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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美藕饼】流溺生死海

Summary:

“爱人说,你留下的篝火最残忍。”

 

*游客x民宿老板
*一个有大海有星空有家产的故事

存档:)

Notes:

*纯爱但预警感觉不对请及时退出
*推荐搭配bgm:Blue Apple——柿原朱美
'ADINGO (影子)——珂拉琪

Work Text:

“不要离开那片海”

  

01.  

  “七月一日 晴

  人在越接近拥有的时候就越幸福,也越犹疑,越害怕失去。譬如俄耳甫斯为何要在经历了重重磨难,终于要把欧律狄刻带回人间的前一刻违背了许下的诺言,或许他是在担心心爱的妻子并没有跟上来,他回了头。我不能对这个故事妄加定义,只是对于我来说,凡事不如不要有所希冀,不要过分留恋,也就不会有患得患失的恐惧,当然我本来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续:真没想到会有游客来我这里住下,原本我就是看中这里偏僻少有人来。对不住了老敖,你的三儿子这几年一分本都没给你赚回来,还好你钱多。

  又续:游客叫李哪吒。”

  

  七月份的海边,空气里弥漫着砂石和海盐的味道。一到夏天,好像气味都被解冻了一般,比其他季节要更加鲜活和深刻。带着凉意的海风吹动了门口挂着的风铃,丁零当啷。

  敖丙在摊开的日记本上写写划划,不去管那作响的风铃。开门时风铃会碰撞出清脆的声音,本意是提醒他有人来了。但是或许是他这家民宿开得偏僻,即使是节假日办理入住的客人也并不多。敖丙每天很少出门,只是坐在店里看海,偶尔看看书,等待着不会到来的客人,等到海鸥乌压压地盘旋着飞远寻一处静谧的地方睡觉,他就打开灯,拿出日记本子随便写一些东西。

  风铃声又响起来,敖丙只管咬着笔头,凝神在纸上写着。

  然而门被拉开了,一阵海风顺势而入,把敖丙的绿发吹得向后飞起。他抬头,看到一个美丽的少年进了屋。瞧起来可能还不满十八岁,背着一只大大的双肩包,拖着行李箱,没有同伴,看起来既无局促,也不欣喜,神情是一种让人难以从中推断出任何东西的漠然。

  敖丙把笔记本合上,看到他很迅速地环视了一下室内的装潢,然后朝前台这边走了过来。他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递过来。

  李,哪,吒。敖丙把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漂亮到像姑娘的男生联系起来。

  “你好,我想在你这里办七天的入住。”李哪吒开口,很清亮的音色。

  “不满十八周岁需要家长电话同意。”敖丙把那张身份证捏在手里。

  李哪吒冲他挑挑眉,“爹死了,妈走了,其他亲戚都没见过。需要我给你看看死亡证明吗?”

  敖丙叹了口气,天底下还有这么惨的人,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他按了开机键,电脑屏幕上的电子标识慢悠悠地转着,没睡醒的样子。敖丙对李哪吒笑笑,“不好意思,老物件了。”

  哪吒点点头,电脑屏幕发出的荧光把敖丙的脸映得发白,李哪吒注意到他有一双很不寻常的紫色眼睛。

  敖丙抽出房卡递给他,对他说了一句欢迎入住,然后打开了电脑上的蜘蛛纸牌。眼前的少年身形并不矮,他投下来的阴影依然纹丝不动。

  敖丙抬头看他,意思是还有什么事吗?

  “我好像是你这里唯一的住客?”

  “老板比较傻,地理位置选的不太好。”

  “就这样编排老板?”

  “老板就是我”

  “那前台?”

  “也是我”

  李哪吒笑了,“服务员也是你?”

  “这个不是我。”

  “或许,我有一个请求。”李哪吒两只胳膊都撑到前台的桌子上,微微俯下身,“我想请你这七天兼职一下我的导游,按照你们本地地陪最高的市场价。”

  哪吒那双睫毛微微颤动的眼睛,黑幽幽的,像是连接了某个湖泊深处未知的狭小洞口。这双眼睛直直注视着敖丙,让他意识到这个男孩不是在开玩笑。

  敖丙轱辘轱辘摇着轮椅,从前台的环形桌里转到李哪吒身前两米的位置。他发现李哪吒的瞳孔微微缩小了一瞬,但是面上的表情却很精准地维持不变。

  敖丙说你确定?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轮椅。

  还好吧,其实我无所谓玩不玩的,我只是需要一个人跟我一起。

  眼前的少年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敖丙只思考了不到一分钟,他说好吧。不收你钱,就当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出去玩。

  这是一个很莫名其妙甚至不合常理的请求,但是李哪吒身上那种让他熟悉的感觉,哪吒孤零零的双肩包,哪吒忽视一切的漠然,说服了他。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神奇的相似之处,拒绝了哪吒,如同拒绝了自己的一部分。

  “谢谢你,”李哪吒声线愉悦地上扬,他把手里的房卡抛起来,再接住,“那,明天早上我们几点出门?”

  “九点吧,太早了没精神,”敖丙斟酌了一下,“七天的话,足够把这座城市逛遍了。甚至可能用不上七天。”

  “还有一件事,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老板。”

  “……我叫敖丙。你只叫我敖丙就行。”叫哥太亲密,叫老板太客气,叫名字最好,不远不近。

  “那我先回房间了”,李哪吒转头向玻璃推拉门外看了一眼。

  外边暮色消退,紫红色的晚霞逐渐演变成纯色的黑,远处的海岸并无灯光,这里本来就不是景区,因此海也是一片乌压压融入夜色的黑,但是等到月亮从水中笔直升起,就可以看见海浪触岸时拍碎的白色浪花。

  敖丙看着哪吒背起那个巨大到有点滑稽的双肩包,拎着行李箱,冲他摆摆手,上楼去了。敖丙摇着轮椅,又去取了自己的日记本,笔盖被他咬在嘴里,他想要接续着刚刚的思路写下去,却不由自主想起李哪吒,他的出现如同一个预兆一般,眼下把他原有的平静思绪全然打乱了。

  在本市玩确实用不了七天,剩下的时间可以用来干什么呢?他是从哪里来,又怎样在那样多各有优缺的旅馆中找到了他这处不起眼的民宿,七天后又要到哪里去……敖丙小心翼翼地思索着。他觉得自己应该打断这种如山体滑坡一样奔涌而下的思考,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敖丙讨厌不受控制的感觉,能掌握在他自己手里的东西本就不多。

  他恨不得自己能亲手抓住四散而逃的思绪,但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李哪吒眉心的那道红痕又生动地在他脑海里燃烧,那是天生的,还是自己画上去的?活了二十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

  敖丙索性把日记本合上,不写了。

  那天更晚的时候,他越发觉得李哪吒是个怪人了。

  敖丙平时就住在民宿里,然而今夜躺在熟悉的床上,他却无论怎样都睡不着。依旧是往日熟悉的海浪声,海水淡淡的咸味萦绕在鼻尖,他睁眼定定望着暗白色的天花板,时间久了似乎觉得自己正躺在海面上的一艘小船上,被波浪摇来晃去。

  他起身,很熟练地把自己塞到轮椅上去,把百叶窗拉开,奇怪,今晚的夜空像闪钻的飘带。

  海边孤零零地支着一个帐篷。露营灯挂在帐篷一角,散发着微弱的黄光。李哪吒,应该是李哪吒吧?他那件浅色的上衣被海风吹得像在跳舞,李哪吒在看海,深蓝色的海,泛着银白色的月光。

  真是个怪人呢……敖丙心想。爹死了,妈跑了,莫不是要自杀?虽说他帐篷搭的位置在涨潮线以上,还是不太安全吧。敖丙轻轻叹了口气。

  远处的哪吒像是要跟深黑的礁石,闪光的沙砾,无边无际的大海融为一体。那是不应该被打扰的敏感孤独,摇轮椅过去招呼哪吒的想法很快被他自己否定了。

  敖丙枕着胳膊,趴在凉凉的窗台上,努力驱赶睡意,盯着李哪吒,盯到他开始困到出现幻觉,一个李哪吒变成三个,三个李哪吒变成一丛珊瑚,那人终于拉开帐篷钻进去了,看来是没想死。

  他放下心来,终于闭眼睡去。

  

02.  

  “七月二日 晴

  这栋民宿像是被海水染上了冷冷清清的淡蓝,玻璃门擦得干净透亮,我从屋外向内看时,感觉整栋房子如同一个玻璃鱼缸。

  老板,民宿的老板身兼多职,他长着一头墨绿头发,好纤细,像蓝色水族箱里飘飘晃晃的海藻。

  我也不知怎么了,理智被冲动的漩涡完全搅散,我说服他来做我的七日向导。根本不必说服,他很轻易就答应了。今天是我们行程的第一天,此刻月明星稀,海风稍凉,他刚刚来我在海边搭起的帐篷里与我说话。

  为何每次他一走近,我就感觉缄默的雨开始湿淋淋地下?”

  

  哪吒醒来的时候还很早,一群群海鸥拍打翅膀和掠过海面的声音将他唤醒,拉开帐篷,微凉咸腥的海风送来了大海深处轮船的汽笛声,那声音几乎微不可察,哪吒侧耳听了一会儿,眼前恍惚能浮现出一艘蓝白相间的轮船,在清晨的薄雾里,破开层层白浪,向不知名的方向开去。

  他起身熟练地收起帐篷,向民宿走去,身后留下一排孤独的脚印。

  哪吒冲完澡,洗漱完,蹬上一双轻便的运动鞋,下楼去静静等待敖丙。

  八点五十分,他看到敖丙摇着轮椅出现在大厅,或许是因为今天天气预报会有风,敖丙一头墨绿的发编得整整齐齐,紫色眼珠子里还含着薄薄的水汽,他皮肤白,因此眼眶下边微微泛着的乌青分外明显。

  “昨晚没睡好?”李哪吒问他。

  敖丙抬起头来看他,似乎欲言又止,点点头,“没事,浪太大了,有点失眠。”

  李哪吒觉得此刻他站着,而敖丙坐着,即使是主动提出帮忙也不免有些居高临下,于是他蹲下来微微仰视敖丙,开口问,“我推着你走吧,我可以吗?”

  ……敖丙明显愣住了,纤长的睫毛如蝴蝶翅膀一样微颤了几下,“……好,谢谢你。”

  李哪吒展颜一笑,起身绕到敖丙身后,“不要紧张”,他说着,手搭上敖丙的轮椅,“走吧,我们今天去哪儿?”

  今天去市区。

  李哪吒推着敖丙在人流中穿梭。行人来来往往,不少都凝神举着相机,或拍风景,或拍同伴。

  市区里尽是高低错落的红房顶德式建筑,米黄墙面在亮晃晃的日光下显得温暖而明亮。走在这里,时常能看见生着铁锈的漆黑大门,通向狭窄而无人居住的旧弄堂,李哪吒凑近去看,老树苍郁,风霜嶙峋,或许远在百年前,一草一木就静静地等待在那里了。

  他们二人先去看了胶澳总督府旧址,外墙由粗粝自然的花岗岩砌成,红色筒瓦铺成的屋顶上有一圈造型独特的铁栏杆,被修建成五线谱和音符的形状,给整栋庄严恢弘的建筑添了几分灵动活跃。

  哪吒不由得一阵恍惚,那是来自1900年殖民地时期厚重的历史回响,如一座连接了两个世纪的石桥,此刻被他缓步踏上。

  察觉到李哪吒的脚步都慢了下来,敖丙指向总督府顶楼示意哪吒去看,“总督府现在是市政协的办公楼了。”

  哪吒顺着他的指尖,看到建筑物的最顶楼插着一面明亮的五星红旗。

  “这里的城市环境还算独特吧?受以前德占历史影响比较深,整个老城区不管是结构布局还是建筑风格基本上都是德式。”

  “红瓦黄墙,碧海青天,很好看,只是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像是在玩民国背景大型实景剧本杀。”李哪吒思考了一会儿,又说,“总觉得马路上跑的应该是黄包车和自行车。”

  “走吧,等我们去过了就建在市区的寺庙,你会感觉更奇妙的。”此时将近中午,气温变得些许咄咄逼人。敖丙无意识地皱眉,以手做扇试图为自己散去一些热意。

  李哪吒抬目环视四周,视线锁定到一台自动贩卖机,他把敖丙推到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两手搭到轮椅扶手处,俯下身看向敖丙,“可不可以在这里先等我一下。”

  敖丙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后点头说好。不多时李哪吒就带着两瓶冰水回来了,他把其中一瓶递给敖丙,“饮料越喝越渴,喝点水吧。”

  “…谢谢你,哪吒”,冰水在接触到热空气的瞬间凝结出凉凉的小水珠,敖丙接过来,阵阵凉意从手心处传来,像握住了几片脆弱的雪花。

  李哪吒凤眼微弯,对他露出一个漂亮的笑来。“我现在打车,我们去湛山寺”,哪吒说着,点开了手机,把屏幕亮度调高,找出打车软件开始噼里啪啦的打字,没有注意到敖丙把冰水贴到了自己有些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我…我不太方便打车”,敖丙很犹豫地开口,他垂着眼眸,视线投在自己的轮椅上。敖丙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躲避,李哪吒心里不由得一颤。

  “我抱你上去,可以吗?”敖丙不肯看他,哪吒就又蹲下身,主动去追着他那双紫色眼睛。

  敖丙被他专注的眼眸看得头脑发热,赶紧点了点头。

  “还是很热吗?”李哪吒关切地问,他不明白为什么敖丙的额头又开始渗出细细的汗珠,赶紧从运动腰包里翻出来手帕纸递给他。

  “不热了”,敖丙手指忸怩地扣着轮椅扶手,李哪吒只好抓过敖丙的手,把纸放到他手心。

  还没来得及追问他怎么了,就听见短促的“滴滴”两声,是他们打的车到了。李哪吒只好先站起来,绕到车前请司机先把后备箱打开,而后回到敖丙面前,大大方方地冲他张开双臂,敖丙咬着嘴唇,轻轻把胳膊绕到哪吒脖后,然后被他轻松地抱起来,李哪吒的臂膀坚实有力,烫得敖丙几乎有些不知所措,好在很快哪吒就把他抱到了车后座,“自己系一下安全带,好吗?我去收轮椅。”

  司机也下来帮忙,他们很快把轮椅折叠起来抬进后备箱。等李哪吒在敖丙身边安稳坐好,敖丙已经把那一丝慌乱完全掩盖住了,又变回一个冷静自持的成年人。

  车里挂着十多串不同材质的佛珠,珠子圆润滚动,如星球寂然旋转,谁知它在这辆车上究竟走过几多里路?转过几多个昼夜?他二人盯着佛珠,又蓦地在内后视镜里撞上对方的眼睛。

  这时司机开口,“去湛山寺好呀,我佛慈悲,渡众生过生死海。瞅见我车里边这些佛珠没?都是我在湛山寺的法物流通处请来的,我开车开了二十多年了,从来没出过事儿,阿弥陀佛,随喜赞叹……”

  他正念叨着,突然侧边杀出来一辆加塞的黑车,司机猛地一脚刹车,狠狠一拍方向盘,将车窗降下,探出头去高声怒骂道“他妈的你这个傻屌有没有素质?”

  李哪吒和敖丙对视一眼,被司机这突如其来的大转弯逗得一笑。车子爬过一个上坡,再转过一个弯,短短几米的铁栅栏就出现在道路右边。再往里就是湛山寺了。司机将车靠边,帮着哪吒一起下车去把轮椅搬出来,这次被李哪吒抱起时敖丙完全神色如常,他安安稳稳地坐到轮椅上,礼貌地对司机说了声谢谢您。

  这位头发已半白了的中年司机,犹疑着开口,“日子会好的,小兄弟。我儿子病了四五年了,头发全部掉光,床都下不来……前几天医生说已经在好转了……阿弥陀佛,都会好的。满天神佛保佑呢……”

  哪吒看到敖丙一怔,他细瘦的手指绞紧了扶手,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很坚定有力地重复道,“说得没错,都会好的”

  他们目送那辆车载着一个摇曳着的灵魂,和十来串佛珠驶向未知的地方去。敖丙出神地看着,让人觉得他如同一潭浅洼,即将悄无声息地被蒸干而后逸散。

  李哪吒安静等了一会儿,见敖丙终于将视线收回来了,才推着他往寺里进。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只来过一次,我小时候就不喜欢出门,只喜欢在海边捡石头,堆沙子玩……后来,”敖丙急匆匆地把后来掠过去,“你看,这个是放生湖。”

  李哪吒顺着敖丙白瘦的指尖看过去,一条锦鲤正好高跃出水面。

  “哪吒,看来你跟这里有缘,今年一定会交好运的。”敖丙笑着转头看向哪吒。

  “是我们都会交好运,我们一起看到的。”李哪吒纠正他。

  湛山寺始建于1934年,是一座尚且年轻的寺庙,然而每年来参拜的游客或信徒并不少,在作为中轴建筑的大雄宝殿前,有人闭目持香,有人长叩不起,莲花灯幽幽燃烧,焚香沉沉。

  “好像可以免费领三柱香,你要不要也去拜一拜?”敖丙出声提醒哪吒。

  “我吗?我就不拜了,没什么好求的。”李哪吒语气淡淡的,眼睛注视着供香炉鼎上缭绕不散的袅袅青烟。

  “哇,帅气”,敖丙小声赞叹。说出口后自己却先后悔了一下,嘴上没个把门的,怎么直接就说出口了。

  李哪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赞美弄乐了,他大大方方地回应,“谢谢。”

  敖丙耳尖上的红慢慢褪下去,往观音殿去的路是一段上坡,然而李哪吒推着他的速度却分毫未变。

  三圣殿里木鱼声笃实悠扬,如水滴入海,似观世音菩萨现世救苦时踏出的跫音。殿外蒲团上乌压压跪了一片,有人闭目合十,脸上泪迹分明,参拜时翻掌向上,那掌心空空如也,但他们的背上如有千钧。

  香客们不觉阳光刺眼,但是李哪吒知道敖丙受不得热,专挑了一棵上了年纪的高大雪松,立于其下。

  “你能听清殿里在唱什么吗?”敖丙仰头看李哪吒。

  “听不清,不过调子还挺有趣的,再听一会儿?”反正也没事干,此时殿前有穿堂风而过,佛音阵阵,很能平心静气。两人正听着,两只大肥猫脚步轻巧,从身后青瓦院墙上一跃而下,落地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哪吒和敖丙都低头去看,一只黑白相间,举起一爪专注地舔,另一只三花歪着头回看哪吒和敖丙,圆溜溜的猫眼眨了眨,后腿发力一瞪,飞身跳到敖丙的大腿上去,把敖丙吓得向后一弹,很快回过神来。

  敖丙试探性地伸手摸了一摸这圆滚滚的小猫,小猫眯着眼睛,咕噜咕噜地响,他惊喜地抬头看向哪吒,水盈盈的紫眼珠里含着笑,看得李哪吒心头一颤。

  “毛茸茸的,热乎乎的,你要不要摸一摸?”敖丙轻声问他,生怕把小猫吓到。

  李哪吒闻言在敖丙膝前蹲下,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动作轻柔地挠了挠三花的下巴。小猫舒服地在敖丙腿上伸了个懒腰,又张开嘴巴打了个哈欠,李哪吒轻声笑起来,松针罅隙处撒下的星星点点光斑在他脸上浮动着,看着像蒙上了雾纱一样不真切。

  摸了一会儿,李哪吒开口问,“会不会太沉了?”

  他担心敖丙的腿承受不了。

  敖丙摇摇头,“没关系,一只小猫才几斤几两,我哪有那么脆弱”,没说出口的是其实不管小猫多重,他的腿都没什么知觉。

  眼见着小猫又打了几个哈欠,敖丙犹豫了一会儿,两手抱住猫,弯腰将它放到柔软的草地上去。

  “不抱了?”

  “不抱了,一会儿在我腿上睡着了,就不舍得放下了”,敖丙摇摇头,“我们走吧?”

  他二人都不跪拜,只单纯将寺内的雕花飞檐看过一遍,最后就到了临出口处的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塔。

  李哪吒看眼前高高耸立着的八层七级佛塔,每一层的折角处都挂着乌黑的铜铃,铃声泠泠的,邈远的,像是药师佛垂手在凡人灵台处慈悲一点似的。

  塔身上刻字:绕塔三圈,禳除灾病。

  哪吒思忖了片刻,问敖丙,“要试试吗?”

  “不用了吧”,敖丙很快拒绝。

  “你不信这个?”

  “不是不信……”敖丙低下头去,露出一截柔软的脖颈,“我觉得没必要。”

  “好吧”,李哪吒没有坚持,“时候不早了,我们回民宿去?”

  “现在就回去?其实这个区还有不少可玩儿的景点,你想去看看吗?”

  “不看了,今天出了一身汗呢,回民宿那边凉快凉快,而且走了一天我也有点累了。”

  其实是他看敖丙的嘴唇干燥发白,看起来不太舒服。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敖丙意外的格外上心,他嗅得到敖丙身上有一种相同的气息,他第一次踏进门就能感觉到。

  回到民宿时天已黑透,他们先在附近找了个小餐馆吃完晚饭,然后各自分别去冲凉洗漱。

  十一点钟,李哪吒已在民宿柔软的床上睡过一觉,他睁眼,大脑慢慢开机,看清眼前月光如深海鱼喉咙里森白的齿列——我也潜游在水族箱里。

  安心休息了几个小时,他现在头脑清醒,神清气爽,向窗外一看,动心转念,到海边去,今夜还要到海边去。

  于是李哪吒收拾出露营装备,装进背包里,踏上软绵绵的沙子,早上被他踩出的脚印已被风抹平,找不出踪迹。将帐篷搭好,搬出一张折叠躺椅,他躺上去,仰头看漫天星点。

  看着看着就会渐渐忽视周围的一切,像被深不见底的夜邀请入一个静谧安宁的虚空之中,漂浮,下坠。

  “哪吒……”有人在唤他。李哪吒起身回头,是敖丙,轮椅不方便在沙地上行动,因此他只停在木板路尽头处,冲哪吒挥挥手。

  李哪吒迈步走到敖丙身边,“还没睡?”

  “没有,我看见你又在外边搭帐篷……今晚温度低,我给你带了条毯子。”敖丙说着,抓起抱在怀里的薄毯递给哪吒。

  “要不要去海边那里坐坐?”,李哪吒邀请他,眼睛荡着微微晃动的水波。

  “……好”,敖丙点点头,李哪吒进前一步,俯身将他抱起来,敖丙手里紧紧抓着毯子,被李哪吒带到那张躺椅上。

  哪吒从他手中抽出正在受难的小花毯,展开来,盖在敖丙身上。他观察着敖丙脸色比白天好多了,但或许还是受不住潮湿微凉的夜风。

  “谢谢。”敖丙拢紧了身上的毯子,“我很少晚上在近海边看夜景,没想到会这么松快和清爽。怪不得你放着房间不住要跑出来露营。”

  倘若是寒冬,海风一定会吹得人兴致全无,可是在七月的夜里,一切都恰到好处。

  “别处的海景不如你民宿正对着的这片好,这里几乎没什么人,没有咖啡厅,没有刺眼的灯光,只有一片纯粹的海和沙滩。海岸线这样绵长的一座城市,竟然只有少数地方是这样自然安逸。其实你很会选地址,你本来也不期望有很多游客会来,对不对?”李哪吒身板结实,他在地上铺了条沙滩巾,就地坐下也不觉得凉,这个高度与敖丙对视正正好。

  敖丙笑了,“被你猜中了。我习惯独处,当地陪也是第一次,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玩尽兴。”

  “有,看了很多不一样的风景。”李哪吒笃定地回答,“那你呢,玩得开心吗?虽然你没表现出来,但是我总感觉你下午兴致不高”

  “其实我不喜欢去寺庙”,敖丙舒舒服服地吹着晚风,墨绿长发如水草空游无所依。

  李哪吒愣住,“那今天还带我去湛山寺…?”

  “你是游客啊,总不能因为一个我不喜欢就让你错过一个还不错的景点吧。”敖丙向后放松地靠在躺椅上,歪着头看向哪吒。

  “为什么不喜欢寺庙?”

  “说不明白……”敖丙犹豫了一会儿,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进了寺庙,见到那么多对生活有所期望的人,会加重我的无力感。有人是自己心里有执念放不下,有的人是不被允许放下,我们今天打车遇见的司机大叔肩上扛着他生了病的儿子,他不能放下。三圣殿前那位老婆婆,害了病的眼睛红了一整圈,听经时候哭到涕泗横流,她也不能放下。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的岸又在哪里?”

  “我总忍不住猜想他们虔心参拜究竟是为了什么,越看,越想,就越发理不清头绪。”敖丙苦笑,在自己的膝盖下轻敲了一下,这双腿像睡着了一样毫无反应。

  “那你自己呢?你在心里挂念陌生人的喜怒哀乐,你大方答应我有点强人所难的请求,那你自己呢”,李哪吒幽黑的眼珠子像一丸黑玻璃弹珠,那样专注的注视让敖丙有些招架不住。

  “我……没什么好期待的,照常过。”敖丙转头望向从远处而来的海浪,轻声回答。

  “……”李哪吒起身,“敖丙,你看,现在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它叫天狼,是距离我们最近的恒星之一。”

  敖丙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哪吒描述的那颗星星,“好亮呀,而且它一直在闪。”

  哪吒绕到敖丙身后,从敖丙的视角方向伸出胳膊,手指一点一点地指向天狼星的左下方,带着敖丙每一颗星逐渐看过去。有的星格外微渺,哪吒也不着急,耐心地等待敖丙慢慢发现那颗含蓄的星。

  弧矢一,弧矢七,天狼增二……

  “都找到了吗?”李哪吒低声问。

  “嗯……”敖丙眼睛不敢离开那些星星,他怕一眨眼就找不到了。

  “我可以先抓住你的手吗。”哪吒又问。

  敖丙不明就里,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哪吒修长温暖的手带着他的手,以指尖为笔,把刚刚在夜空里找到的星星连了起来。

  “你觉得连起来像什么。”

  “像什么……”敖丙嘴里喃喃重复到,眼睛又描摹了一遍无形星线,“像一只翘着尾巴的大狗!对吗?”

  敖丙语气一下子惊喜起来,李哪吒低头看他,那双紫眼睛睁得好圆。

  “对,这个星座就叫大犬座,是不是很形象?”

  “它是不是昂着头,两只前爪都抬起来,作势要跑?”

  “你描述得好生动,这只大狗附近还有其他星座,还要不要看?”

  敖丙连连点头,哪吒依然握着他的手,在幽远的夜空里,星子看着是模糊的闪亮,如同被蒙在一块粗糙毛玻璃后的钻石。他们看了很久很久,把今夜闪耀的群星看了个八成。

  敖丙像是一只第一次张开外壳向外探出触角的蚌,是这两天以来李哪吒见过最鲜活的敖丙,不是成熟可靠的成年人,不是克制疏离的向导,在这不知寿限几何的悲悯宇宙面前,谁不是惊喜懵懂、刚从母体里诞生出来的孩童?

  一直看到敖丙开始止不住连打哈欠,李哪吒才将他的手松开。早已熟悉的温度剥离开的那一刻,敖丙些许失神。

  “今晚月光太亮堂,天上还有云层,星星看不分明。你明晚还要过来,好吗?我们还看星星。”李哪吒笑吟吟,那张漂亮的脸,比起星星来也毫不逊色。

  “好,我明晚还过来。”敖丙直起身子,郑重地回应。

  “敖丙,现在,你会开始觉得明天有一点点值得期待吗?”

  “……谢谢你,哪吒。”敖丙的绿发被风吹得散乱,在这凌乱里,他露出一个真挚的笑,“星空很美,我……我很期待。”

  李哪吒把敖丙裹着毯子抱到轮椅上,又陪着他回到民宿。敖丙将薄毯取下来,叠好放到哪吒怀里。

  “好好休息,明天见。”

  哪吒向海边走了几步,回过身来,对敖丙挥挥手。

  他回到帐篷里,收回露营灯,盖上还带着敖丙体温的毯子,旋开一只钢笔,将笔盖叼进嘴里,开始记日记。

03.

  “七月三日 晴

  在认识哪吒之前,我已经习惯了这样掰着指头过日子,我惶恐地睁开眼,把小时候看过的电影翻来覆去地看,要么就是读一些参不出奥义的书,什么叫做一天?对于我来说并无其他意义,只是时针落寞地转过两圈。

  我一直感觉,我像是一件被丢下的行李,身边人来去匆匆奔赴自己的旅程,失物招领的播报一直没有响起,只有我自己被留在原地。从难过到厌倦到习以为常。

  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渴望被看见。”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连着熬两天夜然后白天再高强度特种兵旅行,今天李哪吒和敖丙双双起晚。敖丙费劲吧啦地睁开眼皮子,迷迷糊糊往墙上的陶瓷挂钟上一瞅,已是九点过半。

  !敖丙一下子清醒了,他两条手臂往床上一撑,飞速直起身来,懊恼地锤了锤脑袋——糟糕,昨晚忘记定闹钟。

  到了大厅,李哪吒正懒洋洋地倚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天文杂志在看。

  敖丙定了定因为急匆匆一顿收拾而慌张杂乱的心神,“抱歉,哪吒,我不小心起晚了。”

  “不用道歉,我只比你早到十分钟。”李哪吒打量着他,忽然笑起来,他合上手里的书,起身朝敖丙走过来,伸手擦去敖丙嘴角一点白白的泡沫,“原来你早上是先洗脸再刷牙。”

  敖丙大脑宕机,耳尖迅速烧红,“唔,有点着急,我没注意……”

  怎么直接上手了,他没好意思把这句话问出口。

  “要不要先一起吃饭?”李哪吒双手插兜,饶有兴味地盯着敖丙红通通的耳朵。

  “你海鲜过敏吗,我知道附近有一家海鲜面馆,很好吃。”敖丙假装完全把刚刚略微尴尬地场面抛到脑后,手指还在一下一下抠着轮椅扶手。

  李哪吒轻车熟路绕到敖丙身后,推着他往店外走,“带路。”

  走了没几步又停了下来,敖丙听见李哪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今天涂防晒霜没有?”

  “……没有,我哪有空,本来就起晚了。”敖丙叹了口气,“而且涂完之后腻腻的,总感觉不清爽,快走吧。”

  哪吒说那好吧,去了海鲜面馆,两人各自点了不同卤汁的大碗,热气腾腾冒着白雾的面一端上来,饥饿许久的两个人也顾不上说话,各自埋头吃饭。

  敖丙还在两颊鼓鼓地嚼鱼肉,哪吒已经吃完了,他盯着敖丙白生生的脸看了一会儿,略微思忖了一下,开口问,“我看旁边是不是有个商场?”

  “唔唔”,敖丙嘴里还有东西,只能这么回答他。

  “我一会儿回来。”李哪吒起身把自己面前的桌子收拾了一下,然后叮嘱敖丙,“不着急,你慢慢吃。”

  没想到李哪吒说很快那真的是很快,只略逊于东风快递。敖丙正把最后一筷海鲜面塞进嘴里,哪吒一只手抓着两只帽子回来了,宽边,一模一样的款式,一黑一白的颜色。

  敖丙挑起眉毛,抬眼看他,把筷子整齐摆到碗边,嘴巴不停气地嚼着。

  李哪吒忍不住弯着眼睛笑,他在心里说,怎么像只小猪。“你戴哪个?”他把两只帽子递到敖丙眼前,耐心等待对方做出选择。

  敖丙把最后一口海鲜面咽下去,很犹豫地将绒绒的眉毛皱了一皱,他有点选择困难症,无意识地顺着哪吒的手往上看去,李哪吒今天穿了一件黑红球衣短袖,工装裤干净利落,像一棵卯足了劲儿抽着条儿的柳树,敖丙再一次意识到了哪吒是一个很成熟的未成年人。

  李哪吒的左耳朵戴着一只莲花纹的金耳环。只有左耳朵有,敖丙抿着嘴笑,还是个很有个性的未成年人。

  “我戴白的吧。”

  黑的比较适合你。敖丙在心里补充。

  出了海鲜面馆,街对面立着一个冷清清的蓝白色站牌,周围人并不太多。李哪吒扫了一眼站牌,兴致缺缺。

  敖丙认真看着站牌,“今天去栈桥附近玩怎么样?”

  “我可以说不去嘛…其实我来之前大体做过攻略,那些商业化过了头的地方我没什么兴趣。你在这住了好多年,应该有一些只有你们本地人知道的好去处吧?”

  敖丙怔住了,哪吒这一句话像座五指山一下子将他压得结结实实。一时之间他死活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可以做,嘴巴很无助地张着,半句话也说不出。

  李哪吒微微诧异,一个没有?

  没有,因为我就是一个很无趣的人,敖丙悄悄在心里回答。他不肯说出口,拢共相处了两天的人,老在人家面前提自己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提自己过得有多不如意,有一种顾影自怜的酸味儿,好像求着人家来安慰他似的。

  李哪吒探究的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了,敖丙急得头一阵阵发晕,他慌乱地把眼睛移到别处去。突然闻到身上被面馆浸透了的海鲜混杂味道,于是状似嫌弃地在自己身上嗅了嗅,皱着鼻子说,“我知道了,我们得在外边散散味儿,咱俩现在像两只长了腿的扇贝。”

  哈哈哈哈哈哈,李哪吒笑得整个上半身撑在轮椅靠背上,“你说什么?”

  敖丙莫名其妙,“我们像两只长了腿的扇贝,怎么了?”

  两 只 长 了 腿 的 扇 贝

  李哪吒拖长了声音重复。

  有什么好笑的?敖丙懵了。不尴尬吗?不冷吗?求你,快别笑了。

  我觉得你说话很好玩啊,难道有趣也要用公式证明一下合理性吗?李哪吒很无辜地回答,至少对于我来说,你是一个很有趣的朋友。

  ……他说一个很有趣的朋友。敖丙低着头不出声,这句话像在重重群山中回响,遥遥的,一遍叠着一遍。

  半晌他抬起头,“那要不我们就沿着这条路往下走?沿途总会有好玩儿的吧。”

  李哪吒肯定地点点头,“我们这就去。”

  前边不知道有什么好风光在等着呢,没有又能怎样?有些时候的出发也并不为寻找一个确切的终点,有一个合拍的人陪在身边,如果注定要失落也不至于太孤单。

  夏天,让人无从下笔的夏天,正在被世界上最漫无目的的两个人经过。见到在地上一蹦一跳的小鸟他们就驻足围观;见到墙壁上掉色发白的城市宣传画他们甚至还要分配个角色演上一演,第一幅倡导和谐婚姻,两个人争着演老公,第二幅是关于文明养宠,又面红耳赤地争论了好久谁应该演狗。偶尔路过的行人都要加快脚步从他俩身边逃离,那个情形,唯有一个在桥洞下安家的醉汉才能理解几分。

  慢悠悠走了半个小时,人才开始逐渐多起来。李哪吒一手搭着敖丙的轮椅扶手,在凉爽的大理石椅子上坐下来。这里是一个海边开放式大广场,大部分时间是纯洁的白,安静的风声。偶尔有音乐节开在这里,人群如潮水涌来散开,广场会短暂活起来。

  头顶的云块偶尔在地上投下不规则阴影,很快又被风推走,时间像是凝滞了,几乎可以把它握进潮湿的掌心。敖丙眼珠子转动的速度都慢下去,他温吞地看向哪吒,终于在海边的蓝和白之间看到一抹艳红。

  未经思考,话就先从舌尖圆润地滚了出来——我一直想问你的……

  讲出去半截才想起后悔。

  李哪吒原本撑着头打着瞌睡,此刻将眼睛全然睁开了,专注地看向敖丙,“我的什么?”

  “没什么,我想说好客山东欢迎你。”

  “说实话。”

  “唔,其实我想说的是……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去河北。”

  李哪吒一双凤眼气势非凡地眯起,他伸手在敖丙脸颊上捏了一把,“到底说不说?”

  “好吧,那我问了,当然你有权保持沉默。”敖丙轻轻把李哪吒的手从自己脸上摘下来,视线飘到哪吒眉心处,“你额头中间那道红痕,是天生的还是画上去的?我好奇好久了……”

  “哦,这个啊。”李哪吒笑了,“都不是,这是被我爸砸出来的。”

  全然正常的语调,自然得就像说出口的是今天天气还不错啊你吃了没。

  敖丙倒抽一口凉气。

  “别害怕,我表述得有点歧义。我当时站在墙边,他往墙上摔了个杯子,溅起来的玻璃碎片正正好划在这里,”哪吒用手指了指眉心。

  ……敖丙甚至不想让那个场景在自己脑海里模拟下去,一个父亲,怎么能?……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时还挺高兴的,因为他对我生气发火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大部分时候,是没有情绪。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他谈不上爱我,也不讨厌我,我觉得他应该是把我当成了一台会叫爹妈的机器,谁会跟机器谈情感。”

  敖丙感觉身上一阵发着冷,一阵又在发热。他觉得哪吒是一个正在融化成凛冽之水的雪人,雪人有着近乎透明的皮肤,能看见脏器以蝴蝶振翅的微小幅度跳动。

  雪人雪人不要掉眼泪,敖丙轻轻把自己的手搭到他的手上,怎样才能阻止你融化?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了……”哪吒对敖丙摇摇头。

  敖丙的手即使在夏天也凉凉的,哪吒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下巴尖枕在胳膊上,什么也不必说,眼下言语比不上最简单的肢体接触。

  下午从市边缘逛到核心区,看见海边一条街蹲着许多小商贩在卖贝壳和海螺,李哪吒俯身观察了一下,贝壳摸起来非常光滑,所有粗糙的棱角都被抹去了。

  他还没说话,就感觉敖丙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哪吒把耳朵附过去,敖丙在他耳边用气声说“别看啦,这些都是加工过的。你要是喜欢,过两天我带你捡去……”

  气流吹得哪吒耳根子痒痒的,像是要哄着他入睡一样,于是哪吒听话地把贝壳规整摆回原处。

  哪吒直起身子,打眼一看,不远处一个摊位上,摆着形态各异的贝母雕刻,仿佛知道自己格外出众似的,每一个都流光溢彩地肆意闪着。

  李哪吒眼前一亮,他手上把敖丙的轮椅往前推了推,问他那些是什么?

  “贝雕,不少沿海城市有这个”,敖丙也很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眼睛一沾上去就移不开了。

  李哪吒一眼看中一朵贝雕莲花,花瓣纤细,色调清丽,贝壳雕出的莲花永不凋谢,岁岁年年如一绽放。他一转头,看见敖丙脸凑近了形形色色的贝制品,出神儿地瞧。

  鬼使神差的,他把手中那枚贝雕买下。敖丙兴味十足地要看李哪吒买了什么,哪吒把掌心摊开来,露出一朵莲花。

  敖丙伸出手指摸了一摸,小声赞叹,看过一遍,对这些小物件的喜欢就渐渐淡了下去。他把脸上的笑收起来,像一片湖水涟漪散尽。

  什么都一视同仁地喜欢,与什么都不喜欢也没什么分别。这种喜欢是淡淡的,未触及眼底的,即使失去了也只会为之惋惜几个瞬息,敖丙根本不想要一个载体,可以投射浓烈情感的载体。

  可是哪吒很想知道什么东西会成为敖丙的特例。

  星星可以吗?

  比如月亮黯淡的今夜,天上星点如恒河沙,那样微邈,错过了一眼,此生别想再找到它。

  敖丙坐在躺椅上,拢着毯子,看李哪吒在沙滩上架三脚架,调试相机参数。敖丙觉得李哪吒像一只勤勤恳恳忙着搭窝的小鸟,他虽然看不明白哪吒具体在做什么,但能看得出他全身心投入的热爱。敖丙也不开口打断他,只是静静看着,相机细微的咔嚓声像在催眠,敖丙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感觉到哪吒坐到他身边。

  他睁开眼睛,转头看哪吒,“你拍好了?”

  “差不多,回家以后再用电脑堆栈降噪就可以了。抱歉让你等这么久。”

  敖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开口问,“我之前还好奇你怎么会挑中这么偏僻的民宿……是不是因为这里没人,光污染少,方便你拍银河?”

  李哪吒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你好聪明,我来这座城市也算是为了这点醋包饺子。”

  “说真的,为什么这么喜欢星空?”

  “说不好,可能是因为习惯。小时候我爸妈不会抽时间陪我,我就自己看星星。虽然星座在夜空中的位置会发生变化,但是你一定能找到它。算是未知中的确定,只要你仰望星空,它永远在某个地方等着你。”哪吒说话的时候只看着敖丙,星星对他的吸引力完全被敖丙比了下去。

  哪怕是光年之外的天体的陪伴,他也甘之如饴。敖丙一时语塞。很快他又联想起了更现实的问题,犹豫再三,还是问出口。

  “那你以后要……一直看星星……?”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把这个问题问得得体,哪吒还能玩摄影说明他应该不缺钱,可是一个没了父亲和母亲的未成年少年,离开这座城市后又要孤单单地转到哪里去?

  敖丙一句话慢吞吞的,说得时断时续,李哪吒忍不住笑,敖丙关心人虽然别扭,但是丝毫不让人觉得冒犯。“我申请了国外的本科,这个月就去报道。天文专业……”

  “好厉害,”敖丙诚心诚意地赞叹,原来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有吗?也只是有一个大概的方向而已,在真正经历那些经历前,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日子要脚踏实地的过,只有落到实处人才能安心……”李哪吒喃喃自语,唯有此时,这个成熟的少年才片刻展露了他的迷惘。

  “知道要做什么事情已经很了不起了。有很多人,他们每天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一件挤着一件,总觉得时间不够,他们懊悔还没趁着最好的时候去看公园里刚开的芍药,思考假期究竟是出去旅游还是找朋友聚会,他们的生活里充满了已经完成和即将进行的东西,一切都漫溢而妥当。”敖丙朝无限的夜空伸出手掌。

  “哪吒,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满天数不清的星星,你知道自己最想要摘下来哪一颗。”

  李哪吒看向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他看着敖丙孩子气地数自己的手指,良久,他才开口,“……谢谢你,敖丙”

  敖丙两根手指并拢,轻轻点了点哪吒的胳膊。“要谢我的话,今晚也教我看星座吧。”

  ……

  

04.  

  “七月四日  雨

  一定要下一个定义的话,敖丙是上天赐给我的流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凌晨五点,噼里啪啦,雨滴落下。

  李哪吒揉了揉眼睛,敖丙在他身边熟睡着,侧脸枕在他自己一只纤白的手上。李哪吒懒懒地爬起来,拉开帐篷一看,海水在雨声的掩护下悄悄上涨。

  困劲儿这时候还缠着他,李哪吒卸力又往充气睡垫上一倒,软软地几乎要陷进去,再躺五分钟,就五分钟,哪吒想着。

  他睁着眼睛,一闭眼恐怕就再睡过去了,于是凝神看敖丙的睡颜。这是一张让人很有保护欲的脸,娇怯的,好像对他做什么都不会反抗,像一件玉器,看似坚硬,其实一摔就会哭泣着碎掉。

  哪吒看了远比五分钟要久,而后把敖丙一头散乱的绿发捋开,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敖丙无意识地皱眉,很不乐意地睁开了水汽迷蒙的紫眼珠,一张嘴就连着打了几个哈欠,然后才开口问他做什么把他弄起来。

  “还在迷糊呢?下雨了,一会儿要涨潮了,我们得回去。”

  敖丙眨了眨眼睛,两手扒住哪吒的胳膊,借着劲儿爬起来,探头往帐篷外看,被斜吹进来的雨珠激得浑身一颤。哪吒把他拖回来,用薄毯把他团团裹住,又在他头上披了件自己的衣服。

  “先送你回去”,李哪吒动作太利落,话音还没落,已经把敖丙拦腰抱起来了。少年的臂膀安全有力,敖丙虽然思维还懵懵的,但是觉得很安心。

  哪吒收了露营装备,撕开雨幕走进民宿玻璃门来。敖丙递给他一杯热水,哪吒两只手捧着发烫的杯壁,热气从手掌往身体里钻。

  “雨天我一般不出门,店里没有雨衣……让你淋了这么久,快去洗个热水澡。”敖丙两只手推着哪吒紧实的小臂,催他快去。

  那十根手指柔软光滑,划在他皮肤上,如同温水将人经过。

  这种触感让人恋恋不舍。

  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本来就火力十足,况且他平时健身打球一样不落,身体素质很好,淋场雨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被敖丙那样温暖又关切的视线注视着,几乎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哪吒一时失语,原来世上有人会病你的病,痛你的痛,你的骨骼如同大陆架而他如同近海,你轻微的震动对他来说都是一次痛的记录。

  “快去呀……”敖丙紫色的眉毛轻轻一拧,像是很不满意他一直在发呆。

  李哪吒愣神,被他推得一踉跄,反而把敖丙吓了一跳。他终于回过神,他点头,他转身去洗澡就像一个听话的小孩。

  哪吒重新变成一个小孩,粘人的小孩,洗完澡之后草草穿上衣服头发擦到半干,去找敖丙。

  他理直气壮,“昨天忘记关窗户,房间都湿透了,只能跟你一起睡。”

  换间房也好,开除湿器也好,那么多解决方式他通通不用,小孩偶尔可以拥有任性的特权。

  意料之中的,敖丙轻叹口气,然后招手让他过来。百叶窗拉着,看不见外边白浪翻滚,雨如千万根银针投入大海。室内好昏暗,冷色调的深蓝,像一个封闭的水族箱。李哪吒双膝跪到床上,看敖丙墨绿色长发海藻一样散开,他躺在床上像一片荷叶浮在水面上,柔软的肩头几乎挂不住那件纯白棉麻睡衣。

  他身边有一个位置是为哪吒留的,敖丙眨着铁线莲色的眼睛,伸手拍了拍旁边那个枕头。李哪吒倒在敖丙身旁,他们衣料接触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闻到敖丙身上潮湿的海洋气息,睁开眼看到暗蓝色的天花板。

  这样昏暗而又不真切的时刻让他回想起以前,他与父母居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形同陌路的以前。

  那时候他十来岁,早已习惯每天回家之后迎接他的只有一片漆黑的客厅,他自己吃饭,洗漱,听音乐,看星星,睡觉。偶尔会在梦中看到殷素知抱着他哄他睡觉的场景,母亲轻柔的触碰若即若离,摇篮曲像逐渐弥散的飞机尾迹云。梦中的光景究竟是否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大脑为了安慰他主动构建的一场幻境?

  十五岁那年,李靖和殷素知被外调到国外工作,父母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哪吒拒绝。然后是意料之中的没有挽留,好像他们在开口前就预料到这一场拒绝,询问只是一个符合道德标准的固定程序。

  从那以后哪吒再也没有做过类似的梦,那些遥远的记忆如同冬季最后一场绵绵无力的雪,还未落地就悄然化去。

  哪吒把眼睛闭上,再睁开,如此循环好几遍,敖丙清浅的呼吸一直在他身边,他终于安下心来,放任困意袭来。

  敖丙可能不知道他还醒着,哪吒忽然感受到一双冰凉的手点在他眉心疤痕上,摸索着,像是要把来自过去的抑痛全然抹除。

  于是哪吒又想起来那个被抛在身后的梦,又重新拾起来,像拾起一个落了灰的水晶球,他向水晶球内部看去,用来模拟雪花的塑料闪粉簌簌落下,最后露出一双紫色的眼睛,有一个人只为他而来。

  李哪吒眼角渗出泪来。

  敖丙的身体微微一震,然而他的手并没有离开,而是犹豫着抚上了哪吒的脸颊,替他擦去温热的眼泪。

  随后轻柔地抚摸他的头发,慢慢描摹哪吒硬挺的鼻梁,墨黑的眉毛,那样小心翼翼又柔情无限。

  敖丙将哪吒搂进了自己的怀里,像一个对孩子敞开温热胸膛的母亲,有节奏地轻拍着哪吒的后背。

  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是好像把一切都说了。

  李哪吒的眼泪烫在敖丙胸口上,雨点落下来的频率比他的眼泪还要急,如同自觉配合着敖丙动作的摇篮曲。李哪吒变成一条鱼,曳着尾巴游在透明蓝色水族箱。一团墨绿的海藻里,他蜷缩着藏起来。

  睡了整整一个上午,身上的筋似乎都皱巴在一起,总感觉舒展不开。所以下午两个人都犯了懒,只打算在附近溜溜弯儿。

  他们走在海边铺设的石板路上,偶尔会有一小段被海边湿气侵蚀的木板桥,因为上午下过雨,木板洇出一片深色,踩上去求饶似的咯吱作响。

  清朗的海风冲淡了夏季的热,连抚过皮肤的势头都是温和的,一切的一切都像在诚心挽留:不要轻易离开海边的七月,此后你再追忆也难遇上这样的好时节了。你不会再见到同一群展翅的海鸥,不会再有同一形状的松针掉到你身上,当你与另一片沧浪相会,你总要想起有一个声音曾经热切地呼唤过:不——要——离——开——那——片——海。

  李哪吒停下脚步,蓦然间一个念头让他为之一颤,是不要离开那片海,还是不要离开那个人?

  轮椅上的敖丙一头柔顺的绿发像浅滩处的海藻,察觉到李哪吒的停顿,他仰起头,柔美的下颌线像流畅的音符,嘴唇脆弱地张着,他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如同一个走失了的惘然的孩子。

  一如那个在无人陪伴的夜晚独自仰头看星星的哪吒自己。

  那是哪吒沉溺爱河的一瞬间。

  他恍然意识到,敖丙就是他的海。这片海与他以同样的频率运转奔流,让他能闭上双眼安心地藏进柔软海底,如同回到创世之初、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之中,回到安全温暖的母体。

  李哪吒想,原来如此,原来我喜欢你。

  原来我来到这里,是上天指引,是有迹可循。这个人不是敖丙不行,换了谁我都不想要,我只要他那双能让我安心住进去的紫眼睛。

  紫眼珠盯着沙滩上烧着的篝火,火苗在敖丙的眼睛里跃动。哪吒在沙滩上挖出一个防风坑洞,燃起一把小小的篝火。暗红色的火舌如向上迸发的喷泉,把两个人映得红红的,他们坐在一起看日头落下海平面。

  敖丙将两只胳膊摊开,最大程度地接受海风的吹拂。

  海边这方天地逐渐变成暗蓝色,浓稠的夜色缠了上来。

  哪吒率先打破一地静谧,他问敖丙在想什么,在看什么。

  敖丙慢慢回应,我在想,这是活着的感觉。

  哪吒问,什么是活着的感觉?我们不是一直在活着吗。

  敖丙想了想,“就是你早上一睁开眼,就知道接下来还有一整天要去度过。晚上闭上眼的时候,知道明天一定会来。是一种落到实处的感觉,就像‘哪吒’这两个字,你明白它们一定是这么写。”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哪吒的手掌,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

  他的指尖凉凉的,像水滴在哪吒的皮肤上。敖丙写完了要将他的手放开,又被哪吒反掌握住。

  哪吒问,“如果我不想让你一直踏在虚空里,我想让你永远有落到实处的感觉,我可以抓住你吗。”

  敖丙笑着甩了甩自己被圈住的手,回答他,“你抓得可有够紧的。”

  哪吒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敖丙脸上本来就淡淡的笑意像一缕烟一样散去了,一丝慌乱终于打破了他原本的游刃有余。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别让我知道……”敖丙小声嗫嚅着,他不敢前进,有所畏惧,这种感觉超出了他可以掌控的那么一丁点可怜的范畴。他连自己的腿都掌控不了……

  “不可以,这件事并不复杂,也很好懂。如果我们两个只有在对方身边时才能确切感受到生活和存在,那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

  李哪吒在心里补充,我还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是我会知道的。他怕说出口的承诺太虚无飘渺,最后因为外部的不可抗力变成空头支票。

  敖丙张着嘴,被他这一连串话堵得不知说什么好,拒绝的话他舍不得说出口,在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里,他难道没有心动吗。

  怎么能让一只蛾子背叛趋光的天性,抑制它不要扑火,在这场相遇里,他们二人都是光源,亦是飞蛾。

  “虽然这句话可能被不知道多少人说过了多少遍”,哪吒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踏进你的民宿,你抬起头来向我看过来的那一刻,我就想问:我们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

  敖丙张开的唇轻轻颤抖,明明心跳的一下比一下剧烈,却维持着最后一点理智,声音干涩地开口,“哪吒,我们只认识了三天,三天不足以让我们爱上彼此。”

  “真的吗?”李哪吒平静地反驳他,“一段感情最不值得吹嘘的就是时间。三天足够让两个合拍的人永世不忘,十年的感情依旧有可能最后什么也不剩。”

  “你不敢或者不愿意说出口的,我来替你说。你不知道要不要跨过去的距离,我来替你走。敖丙,我很喜欢你。现在我把一颗真心就放到你眼前触手可及的位置,你要不要来拿。”

  火焰在李哪吒背后竭力地燃着,却不如他灼灼目光那样烧得人心发慌。在那一刻世界所有声音归零,敖丙最开始只能听到那一句开天辟地一样如雷贯耳的“我喜欢你”,随后他听见火舌咀嚼空气和木头碎裂的噼里啪啦,海藻窃窃私语,汽水瓶上几滴凝结出来的水珠啪嗒一下掉到沙地上。

  二十多年来他所空缺的那一部分,那些苍白空洞的缺口,此刻被这个人悉数填满。他意识到这个人只能是李哪吒,那个和他一样孤独,一样残缺,一样游离在常人之外的李哪吒,用本就稀缺的燃料为他烧起一把大火的李哪吒。

  敖丙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他颤抖着,凑上去,给了李哪吒一个毋庸置疑的拥抱。

  “我喜欢你,哪吒,我喜欢你”,敖丙松开哪吒,手忙脚乱地去吻他,用他积攒了二十余年的勇气和炽热,那是一种近乎狂热和献祭式的姿态。李哪吒反手扣在他墨绿的发上,把敖丙紧紧锁在怀里。

  等到长长的吻结束,敖丙的脸因为缺氧红了个大半,他还在不停地抽噎着,张着嘴巴努力喘气。

  “怎么一直在哭呢?”李哪吒温柔地呢喃着,伸手去擦敖丙掉不完的眼泪。

  敖丙哭得更凶了,哭得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难过,如同一块过载的海绵,源源不断向外流着水。他重又扑上去,亮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狠狠一口咬在李哪吒脖子上。

  “唔”,李哪吒吃痛,但是由着他咬,手轻柔地拍打着敖丙的后背。

  敖丙很久才松口,他抬起那双含着水光的紫眼睛,以一种李哪吒一时难以读懂的眼神看着他,断断续续地哭着说,“你…你怎么…现在才来呢?”

  李哪吒听不太懂这句话什么意思,但是他不想看爱人那双铁线莲一样的眼睛流泪,所以他从善如流地回答,“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找到你,还好我们以后还有很久很久可以在一起。”

  “你不懂……你不懂,”敖丙咬着嘴唇,悲切地摇着头否定。

  他视线移到哪吒脖子上那一圈水淋淋的红痕,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抖动着,哭笑不得,又哭又笑。

  “算了,没关系……”敖丙一边说着,一边重新依偎到哪吒怀里,“喜欢你,喜欢你”,敖丙小声重复。

  哪吒搂着他,伸出胳膊从帐篷里拿出小花毯,把敖丙盖了个严严实实,他们依偎在一起,如两头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找到同类的小兽,几乎要融化在一起。

  篝火尽管留恋却迫不得已地熄灭了,只留下点点余烬,被风卷进茫茫大海。

  再也看不见。

  

05.

  “七月五日 晴

  哪吒,你大概会看到这里。

  我决定在我离开后,让老敖把这本日记送给你。对不起,这种方式好像很矫情而且很老套,只是我真的不想当面跟你说最后一句再见。我很少迎接离别,因为我所经历的相遇本来就不多。尤其是这种浓墨重彩的离别,突然降临在我十万分无趣的人生中,我还没有为此做好准备。

  我写了很久很久,这本日记里有我不加掩饰记录下的我。翻开这本日记,就如同一页一页翻开我。七天时间还是太短了,所有未与你相逢的日子我都觉得被浪费掉了,下一次我们要选择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相遇?

  说来也滑稽,我就这样倒霉了一辈子,终于在人生的强弩之末刮到了一份大奖,我兴高采烈,穿上最好的衣裳,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来到了彩票店,人家却扔下一句冷冰冰的,“奖券已过期。”

  所以还是怪你!怪你来得太迟,也怪我,怪我今生没什么好运气。

  但是也要谢谢你,哪吒,遇见你让我觉得自己终于被妥善安置在了某个地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地方究竟在哪儿,只知道很心安。

  谢谢你,你的爱教会了我不要抗拒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我可以坦然接受生活赐予我的所有,感恩生命的恩泽。哪吒,不要试图去追寻永久不变的固定,没有事物能真正亘古不变,连太阳都会有燃尽的那一天。或许永恒就在于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你走进了我的店,在于我的一部分也将会成为你,到你垂垂老矣,到你化为最渺小的粒子,我们还会在风里,在舒展的草木里,在精彩纷呈的宇宙星云里,再度亲密无间。

  我知道,你也终将会明白这一切,我就是知道,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我们同样孤独,同样迷惘,有着同样敏感而又胆小的触角,没有办法建立过于亲密的关系,但却希冀着有一天被真正爱上,被真正读懂。

  所以,哪吒,不要回头,带着我在你身体里铭刻下的那部分往前走下去。当你感觉孤单的时候,你只需要低头看一眼,哪吒,我是你身后那道影子。

  我会对着大海一遍一遍讲敖丙有多爱哪吒,哪吒有多爱敖丙。你会听见的,哪吒,不管你找到的是那片海,只要细细聆听浪花的声音,你都能听见我想要对你说的:我爱你。

  我——爱——你”

  

  确定关系之后李哪吒更是什么活儿都不让敖丙干了。他像是有皮肤饥渴症一样,除非出行距离实在太远,不管敖丙要做什么哪吒都非要抱着他不可。

  敖丙红着脸轻轻推他,“别这样……好像连体婴。”

  哪吒才不听他的,他说不要,我马上要去上学去了,下次再见到你要很久很久,现在要多抱一抱才能撑得过这几个月。

  敖丙不说话了,由着他摆弄。哪吒如同得到了心爱的世限一手办,刷牙洗脸他都要替敖丙动手。

  所以当李哪吒拿出来一瓶墨绿色的指甲油时,敖丙已经被他折腾得没脾气了,他皱着鼻子,愁眉苦脸地抬头看哪吒,软着嗓子央求他,“哪吒……吒儿,快别作弄我了。”

  哪吒很落寞地低头,“我一直粘着你让你不舒服了吗,丙丙……”原本兴冲冲举起来的指甲油也被他慢慢放了下去。

  ……“没有,怎么可能,我,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敖丙摸了摸哪吒的手臂,又把那瓶指甲油塞回李哪吒手里,“给你,你涂吧。”

  说着,视死如归地对哪吒伸出了一双白净的手。

  李哪吒接住,旋开盖子,极细致地挑出一抹墨绿,点在敖丙指尖,指甲油凉凉的,被哪吒使小刷子慢慢涂匀。

  哪吒做起事情来很专注,一双凤眼低垂,睫毛微颤,眉心红痕似火。他捧起敖丙双手的姿态如同在触碰传世珍宝。哪吒的皮肤是炽热的,他好像一团火,源源不断地向敖丙身上传递着热。

  敖丙鼻尖萦绕的是哪吒身上的淡淡花香,他像是被搅入了爱欲的漩涡,头晕目眩,想要把最完整最袒露的自己俯首奉上。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全心全意地爱他,一旦被人这样用尽力气爱过,他就再也无法从这种心醉神迷中抽身而出了。

  哪吒抬头时,正好撞上敖丙那双迷离,震颤着的眼睛。

  “丙丙?”哪吒疑惑地开口。敖丙对他的呼唤充耳不闻,他歪着头,紫眼珠痴痴地凝在李哪吒脸上,脸颊都是醺醺然的酡红色,一副七魂丢了三魂的模样。

  哪吒用手去贴敖丙滚烫的面颊,这一下敖丙才回过神来。“嗯,怎么了?”

  “好看吗?”李哪吒抬起敖丙那双被他染上了荷绿的手。

  敖丙眼睛盯着哪吒颜色分明的一张脸,嘴上迷迷糊糊地回答,“好看……好看。”

  “我让你看指甲好不好看。”李哪吒似笑非笑。

  “唔,好看,都好看……”敖丙意识到自己刚刚闹了个笑话,很羞涩地把头低下去,正好瞅见哪吒给他染好的指甲,圆润水滴的甲型,那绿均匀光滑,似乎含着一汪水光,在喘着气儿,马上要活过来。

  他举起自己的手端详,没想到真挺好看的,他现在对涂指甲油这件事接受良好了,只有一件事——

  “吒儿,为什么是绿色?”

  哪吒身体贴过来,他再次把敖丙的手锁在自己的掌心,轻轻在他指尖落上一吻。

  “跟你的头发颜色一样,很好看。而且墨绿是植物的颜色,希望你能像雪松一样生机勃勃,四季常青,连手指尖都是。”

  敖丙沉默不语,良久,他闷闷不乐地抬眼看哪吒,“怎么办,你还没走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只要你不开口拒绝我,丙丙,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李哪吒手上的劲儿又重了几分,他认真回望敖丙,一字一句重复,“永、远、永、远”

  真好,李哪吒还能够开口讲永远,他相信永远。敖丙张开嘴,组织了半天语言,最后只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先别说那么远的事儿了,具体什么时候开学?”

  “后天回家收拾一下东西就准备出发了,不知道我爸妈在不在家,在的话就顺便跟他们打个招呼。”

  “什么爸妈?干爸干妈?”敖丙警觉地抓重点。

  “就我亲爹妈。”李哪吒搂着敖丙,用手拨弄他的头发。

  “你怎么骗人呢,那你跟我说‘爹死了,妈跑了’这种话,”敖丙咬一咬嘴唇,气呼呼地说。“害得我当时觉得你好可怜,也不忍心拒绝你……”

  “其实跟实际情况也没有很大分别啊”,李哪吒笑了,“每天回到家能见到的只有一屋子家具,有或者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个用力,把敖丙压在身下,用眼神描摹敖丙嗔怒的每一处五官,看得敖丙几乎要窒息。“别生气了好不好,丙丙?”

  “……不生气了,但是你离太近,把我那一份空气都呼吸走了,我,我喘不上气。”敖丙视线闪躲,脸颊微红。

  哪吒轻笑,“我的错,我赔你一点好了。”

  他说着,咬上了敖丙的嘴唇。两个互通心意的有情人,怎么亲也亲不够,总想着再近一点,恨不得把这一刻延长到永恒才好。

  哪吒吻他的唇,再吻他的眼,吻到脖子的时候敖丙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使出全身力气把哪吒从他脖颈处推开,低头往哪吒身下扫了一眼,整个身体都一震。

  “你…你?”敖丙你了半天也说不出话。

  哪吒爬起来,虚坐在敖丙大腿处,丝毫不掩饰自己鼓鼓囊囊的下身状况,很无辜地开口问,“不可以吗?”

  “你还问……当然不可以,你还是未成年。”敖丙被他居高临下的眼神看得越发羞怯,努力摆出一副成年人的姿态。

  哪吒思考了一下,眼睛一亮地刚要开口,敖丙又急急堵回去,“边缘也不行……”

  哪吒被他那副紧张的模样逗笑了,他把敖丙的手压到床单里,十指紧扣,再次俯下身来,咬住敖丙侧颈。

  啊——敖丙被他咬得小声痛叫,哪吒松口,安抚性地伸出舌头舔舐那一小块被吮得温热发红的皮肤,敖丙急促无措地呼吸着,紫眼珠都涣散起来。

  好半天哪吒终于舍得放开他饱受折磨的脖颈,轻快地吮了一下敖丙的嘴唇,最后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然后翻身下床。

  敖丙喘着气,慢慢回过神来,胳膊连把自己上半身撑起来的劲儿都没了,他问哪吒,要做什么去?

  “自己解决一下啊,你愿意帮我了?”哪吒光明正大地回答他。

  ……敖丙恨恨地咬着嘴唇,后悔自己多余问这一嘴。

  “丙丙,我冬天回来就成年了。”哪吒又补充了一句。

  敖丙一怔,又是那种眼神,让李哪吒困惑的眼神。像潮水退去的光秃秃海岸和裸露礁石,干涸地让人想哭。

  哪吒愣住了,他上前一步,刚想问怎么了。敖丙很快又对他展颜一笑,刚刚的情绪转瞬即逝。“我等你……你再不去应该就不用解决了。”

  哪吒知道自己不应该再靠前了,敖丙此刻的伪装拙劣而不自知,但是他不可以戳穿。哪吒刚刚那点旖旎的绮思荡然无存,他点点头,去浴室潦草地冲了个澡。

  再出来时,敖丙在床上睡着了,这几天他逐渐发现敖丙格外容易困倦,此刻他安稳地睡着,完全不设防的样子,或许是室内温度有点低,敖丙两条胳膊把自己围了起来。

  哪吒走到桌边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高。刚要转身去敖丙身边躺下,突然看到桌子上端正摆着敖丙那个黑皮日记本,本子最底部夹着几张突兀的白纸。

  哪吒心跳一下紧赶着一下,一种要哭泣的冲动提前涌了上来。李哪吒握指成拳,短短的指甲都陷进肉里。

  良久,他鼓足了勇气,颤抖着手,把那叠纸抽出来。病例单,薄薄一张纸像白刃,割得他手痛。打开来看,ALS,俗称渐冻症,确诊时间差不多一年前。

  哪吒头脑发涨,眼前抹黑,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呼吸。他快速又极克制地小声喘气,心脏抽痛得厉害,理智冷冰冰地说:敖丙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不可以知道。他要把那几张纸夹回原处,手却抖得几张纸散落在地,哪吒蹲下身来去捡,眼泪掉到病例单上,洇出灰暗水花。

  哪吒眼下不能再在熟睡的敖丙身边待下去,他怕自己声音太大吵醒他。他把笔记本放回原位,落荒而逃。

  世界忽明忽暗,李哪吒赤脚踩在沙滩上,被晃得深一脚浅一脚。他突然好愤怒,是谁捏造了这样荒诞的命运,凭什么是敖丙?凭什么要落在敖丙头上?

  海洋流泪,说我不知道啊不知道啊。哪吒蹲下来,小声说我不知道啊不知道啊……

  怎么能才让我知道呢,我怎么能现在才找到你呢,无数个日夜像水一样把你洗涤到越发透明,再晚来一些我是不是就找不到任何你存在的痕迹了,我永远不会知道你曾跋涉过,哭过笑过,如同一滴雨点落入大海,消失地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当命运的无稽重重压在敖丙身上时,他会是怎样的痛苦,害怕,迷惘。敖丙拒绝家人的挽留,拒绝苟延残喘,他要独自迎接必然的结局,独自吃药,独自经营民宿,独自经历长日将尽。而在这些时刻,他都不在他身边。

  神佛在上,为什么不来渡敖丙一渡?为什么让他孑然挣扎,流溺苦海?

  哪吒崩溃地哭泣,不管再怎么独立,成熟,他也还是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他以为自己好幸运,早早就遇上了想要携手一生的伴侣,他以遍布地球的空气为介质,笑着宣告他找到了自己空缺的心脏,他终于完整了。

  然而轻飘飘一张白纸狞笑着给了他当头一棒——你以为你是谁?在命运这双大手遮天蔽日张开之际,你以为你会是指缝里那个例外?

  他浑浑噩噩地在沙滩上坐着,手机铃声响起,他随手滑起来,贴到耳边,听到敖丙细声细气地问他,你去哪里啦,我都睡了一觉了你还没弄完吗……我想你了。

  哪吒把手机拿远,清清嗓子,不叫敖丙听出一丝异常,拼尽全力,柔声安慰敖丙他马上回去。

  沙滩上的脚印又变成孤零零一排。

  

06.

  “七月六日  雨

  我确定有一部分的我已经消失了,如从未出现过一样彻底。以后我不会再体验如触电般的并肩,再也不会拥有真正的夏天。没有敖丙,我情愿从今往后,茕茕险路坦途,只一个人走。

  从未有人给予过我他那样纯然的爱,没人教过我,我不知怎样爱叫适度,怎样爱才不苦。

  我只发觉,爱到至深处,恨不得他饮我血,我啖他肉。能不能让地球就此停滞在今夜,只因为他现在正睡在我身边,我握着他的手,把他揽在我怀里,我感受到他的温度与重量,我一生中从未如此渴求被爱,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时间的流逝,每一秒都沉重如窒息,震痛如剔骨。

  从前我不信神佛,从此我夜夜祈求,惟求来世,我求他一生安吉,求他与我抵死纠缠,求一个同归彼岸。我才不管生死苦海尽头有没有什么岸,我只要和敖丙一起。

  今夜能不能没有天明。”

  

  临分别的最后一天,哪里都不想去,只想窝在爱人身边。

  早上几乎是同时醒过来,两个人腻在一处,手牵着手,紫眼珠对着黑眼珠。对视着,莫名其妙发笑。

  敖丙眼睛痴痴黏在哪吒脸上,数哪吒根根分明的下睫毛,哪吒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敖丙耳根处,温情地像化不开的蜂蜜。

  不知道在床上腻歪了多久,敖丙肚子咕噜作响,哪吒凤眼微弯,“要不要吃我做的饭?练出手了。”

  敖丙猛猛点头,于是哪吒抱他起床洗漱,一同去敖丙几乎不开火的厨房,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挑出仅有的几样蔬菜,洗菜开灶,敖丙像个小尾巴一样推着轮椅围着他转。

  哪吒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他怕敖丙饿着肚子难受,先微波炉热好牛奶让他喝,做饭的间隙,顺手抹去敖丙唇角水渍。

  做好了一道,先盛出一部分放进碗里哪吒把碗塞给敖丙,要他先垫垫肚子。

  敖丙接过来,手不受控的抖若筛糠,不因情绪激动,也不因体力不支,那只是无数个侵蚀他身体的微小病症之一。敖丙惊慌地抬头看哪吒,像一只绝望的困兽,他怕他发现。

  哪吒扔了锅盖,三步并两步过来,稳稳接了敖丙手中的碗,轻轻放到桌上。

  旋过身来,他捏住敖丙两只圆润的耳垂,“好烫,丙丙你刚刚也被烫到了对不对?”

  敖丙抬起手指吹了两下,顺着哪吒给的台阶回答,“嗯嗯,忘记戴手套,好痛。”

  李哪吒一把握住他的手,握得足够用力,连敖丙自己都觉察不到那只手还在自发颤抖。

  “我看看?好像有点点变红了。”哪吒朝他手上吹气,吹得敖丙直发笑。

  “丙丙,你是不是还有兄弟?”

  敖丙困惑地点点头。

  哪吒又捋开敖丙的五指,点了点他大拇指,嘴里念叨这是敖甲,点食指说这是敖乙。

  最后点到中指,这是敖丙,说完他就吻上了指尖墨绿的中指,痒痒的触感逗得敖丙咯咯笑。

  “我就知道我宝宝最好看了,你看,最纤长最优美。”李哪吒笃定地说。

  敖丙笑得喘不上气,“你都没见过我大哥二哥。”

  “那你什么时候带我见他们?我可以见岳父岳母吗,我这张脸这个身板不给你丢份儿吧?”

  李哪吒凑近,呼吸打在敖丙脸上,一本正经地问他。

  敖丙还真想像了一下那个场面,他思索了一下,“那你要打扮地成熟一点,我怕我妈说我对未成年下手……”

  他承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哪吒照单全收。

  哪吒把敖丙的手按到自己的心脏处,倾身吻上敖丙,吻到气喘吁吁,几乎要把敖丙从轮椅带起来,他两臂箍得好紧,以一种把敖丙揉进自己胸膛的力度,要以这种方式合为一体,敖丙全心全意地回应他近乎疯狂的吮咬。

  哪吒尝到敖丙咸咸的泪水,敖丙摸到哪吒激烈的心跳。

  难舍难分的吻终于结束,哪吒用拇指摩挲敖丙被他亲上色的嘴唇,声音嘶哑,在敖丙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我爱你,我爱你……”

  敖丙埋在哪吒颈窝处,湿漉漉地哭,哭出世界上最小的海。

  午后阴云密布,大雨即将造访。房间里开着灯,灯光空洞苍白,像冰冷的手术室。

  他们一起看电影。片子里长长的公路两侧是黄黄的沙漠,只是看着就觉得口渴,飞尘灌进嘴巴里,话都讲不出。

  敖丙枕着哪吒的肩膀,搂着抱枕,眼睛盯着电视。

  电影主角开着一部老旧的汽车,从金发蜷曲到两鬓斑白。

  而哪吒看着敖丙,想象不出他变老的样子。这头如荷叶一样的墨绿长发也会变白吗。在记忆的长廊里,敖丙永远年华正好。

  李哪吒隐忍半天,心口处疼痛如绞,此刻再也无力掩饰。电影放完,只有窗外雨声渐响,他黯然开口,“丙丙,如果我明天……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我好孤单呢,其他人都不行,我只想你陪我。”

  敖丙深吸一口气,他头晕目眩。

  “你要走。”

  “吒儿,我只要你每次想起我,我都像一只轻盈的鸟,能飞过最远的河,最高的山。”

  所以你不可以看见我日渐萎缩的躯体,不可以看见我不由自主的无力,你不可以被我困在今天,你要往风光无限的明天去。

  敖丙紧紧按住李哪吒的手,星空那一帧紫色融进了敖丙的眼睛里。他们额头贴住额头,十指紧扣。

  李哪吒感觉自己的喉头像是梗住,如同海蜇飘进嘴里,此刻在他的咽喉中用海水的苦涩对他拳打脚踢。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让这场我等待已久的爱恋在这个夏季匆匆枯萎,不要推开我,不要跟我说再见。哪吒呐喊的冲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并不是所有遗憾都能够被爱消解。他必须咽下所有的哽咽,因为他清楚敖丙说出这些话所承受的痛苦比他只多不少。

  于是最后他只平静地说,“好,我知道了。”

  “会好的,我的腿,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复健,等你回来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更远的地方。”敖丙轻声安慰他。

  哪吒躺倒在敖丙的双腿上,闭着眼睛,面朝敖丙的小腹,他感觉到敖丙轻轻拨弄他的头发,描摹他的眉毛,像圣母怜子。

  最后一晚,卧室开着暗黄色的床头灯,雨水顺玻璃窗蜿蜒而下,窗外一片墨蓝。李哪吒拿出一条莲花项链,前几天买的贝雕,被他用墨绿绳线穿过,做成项链。

  他把项链戴到敖丙脖子上,原本微凉的贝雕沾染了哪吒的体温,贴在敖丙胸口处,哪吒凑上前去浅浅一吻。

  “不可以摘下来,我冬天回来连着你的腿一并检查。”李哪吒定定望向敖丙紫色眼睛,字字句句讲得笃定。

  敖丙用手去摸那块触感温润的贝雕,失神许久,终于慢慢笑道,“你用这个就想把我套牢?”

  “嗯,好像确实少了点,”哪吒点点头,手里拨弄敖丙墨绿发丝,“到时候三金由着你挑,给你全身都挂上金链子,这样可以吗。”

  “唔唔,差不多。”敖丙搂住哪吒脖子,压着他倒下,他趴在哪吒紧实的胸肌上,侧耳听他强健有力的心跳。“那我们在哪里定居?四川还是海边,哎,这边我有房,要不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了。”

  “都可以,是跟你一起就好。我可以养小动物吗,丙丙?我从小就想养小狗,但是家里一天到晚没人,我怕它孤单。”

  “批准,但是要你负责照顾小狗。”

  “我不仅负责照顾小狗,还负责照顾你。” 哪吒一边笑,一边像揉面团一样揉敖丙的脸,敖丙被他弄得呜呜咽咽,话都讲不清。

  “丙丙,晚上睡觉之前你要给我讲故事,或者你听我讲故事,总之要有这个环节,我还没体验过。”李哪吒惨兮兮地说。

  “嗯……嗯,吒儿是世界上最乖的好孩子,可以听故事。”敖丙伸出手轻轻拍着哪吒的肩膀,困意一阵一阵袭来,他强撑着,但是眨眼的频率愈来愈慢。

  洗手台上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声音仿若无限长。水族箱泛出荧荧暗蓝。航线有船经过,灯塔孤独托举亮光。

  敖丙喃喃细语,“一条小鱼,水里游。孤孤单单在发愁。”

  他把手搭上哪吒的侧腰,安稳躺在他炽热的臂弯里,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继续说:“两条小鱼水里游……摆摆尾巴点点头。”

  “三条……小鱼……水里游“

  哪吒等了许久,没有等到下一句。敖丙终于体力不支,昏睡过去。

  李哪吒无声的眼泪掉下来。

  

07.  

      “七月七日,晴

  孤独不是永远的,在一起才是永远的。

  人类还要怎样亲密才能诉说喷、薄、而、出的爱意?不过一双,流泪的眼睛。”

  

  哪吒手掌来回摩挲着敖丙的脸颊。高铁时刻表上的“正在检票”四个小字绿得刺眼。

  敖丙眯着眼睛在他手掌上亲昵地蹭了蹭,开口催他,快出发吧哪吒,不然要来不及了。

  哪吒黑得幽深的眼珠子又把敖丙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脖子上还留着自己鲜红的咬痕,头发是被哪吒编出来的侧麻花,胸前挂着哪吒亲手戴上去的莲花。然后在脑海中浮现的是敖丙各种表情的脸,微笑的,大笑的,哭泣的,嗔怒的,惘然的,迷离的。

  邻座满头白发的基督徒在胸口和额头画着十字,闭着眼睛,喃喃自语:他们要受刑罚,就是永远沉沦,离开主的面和祂权能的荣光……

  敖丙催促他,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哪吒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敖丙露出一个真情的,甜蜜的微笑,他说,丙丙,我今年冬天再来找你,你要比现在还爱我,不能再坐轮椅,我们要一起爬上山去看冬日的海景。

  敖丙抿着嘴笑,说我一定等着你,我就在这里。

  李哪吒手指颤抖着,他最后把敖丙垂落的一缕绿发别到耳侧,这一个动作似乎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良久,哪吒抓住敖丙的手,在他额头烙下一个吻,嘴唇烫到敖丙浑身一抖。

  哪吒说我走了,但是他的视神经还在近乎贪婪地抓捕敖丙脸上每一个细节,再看一眼,最后一眼……他觉得自己的关节像是长期没有机油保养的机械一样咔吧作响,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微笑够不够自然,够不够温柔。许久之后大脑强制下达的命令终于传递到四肢,哪吒咬着牙,转过身,往前走。

  伟大的主啊,我愿奉上我的所有,求您让他耳聪目明,让他洞察一切,让他远离一切邪恶的,靠近一切光明的……基督徒虔诚的祷告声压过了人世间所有的窃窃私语,全然送进他们二人的耳膜里。

  哪吒!敖丙喊他。

  李哪吒脚步一顿。

  不要回头。敖丙说。

  李哪吒一夜未眠的眼睛血丝密布,如同受了重伤的湖泊,泪不停歇地往外流,他背对着敖丙,点了点头,向检票口走去。

  

  

  看海,南半球的海,一样的广袤无际,海鸥低低盘旋。

  哪吒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喊他,像是从记忆深处伸出了一双柔软的手臂,要将他揽入怀中。他下定决心转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寂寞的固执的影子,和一群无序的黑色礁石。

  哪吒收回视线,他抱膝坐下,左手虎口处隐隐作痛,那是他在湛山寺上香时候被烫出来的疤。在那真实又恍惚的七天里,他瞒着敖丙自己又去过一遍湛山寺,以前不拜佛不信命的李哪吒,在大雄宝殿前长跪不起。哪吒第一次虔心发愿求来的祈福袋,挂在寺里,于经文声里经年永年。

  他字斟句酌许久,在祈福袋上写下:伏愿敖丙离苦得乐,和李哪吒永世不分离。

  时隔多年,手上破损的皮肤早已恢复如初,但在他人生的多个时刻都会传来让他欣喜的阵痛。

  海风从他左胸口那个隐形的破洞处穿过,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哪吒屏住呼吸,把手放到胸口处仔细辨认,他露出一个微笑,他终于把这个萦绕在他身边若即若离的声音抓到手心。

  那个熟悉的声音在细声重复——

  

  

  

  

  

  fin.