现编的小调唱道:
Just another day of our Kirkland family!
“可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亚瑟为什么要邀请我来参加这婚礼。我什么时候被视为他们柯克兰家族的人了?”
话毕,阿尔弗雷德·琼斯一口喝光了迈泰,随手把杯子搁在边桌,便翘起二郎腿,躺进了椅背。虽然没有太阳可以晒,摊开晾晾身上的潮气也行,他抱起双臂垫在脑后,长长舒了口气。
没有遵照柯克兰四兄弟的猜测那样,仔细刮干净胡茬和杂眉,小心地整理着伴郎服、挑选古龙水;恰恰相反,阿尔弗一起床洗漱完毕,就套上了宽大的泳裤,蹬着白橡胶人字拖,敞着宽松的红色大花衬衫领口,吊儿郎当地一屁股坐到了泳池躺椅上。还招呼服务生要了三杯鸡尾酒,方便不用动弹就能接着喝。
坐在他隔壁的是名同样皮肤雪白,面容深邃的高加索人,浓重的口音一开口就知道是从北欧哪块儿来的。既然都出现在这儿,那说明大家都是来参加婚礼的。那么即使并不知道这人没头没脑递来了什么话头,北欧人不清楚状况却也没驳他面子,平静地搭腔接道,当作度假休息不也不错,少上一天班是一天。
“说得还真是,提诺,谢谢你。”
阿尔弗雷德乐呵应道,伸了伸僵硬的腰。
“多玩一天就算一天,来个漫长的假期。”
“不客气,先生……等等,我们见过了吗?我确实叫提诺,您是?”高加索人拉下墨镜,从偏光片顶端露出紫色的眼睛。“我是诺斯的朋友,先生——”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迎着北欧人疑惑的眼神,报上自己的称谓后,咧开嘴耸了耸肩。“不不,我们并没见过面也不认识,只是你长得就像就叫这个名字,我猜中了,多巧,啊哈!”
顺便一提,提诺,如果你想游泳的话要赶紧了,不然你的同伴们要来带你出去溜达了。我猜那边走来的几个就是?阿尔弗挑着眉,朝两人右侧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来者,提诺“啊!”地一下站了起来,咕哝起怎么就这个点了!接着不情不愿似地,朝朋友们挥了挥手。
“提诺!准备好去骑越野摩托了吗?现在只下着点小雨,马上出发的话还来得及回来仪式!”朋友们朝他喊道。
“老实说没有!但是……是的,我准备好了!”提诺无奈道。
见证他的全套反应,阿尔弗哈哈笑着,大约是在宽慰:今天没游上那就明天,明天我早点提醒你。失落着的提诺叹了口气,撇撇嘴看了他一眼说,那好吧阿尔弗雷德,明天见。
“明天见。”
目送几名北欧小伙子结伴离开,阿尔弗身边恢复了平静。晨间的雷暴雨,两小时后便只剩些小水珠淅零淅留还在白蓝条纹的遮阳伞上敲打,衬得鸟虫鸣叫额外清晰,自然白噪音的包围是个放空大脑或胡思乱想都很合适的环境。
为了诺斯的婚礼,柯克兰们花大手笔,包下了这所坐落在岛东南海湾的度假村酒店半个月的使用权,除了他们之外,不会有其他度假者来打扰。酒店场所与设施他们都可以随意使用,别墅的所有房间、私人泳池、活动大厅、游戏室,除了海滩区域:那里是宣誓的正式场地,在仪式开始之前,除了布置场地进行最后确认的人,也就是双方亲属与伴郎伴娘之外,理论上不欢迎任何“游客”进入——毕竟要装下双方意外众多的伴郎与伴娘们,场地就已经足够乱得像一锅粥了。刚好,阿尔弗雷德对这些活动兴致缺缺,便“善解人意地”决定不去添乱,独自享受着宁静氛围。
他几乎觉得这是个冥想的好地方,要不明天去找个什么禅宗大师,学习一下还是点化一下?反正他有的是时间,搞不好能在这儿完成一整套修行呢。
不对,还是算了。阿尔弗雷德想了想。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少人人是真的投入,有多少又是自欺欺人,还不好说呢。至少看身边一些所谓去“寻求内心安宁”的人,满口说着什么摒弃外界的声音与物质享受,实际上也没见他们放弃过什么“物质享受”。在某次拜访湾区的创业者朋友时,同僚做完瑜伽打坐念完禅,前一秒在炉前虔诚点上绳香,后一秒就掏出叶子卷上纸给大家派发,荒谬的黑色幽默很难不油然而生。虽然他不碰任何兴奋药物,但他还是相当喜欢普通吃喝玩乐的,所以阿尔弗知道自己做不到放弃享受,或者说是还没到能做得到的年纪,不如再诚实地当会儿贪图玩乐的年轻人。
屏蔽杂念,更玄而又玄。他的脑子可相当活跃,不可能让他停止思考片刻。哪怕当下他完全无需担心任何工作、人际来往、甚至近在眼前的伴郎职责,目光扫过什么方位,依旧不自主思考起这些路通向哪儿,尽头又有谁在干些什么。
比如,往提诺他们刚离开的方向走,右侧是此次婚姻对方家庭的房间,对方新郎昨夜因焦虑而迟迟难以入眠,导致刚刚才醒来,正火急火燎地洗漱着;再比如,主持这次婚礼所有流程的司仪在餐厅后厨偷吃着点心,并且马上就要被主厨之一逮到,但没关系,两人其实是未公开的恋人,这出捉小偷不过是小情侣之间的把戏罢了;绕过小屋就是一片草地,由精心剪雕过的灌木作为围栏,在角落种着几棵棕榈和椰树,这是晚餐和舞会预定的场地,桌椅地毯都还没就位,所以各路亲朋好友带来的小孩们在这儿尽情地撒泼追逐,直到有太过活泼的小女孩不小心摔倒,把洁白纱裙滚上了带着湿气的黑泥,才哭哭唧唧地跑向自家大人。
最后,就是正面所对的柯克兰们住的屋子。
阿尔弗嘴上说,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被当作大家族的一员,见人就要半开玩笑地大喊一句“你说我这个局外人站在这里到底干嘛?”,心里却明白得很。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中年男人:他不巧地,是琼斯和柯克兰们共同的生父。
阿尔弗和那四个柯克兰们是如假包换的同父异母亲兄弟,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流着一半同样的血。柯克兰们的母亲在最后一子出生时因难产而离世,悲痛欲绝的父亲却讽刺地在妻子过世后不到半年,便另寻新欢结合。这段发生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闪婚,毫无悬念以失败告终,母亲的理由是一句极力轻描淡写以减少影响的“性格与观念不和,教育方法有很大分歧”,父亲却列出了一大串简直是无中生有抹黑般的借口,双面打印下来足足要达两百页的絮叨。对此事叹为观止的母亲,义无反顾带着自己亲生的、也是兄弟中年龄最小的儿子,阿尔弗雷德,迁居美洲大陆。后来母亲与一名更合得来,行事作风也更大方磊落的男性再次踏入婚姻殿堂,带着阿尔弗雷德一起改姓琼斯的故事,在相当大的亲友范围内很快传开。对于母亲后来的这段婚姻,唯一缺失了的那份诚心祝福是谁没送去,不必点出,故事参与人们各自也心如明镜。
由此,阿尔弗雷德对这名生父与所谓兄弟的态度已可见一斑。可惜,即便他对生父没有任何情感链接,他也无法否认客观上的血脉相连,其接连导致他迫于某种因血缘关系带来的社会规训和面子工程、而不得不出席这场婚礼的事实。
他们的生父醒得早,或许是激动或许是年龄大了或许是——哦,是什么都无所谓,阿尔弗雷德对生父失眠的原因有着高达0%的在乎。他只在乎,这个时间段里中年男人已经离开小屋,前往了婚礼宣誓场地,因为这代表着他的亲兄弟们,刚刚结束了那套被他称之为繁文缛节的规矩打扮,正要以把冲天怒气掩埋得非常好的亚瑟为领头羊,来逮捕他一起去帮忙准备无聊的宣誓仪式呢。
——意思是轻松愉快的胡思乱想时间结束,他该赶紧逃跑了。
一动不动瘫太久,都快橡皮泥般定型的阿尔弗,感慨地咂咂嘴,不紧不慢从躺椅中把自己摘出来。站直,活动活动髋骨关节,理理往上滑去、让他露出了半截精干腰线的衬衫,然后将一整杯还没来得及喝下的热带水果味小甜酒心安理得浪费在原位,趿拉着凉拖离开了犯罪现场。
恰好在连雨季都浇不灭的亚瑟的冒火目光到达的前一秒。
完美。
阿尔弗推推墨镜,忍不住给自己竖起拇指。
然而该来的逃不掉。
“我很高兴今天的一切日程你都没有错过,你完美地履行了所有伴郎该有的职责,我为你感到骄傲。”
晚宴开始后、新人致辞前,亚瑟坐到阿尔弗身边,边为二位新人送上掌声,边压低声音朝他道。阿尔弗左耳进右耳出,不妨碍他差点和亚瑟异口同声出下一句欲抑先扬的转折。
“如果你没有穿得像在夏威夷一样的话。”
如果你没有穿得像在夏威夷……ok。阿尔弗在心里跟着默念到一半,就合着背景乐的节奏心不在焉点起头:
“我下次努力。”
宴会布置得中规中矩,简直是教科书般的草地婚宴:以暖白光照耀下的椰林夜色为背景,正中间留出抬高一段的小舞台,二位新人正调试着话筒,时刻准备上台致辞;新人的餐桌与宾客们铺着白布的圆桌分坐舞台两边,侧面站着司仪和随时准备在餐后派对环节大展身手的DJ;宾客头顶是挂满藤蔓和观赏性葡萄的白色木架,细长的LED灯珠模拟着远星般的熠光,一带一带散落开;酒保保持着微笑守在最后方,为前来点饮料的客人调制斟满酒水,再附上句暖心的祝福话,让客人带着满意的甜美笑容回到桌前。
多么完美、标准的婚礼啊。
真是无聊。
阿尔弗指尖哒哒敲着桌面,想。
他感到的不耐与无趣就差没写在脸上了。本想让他去做第二个伴郎致辞的亚瑟,将他这到处张望、只想快进到舞会后各自解散不然就要往两名新人的桌前扔颗C4过去的神情尽收眼底,便电光石火间意识到这绝对会是个坏主意。亚瑟只在担心他胡言乱语,与担心他作出逻辑精妙但惊世骇俗、足以让婚宴会场产生大爆炸的言论之中摇摆了不到两秒,就立刻选择了:让他自由,伴郎致辞自己上就够了。
“你今天已经很尽力地表现好,接下来好好休息,想干什么就去干点什么……你可以直接走了。”亚瑟语言粗鲁。
“呜呼!遵命陛下。”
阿尔弗似乎并不惊讶他的决定,也毫不在意他前半部分还怀柔和善、后半部分就粗鲁至极的用词。甚至雀跃地挥动拳头,缩着脖子把语调变换到厚重款。
“或者我应该说,‘是的船长’?”
“赶紧离开。”亚瑟嘴角抽搐。
阿尔弗便做了个胜利的握拳,嘴形无声呐喊着“Yes! ”,一口闷掉杯中满当当的红酒,泥鳅入河般瞬间没了影。
他要去干什么?没人在意,他的消失除了在柯克兰们中引发了几句讨论,对其他人来说毫无影响。叙旧与新交皆交谈甚欢,觥筹交错的宴会一刻不停地继续着,仿佛在婚礼上消失的人就不该被找寻是某种社交潜规则,被大家默认遵循着。
——而消失者这头,随着山坡海拔的爬升,婚宴的鼎沸人声和音乐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在跨过阈值的点混成一团。从半山腰的角度看去,宴会葡萄藤架上的灯泡与地上的灯火相接,直直连到天边的星点。海浪的白沫勉强守卫着地平线的边界,但久视亦也模糊难辨,不知那周而复始的水流究竟此刻是在前进还是后退了。
阿尔弗承认在雨后爬土山,是绝对愚蠢的决定。他为此特地回房间换了双方便爬山的运动鞋,也无济于阻挡湿润泥地糊一鞋底的恶心粘滞感。每一步踩下去都激起“咕叽”的声音和泥土青草的味道——或者说放线菌排泄物的味道,阿尔弗不想细究。
这座土山未曾被列入完整开发计划,连路灯也没安一盏,上山路格外艰难。目的地的山顶倒是有一盏大灯塔,可对看清当前的路没有帮助,他还得腾出只手来打着手电,才能避免不慎栽进泥里的结局。不过再往上坚持一段,就有山石组成的嶙峋小道。坏处是得小心湿润的石块打滑,任何摔倒都是致命的,但也好歹不用忍受踩在泥地里时下意识的膈应。
“……呼……呼……”
不论爬了多少次,路程过半,阿尔弗就会开始气喘吁吁,仿佛怎么高强度的有氧都是无用功,无法让他的心肺功能提升一丁点儿。阿尔弗不免又思绪飘浮:虽然锻炼留不下痕迹,但这种体质能一直保持其实还挺方便,说明自己不管胡吃海塞什么怎么放纵也都是“无用功”。这可不要太爽,如果可以,谁又想天天就捧着碗Sweetgreen干嚼、担惊受怕于多摄入的卡路里呢。
雨后的夜风比白天凉几分,一路把山下的海洋湿气往上推,灌进领口恰好给汗流浃背的他降温。他索性把衬衫一脱,只着一件快被汗透的打底白背心绷在身上。
前半段路程较缓,还有余裕眺望海岸欣赏风景;后半段的陡坡爬起来,阿尔弗连纠结于自己干嘛跑来爬山的精神都没有,只剩低头看着路、一段段调整呼吸坚持的力气了。
我究竟为什么要给自己找罪受。
为了躲避蚯蚓而差点踩空的阿尔弗,在迅速撑住地面保持平衡而沾了一手泥时,还是让后悔跑出来两秒。
这一切最好都值得。他暗想。
运动坚持过一定时间后就不会再有冲击极限的疲惫,分泌的内啡肽开始起效,让愉悦感重新占据大脑。于此驱动,他一鼓作气跑上山顶,在凉爽谷风的吹拂中瘫坐于灯塔底部的混凝土台阶,结束了这场折磨。
这最好都值得!阿尔弗抬头长出一口浊气,忿忿地再次想到。
若是夜空晴朗时,这座山顶是一处绝佳的观星地址,毫无遮蔽的银河足够璀璨,甚至给人创生柱都肉眼可见的错觉。若不是山体本身路况恶劣,难以攀登,或许在ig上能看到标记该地点的打卡贴文,其数量要翻个千万倍。不过怎么想办法吸引游客和开发山体,是印尼旅游局自己的活,和他没关系,他也懒得为此操心思索。让他争分夺秒逃离婚宴、马不停蹄登山的事情,也就是他真正关心的事情,另有其他。
手机手表等一切电子设备都没有携带的他,凭经验作出判断,自己再歇几口气的功夫,就该开始准备了。
今天发生了些意外,不小心把手弄脏了,如果明天还要——根据过往经验明天极大概率还要——再来一趟的话,希望自己记得带个湿纸巾之类的。眼下没办法,只能在热带植物掉落的阔叶上尽力蹭干净。
一般人户外运动是不会用到镜子的,但带着目的和粗略计划来的阿尔弗就不一样了。本次出行他拿的提包自带一面小镜子和一只卡包,他便把这小镜子连着皮系带解下来,揣在兜里带上了——正是为了此刻借着稀薄的星光,把还滴着汗水的乱发稍稍整理好,再将颊边的灰尘与汗水擦掉。要不明天再多带一瓶水?还能洗洗脸。阿尔弗在脱下的衬衫上蹭干净脸,自我赞同地点点头。
然后,着装检查。这还有什么好检查的,大家来度假的穿得都大同小异,而踩完这烂泥,鞋子早该报废在半路,也没人会说什么。扯扯因行动而皱在后腰的贴身背心就算数了。阿尔弗最后清清嗓子,深呼吸两口气,小声预演起一会儿要做的开场白和行动。
如他所料,在他完成这一切后不消半分钟,山坡另一侧的小路上,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与隐约可见的电筒射光。
来了。
另一名登山者的喘气声和自言自语已经清晰可闻了。阿尔弗雷德不由自主喉咙有些紧,即使这个场景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像是所有祈求大学面试通过的学生一般,又更像是祈求上帝保佑自己表白一定要顺利的紧张大男孩儿一样,阿尔弗雷德默念道。
老天,拜托了今天这次一定要成功。
阿尔弗雷德屏住呼吸。
“……呼,到了到了,累得我——”
“—— Holy motherfu——”
“—— Oh my god! ”
两条声线截然不同、此起彼伏的因对方突然出现而受惊吓——有一方是假装被吓——的大叫中,不难分辨,阿尔弗雷德是用语粗鄙的那个,对面显然有素质许多。
或者说只是第二语言效应下带来的素质提升。假如环境不同,另一人的第一反应可以无障碍使用母语的话,他大概要发出的惊叫就不是一句简单的omg,而是字正腔圆的“我操”。
一头黑色长发随性扎好,马尾末端发丝因薄汗黏在脖颈下的中国人,迅速反应过状况之后,立刻习惯性笑了起来道不好意思,自己只是没想到山顶上还会有人所以吃了一惊,你肯定也是一样的原因被我吓了一跳。
“真是抱歉,不过也真巧,看来我们都有在多恶劣环境里也要挑战高峰的怪异爱好。”
声音如夏日溪水般清冽的青年,开着小有些恶趣味的玩笑,向也应声弯起了嘴角的阿尔弗雷德抬头,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
——Alfred?!
——王耀!?
“你怎么在这儿?!”
自我介绍被半路杀断,又是一阵异口同声的大叫。
朝着王耀又超级震惊又不敢置信还瞬间隐约有了点嫌弃的眼神,阿尔弗雷德不管经历了几百万次,都还是忍不住想笑。他也确实笑得更灿烂了,一口完美的白牙都露出了绝对不止八颗。
“多有缘分啊,耀,”阿尔弗装模作样地瞪大了眼睛。“世界有那么大,怎么偏偏我们在这里相遇了!我们有多久没联系过了,五年?八年?自从大学毕业之后开始就话都没说过了吧!这多是一个令人惊喜的重逢!”
“我的老天……”
王耀闻言可是一点都惊喜不出来。他碎碎念着,甚至掐了自己好几下,失望地发现这真的不是什么噩梦。
他见鬼了一般看着阿尔弗,定了好几秒,直到阿尔弗都状似不自在地害羞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他才看不下去挪开视线,望几秒乌云密布的星空——然后毅然转身走向了离开的山路。
“不,阿尔弗雷德,不,我不会和你一起在这儿待着的,一分钟简直就像一辈子那么难以忍受,这是一种折磨。再见阿尔弗。永别!”
“等一下等一下,耀!”
急匆匆地跟上王耀的脚步,阿尔弗连衬衫都顾不上捡,落在了灯塔下。
“王耀!”
连名带姓地叫人果然会让被叫者在任何情况下都停下正在做的事。这给了阿尔弗追上王耀的时机。即使王耀并没有因此就回头看他,他依旧欣喜地三步并作两步,连忙赶了上去。
“嘿,别急着走嘛,你怎么还是这么讨厌我,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早就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哦天知道,我可是一直在想着要找机会和你重归于好,既然这次在这里相遇,那这就是一个天赐良机。所以你先别急着走,你看那个灯塔顶上多安静,多适合我们坐下来冷静谈话,我上去过一次,那里面望出去风景好极了,空气也很新鲜。走,我们一起去看看,还是说你想去我酒店也行,我就在这山底下的度假村里,我们可以一起去临海的小酒吧旁边喝边吹海风——”
阿尔弗雷德语速飞快又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
该死的蚯蚓。
这是他踩中从石缝中探出头透气的蚯蚓而失去平衡,滑下山坡,后脑勺狠狠磕上块尖锐的山石前的倒数第二个念头。
倒数第一个念头是:这还是头一次以这种途径这么快地到达失败。
“咚!”“咕——”
狼狈滚下这段石坡的阿尔弗,感觉自己清楚地听见了脑袋开瓢的清脆声和血液流出的咕咚声。
以及王耀的失声尖叫。
“Whada fuck?!阿尔弗!??你还好吗!天呐,我没带手机怎么办,阿尔弗?阿尔弗雷德?!”
个头比自己小一些的中国人肢体协调性也比自己灵活不少,轻巧安全地快速来到了坡底。即使不用打灯也能分辨出这一路拖下来堪比b级血浆片的惨烈流血事件现场,王耀慌张地跑到倒地不起的阿尔弗身边,并尝试从他身上找到能报警的通讯设备。
瘫软在地上看着这一切,阿尔弗雷德边思考着自己是不是流鼻血了那一定很难看,边张嘴尝试发声,别找了,我也没带手机。但大概是脑部遭受创伤性破坏影响到了语言功能区域,他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喑哑的“阿巴阿巴”怪叫——配合他两条鼻血像鼻涕一样粘稠流下的影像,这场面简直透着股血腥和猎奇的无敌黑色幽默。
找不到任何通讯工具的王耀汗都流下来了,边大脑飞速运转想着办法,边嘴上还不断和阿尔弗搭话尝试让他保持清醒。
别忙活了,没用的,我要死了。
阿尔弗雷德仰视着王耀,仿佛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的人不是自己,事不关己地悠闲想着。
没关系的,不是什么大事,不影响什么的。阿尔弗雷德开始头晕了,于是他把头彻底放倒在了地上。
只是又浪费了一天而已。真可惜,今天又没达成目的。
那该死的蚯蚓。
不过,反正他有得是时间。
把王耀焦急的呐喊当白噪音享受,阿尔弗雷德闭上了眼。
明天再试一次。
——今年巴厘岛的雨季格外悠长,连绵不绝的阵雨覆盖了两个月接近60天的全部时间。好消息是,今天就是三月的最后一天,而根据“可靠的”天气预报,漫长的雨季即将在下一次日出时画下句号,灿烂烈阳与透明晴空与水晶海浪即将回归,至少阿尔弗雷德·琼斯是这么想的……
“轰隆隆——”
听着窗外的热带惊雷,阿尔弗雷德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他望着度假别墅大块原木板拼接的天花板,在心里默念倒数着10个数。
……6,5,4——
“阿尔弗雷德?阿尔弗雷德!开门!阿尔弗雷德!”
倒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打断,翘着二郎腿悠闲等待着的阿尔弗雷德大惊失色,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这可不是他等待着的客房保洁服务人员来敲门,然后再开启一段关于请勿打扰灯的烦人对话。
顷刻之间,客房的门锁就被不知是暴力破坏还是精妙技巧撬了开。下一秒涌进来的是客房服务人员印尼口音的惊讶询问、撬门者迅速冷静且瞎话连篇的解释片段、和屋外带着潮汽的闷热雨风。简短的几句话之后,撬门者将客房服务人员顺利请出房间,关上房门,然后沉重急促的脚步直冲冲就朝卧室内来了。
“阿尔弗雷德,我问了亚瑟,这就是你的房间,所以别躲了赶紧给我——哦,你在这儿呢,裹着被子睡在地上。嗯,很有创意,这是个赞扬。”
早上好,琼斯先生。
王耀皮笑肉不笑。
超脱预料的事件进展飞速,令阿尔弗完全无法反应,只能溜圆地瞪着他那双迷人得该死的蓝眼睛,直勾勾看着王耀破门而入,然后把自己像个被子寿司卷似地提溜了起来。
这人什么力气啊?阿尔弗雷德被扯得跌跌撞撞半天才站稳,心底震惊。
“阿尔弗雷德,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你假装摔倒要死了,猜我肯定会跑去最近的可能与外界有通讯工具可以求救报警的地方、也就是那个灯塔里面,所以刻意想把我引过去那里的,对吗?你对我做了什么,或者说那个地方对我做了什么?嗯?”
昨天是三月三十一号,我度过了一天几乎完美的假日,除了中间还突然被叫去开了个远程会议,以及碰到了你,其他的体验都无可指摘。但为什么,今天我一睁眼,还是三月三十一号?日程表上还要再开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会?那我是不是晚上还会在山上看到你?
王耀也瞪圆了一双浅琥珀般的眼,只不过他是气的。
阿尔弗雷德长大了嘴,王耀也长大了嘴。阿尔弗雷德偏偏头、眨巴眨巴眼,王耀也用同样的幅度甩了甩脑袋、眨着眼。
“你学我。”
“对的,我学你,故意的。现在,给我解释!”王耀没好气道。
“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昨晚走进了那个灯塔?”
阿尔弗雷德终于、究竟、姗姗来迟意识到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而在意识到的瞬间,他就发自内心地扬起了嘴角,弧度简直是有史以来最灿烂的一次。他毫不掩饰地朝王耀展示他的惊喜、欢欣、雀跃、和那带着像滴在粗糙草纸上的油墨一般从一小点迅速浸开成一大片般的邪恶比格犬款真心笑容。
太好了,他从正是想把王耀引进那个灯塔、带进这个永无止境的时空循环中。虽然自己不小心死了一轮,而且那些疼痛的感觉真是不想再来一遍。但,之前千百次的尝试都以不同的失败形态告终,这次,他的目的居然以如此意料之外的形式笑话似地达到了?
那自己昨天死得不亏,不如说太值了!
这一切都太值了!
阿尔弗开心得感觉自己快飘起来了。
面对阿尔弗明显内心千番念头但外表保持沉默,王耀也不语,只是像揪着他的领子般揪着他交叠的被子角。等阿尔弗雷德从喜悦的沉浸中走出,见状,“awwwwww”地冲他叫着,从被子边缘探出只胳膊,怜爱地想要去摸王耀的头——立刻就被王耀无情拍开了。
“别这么凶嘛,甜心。聪明如你,肯定在来找我的路上就已经完全理解现状了。宝贝儿,你的猜测完全正确,奖励就是你接下来还要和我一起在这里待非——常非常久呢。”
只有你和我,直到天长,直到地久。
被王耀赏了一巴掌的手臂有点痛,但阿尔弗雷德不介怀,他的笑容毫无阴翳,让人奇怪这样太阳般的笑容怎么没让背后落地窗外的丛林暴雨瞬间停下并开始蒸发掉所有的水汽——等等,让一切水分都消失?那这到底是太阳,还是地狱之火?
下一秒,始作俑者本人就给出了他的解读。
“欢迎来到地狱,亲爱的。”
阿尔弗雷德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