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我第一次见到许三多是在我二十岁那年,确切来说是二零零年,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标志着第二个千年的结束和第三个千年的开始。
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阴天,我坐在去部队的车上,打开车窗就嗅到水汽裹挟着泥土的味道,再抬头看天空,黑压压的乌云遮盖蓝天,风雨欲来前的平静最让人迷茫。
奇怪的是等我站在三五三团部大门时,天空已经放晴,明显是个好天气。天气让人捉摸不定,阴晴全凭老天爷心情,我想,跟我哥的脾气一样,没有说他脾气不好的意思。
我叫高玉,高城是我哥哥,比我大五岁。
值星官例行登记完我的身份信息,让我在原地等待接领人,来的人是史今,我来三五三团几次,他就接了我几次。每次我都对他说不好意思,实在是麻烦你了,下一次却还这么干,天地良心,我发誓,是我哥让我这么做的。
部队的生活就像开水煮白菜,不加任何佐料,淡都淡成一个味儿。从团部大门到我哥办公室步行需要三十分钟,一路上出现的军人大致分为三种,一是带着白帽子的纠察,二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三是手拿公文包的军官。像定点就刷新的怪物,每到一个固定的地方,对应的军人就会出现。
背着书包的我显得格格不入,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我只低头走我的路,尽量去避免这些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史今比我还能忽略那些目光,悠闲自得地与我交谈,他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操场的单杆上挂着一个汗水淋漓的士兵,明明双臂已经在大幅度的颤抖,充血的肌肉线条格外清晰,甚至于有些扭曲,却还是咬着牙一个接着一个地转。我看着他,史今顺着我的眼神看他,他说,那是我们班的一个兵,老晕车,所以让他多练练单杆大回环。
紧接着他大声对那个兵吼道:许三多!接着练!你的目标是没有目标!
许三多,我默默在心里记下他的名字,记下他的坚持不懈,也记下他被汗水打湿的面孔。
我打开我哥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在看文件,旁边放着堆摞起来比他坐着还高的蓝色文件盒,想必是今天要看完的公文和文件。知道是我所以他头也不抬,让我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别站那碍眼就行。
早已习惯这种相处模式,我挑了个屋里最舒服的地方坐下,拿出新买的随身听和书,边听音乐边看起书来。一旦看起书来就忘了时间,等我想起来时外面只剩火红的夕阳,整个世界变成了艳丽的红色。
我哥也终于舍得从那堆文件中抬起头来,问我饿了没,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不管饿没饿,维持生命体征是必要的。他起身穿好外套,领着我去食堂吃饭。恰好此时有很多人吃完晚饭从食堂回来,一路上招呼打个不停,认识我的要打招呼,不认识我的要等我哥介绍完我后再打招呼,原本几分钟的路程我感觉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部队的伙食很不错,荤素搭配均衡,还有餐后水果,我夹了两大块西瓜,准备饭前一块饭后再吃一块。
来找我什么事?我哥没打算说那些弯弯绕绕的,直接开门见山。
我在他审视的眼神中夹了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故意让他等着,他一看我这架势就没绷住地乐出声来。
爸说了,要是今年过年你不带个对象回家,你就别回家了。在他压抑的笑声中我告诉他这个残忍的事实,哥你现在还是多笑笑吧,要不然到时候就笑不出来了,有你愁的烦的怒的怨的恨的。
在我记忆里我哥只谈过一段恋爱,准确来说不是恋爱,只是高中放学他们一起回家被我撞见而已。后来我问他,那女孩现在是你女朋友了吗?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没有,随即反应过来将我一军,你从哪学的女朋友?你才几岁?好的不学净学这些……
看来是戳到他痛点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大声说话。自那以后他在学习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走到了军校,走到了三五三团,一路走到现在。也就是说,一直到现在我哥二十五岁,他都没有谈过一场正式的恋爱。
听了我的话后,他果真不笑了。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下一秒史今和许三多笑意盈盈的脸就出现在我们面前。史今叫了我哥一声,许三多跟着叫,声音叫得干脆,眼神却有些闪躲,躲来躲去最后垂眸盯着他自己的鞋尖看。我哥没说什么,让他们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干杵着。
这是我在部队里第一次见许三多,也是最后一次见史今。
我目送他们离去,远离我哥以后,许三多连脚步都轻快许多,愉快地快要飞起来似的,史今和他说了什么,他更加高兴对着史今大笑。
他很怕你?我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他?我哥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有些不屑地说,我的兵都怕我,好歹也是一连之长,威信在这呢,怕我很正常。
好好说话,我甩过去一记眼刀给他,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从记事起,我俩总在拌嘴,都是固执的人,伴起来没完没了,非要决个胜负才善罢甘休。
你要是为一个兵操碎了心,你也跟我一样烦恼,他把饭菜吃完,端端正正坐着,这个兵最大的毛病就是有兵的表没有兵的里,他压根不知道当兵是为什么,我怎么能喜欢起他来?换做你是老师,学生不知道为什么学习,你怎么做?
你不欣赏他,所以他怕你,我简要概括了一下他的那段话。他没点头也没出声反驳,我知道这就是原因,于是我继续,可我今天看见他在单杆上训练,汗流了一地还在坚持。
不能坚持来当什么兵?哪个兵不是苦咬着牙才走到今天的?他并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沉着脸起身说,走吧,我带你四处转转,就当消消食了。
我说的不只是坚持,而是一种品质,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我看见了可我哥没看见。他不瞎也不笨,只是少点耐心,也少点谦虚,偏见让他几乎不会多看许三多一眼。
我在心里说:等有一天你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你就会明白我想表达的东西了。
大学生活怎么样?他这时候才想起来我还在上大学。我如实回答,没军校累,没军校规矩多,比军校轻松,比军校事多。他听完笑了,你这是点我呢?啥啥都跟军校对比,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有对比才有区别,我上大学过后你来看过我吗?你都不知道普通大学什么样,我只好跟军校对比你才能清楚。这句话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我知道他工作忙,一年到头不休几次假。
慢慢的他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情,我看不得那副模样,大手一挥转移话题,得了吧,时不时拿钱接济我才是硬道理,谢谢哥。
我们站在七连空地外看着让他为之骄傲的七连,士兵们来来往往,看见他就朝他敬礼,无一例外他都回礼了。伍六一跑上来挤眉弄眼地跟他要烟,他踹了伍六一一脚,然后不情不愿从兜里掏出烟。
别跟你哥学啊,他蔫坏,伍六一看着我,接过烟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开。
我被他们俩逗得大笑,笑够了才说,真好啊你的连队。
他说,这是我和他们的连队,没有人能拆散这个连队,我会和他们一起,扛起七连的连旗,把七连的精神持之以恒地传承下去。
我确定,如果有一天要让他和七连分离,这无疑等同于直接杀了他,我不是个悲观的人,我相信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02.
我第二次见到许三多是在我二十一岁那年,二零零一年。暑假我像以往般坐车来到三五三团,大门似乎没有变,门口倒是换了一茬哨兵,那是一张张鲜活而年轻的脸庞。
值星官问我接领人姓名。
史今,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名字。
值星官摇头,表情看上去有点遗憾,他转业了。
我还没来得及诧异,紧接着说出另一个名字,伍六一。
他放下电话后说,出去学习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这沉默代表着思考。一种不安的、压抑的情绪没由来地盖在我心头上,轻飘飘的却让我喘不过气来,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许三多。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我突然有些局促,双手抓住书包的带子往下拽了拽,紧紧勒住我的双肩,因为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
你好,你是我们连长的妹妹吧,班长跟我提到过,上次你来我们也见过的。他看上去比我更局促,被太阳晒黑的皮肤透出些许红晕,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纯净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笑意。
我心想:笑起来真像条开心的小狗。
史今怎么转业啦?在去七连的路上,我这样问他。
烈日炎炎,毒辣的太阳照得许三多神情跟着恍惚起来,他小声说,班长他,我们没人能留住他。
连我哥也不能吗?我想这样问,可没有问出来,已经有事实证明的问题毫无再追问的必要。
你还不知道吧,连长他现在不在七连了。许三多勉强挤出一个笑,他去了师侦察营,现在应该叫副营长了。
即使是强挤出来的笑,也很真诚,带有安慰的色彩,我被这笑感染,顾不上我哥此时到底身在何方,对许三多说,走吧,今天我还是想去七连。
他一板一眼地走着,不像散步,像走正步。我笑他,你在踢正步吗?
他愣住,随即放松肌肉,却又走出了正步不像正步,散步不像散步的姿势来,忘记该先伸哪一只脚,差点把自己绊倒,滑稽极了,像什么来着?我想起来了,邯郸学步。
被自己逗笑,他站定小声笑了起来。
我们走到七连的连队营地,看着眼前冷冷清清的一切,早没有往日的热闹,我诧异地看着许三多,然后在他空洞的眼神中明白了一切。七连是我哥的命脉,连他都走了,七连自然也不剩下什么了。
我叹口气,问他:我哥都走了,你怎么还守在这里?
一个人,守着这栋空楼,带着以前的回忆,每天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跟自己玩,想想都觉得无望而痛苦。
我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这是许三多的答案,人在,连在,钢七连还没有散。
操场上的单杆也被衬得孤零零,我想起第一次见许三多时他正好在上面做单杆大回环。
你现在能做几个了?我指着那个单杆。
三百六十七,许三多轻飘飘地说了一个数字。
比闰年的天数还多一个,许三多你真牛,我朝他竖起大拇指。
这等牛人我哥竟然瞧不上,真没品,我在心里暗暗想,我哥就这样,压根没什么耐心的一个人,一眼就定了人家的生死,看得上,就是好兵,看不上,任你怎么说也没用。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笑,挠挠头说,这没什么,啥也证明不了,闲着没事绕了玩。
走进宿舍楼,每间宿舍都是空洞洞的,我难免想到原本这里也曾充斥着活跃的年轻士兵,多的几乎要把这栋建筑物挤炸。虽空洞但干净,每一片落叶,每一片尘埃,足够他从午后打扫到日暮。
你是卫生标兵吧?我想打破此刻严肃的氛围,主动跟他开起玩笑。
一个人守着连队,总得做点什么。他机械化地作答,像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亦或跟别人说过无数次,而后看着我安慰道,没关系,早就习惯了。不知道是对他自己还是对我说的。
你是个固执的人,这么想我也这么说了,上次见你在做单杆大回环时我就这么觉得了,修改一下,不是固执,是坚持,做不难,一直做很难。
他的眼睛亮起来,他们也这么说我,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我想的很简单,就这么做着,一直做总能看到点好。
话音刚落,连部里的电话就响了,许三多忙跑过去接,听完对面说什么后,他把电话递给了我。我接过电话,原来是我哥打来的,他说明天会有人来接我,让我上车就行,嗯嗯嗯敷衍几句后我把电话挂断。
这么大的事没跟我说,我有点生气。从小到大我的事他总要过问,他的事他自己却守口如瓶,要等我发现或者再三追问下他才会透露一点点,我忍他很久了,这次绝不妥协。
吃完晚饭,许三多提出送我去招待所,我没拒绝。
你现在还怕我哥吗?我提出这个疑惑。
他小幅度地眨眨眼,大概在心里说着原来这么明显吗?他摇摇头,不怕了,接二连三发生的事让我明白他有他的苦衷,嘴硬但心软,他珍视手底下每一个士兵,包括我。
谢谢你,我很久没说过这么多话了。他忽然这说起这个来,真的谢谢你。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我看见他眼里泛起泪花,下一秒将将要落下,于是转过头,留给他整理的时间,把话题扯开,你今年多大了?十九、二十吧?
二十一岁,他的回答慢了几拍,我想是因为他在擦拭眼水。
好巧啊,我也是二十一岁。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招待所,又到了离别时分,我向他道别,他也笑着同我再见。
我对许三多是很有好感的,或许是他的真诚,或许是因为他的笑,又或许是他的坚持,但仅限于好感而已,不会发展成喜欢或者更深层次的爱意,更确切来说这份好感因欣赏而起。
第二天见到我哥时,我狠狠剜了他一眼,他立即明白我在生气,脸上堆满了笑意,什么表情这是?我这不是怕你担心没跟你说吗?而且到哪都是当兵的,没啥好说的。
我不想跟他争论太多,借着这件事让他以后也少管我的事,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诶,高玉,你自己说说,我管过你什么了?你长这么大我就没怎么干预你的成长吧?他不顺着台阶下,反而跟我杠起来,我真想捶死他。
我高中那个男朋友,就是你把我们拆散的!我又提起这笔旧账。
提到这个他的神情也有点松动,语气还是不饶人,拆散?!我不过就是让他好自为之,认清自己的地位,他怂了就跟你提了分手,立场这么不坚定,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他啥。
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对于那个男朋友,后来我想了又想,我应该是不喜欢他的,要不然当他提分手的时候我不会马上点头,这会提是让我哥愧疚一下,没想到又被他抓到把柄反驳了一通。
我重开了另一个话题,许三多,你为什么不把他带过来,你知道他现在多可怜吗?我感觉他身上都没有人气了。
你以为我不想?王叔不让,他想从兜里掏出烟抽一根,看见我警告的眼神后淡然放了回去,转身坐回椅子上,我知道,就是知道我才不敢回去看他。
他想了想,又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就想,把许三多留在那一个人孤零零的真残忍,可我又想,如果他也走了,七连就真的散了,我很矛盾,也很痛苦。翻来覆去,终于想明白了,七连散了就散了吧,别留他一个人,可王叔怎么说都不放人,我没有办法。
不是不愿,是不能。
以前在七连我也没见你这么器重他,我揶揄他两句,现在明白了?
他脸上浮现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我无法用言语解释,我听见他低声说,有些东西要是当时能明白就好了,可惜人是后知后觉的动物,未卜先知那不叫人,当局者迷。
稀里糊涂说什么呢?听不懂。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了解其中深层的含义,只当他在发呆然后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没往心里去。
抽空去看看许三多,临行前我对我哥说,没空也要去看。
他点头。
03.
暑假结束,我回到学校,因为课程调整和实习工作安排,我需要搬到另一个校区去。我看着宿舍里收拾好的大包小包的行李,只觉得头无比大,还特别疼,就在我准备叫车的时候救星终于登场。
不知什么风把我哥吹来了,可能是来自西伯利亚的冷风。我哥充分发扬了乐于助人的精神,把车开到宿舍楼下接我和我的行李去另一个校区,和他一起来的还有许三多。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画面有种诡异的和谐感,该怎么形容?让我想想,不高兴和他的有头脑?可我哥看上去挺高兴的,还是叫傻乐呵和他的有头脑吧。
趁着搬东西的间隙,我问我哥,你不是不敢回去见许三多吗?现在怎么人还跟你一起来了?你给人啥好处?
他撇撇嘴,满脸写着就知道你不会放过调侃我的机会,磕磕巴巴说,以前不敢,现在敢了呗,我说你怎么话这么多,来帮你还不乐意?再啰嗦我就走了啊。
迫于无奈和威压,我闭嘴。
搬完东西后我主动提出要请他们俩吃饭,花点钱犒劳下辛苦了半天的二位同志。没想到我哥居然不识好歹地拒绝了,表示他们还有事,大恩不言谢,让我哪凉快哪呆着去就行。
我简直不想跟我哥再多说一句话,连眼神都不想给他。我拿起放在车后座的书包,从里面掏出两本书送给许三多,我还记着他说过他喜欢看书。许三多受宠若惊地接过书,向我道谢。
他们俩在一起还挺好,没由来我这么想,我哥比较暴躁又很口是心非,许三多比较包容又很真心实意。想什么呢?我立刻把这种想法从脑海中删除,他们只是战友,仅此而已。
而后的日子一切照旧,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又落下,一天又一天过去,我疲于学业和毕业相关事宜,再也没能抽空去部队看望我哥和许三多。
上学时期尚且没空,毕业后更没时间,我严词拒绝了父亲提供的进入体制内的机会,和几位朋友合伙创业,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公司,每天早出晚归,奔波在拉投资和谈生意的路上。
在这点上我和我哥是一致的,不想活在父亲的羽翼下,挤破头也要走出自己的路。
时光飞逝,我毕业已经两年有余,二零零四年的某一天,我突然接到我哥发来的短信,他说最近在休假,刚好能回家一趟,我回复:好,我也会回去。他难得有空回家,每次不是过年就是国庆,终于有一次能在非节假日回家了,父亲母亲一定很高兴。
回家这天,白日公司有事,处理工作耽搁了很多时间,等我到家时已是深夜,家里静悄悄的没开灯,父亲母亲早就歇下。我蹑手蹑脚上楼,经过二楼时撇见我哥的房门大敞着。
走近一看,他坐在地毯上,双手搭在曲起的腿上,把头深深埋进胸膛里。房间里充斥着烟味混合着酒味的难闻的气息,我皱眉,反手把门关上。他被这响动惊扰到,猛然抬起头,看见来人是我,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在房间里抽烟喝酒,你回家就为这些?我压低声音说,语气是毫不客气的训斥。
屋里窗帘没有拉上,我借着外头明亮的月光看见那条横亘在他脸上的、张牙舞爪的狰狞伤疤,在漆黑的夜里增添了几分可怖。他整个人散发出颓废的气息,乌泱泱一大片朝着我袭来。
你脸上的疤怎么弄的?
他这人一向对自己的身高、身材、相貌十分自信,突然脸上有道伤疤换作谁也不好受。
久久没有等到回答。
高城你喝傻了?不会说话了?我第一次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的沉默更是让我起了股无名火。
我爱上了一个人,他终于开口说话,眼神慢慢从地板移到我脸上,你认识的一个人。
提起爱这个字,他的眼睛很亮,没有光照进去也很亮,我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爱意与疯狂,交织在一起让他焕发出奇异的光彩。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我却要等他自己亲口说出,不为别的,我深知这个名字一旦说出口,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许三多。
即使做好了准备,可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我还是觉得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身子险些站不住。我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点,房间里湿冷又阴沉的气息却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一并压制我,无法呼吸。
我早该明白,我们身体里流淌着一样的血脉,很多事都能产生共鸣。对同一个人产生好感与欣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万万没想到我哥对于许三多的好感,竟真的转变成了爱情,转变成足以杀死他自己的毒药。
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从来都不需要。
我该祝福,祝福我哥活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他真心实意爱着的人;我该开心,因为许三多是个很好的人,我哥也是个很好的人,他们要是能在一起那简直是锦上添花。
可同时我也没忘记,他们的性别,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前途。寻常的爱会得到祝福,可这份爱如果加诸到他们身上,只会得到彻头彻尾的惩罚与唾弃。
他们不清醒,我不能不清醒,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无所畏惧地往火坑里跳,让烈火把他们和他们的感情焚烧殆尽,只余灰烬随风飞扬。
我们在一起了,不久前。他脸上夹杂着痛苦和欢愉两种情绪,嘴角不自觉上扬,而后又迫切地想把那弧度压下去,无济于事,此时此刻在我眼中他变成了无比割裂的存在。
哥,你真的疯了,我对他说。背后一阵一阵发凉,彻骨的寒意席卷了我和他,这个房间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寒冷和沉默,我就站在离他五步开外的地方,中间却好像隔着整个世界,风暴、地震亦或海啸,都无法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
他不必说我也知道,他这次回来是为了跟父亲母亲坦白,而父亲母亲绝不会同意。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份爱的重量与残酷,所以在这郁郁寡欢,所以在这借酒消愁,在抽空了一包又一包的烟后,他仍旧没有想到万全之策。
我的身体还在晃,摇摇欲坠,为了缓解我索性直接坐下,继续说,你想清楚了吗?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你想毁了你和他吗?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我无法继续装出冷静克制的模样,一连几个问句承载着我的崩溃与绝望。我相信此刻世界上最痛苦的两个人就在这个房间里,哦不,还有个跟我们一样也痛苦着的人,只是不知他身在何方。
他被我接连的问句击倒,深吸一口气后用手捂住脸,捂住那张已经割裂的、泪流满面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痛苦。
无知者无畏,知而深深畏。
可我不想,不想这么不明不白,苟且偷生,他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这几句话,我要让这份爱活在阳光下,我不要偷偷摸摸。
我怒极反笑,拼尽全力克制住想上去扇他一巴掌的欲望,也学着他的样子咬着牙说,你知道你现在跟其他疯子的区别吗?你是一个有身份的疯子,一个还有着残存的理智但不多的疯子。
毁了你自己也就算了,你还想连着许三多一起毁吗?活在阳光下,一纸控告书把你们告到军事法庭上才是活在阳光下吗?高城,你看看现在自己的样子,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你还是你吗?
这样失态的举止,这种失态的话语,这么疯狂的行为,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高城,现在在我眼前的完全是个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那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他也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几乎是吼出这句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你知道,你只是不想这么做,可我告诉你,你必须这么做,为了许三多,也为了你自己。这不是小说,更不是童话,这是血淋淋的现实,没有铺天盖地的祝福和花团锦簇的前路,你只能这么做。
04.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肆无忌惮地沉醉在爱情里,于是就这样被迫上了贼船,背负着共同的秘密,与他们成为共犯。那晚我和我哥坐在地上,他抽烟,我喝酒,像两个无所事事到颓废的人,连呼吸的间隙都带着生锈的铁腥味。
我说他真是个混蛋,拉着许三多和他一起下地狱。我早该窥探到他那时复杂的表情就是为爱情,可如他所说,人是后知后觉的动物,而且我敢肯定即使我发现了,结果也不会改变,这一切注定要发生。
我不信命,可偏偏无法挽回。
他猛吸口烟,燃烧的香烟是黑夜里除月光外唯一一抹光亮,眼神放空,飘飞的思绪在回忆他们的爱情。
他低笑,说出一番让我毛骨悚然的话:呵呵,人在罪恶中相爱,活该付出一切,既如此,何不爱到茹毛饮血、饮鸩止渴的地步,反正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至于下地狱,我一个人下就好了,所有的所有让我背负,有他在我身边与天堂无异,活着享受够了,死后如何又如何?
天际露出一抹鱼肚白,昼夜交替,就让白昼遮蔽夜晚的秘密,掩藏所有的罪过与不堪。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决定去睡一会儿,剩下的醒来再说,我对我哥说,同时也是对远方的许三多说,不管怎么样,还是祝福你们。
他说谢谢,那声谢谢里隐含着无可奈何。
从那以后很久我都没有再见过我哥,他升任营长,又正值壮年,连假也不肯休,一股脑全扑在工作上。其实休了假,他也不会回家,只会跑去和心上人聚一聚。至于许三多,我听我哥说他早就去了特种部队,假期少之又少。
我本以为事情会这样简单而顺利地发展下去,相爱的秘密会藏进黑夜,白昼升起一切又是崭新的一天。可天不遂人愿,故意要让他们的爱情更刻骨铭心、蜿蜒曲折。
二零零六年,此时距上次我见我哥过去了两年时间。纸终究是包不住火,我哥和许三多的事被有心人捅到父亲那儿去,照片、书信、甚至连电话录音也有,在那么多证据面前父亲勃然大怒,当即打电话过去呵斥我哥赶紧滚回家见他。
母亲把这事告诉我时我正在外地出差,事态紧急,再也顾不得其它,匆匆和助理交接完工作后开车回了家。等我到家时,二楼书房传来父亲怒吼的声音,响彻整栋房子,母亲坐在沙发上以泪洗面。
现在去书房无疑是往枪口上撞,我先坐下安慰悲伤的母亲。她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哑口无言,她眼泪流得更凶,我极少看见她这么失态的样子。
乱了,全部乱套了,先是我哥,再是父亲,后是母亲,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因为这件事失态,我开始迷茫,这次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谁来拯救现在发生的一切?谁来告诉我现在要怎么做才不会错?
哥从父亲书房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八点,脸上挂了彩,麻木的神情像被混凝土浇筑过般,久久定格在脸上。我和他错身进入书房,父亲站在窗边背对我,知道是我也不回头看我。
书房地上是玻璃碎片、撕碎的照片和散落四处的书,这里刚刚结束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说是战争,可谁都有着自己合理的立场,谁都没有错。
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父亲并没有打算迁怒于我,声音还算平稳。
我苦笑,我无法改变一切,只能顺势而为,您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回头,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眼神透过我看向站在书房外的哥哥,讥讽的声音不大却足够震撼,不处理,南部战区刚好需要人才,我会联系那边,打点好一切,高城,不要再让我失望。
我轻轻带上书房的门,小声问那个失魂落魄的人,哥,这次你做错了吗?声音轻得要散在凝重的氛围里。可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紧接着说,你没有做错,也不要妥协。
在楼下坐着的时候我终于想通一切。
爱,是一个所有人生命中无法回避的宏大问题,任何学科都无法完全解释爱的本质。我也无法解释爱是什么,但我知道存在即合理,我哥和许三多的爱情是合理的,他们的爱既没有伤害任何人,也没有损害社会公德,何错之有。
我哥扯了扯嘴角,笑没挤出来,表情还是苦巴巴的,他说,你现在倒是比我要成熟了。
以往听到这话我必定嘲笑他,可眼下怎么也笑不出来。他们是主犯,我是从犯,这种认知下我无法将自己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我说,我只是比你稍微清醒点,你自己不也说过,旁观者清。
他又说谢谢,我没吭气,反问他许三多怎么样了。我已经五年未见许三多,身影和脸庞在回忆里有些模糊,唯一清晰记得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清澈而透亮的眼睛。眼神不会骗人,见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好人,一个纯粹的好人。
许三多他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不会让他知道的,我自己担下所有,你放心吧。他脸上干涸的血迹昭示决心,我会听从父亲的安排,这样他的手不至于伸得太长。
父亲收到的那份证据并没有在部队里大肆宣扬,知情人不多,对我哥和许三多并没有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只是后来没过多久我哥就被调往南部战区,任职部队和职务不详,不是保密级别高,是我压根没问。
他们的爱情仍然在继续,确切点,地下恋情仍然在继续。有时候通电话,他还会和我分享许三多的事儿,又或者炫耀许三多给他买了啥啥啥,给他美得不行。恋爱中的人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快乐,我算是见识到了。
二零零九年我结婚,三年来他头一次回家,主要是为了参加我的婚礼。父亲母亲催促他早日找个对象结婚,他们都以为,经过时间的叨扰和世事无常的变化他和许三多已经分开,他含糊着绕开这个话题。
他送给我的新婚礼物是一条翡翠佛公吊坠,是和许三多一起挑选的。想想两个大男人为了挑一条项链,在市场迷迷糊糊转了半天的样子实在滑稽,我接过吊坠,向他道谢,谢谢你们,等你们办宴,我会回礼的。
我所说的办宴肯定不是像婚礼这种大张旗鼓的宴席,我更倾向于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个饭,承认这段恋情来得实在一些。还要等多久呢?这是个未知数,我们共同期盼这一切的来临。
他说,借你吉言。
婚礼第二天,我哥打电话说一起吃个便饭,下午他就要走了,我欣然赴约。饭店外我又见到了许三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比以前长高了一些,黝黑的脸庞上两个眼睛仍旧是亮亮的,笑容也似当年灿烂。
他的笑容里夹着一抹歉意,不好意思地说,昨天没能去到你婚礼现场,实在是抱歉。
我摇摇头,那只是走个形式而已,你的祝福我已经收到了,谢谢你。
吃个饭,我哥的手还要一直搭在许三多肩上,把人搂在怀里他才高兴,我实在是忍受不了他这种目中无人的暧昧行为,厉声教训他,你那手嫌太长就剁了。
他耸耸肩,一脸任你怎么说,我爱咋咋地的欠揍表情。
我在餐桌下捏紧拳头,深吸几口气,要不是许三多在场我现在就上去给我哥一拳。再看看许三多那人畜无害的笑,我真想说许三多你就宠着、惯着他吧,他早晚要无法无天,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相聚总是暂时的,别离是常有的。我想借此机会和许三多单独说几句话,拉着他远离我哥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
许三多,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坚持到现在,谢谢你没有退缩,和我哥一起承受一切。这些话我早就想说,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的神色十分认真,语气带着坚定,我会一直和连长走下去的,也谢谢你,谢谢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
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让事情朝着它该有的方向发展,此时此刻我终于认定,我先前的判断是十分准确的:他们的选择没有错,他们是最适合彼此的人。
05.
玛雅预言经史书记载,在世界末日的一天,是一场气候剧变,有千万条鳄鱼向大地吐水,即是一场自然灾害。后人纷纷传言世界末日就在二零一二年,我对这种没经过科学证实的预言丝毫不感兴趣。
可就在这一年,发生的一件事差点让我哥的整个世界天翻地覆,比洪水来的更汹涌,比死亡更让人恐惧,比世界末日的来临更绝望。
这天深夜,我忽然接到一个未知归属地的电话,不安的感觉从这时开始,思索再三还是离开房间到客厅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沙哑又熟悉的声音,喂,我是高城。
我的心沉沉落下去,这并不代表安心,而代表着恐惧,未知无底洞般黑压压的恐惧,深夜打电话,肯定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发生。
他说,许三多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事了,今夜被直升飞机紧急送往首都解放军总医院。
寒意从尾椎骨爬上来,渐渐铺满脊背,而后蔓延到全身。一般来说军人在执行任务受伤后会就地寻找医院救治,被送往首都解放军总医院只有一种可能:情况不容乐观,必须要更权威的医生救助。
我的声音跟着身躯颤抖,抖得不成样子,需要我做什么?
求你,帮我做两件事,一是明天早上去雍和宫求平安符,我今天去寺庙里拜过了,又听人说雍和宫很灵,他停顿了一会儿,尽量压制住哽咽,二是替我去医院看看他……
……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幼时母亲带我和他去雍和宫祈福,先前没有告知他,到了目的地后他停在售票处对母亲说,妈,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去吧,我先回家了。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他说他不信那些。
高考前夕,母亲说要带着他去五台山求一下学业顺利,他还说他不信那些。
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不拜神佛。而今穷途末路,他寄希望于神佛,乞求他们能护佑许三多平安。我想走投无路的他一定用了某样东西作为交换,或是寿命,或是运气,总而言之有什么就交换什么,来换取最珍爱人的平安。
第二天上午我就去了雍和宫一趟,下午带着求来的平安符前往解放军总医院。袁朗,我在重症监护室外听到这个耳熟的名字,我哥曾在书信中提到过他是许三多的直系领导。他仔细端详我的眉眼后认出我是高城的妹妹,他说,你是高玉。
我点头,在他的指引下隔着玻璃看见躺在病床上,身上扎满各种管子的许三多。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只能通过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才能依稀辨出他还有气息,在人间尚留余温。
连夜送过来后就安排了手术,情况你也看见了,目前还没有苏醒的迹象。袁朗很疲惫,青色的胡茬没来得及刮去,身上是浓重的、散不去的烟味,作为队长,他有权对一切负责,也必须对一切负责,所以一个人守在这里。
他的手轻微颤抖着,胡乱摸了把脸,声音闷闷的,情况差到已经通知家属了,今晚他们就会抵达首都。
我跟他一样,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力地站在医院的走廊上等待。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死亡不是最恐怖的,比它更恐怖的是即将到来的、不知什么时候会宣判的死亡。死亡是一瞬间的事,等待却是无数个瞬间组成的总和。
一把无形的剑悬在所有等待的人的头上,没人敢轻举妄动,也无法轻松地把它移开。绝望笼罩着我和袁朗,笼罩着千里开外的我哥,笼罩着许三多的家人,笼罩着无数个和他相关联的人。
晚上七点左右,我见到了许三多的家人,来的是他二哥。他双眼通红,像疾风般跑到我们面前,而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袁朗想把他扶起来,他软成根面条,崩溃大哭,袁朗只好蹲下去和他平视。
我怕我爹受不住,把他拦在宾馆里不让他来,三儿,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躺在里面了呢?他声音不大,悲伤到溢出来的情绪感染了我和袁朗。
等他情绪稳定下来,袁朗告诉他现在可以进去探视,医院只允许一个人进去,让他去吧。他强撑着站起来,我把平安符交给他,让他放在许三多床头。他颤颤巍巍接过,僵硬地走进去和许三多说了几句话,出来时眼里还有没流下来的泪水,哽咽地对我说了声谢谢。
我们祈祷,祈祷奇迹的发生,祈祷奇迹降临在许三多身上,我们相信,许三多会创造奇迹。十一年前,他指着单杆轻飘飘地说出三百六十七这个数字,我立即明白这源于他的坚持与汗水。
坚持,还有坚定的信念可以创造奇迹。相信即存在,存在即合理,奇迹真的降临。
入住重症监护室的第三天,许三多完全苏醒过来,已经可以说话和进食。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利剑消失,吊着的心被安置到稳当的地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数着时间过。袁朗和我哥同时请了几位陪护轮流去照看许三多。
忙完手头的工作,我提着新鲜的水果去医院看望许三多。劫后余生,他精气神看起来好了很多,背靠病床正在看书,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到他身上,脸被书的反光照得更明亮,整个人朝气蓬勃的。
听见动静他放下手中的书,对我说,你怎么来了?工作那么忙还来看我,快坐下。说着他伸手想把病床边的椅子挪一挪,我赶忙上前制止他,生怕他再拉扯到伤口。
他嘿嘿一笑,没那么脆弱。
我放下水果,左顾右盼不知道从何开口,只好和他说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不大不小的事。他听得认真,我也渐渐放松下来,正准备说我哥要来的消息,还没开口就听见我哥的声音。
许三多!
你不是早上才说你要来吗?你坐火箭来的?我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他不回答,我气愤地回头看他。
他眼含热泪地盯着许三多,看着那张不久之前还承担着巨大风险,险些失去的再也无法看见的鲜活脸庞,看着他劫后余生的、深深眷恋着的爱人。如若世界毁灭,他会提前拉住许三多的手欣然赴死,可独独不能接受许三多的先一步离去,留一人在世上独活,比下十八层地狱还痛苦。
幸好二零一二年不是世界末日,许三多也没有真的先离他而去,幸好的幸,是幸亏,是幸运,是幸福,是一切都刚刚好。
我悄悄离开病房,留给他们单独相处的空间,不做二百五十瓦的电灯泡。
06.
许三多身体彻底好转后,我哥带着他去雍和宫还了愿,从此只要有人问他雍和宫灵不灵,他的答案是灵验,很灵验。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最终还是虔诚地跪拜在佛祖脚下,祈愿佛祖护佑平安。
经过这件事,我哥和家里彻底摊牌,他坦白他们已经相爱十一年、确定关系八年的事实,只有死亡能把他们分离。父亲的态度还是老样子,母亲却有些松动。
经过我的旁敲侧击,母亲的心彻底动摇,嘴上跟着松了口:我早就同意了,只是你爸那边…你和你哥只用说服你爸就行,他比我顽固,比我保守,你们俩看着办吧。
相爱十一年,就算作十年,十分之一的世纪,十分之一的人生。比起痛苦、苦涩、酸楚,这份爱更适合用灿烂温暖来形容,如阳光般照亮前行的路,抚慰彼此受伤的心灵;又如涓涓细流提供养分,把彼此的根茎牢牢缠绕在一起,最终形成彼此独立的大树,再强烈的风暴也无法把他们连根拔起。
父亲始终保持沉默,我曾拐着弯提过很多次这件事,他没有任何反应。我觉得这是值得高兴的,因为这代表默许,至少没有再出声反对。
二零一三年,我哥在除夕这天赶回家过年,一家人在饭桌上团聚。我哥运气好的很,吃到了包着蜜糖的饺子,我不服气,我的丈夫却悄悄向我眨了一下眼,果然我吃到的下一个饺子里也有蜜糖。
父亲咳咳两声清理嗓门,他表情不大自在,深吸口气像在酝酿,然后在我们疑惑的表情下郑重地宣布,高城,你那个,你那个对象,什么时候把他父母叫上一起吃个饭吧,在哪吃都行。
至此,我哥三十八岁,许三多三十三岁,前前后后十一年过去,他们早就不再年轻,不过兜兜转转这段感情最后还是得到我父亲的认可,令人欣慰。我哥站起身来敬父亲一杯酒,酒入愁肠不再愁,他流下两滴激动的泪水,抹把脸笑着说马上就安排。
我在四年前的预言今天实现了,两家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父亲和许父紧挨着,亲家见亲家,酒喝多了便开始吹牛。我从包里拿出礼物递给许三多,他又惊又喜,道句谢谢后爽快地收下,和我哥一起拆开。
他和我哥都笑了,因为除了礼物里面还有一张照片。那日我故意没有关紧病房的门,留了条小缝,用相机拍下他二人的笑颜,不只是笑,还有挂在脸上要风干的泪痕。
时光荏苒,他们的笑容一如既往清澈,人总是因为片刻的幸福而原谅所有痛楚。在这一刻,先前好的、不好的、幸福的、痛苦的、期盼的、恐惧的都已不算什么,眼中唯余彼此,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永恒,却不知永恒早已在当下,就在与爱人相处的每分每秒里。
我叫高玉,都说残缺的玉才是王,人无完人,在残缺中方可触摸生命的真谛,在缝隙中领略生命的倔强,父亲给我取这个字就是希望我能明白其中蕴含的道理。成长如绵长的细雨,潮湿又黏腻,我不完美,任何人都不完美,可我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我。
我哥叫高城,城由提土旁和成组合而成。我哥一路走来可谓顺风顺水,说他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成功对他来说不算难。许三多身上质朴的气息总让我想起大地,如大地般厚重而包容,他的出现正好对应上我哥名字里不可或缺的提土旁,也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就是我要讲的,他们之间发生的、关于爱情的全部故事。虽以第一人称来叙述我眼里的他们,可在他们的故事里我只是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所以我把这个故事叫作,第三人称。
END
碎碎念:其实我们都是高玉,是高许爱情的旁观者。对于高玉名字的解读送给大家,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世界因大家的存在而多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